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有时的确管用,但它不是万能解药。我不是宙斯,没有制造雷电的魔力。但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很多抵抗抑郁的方法,它们偶尔能给我提供帮助,这已经很好了。为战斗准备的武器平时不露锋芒,但一遇到战事就能随时点燃战斗力。写作、阅读、交谈、旅行、瑜伽、冥想、跑步,这些我为了与抑郁症作战准备的武器也是一样。
头脑的问题就是身体的问题(二)
我认为“精神疾病”这一术语是有误导性的,因为它暗示着所有的问题都发生在脖子以上。对于抑郁症,尤其是焦虑症,许多问题可能产生自头脑,恶化于头脑,但也有生理上的症状。
例如,英国国民保健署网站给出的广泛性焦虑症⑲ 的心理症状如下:
烦躁
恐惧感
紧张不安
难以集中注意力
易怒
不耐烦
注意力分散
但有趣的是,国民保健署给出了一个更长的生理症状列表:
头晕
昏昏欲睡
针刺感
不规则心跳(心悸)
肌肉疼痛、紧张
口干舌燥
出汗过多
呼吸急促
胃痛
恶心
腹泻
头痛
过度口渴
小便频繁
痛经,月经推迟
入睡困难,易醒(失眠)
有一个症状没有出现在英国国民保健署的列表中,它既是生理症状也是心理症状——失真感。你感觉不真实,不在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你是从外面某个地方控制着你的身体。你跟自己身体间的距离,就像作家和他虚构的、半自传体的主人公之间的距离。你失去了自我的中心。它是一种头脑和身体的共同感觉。这再次证明粗暴地区分心理和生理是错误的、过分简化的,甚至可能是部分病因。
名人
抑郁症让你感觉孤独,但如果你能认识到“孤独”只是抑郁症的主要症状之一,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孤独感了。因为名人圈的忏悔文化,我们得以了解很多名人都患有精神疾病。其实听到越多这样的信息,对我们越有益处。
好吧,这也不是绝对的。作为一名作家,我不太乐意想到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用他的枪干了什么,西尔维娅·普拉斯烤箱中的脑袋,凡·高和他的耳朵。当我听说我喜爱的当代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⑳ 于 2008 年 9 月 12 日上吊自杀,竟导致了我在病情好转之后最严重的一次抑郁症发作。不仅是作家。罗宾·威廉姆斯㉑ 的死讯让包括我在内的上千万人悲痛、害怕,似乎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以相同的方式了结自己。
幸好,大多数抑郁症患者(甚至大多数患抑郁症的名人)不是死于自杀。马克·吐温(Mark Twain)患有抑郁症,死于心脏病。田纳西·威廉斯㉒ 意外吞食了他常用的滴眼剂瓶盖,窒息死亡。
有时候,浏览一下这些人名就很让人安慰,他们饱受抑郁症折磨,但他们的事业不乏美好:
巴兹·奥尔德林(Buzz Aldrin)
哈莉·贝瑞(Halle Berry)
扎克·布拉夫(Zach Braff)
拉塞尔·布兰德(Russell Brand)
弗兰克·布鲁诺(Frank Bruno)
阿拉斯泰尔·坎贝尔(Alastair Campbell)
金·凯瑞(Jim Carrey)
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
理查德·德莱弗斯(Richard Dreyfuss)
凯丽·费雪 (Carrie Fisher)
F·S·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
斯蒂芬·弗雷(Stephen Fry)
朱迪·加兰(Judy Garland)
乔恩·哈姆(Jon Hamm)
安妮·海瑟薇 (Anne Hathaway)
比利·乔 (Billy Joel)
安吉丽娜·朱莉(Angelina Jolie)
斯蒂芬·金(Stephen King)
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
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
阿尔·帕西诺 (Al Pacino)
格温妮丝·帕特洛(Gwyneth Paltrow)
多莉·帕顿 (Dolly Parton)
