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需要,我就住在街角。”
拐弯处。
我给了她 5 英镑,“不用找钱了。”
她开始意识到我有点奇怪。我走出商店,重新回到广阔、宽敞的世界。我用最快的速度行走着(我没有跑,这时候跑起来会有一种仓皇而逃的感觉)。我是甲板上的一只鱼,需要水。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转过街角,祈祷不要在威灵顿路撞见我认识的人。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郊区半独立式的维多利亚后期房屋,一栋栋对望着彼此。
终于走到 33 号,我父母的房子。我按门铃,安德莉亚为我开门。我进了屋,可是没有感到如释重负,我的头脑迅速向我指出,因为挺过一趟街角商店之行而感到如释重负,只能证明我有病。
也许有一天,我的头脑会像商店女孩一样慢,慢到不会向我指出这类事情。
“你会好的。”安德莉亚说。
“会的。”我说,努力相信着。
“我们会帮助你恢复的。”
陪伴在抑郁症病人的身旁是件不容易的事。
跨越时间的对话(二)
那时的我:我受不了了。
现在的我:你认为你受不了,但是你可以。你行的。你会挺过去的。
那时的我:像这样的痛苦吗?你一定已经忘了它的滋味。今天我在商店乘电梯,觉得自己在破裂、瓦解,就像整个宇宙在撕扯着我。就在约翰路易斯店里。
现在的我:我或许遗忘了一些,但听着,我在这里,我活到了现在。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你一定要坚持。
那时的我:我多想相信你是真实存在的,多希望我没杀掉你。
现在的我:你没有杀我。你不杀我,也不会杀我。
那时的我:我为什么还活着?什么也感觉不到不是好过饱尝痛苦吗?0 难道不是大于-1000 吗?
现在的我:听着,听我说,记住我说的话——你做到了,翻过这道坎,生活就会出现在你眼前,你懂吗?那时你会有喜欢做的事,就别去忧虑忧虑本身了,你可以忧虑,但别“元忧虑”。
那时的我:你看上去挺老的,有鱼尾纹了。你开始掉头发了吗?
现在的我:是的。我们一直都忧虑变老。还记得 10 岁时我们去多尔多涅河度假吗?我们仔细地看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忧虑额头上的细纹。那么小我们就忧虑变老了。因为我们一直都怕死。
那时的我:你还怕死吗?
现在的我:怕。
那时的我: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东西支撑我渡过难关。
现在的我:好的,好的,让我想一想。
活下去的理由
1. 你以为来到了外星球,没人能理解你经受的痛苦。但实际上,他们理解。你觉得他们不理解,是因为你唯一的参照点是自己。你从未经受过这种痛苦,滑入深渊的冲击令你胆战心惊。
然而,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上千万人与你同行。
2. 你已经有自杀的想法了,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以后只会有上坡路。
3. 你恨自己。这是因为你敏感。估计每个人都会找到恨自己的理由,如果他们想得跟你一样多的话。其实我们每个人全都是混蛋,也都是美妙的天使。
4. 你有一个标签,“抑郁症”,那又如何?其实如果问对了专业人士,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标签。
5. 你觉得一切都将变得更糟,但这种感觉只是你的症状。
6. 头脑有它自己的天气系统。虽然你现在身处龙卷风之中,但龙卷风的能量最终会被耗尽的。坚持住。
7. 无视偏见。每一种疾病都曾招来偏见。我们害怕得病,于是恐惧滋生偏见。比如,脊髓灰质炎曾被错误地指为穷人才会患的疾病。而抑郁症常被人认为是一种“软弱”或性格缺陷。
8. 没有什么会一成不变。现在这种痛苦不会永远持续。如果痛苦告诉你它会持续,是它在撒谎。其实痛苦是一笔债,可以用时间偿清。
9. 头脑会变。性格会变。我在《人类》(The Humans )中写过:“你的头脑是一个星系,黑暗比光明多,但光明是值得等待的,所以不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即使黑暗是全部。要知道生命不是静止的,时间也是空间,你在时间的星系中移动,等待那恒星。”
10. 有一天,你会体验到与这痛苦相等的喜悦。听海滩男孩③ 的歌曲,你会流下欢欣的泪。你会俯身凝视怀里婴儿酣睡的脸,你会结识很多好朋友,你会品尝从没吃过的美食,你会在高处俯览美景,不去考虑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可能性。还有很多书你没有读过,它们会让你更充实。你会吃着超大份爆米花看很多电影。你会跳舞、大笑、做爱、沿着河岸跑步、聊天到深夜、笑到肚子疼。生活在等待着你。虽然你现在被短暂地困在这里,但世界哪儿都不去。如果可以,坚持下去。活着总是值得的。
爱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即使大多数时间我们努力忘记这一事实,它依然不会改变。当我们生病时,更是在孤独面前无所遁形。任何一种形式的痛苦都是非常孤立的体验。此刻我的背正在跟我捣蛋,我只能让背平躺在沙发上,腿伸起来靠着墙,以这样的姿势打字。如果我正常坐着,弓着身子敲笔记本,我的下背部就会开始疼痛。当疼痛袭来的时候,即使知道数千万的人和我一样为背痛所苦,也丝毫不能减轻我的痛苦。
所以为什么要去爱呢?爱得再深,也不可能为爱人或自己拂去痛苦。
让我告诉你真相。它听起来可能有些老套和煽情,但我向你保证,我百分之百相信它。爱拯救了我。安德莉亚,她拯救了我。她对我的爱,我对她的爱,不止一次拯救了我,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
我发病时,我们在一起已经 5 年。从她 19 岁生日前夜开始直到现在,安德莉亚得到了什么呢?持续的收入不稳定?被酒精损害、差强人意的性生活?
