旅程开始时非常顺利。我们坐上高铁,然后坐上我预订好的车辆前往浦东机场。没有来得及吃午饭,但赠送的VIP休息室里准备了足够多的食物和饮料。
我不出意外地吃多了。身体里的饕餮像是疯了一样。
从这里开始,一切变得不那么顺遂。
好心的机场工作人员给我换了后舱第一排的位置,因为前面空间够大。登上飞机之后我们才发现这位好心的工作人员虽然好心,但同时也很粗心。他弄错了。后舱中间第一排确实是20排,然而左右两边的第一排其实是19排。我们拿着左边20排的票,目瞪口呆地看着第二排好像特别狭窄的两个座位。
因为吃太多,导致我在飞机上坐立不安,更别说睡觉了。
漫长的航行开始了,周围一片漆黑。
“为什么一直在黑暗中飞行呢?”我问他。
“因为我们在追逐昨天的太阳。”
是哦。时差十四小时,我们飞行很久之后,将回到昨天,见到昨天的太阳。
这班飞机飞往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直飞达拉斯去年才开通,除了“达拉斯小牛队”和电影《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之外,人们几乎不了解这里。
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也发生在达拉斯。
在休息区,与定居在达拉斯的中国女人聊起天来。她一直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讲话,显得相当强势。九十年代初在南京工作,月薪才两千元,之后搬到上海,然后移民美国,现在拥有自己的工厂,在两地往返,很喜欢买爱马仕。喜欢德州,是因为觉得这里的人非常和善,“刚到的时候,在路边等待,就有热心的人给我指路,还顺便捎带我去了目的地,当时就想我或许可以留下来。”
还有一位杭州的阿姨,去看怀孕的女儿。女儿在达拉斯上学,之后转到东部上班,却更喜欢德州的生活,还是回到了达拉斯。
包括在机场遇到的,要去田纳西州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现在也已经想不起来的地方参加儿子毕业典礼的阿姨,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华人因为各种原因零星散布在美国各个角落,并不都是纽约洛杉矶芝加哥,而是一个个原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她们俩谈起了各自在上海和杭州的房子。一个人在上海徐汇区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超过二百平米,因此担心平均面积过了标准会要交税。另一个人在杭州市区有两套房子,郊区还有一套。
然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两个人开始攀比上海和杭州的好坏,以及各自的资产。
……我,默默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因为疲惫、缺乏睡眠、身体不适……走进机场,我们谁也没掏出手机拍下那张具有某种意味的大幅图片:“Welcome to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入关的程序并不复杂,但因为携带的现金,被要求去另一个地方等待申报。
前面排四个人:一对要转机去洛杉矶的中国夫妇、带着两个小孩的墨西哥人,以及一个因为携带很多香料被要求申报的泰国人。中国夫妇跟我们差不多年纪,我们一起等着。工作人员有两三个,怎么看,也不是一件复杂困难的事情。
然而,事情就此停滞了。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纠结于一个带着小孩入境的韩国男人,那个小孩似乎是朋友的小孩,因此需要各种核实,加上语言不通,翻译都换了好几个。
另外的工作人员几乎是悠闲地坐着,不知道在处理什么文件。我们等了半小时,也毫无进展。作为四个焦虑的中国人,我们一直踮脚看着他们,不停讨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好?”“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我们的飞机要赶不上了!”
墨西哥人和泰国人则不言不语。
即使处理完韩国男人的事情之后,那个工作人员依然没有任何要喊下一个人的迹象。他打电话,翻看手头的表格,皱着眉头,翻来覆去没完没了,似乎在处理非常严肃非常艰难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就是一张表吗?这种过分郑重其事的神情我从没有在任何国内机场工作人员的脸上看到过,他们很清楚知道自己做的工作难度并不高,只是迅速而简洁地处理,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此时此刻,天知道我有多么想念那种工作氛围。
焦虑了这么久,最终带来的麻烦也就是多等两个小时而已。
候机厅里很多肥胖的黑人,悠闲地晃来晃去。
“Be Black!”朋友说。
之后的飞机又晚飞了半个多小时。异常狭窄简陋的飞机里,人们毫不在意地喝着几乎全是冰块的可乐和水,没人有什么不安,只有我们唯一的两个中国人不停地互相问:“怎么还不走,怎么还不起飞啊!”