大学期间,朋友们总以为我们是快乐的一对。确实是的,除去另外一半不快乐的时间,我们的确很快乐。
有趣的是,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安德莉亚喜欢睡懒觉,晚上睡得也早。我睡眠不好,是夜猫子。她职业道德很强,我不强(尽管抑郁症神奇地让我拥有了职业道德)。她井井有条,我是她见过最没条理的人。我们的结合,就像氯气和氨气的混合,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但她说,我会让她笑,我很“有趣”。我们喜欢交谈。我们两人都比较害羞、内向,但各有各的方式。安德莉亚是个社交变色龙。她这样做是出于善意。她受不了别人感到尴尬,所以总是尽可能委屈自己,迁就对方。我想,如果我给了她什么的话,是让她做自己的机会吧。
如果确实像叔本华说的,“为了和其他人一样,我们失掉了四分之三的自己。”爱就是重新找回那四分之三自己的方式。找回童年就已失去的那份自由。也许,爱就是找到那个可以在他身边做古怪自己的人。
通过交谈,我帮助她成为她,她帮助我成为我。在一起的第一年里,我们常常通宵聊天。当夜幕降临时,我们先去沙普街尽头(我的学生公寓所在的街)的葡萄酒商店买一瓶葡萄酒,虽然那对我们来说太昂贵。天明后,我们会在那台需要不停调整天线才能看到画面的日立电视前看早间新闻,以此结束一整夜的交谈。
一年后,我们开心地扮演成年人,买来《河上咖啡厅食谱》(The River Café Cookbook ),邀请朋友们到我们阴暗潮湿的学生公寓来,吃托斯卡纳面包沙拉,喝昂贵的红酒。
请不要认为这是一段完美的关系。它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尤其是我们在伊比萨的时光,现在想来似乎是一场漫长的争吵。
听一听我们的对话:
“马特,醒醒。”
“怎么了?”
“醒醒,8 点半了。”
“所以呢?”
“我 10 点必须到办公室。开车得 45 分钟。”
“迟到也没人知道。这是伊比萨。”
“你太自私。”
“我是太困。”
“你是余醉未醒。昨天你一晚上都在喝柠檬味伏特加。”
“很抱歉我玩得那么开心。你也该试试。”
“滚。我要开车走了。”
“什么?你不能把我扔在别墅啊,我没车怎么出门啊,吃的都吃完了。等我 10 分钟!”
“我要走了。我一刻也受不了你了。”
“为什么?”
“是你要来这里的。没有我这份工作我们怎么能住上这个别墅?”
“你每星期工作 6 天,每天工作 12 小时。他们是在剥削你。他们现在还在派对疯玩呢。办公室 12 点以后才有人。他们重视你只因为你是个工作狂。你拼命讨好他们,对待我却像对待垃圾。”
“再见,马特。”
“该死的,你不是真要走吧?”