就是这样,两个焦虑的中国人,降落在了毫不焦虑的德州。
这里的行李有时会晚几天才到;去银行办事,据说要做好等待两个小时的准备。
我想起飞机上那个杭州阿姨的话:“我女儿觉得东部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她不喜欢,还是回到了德州。”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
“人人都有自己的美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幻想版美国,真切,但看不见。我小时候一直待在宾夕法尼亚,所以对中西部、南部,还有德克萨斯有很多幻想,对我来说,这些就是真实,只不过我没赶上。其实人只能活在一时一地。”
安迪·沃霍尔在他的《美国》里写道。
车子在夜间穿过典型的美国场景:加油站、超市、牛排馆……
然后到达了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社区。
这里安静、舒适;室内空旷,温度和湿度适宜可控;冰箱里堆满食物。后院有着整齐的草坪。
“美国是实现了的乌托邦,他们的危机是已实现了的乌托邦面对其持续性和永久性时的危机。”
这是波德里亚说的,同时他又说这里是“永远的沙漠”。
寂静之地
我们从喧嚣之地来到了寂静的这里。偶尔能看见邻居家的两个小孩在门口开着他们的玩具汽车。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与到处都是人的国内相比,这里也未免太空旷了。
只有风的声音。
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每天早上会被邻居家小孩大喊大叫的声音吵醒,现在早晨醒来仅仅是因为光线。
这里就像是所有美国郊区小说里面的住宅区:宁静也孤独,什么都不发生。
我们没有去纽约。纽约不是美国,纽约是云端一个独立的王国。我们也没有去华盛顿或者芝加哥或者洛杉矶……而是来到了德州的郊区,一个最最普通的美国。
在此时国内被雾霾困扰时,这里确实空气质量好到心旷神怡。
每天早晨打开后院的门,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心情随之愉悦地颤动。
傍晚时分开车在高速路上时,会分不清远方是云还是一片山峦,黑压压浓密地接着地平线。另外一些云朵则是粉红色的。
沿途依然不见人影。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孤独是难以避免的。
孤独是人与人之间呼应的缺乏。在国内,虽然没有深刻的连接,但我们会跟快递和外卖频繁交流,去便利店与店员面对面,与很多人一起坐地铁,去小吃店咖啡馆跟老板打交道……周围都是人,以至于形成了一种集体的氛围。
然而在这里,这些都是不需要的,一周去一次超市即可。
很少的店,没有公交和地铁,当然也几乎没有外卖。
外出饮食相当单调。人们都沉浸于家庭生活,一切围绕家庭生活而存在。
最近的超市要开十公里以上。去一趟商场来回开了一百公里。
见过最多中国人的一次,是在一个中国医生的小诊所。
同胞们互相谨慎地打量着,并没有攀谈的打算。
然后那个男人忽然坐到了我们面前,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可以说是专注,又可以说空无一物,显得非常偏执。我觉得他有点异常,讲话的声音和方式都很奇异,因此很不想理他。但在这个狭小诊所内,周围坐满了墨西哥人,你很难不去回应一个同胞的询问。
他跟妻子都穿着绿色的外套,仔细看其实是一套。他穿着防风外衣,而妻子则穿着里面的绒衣。两个人无法明确年纪,虽然看上去太过中年气质,但年龄应该与我们相差无几,大概三十多岁。
带着已经怀孕34周快要生产的妻子(事实上过了32周一般的航空公司就不允许上飞机了),他们俩来到这个美国城市,举目无亲,一个人都不认识。
“就是为了给将要出生的孩子一个美国国籍。”
我震惊于现在竟然还有人如此执著于这件事,也就是说还把美国看作一个必须要抵达的乐土。我一度以为这已经是一种过时的梦想呢。
除非父母决定跟着小孩黑在美国,否则生完小孩之后必须带着他返回中国。如果没有能力尽早送小孩到美国来读书,那么小孩的美国身份所能享受的教育优势几乎没有意义。
即使决定要送小孩来读书,大部分父母因为身份问题并不能长期陪同,那么还要有决断力让孩子在很小的时候独自离开家,一个人到美国。
而这些,都需要强大的经济支撑。
然而这对夫妇显然不怎么富裕,除了穿着和谈吐外,我们还得知他们用Google搜索比较了全美好几个州的生育价格,最终选定了这里。然后通过打电话等方式,寻找到了地球另一端这个小诊所,仅仅是因为便宜。
之所以等到34周这么危险的时候才来,也是为了节省费用。
对于这个地方,对于未来的复杂之处,他们都一无所知。所以不停地问我们问题,而我们也回答不了。
凭着盲目的热情,以及在一个“赴美生子群”中听到的零星消息,他们就这样穿越了半个地球。真不知道他们俩是如何过了面签和海关的,以及到底是何种信念把他们带到此地。
早年国内经济匮乏时,美国梦非常强烈而且具体:来美国挣钱,过上更好的生活。然而这个理由早就消失了,毕竟更容易挣钱的是国内而不是美国。
现在人们更多是为了干净的空气、水和安全的食物来到这里。为了给子女更好的教育和新的天地。还有的是为了某种信念,某种自由,某种新的生活方式或者一个更健康的公共空间。
确实。这里放松、简单,是跟国内完全不一样的气氛。你见不到美国人有什么焦虑的面孔。人们任由自己发胖,穿着短裤和拖鞋在商场晃荡。这里不存在跟时尚有关的气氛。可以说,感觉不到什么虚荣心的存在。
即使在我国的三四线城市,你也可以看到那里的人们对时髦的拙劣模仿和雀跃的企图心。然而这里的人连那种企图心都没有。
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很多的胖子,大概是以前人生中见过所有胖子数目的总和,尤其是那种国内罕见的超级胖子,一座移动的肉山。
车子虽便宜,但德州人钟爱皮卡,路上很少见到豪车。
房价、物价均不昂贵,本国人要舒适简单地生活下去并不困难。
放松还来源于严苛的法律。相邻的两栋房子间,有可能因为几米的距离差距,而一家人的小孩可以坐校车,另一家就不可以。规定就是如此的详细,而且严格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朋友因为不知道路边停车要预先付钱,不管事后如何解释,还是被开了一百二十八美元的罚款。高额的、严格的罚款,保证的是一切有序的进行。
所以没什么好焦虑的,按照规矩来就好。别想着投机取巧。也不要害怕。
很多中国人赤手空拳来这里重新建立生活,故事各种各样。这种努力令人敬佩。
但如果不身处自己的文化之中,要建立真正的生活将会非常艰难。人们不可能仅仅满足于最基本的生活,总是难免想去追求自我实现与满足。除非很早在这里读书并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圈,作为中途而至的移民,在这里想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是很难的,更别提自我实现。普通人不得不在长久的孤独中,努力适应另一种文化。所以很多人选择拿到绿卡之后继续回国工作生活,但这样的话,移民的意义何在呢?
最让我迷惑的是,我无法理解普通美国人到底在追求什么。这种隔阂如此的明显。你走在中国的道路上,遇到的每个人,你能感觉到他们的渴望、焦虑和厌恶。然而美国人,可以说,生活在一种放松之中,你会好奇他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朋友的男朋友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年轻人,在中国待了六年,现在准备去日本找一份工作。即使身在中国,他依然没有任何焦虑的心态,并不像同龄的中国男人一样,想着要买房、结婚、生子。晃荡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状态,生活的可能性也很多。
而这种晃荡的状态在很多中国人看来,大概就是“搞不懂这个人在追求什么”吧。
就像我看着美国人所产生的一种近乎失重的疑惑。
在雾霾严重的冬天,“移民”两个字挂在很多人的嘴边,然而真正下定决心去做,实现移民的并不多。
移民当然是很好的理想,但这件事的复杂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虽然拥有了更为健康的公共空间,私人生活却要面对很多的挑战和不适应。人欲望的多元,各种层次,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满足。
将自己连根拔起,重新栽种,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
回国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再想起美国。偶尔我脑海中会闪现出一大群鸟,它们停在超市前的车子上,停在电线杆上,密密麻麻。还有车子经过的那些荒地。这构成了我对美国最直观的记忆。一种空荡荡的滋味,无法分清楚那是自由还是惆怅。
我想起那对穿绿色衣服的夫妇,他们身上那格格不入的紧张、焦虑和孤独,还带着一种兴奋和憧憬。两个人抱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想象,像是堂吉诃德一样追逐。这简直映射了一种更大更广泛的国民性的孤独:关于我们这国人在焦虑的环境中、在矛盾的现实里,要如何追求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并且准备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