“你个自私的讨厌鬼。”
“好啦好啦,我准备好了……该死。”
但争吵只是表面。大浪之下的海水是静止的。我们也是如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争吵,是因为我们知道争吵对感情不会有什么根本的影响。当你在某个人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时,你会向外投射不满意的自我。在伊比萨,我就是这样,我不快乐。当我不快乐时,我会试图将自己沉浸在快感里。
那时的我——用心理治疗的术语来说——处于否认期。我在否认我不快乐,即使我的确是个脾气差、烂醉如泥的男朋友。
但我没有一刻停止爱她。我全心全意地爱她。我们的爱是菲利亚和爱洛斯④ ,是友谊之爱,也是恋人之爱。在面对困难时,我们之间深厚、全然的友谊之爱显得至关重要。当抑郁症袭来,安德莉亚一直陪在我身边。她温柔地对待我,一切都那么妥帖。
我可以和她谈心,谈任何话题。和她在一起就像和另外一个我在一起。
那些她曾经只在争吵时展现的力量和愤怒,现在被用来引导我更好地生活。她陪我看医生,鼓励我打心理热线,和我搬进新公寓,鼓励我读书和写作。她赚钱养家,给我时间和空间,替我打理好一切生活琐事。
她填补了焦虑和黑暗制造的空白。她是我的第二个头脑,我的人生保姆,另外一半的我。她帮我代班,像战时的军嫂一样耐心等待我,等我回来。
如何陪伴患抑郁症或焦虑症的人
1. 要知道你是被需要、被感激的,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这样。
2. 聆听。
3. 永远不要说“振作起来”或“高兴起来”,除非你会提供具体、万无一失的操作方法。(“严厉的爱”不管用,老套的、温柔的爱就足够了。)
4. 抑郁症是一种疾病,如果病人说了一些无心的话,要体谅他们。
5. 教育自己。要了解最重要的一点:对你来说很容易的事,比如逛商店,对抑郁症患者也许是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6. 别认为这是你的错。别把抑郁症当成流感、慢性疲劳综合征、关节炎。病人得病不是你的错。
7. 耐心点。这个过程不会很轻松。抑郁症有涨落、起伏,不会保持一个状态。不要把某一个快乐或糟糕的时刻当作痊愈或复发的证据。打一场持久战吧。
8. 接纳现在的他。问问他你能做什么。其实你能做的主要就是陪在他身边。
9. 如果可能的话,解除病人的一切工作、生活压力。
10. 尽可能别对病人的举动大惊小怪,这会更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怪人。躺在沙发上三天不起?不拉开窗帘?因为决定不了穿哪双袜子哭个没完?那又如何,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常”其实是主观的,没有什么标准答案。这个地球上有 70 亿人,就有 70 亿种正常。
一个微不足道的时刻
它来了,那个我等待已久的时刻。2000 年 4 月的某个时刻。完全微不足道。事实上,我不知道它有什么可写的。那一刻,我脑袋空空的,漫不经心。有 10 秒钟,我醒着,但没有想着抑郁症或焦虑症。我想着工作,想着怎么才能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这不是一个快乐的想法,只是一个中性的想法。但它是穿透乌云的一束光,昭示着太阳还在某处存在着。虽然这 10 秒钟一会儿就过去了,但我有了希望。终有一日,这无痛苦的几秒会变成几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
相对于抑郁,这些事更让我自怜
耳鸣。
在烤箱上烫伤了手,不得不戴了一星期怪异的药膏手套。
不小心把腿点着了。
丢了工作。
脚趾断了。
负债。
洪水淹了我们的新房,经济损失一万镑。
我的书在亚马逊上的差评。
感染诺洛病毒。
11 岁做了包皮环切术。
腰背疼痛。
曾经被黑板砸在身上。
肠易激综合征。
距离恐怖袭击仅有一条街的距离。
湿疹。
一月份住在赫尔。
分手。
在圆白菜包装车间工作。
从事媒体销售(好吧,是险些从事)。
吃了有毒的对虾。
持续三天的偏头痛。
向外星人解释地球生活
对一个没有经历过抑郁症的人解释什么是抑郁症很难。
就像对一个外星人解释地球生活。因为没有参照点,你不得不借助比喻。
你被困在一个隧道里。
你在海底。
你着火了。
你很难解释它的激烈程度。它不在正常的情绪范围之内。当你抑郁了,你就真的身陷其中,你逃不出去,除非你逃出生命,因为它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生命抑郁了。你的每一个体验都被它过滤,被它放大。在最极端的情况下,那些正常人几乎不会留意的事物却会对你产生压倒一切的作用力。太阳躲进云里,这种天气的细微变化却让你像死了朋友一样难受。从房间走到户外,对你来说就像婴儿从母亲温暖的子宫降生到这个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惊恐。吞下一片布洛芬,你神经质的大脑会认为你吸食了过量的冰毒。
对于我,抑郁症不是麻醉剂,而是兴奋剂、强化剂,就好像我一直住在壳里,突然间壳消失了。我完全暴露了,鲜活、赤裸的意识,被剥了皮的人格,浸泡在酸液里的大脑,被各种体验侵蚀着。我没有意识到,这种头脑的赤裸状态竟会兼具积极效果和消极效果,这是我当时无法理解的。
我并不认同“任何杀不死你的,都会使你更强大”⑤ 这句话。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那些“杀不死你的”通常会使你更弱小,让你在余生里四肢无力,不敢走出家门,甚至是卧室。它们让你颤抖,语无伦次,头倚着窗,祈求回到它们出现之前的日子。
不。
其实抑郁症不是一个能用“意志力”解决的问题,至少不是那种“别想太多,挺住就好”的意志力。它更像是一种对情绪的放大和锐化处理,一种从平淡到诗意的转变。24 岁之前,我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痛苦,但同样也没有感知过这样的快乐。抑郁症也许是这种觉醒的代价,然而当它真正发生在你身上时,这代价却又显得太过沉重,乌云再美也仍是乌云。不过让人欣慰的是,快乐不仅能补偿痛苦,更能让你真正从痛苦中走出来。
留白
安德莉亚和我在父母家住了漫长的 3 个月,然后在利兹大学附近租了一间便宜的学生公寓,度过了那个冬天余下的时间。安德莉亚做一些零星的公关工作,我则在努力不让自己变疯。
起初,我的世界全是抑郁。从 2000 年 4 月开始,快乐开始滋长,虽然才占 0.0001%。快乐就是我和安德莉亚从郊区公寓走去市中心的路上,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直到阳光不在,快乐才消失。那天之后,我知道自己还是可以得到快乐的,生命再次对我敞开。5 月,快乐从 0.0001% 变成了 0.1%。
我正在变得好起来。
6 月初,我们搬进市中心的一套公寓。
我喜欢它的光线,喜欢白色的墙,喜欢金黄到不自然的地板,喜欢占据大部分墙面的长方形现代派玻璃窗,喜欢房东买的廉价绿松石色沙发。
当然,这里还是英国,还是约克郡。阳光十分短缺。但在我们的预算范围内,这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比紫红色地毯、棕色厨房的学生公寓好得多。绿松石色的沙发怎么也要好过绿松石色的霉菌。
光是一切。阳光。拉开的百叶窗。由短段落和大量留白构成的书页。
短。
段落。
光是一切。
书也是一切。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度,不停地读着,读着,读着。我一直自认为是个爱书之人,但爱书和需要书是不一样的。那时我需要书,对我来说它们不是奢侈品,而是 A 类毒品。但我很开心中了书毒,在那 6 个月里,我读的书比大学 5 年读的还多,在魔术般的书籍世界里越陷越深。
人们说,阅读不是为了逃避,就是为了找到自我。我倒是觉得这两者之间其实没有区别,因为我们会在逃避的过程中找到自我。与我们身在何处相比,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去向何处。“难道没有逃离头脑的出路吗?”这是西尔维娅·普拉斯⑥ 的名言。我十几岁时在一本名人名言书里偶遇它,就被它深深吸引了(它的含义,它可能的答案)。如果除了死亡之外,还有这样一条逃离头脑的出路,那就是文字。文字不是让我们彻底逃出头脑,而是帮助我们逃出某一个头脑,然后给我们砖瓦去建造另一个头脑,相似但更好,靠近旧的但基础更坚固,景色更美好。
莎士比亚说:“艺术的目的是赋予生命形状。”我的生命,我混乱的头脑,需要一个形状。我的人生已经“丢掉了情节”⑦ ,没有了线性叙事,只剩下杂乱和混沌。所以我喜欢外部叙事带给我的希望。电影,电视剧,尤其是书籍,它们本身就可以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每一本书都是人类头脑在某一特定状态下的产物。所有书籍摆在一起,就是人性的总和。每次阅读一本好书的时候,我都感觉像在看一张藏宝图,而那宝藏就是我自己。但每一张地图都是不完整的,我只有读完全部的书,才能找到宝藏,因而这个找到最好自我的过程是一场无尽的远征。而书籍本身似乎也在隐隐印证着这个观点,因为每一本书的情节都可以被归结为“某个人对某样东西的追寻”。
很多人老套地认为,书虫是很孤独的。但对我来说,书是挣脱孤独的方式。如果你是那种容易想太多的人,就没有什么比置身于一群跟你频道不同的人中更孤独的了。
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陷进了流沙(这是我小时候最常做的噩梦)。书是关于运动的,是一次追寻、一段旅程,有开端、中间和结尾,即使它们并不按既定的次序发生。书意味着展开新的篇章,将昨日种种抛诸脑后。
正因为几个月前,文字、故事甚至语言对我来说丧失了意义,我才决心再也不要让这种感觉出现,于是我不停地阅读,如饥似渴,不知疲倦。
安德莉亚睡着以后,我会把床头灯打开,坐在床上阅读将近两个小时,直到眼睛干涩、疼痛。个中真意,我上下求索而不得,但感觉自己正在无限地接近目的地。
《权力与荣耀》
在我记忆中,那段时间我重读过格雷厄姆·格林⑧ 的《权力与荣耀》(The Power and the Glory )。
读格雷厄姆·格林是一个有趣的选择。在利兹大学攻读文学硕士时,我上过关于这位作家的课程。我不知道为什么选修了那门课。那时我对格雷厄姆·格林一无所知。我听说过《布赖顿棒糖》(Brighton Rock ),但从未读过。我还听说他曾住在诺丁汉郡,且厌恶这个地方。我也在诺丁汉郡住过,也常常厌恶这个地方。也许这就是原因。
最初的几周,我几乎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只有我一个人选了这门课。导师恨我。我不知道“恨”这个词是否恰当,但他的确不喜欢我。他信仰天主教,穿着正式,跟我说话的口吻透着微妙的轻蔑。
上课的时间很漫长,有着去医院做睾丸检查一般的“乐趣”。我常常一身啤酒味,因为坐火车去利兹的路上我总会喝上一两瓶(安德莉亚和我住在赫尔)。结课时,我写了一篇迄今为止最棒的文章,却只得了 69 分,离优秀尚有一分之差。我将其视作对我个人的侮辱。
总之,我热爱格雷厄姆·格林。他的作品充斥着一种不适感,让我感同身受。这种不适感来自于罪恶、性、天主教、单恋、压抑的欲望、热带酷暑、政治、战争。可以说除了文字本身,一切都是令人不适的。
我热爱他写作的方式。我热爱他把一个具体的东西比作抽象的东西:“他吞下白兰地,像遭了天谴。”如今,我越发热爱他这种写法。抑郁症让物质世界和非物质世界的界限模糊了,似乎连我自己的身体都变得不真实、抽象了,甚至有一部分变得虚构了。
《权力与荣耀》讲述了 20 世纪 30 年代,一个“威士忌神父”穿越墨西哥的故事。彼时天主教还是不合法的,他被一个副警长追捕。
在利兹第一次读这个故事时我就喜欢上它了,如今喜欢已变成热爱。在伊比萨做过准酒鬼的我,自然容易同情一个墨西哥的准酒鬼。
这是一本阴沉、激烈的书。当你感觉阴沉、激烈的时候,只有这种书才能引起你的共鸣。但书中也包含着乐观和救赎的可能性,它是一本关于爱的疗愈力量的书。
“恨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作者说。
作者还说:“童年总有那么一个瞬间,门开了,未来悄悄降临。”经历围攻纯真,而纯真一旦失去,就无法找回。这本书和他的许多其他书一样,探讨天主教罪恶。但对我而言,它讲述的是抑郁症。格林患有抑郁症,他从小就在学校被人欺负,因为学校校长是他那人缘很差的父亲。他曾独自玩俄罗斯轮盘赌,企图自杀。在这本书中,我看到的罪恶不是天主教的罪恶,而是抑郁症带来的心理上的罪恶。这减轻了一部分抑郁症带给我的隔绝感。
这段时期我读的其他书有:
《看不见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 ),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最美的书。想象的城市,每一座都有点像威尼斯,却又不是威尼斯。书页上的梦。如此离奇,离奇程度胜过我头脑中稀奇古怪的心像。
《局外人》(The Outsider ),苏珊·依·辛顿⑨ ——我 10 岁时的启蒙书,我最爱的一本闲书。充满美国风情和多愁善感的对话。比如,“留住金色,波尼博伊,”病榻上的强尼说,显然是读了罗伯特·弗罗斯特的《美景易逝》(Nothing Gold Can Stay )。
《局外人》(The Outsiders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我对“局外人”和“存在主义的绝望”很感兴趣。此书文字上的冷漠感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慰藉。
《简明柯林斯名言词典》(The Concise Collins Dictionary of Quotations )——名人名言很好读。
《济慈书信集》(Letters of Keats )——大学期间我研究过济慈。一位典型的年轻诗人,脸皮薄,注定不幸,情感激烈。我感同身受。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Oranges Are Not the Only Fruit ),珍妮特·温特森⑩ ——我热爱珍妮特的写作。每个文字都饱含力量、智慧。我随意翻到哪一页,都能发现与我产生共鸣的句子。“我似乎绕了一个大圈,又在起跑线遇见了自己。”
《声音》(Vox ),尼克尔森·贝克⑪ ——整本小说就是一次电话性爱,挑逗了 16 岁的我,令我如痴如醉。仅有对话,也是非常好读。充斥着性或性欲,对一个年轻、焦虑的头脑来说,性是一种积极的消遣。
《金钱》(Money ),马丁·艾米斯⑫ ——我太了解这本书了。还写过关于它的论文。文字胆大、狂妄、锋利、幽默、男子气(虽然有时充满恨意)。它有着激烈的情感,喜剧中透出悲伤的美。(“每个小时你都在变得更弱。有时,当我独自坐在伦敦公寓里,凝望窗外,我会想着,看着雨在下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下,实在太凄凉、太沉重了。”)
《塞缪尔·佩皮斯⑬ 日记》(The Diary of Samuel Pepys )——我对其中记录 17 世纪伦敦大火灾和大瘟疫的章节印象十分深刻。佩皮斯对那个动荡时代相对轻松的记述方式,对我来说有一种疗愈作用。
《麦田里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 ),J·D·塞林格(J.D.Salinger)——因为霍尔顿是个老朋友。
《企鹅版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诗歌》(The Penguin Book of First World War Poetry )——英国诗人艾弗·格尼(Ivor Gurney)的《奇怪的地狱》(Strange Hells )(“心灵会烧伤,但别去面对它是如何烧伤的”)和威尔弗里德·欧文(Wilfred Owen )的《精神病例》(Mental Cases ,描写了精神病院患炮弹休克症的病人),这两首诗既吸引我又困扰我。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我熟悉那种痛苦,面对每一天,如同“黎明撕裂,伤口再次流血”。抑郁症和焦虑症竟与创伤后应激障碍如此相似。难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创伤?难道现代社会的噪音和快节奏伤害了我们洞穴人的头脑?是我太多愁善感?还是生命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10½章世界史》(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 1/2 Chapters ),朱利安·巴恩斯⑭ (Julian Barnes)——这本书我太熟悉了,我以前就读过,非常喜欢,它很诙谐、很古怪。
《荒野指南》(Wilderness Tips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⑮ ——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一座容易翻越的小山丘。其中有一篇《真正的垃圾》(True Trash )是我的最爱,写的是十几岁男孩偷窥女服务生的故事。
《藻海无边》(Wide Sargasso Sea ),简·里斯⑯ (Jean Rhys)——《简·爱》(Jane Eyre )的前传。关于“阁楼上的疯女人”和她如何变疯的故事。背景设置在加勒比海。虽身处天堂,却仍有绝望和孤立之感,这是最能令我产生共鸣的一点。在“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却有着糟糕透顶的体验,多么像我在西班牙的最后一个星期。
巴黎
她控制不住,说出了给我的生日惊喜。
“我们要去巴黎了,明天,我们明天要去巴黎了!我们要去乘坐欧洲之星⑰ 了!”
我吓傻了,没有比这更恐怖的消息了。“我不能,我不能去巴黎。”
惊恐发作了。我感觉它在我的胸口聚集,似乎我又回到了 2000 年。我被困在自己身体里,像玻璃罐里一只绝望的苍蝇。
“要去的。我们住在第六大街,会很棒的。我们住的是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去世的旅馆,L’HOTEL 。”
住在奥斯卡·王尔德去世的旅馆也于事无补,我更确信我将会死在那儿了。像奥斯卡·王尔德一样,死在巴黎。我想象着巴黎的空气会杀死我。我 4 年没出过国了。
“我觉得我没法呼吸那里的空气。”我没疯!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我确实认为,我没法呼吸那里的空气。
我紧紧蜷缩在门后面,全身颤抖。我不知道在玛丽·安托瓦内特⑱ 之后,还有没有人如此恐惧过巴黎。但安德莉亚知道该怎么做,她已经是这方面的博士了。她说:“好的,我们不去,我可以取消旅馆预订,大概会损失点钱,但如果你觉得很难……”
太难了。
我一个人走 20 米都要惊恐发作,可想而知去巴黎有多难,就像一个正常人被告知他必须裸体绕着德黑兰走一圈。
但是。
如果我拒绝,我就成了一个因为恐惧而不能出国的人。这是疯子才有的行为。而我最大的恐惧,大过死亡的恐惧,就是变成一个疯子,把自己完全交付给魔鬼。于是,一个巨大的恐惧被一个更大的恐惧击败了。
打败一个怪物的最好方法是找到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所以我去了巴黎。英吉利海峡隧道没有塌。我没有被海水淹死。我的肺可以呼吸巴黎的空气。尽管我在出租车里几乎说不出话。从巴黎北站去往旅馆的路很艰难,塞纳河边有人在游行,举着一面大大的红旗,像《悲惨世界》里的三色旗。
那一晚我闭上眼,几小时都睡不着,因为我感觉巴黎一直在移动,好像我还在出租车里。但我很平静,接下来的 4 天里,我也没有惊恐发作,只是当我走在巴黎左岸,走在瑞弗里大道,走在蓬皮杜艺术中心顶楼的餐厅里时,会感到一种普遍意义上的焦虑。我开始意识到,做一些让我惧怕的事(又没有被吓死)就是最好的治疗。如果你害怕出门,就走出门。如果你害怕封闭空间,就在电梯里待一会儿。如果你有分离焦虑,就强迫自己独自待一会儿。当你抑郁、焦虑时,你的舒适区会从整个世界缩小到一张床,甚至缩小到什么也没有。
新的地方带给你的刺激与兴奋,会让你既害怕又自由。在熟悉的地方,你的头脑全神贯注于自身,你的卧室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外部威胁为零,只剩下内部威胁。在异国他乡,环境是新鲜的,你不得不更加关注头脑以外的世界。
在巴黎的那几天,我就是这样。
我感觉更正常了,比在国内正常,因为在这里我的焦虑和不安可以被看作英国人的性格特征。
很多抑郁症患者把旅行当作缓解症状的良药。美国大画家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fe)毕生为抑郁症所苦,这不奇怪,很多艺术家都患有抑郁症。1933 年,46 岁的她住院治疗,症状是控制不住的哭泣,无法吃饭或睡觉等。
欧姬芙的传记作家罗克萨娜·罗宾逊(Roxana Robinson)说,待在医院对她毫无帮助,反而旅行对她帮助甚大。她去了百慕大、纽约的乔治湖、缅因州和夏威夷。“温暖、慵懒、独处正是乔治亚需要的。”罗宾逊写道。
当然,旅行并不是万能的解药,有时候甚至是无法实现的,但当我真的有机会离开时,它确实能够帮助我。最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一种新的视角——我们的头脑或许是被困住了,但我们的身体还能移动。让身体在不同地理位置间游走,对摆脱不快乐的精神状态有所帮助。“移动”是“固着”的解药。有时候,动起来真的有用。只是有时候。
古斯塔夫·福楼拜说:“旅行使人变得谦虚。因为它使你领悟,人在世界上所占的地位是多么的渺小。”这种视角会带给你自由感。如果疾病一方面让你弱化自我价值,一方面却又让你过分在意那些本来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你就尤其需要用这种视角看问题。
我记得有一次抑郁症发作时,我在看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导演的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传记片《飞行家》(The Aviator )。其中一幕,凯特·布兰切特(Cate Blanchett)扮演的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转身对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扮演的休斯说:“霍华德·休斯身上有太多霍华德·休斯。”影片中,正是这种高强度的自我意识,导致了他的强迫症,最终逼他把自己锁在拉斯维加斯一个旅店房间里。
看完电影,安德莉亚对我说,马特·海格身上有太多马特·海格。她是在开玩笑,但也不无道理。任何能弱化高强度自我意识的东西,我都欢迎。自从那次巴黎之行开始,旅行就成了其中之一。
坚强的理由
2002 年,我恢复得不错,感觉好多了,当然这是跟最糟糕的日子相比。实际上,我依然焦虑重重,害怕服用任何药物,每次吃对虾、花生酱或任何可能引起过敏的食物时,我都深信我的舌头会肿大。我需要安德莉亚陪在我身边,只要看见她,我就无比平静。
大多数时候,这个需要并不难满足。我和安德莉亚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就在我们的小公寓。我们也都不认识什么擅长社交的人。在我们两个人中,我一直是比较喜欢出去结交朋友的,现在也没那个心情了。
2002 年,安德莉亚的妈妈被诊断出卵巢癌,可想而知,这改变了一切。我们搬进达勒姆郡她父母家里,弗丽达开始接受化疗。过去 3 年一直在修复抑郁症男友的她,现在又摊上一个身患癌症的妈妈。
她流了很多泪。我觉得接力棒传到了我手里。这次该轮到我做坚强的那个人了。
当初听到妈妈生病的消息时,她坐在床沿,哭得声嘶力竭,我从没见她那样伤心过。我搂住她,说不出话,突然感觉在悲剧面前语言好无力。幸好她先开口了。
“马特,你说一切都会好的。”她说。
“一切都会好的。”
两个月后,我在未来的岳父岳母家里,哀求着安德莉亚带我跟他们一起去医院。
“我得带妈妈去医院。”她说。
“好的,我和你们一起去。”
“他们想让你留在家里,等着给大卫开门。”大卫是安德莉亚的哥哥,他从伦敦赶回来。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马特,求你了。”
“我不能一个人在家。分离焦虑会让我惊恐发作的。”
“马特,我求求你。我妈妈病了。我不想让她压力太大。你真自私。”
“糟糕,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不理解。”
“你能做到的。”
“我不行。你告诉爸爸妈妈我也要一起去,不行吗?”
“好吧,行,好吧,我去告诉他们。”
忽然我改变了主意,说,“不。”
“不什么?”
“我一个人在家吧。我留在家里。”
“真的?”
“真的。”
“我把医院电话给你留下。”
“不用了,”我愚蠢地以为这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对话,“我自己找得到。”
“还是给你留下吧。”
“谢谢。”
“好的,你们出发吧。”
我在各个房间之间走来走去,等他们回来。她家有很多陶瓷装饰品,有牧羊姑娘小波比,还有一只粉红色美洲豹,跷着二郎腿坐在窗沿,用黄色大眼睛紧盯着我。
最初的 10 分钟,我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安德莉亚死了,她父母死了,我脑海中的车祸情景太逼真,不可能是假的。20 分钟过去了,我要死了,胸口疼,大概是肺癌,我才 27 岁,但我抽了很多烟。30 分钟,一个邻居敲门问弗丽达的情况。40 分钟,肾上腺素开始下降,我独自待了 40 分钟,还活着。50 分钟时,我甚至希望他们在外面待够 1 小时,我觉得自己很强。50 分钟啊!持续 3 年的分离焦虑在 1 小时内被治愈!
无须说,最后他们回来了。
那是一个痛苦的夏天,但结果还不错。安德莉亚的妈妈胜算很小,但她打败了概率。她的早餐已经从一块饼干升级为一个猕猴桃了。我强迫自己强大起来,将自己置于不舒服的情境中。有时候我们有必要给自己制造一些不适感。正如波斯诗人鲁米(Rumi)在 12 世纪写道:“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他还写过:“忘掉安全,在你害怕的地方生活。”)我写了第一本像模像样的小说,不完全是为了事业(小说是莎士比亚《亨利四世》的改写,主人公是会说话的狗,显然不是畅销书材料),更是为了让自己充实起来。两年之后,在安德莉亚鼓励下,这本书真的出版了,我把它献给安德莉亚,但我欠她的不仅仅是一本书,是一辈子。
武器
我的经纪人说:“你有出版商了。”
“什么?”
“刚接了一个电话。你将要成为一位作家了。”
“什么?真的吗?”
“千真万确。”
这个消息让我激动了 6 个月。在这 6 个月里,我的低自尊被人为地治愈了。我会躺在床上,微笑着进入梦乡,想着,哇,我真了不起,我要出书了。
但是出书(或找到一个好工作或其他)不会永久性地改变你的头脑。一天夜里,我醒着躺在床上,感觉不太开心,我开始焦虑。焦虑急速上升,仅仅 3 周时间,我再次被困在自己的头脑里。但这一次,我有了武器。其中最重要的武器是一种新的认识:我病过,但后来康复了,恢复健康是可能的。还有一个武器是跑步,我知道了身体会影响头脑,所以我开始经常跑步。
跑步
跑步是抑郁症和焦虑症公认的缓解剂,对我也确实很有帮助。刚开始跑步,我还会时不时有严重的惊恐发作。我喜欢跑步的原因是,惊恐发作的许多生理症状——心跳加速、呼吸不匀、出汗——也是跑步的“症状”。所以,跑步时我不用担心心跳加速,因为心跳加速是有正当原因的。
跑步也给了我一个聚焦点。我并不是身体多么矫健的人,跑步对我来说是件挺费劲、挺痛苦的事情。但那份用力和不适感是一个很棒的聚焦点。我对自己说,训练身体也是训练头脑,类似一种冥想运动。
当然,跑步还让人身体健康。身体健康当然是一件好事。患病期间我一直大量喝酒、抽烟,现在我在努力消除已经造成的损害。
我每天要么跑步,要么做其他有氧运动。像村上春树一样(他写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我读过,很精彩),我发现跑步可以驱散迷雾。村上春树还说:“在自己的极限内拼尽全力,这就是跑步的本质。”我也信奉这一点,我想这也是跑步有益头脑的原因之一。
跑完步,做做伸展运动,冲个热水澡,我会感到很放松,就像抑郁症和焦虑症在缓慢地蒸发,感觉妙极了。跑步时的那种单调——粗重的呼吸,人行道上有规律的脚步声——就像是抑郁症的一种隐喻。每天去跑步,就等于每天都与自己战斗。在 2 月寒冷的早晨出门跑步会让你很有成就感。你与自己的无声辩论——我不想跑了!不,继续!不行了,我没法呼吸了!只剩下 1 英里了!我只想躺下!不能躺下!——就是你与抑郁症的辩论。对我来说,如果在阴冷、潮湿、灰蒙蒙的早晨强迫自己跑步 1 小时,我就好像拥有了更多战斗力,有点“抑郁症,你最好小心点,别惹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