戴安娜王妃 (Princess Diana)
克里斯蒂娜·里奇 (Christina Ricci)
特迪·罗斯福 (Teddy Roosevelt)
威诺纳·赖德 (Winona Ryder)
波姬·小丝(Brooke Shields)
查尔斯·舒尔茨 (Charles Shulz)
本·斯蒂勒(Ben Stiller)
威廉·斯泰隆(William Styron)
艾玛·汤普森 (Emma Thompson)
乌玛·瑟曼 (Uma Thurman)
马库斯·特雷斯柯西克 (Marcus Trescothick)
路比·韦克斯 (Ruby Wax)
罗比·威廉姆斯 (Robbie Williams)
田纳西·威廉斯 (Tennessee Williams)
凯瑟琳·泽塔-琼斯(Catherine Zeta-Jones)
这个名单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总理、总统、板球运动员、剧作家、拳击手、好莱坞喜剧明星都会得抑郁症吗?可这不是新闻啊。还有呢?名望和金钱并不能让你对精神疾病免疫?这也不是新闻。也许重点不在于学到了什么,而在于当我们知道金·凯瑞吃过百忧解,莉娅公主㉓ 得过躁郁症时,我们会得到些许安慰,因为抑郁症真的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我记得有一次坐在牙医候诊室,读了一篇哈莉·贝瑞㉔ 的采访。她很坦诚地说,她曾坐在车库的轿车里,试图通过一氧化碳中毒自杀。她告诉记者,她没成功,因为害怕妈妈看见她那个样子。
看见杂志里的她微笑着,看起来很坚强的样子,我好像也受到了鼓舞。这也许是图像处理制造的幻觉,但至少她还活着,似乎是快乐的,而且她跟我一样都是人类的一员。我们都喜欢看重获新生的故事,喜欢“起落起”的故事结构,明星杂志乐此不疲地报道这类故事。
大众对患抑郁症的名人有太多偏见,似乎一个人只要获得了成功和金钱,就对精神疾病有免疫力了。那其他疾病呢?难道名人就不会得感冒?抑郁症可以是毫无来由的。
抑郁症还让你有内疚感。它对你说,“瞧瞧你的人生多美好,你有完美的男友/女友/丈夫/妻子/孩子/狗狗/沙发/粉丝/工作/健康/罗马假日/即将还完贷款的房子/没离婚的父母……”
事实上,外部条件的完美可能会加重抑郁症,因为它会使“你是什么感觉”和“你应该是什么感觉”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大。如果你的抑郁程度和战俘营里的犯人一样,而你又不是战俘营里的犯人,你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住在一个漂亮的半独立式别墅里,那么你会想,“该死,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为什么不快乐?”
你会像传声头像乐队㉕ 的歌里唱的那样,住在漂亮的房子里,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却纳闷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你冷眼旁观着自己的生活,纳闷你怎么就站在了顶峰,你疑惑是不是缺失了什么,是不是你想要的都是错误,智能手机、舒适的卫生间、最先进的电视机,这些是不是问题而并非答案?你以为物质是梯子,其实它是滑梯,带你滑入深渊。正如佛教教诲我们的,对物质的过度依恋只会带来更多痛苦。
有人说,疯狂是对这个疯狂世界的合理反应。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抑郁症也只是对我们无法理解的人生的合理反应。当然,没有人完全理解自己的人生。抑郁症最恼人的特质是让你无可避免地思考人生。抑郁症让我们都成为思想家,问问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就知道了。
亚伯拉罕·林肯和可怕的礼物
亚伯拉罕·林肯 32 岁时宣布:“现在我是最痛苦的人。”那时他经历了两次抑郁症发作,精神崩溃。
“如果把我的感觉平均分配给全人类,地球上将不再有一张欢喜的脸。我不知道我能否好转,我不允许我不好转。继续现状是不可能的。要么死亡,要么好转。”
当然,尽管林肯公开宣称了他不畏惧自杀,他也并没有自杀,他选择了活着。《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刊登过一篇文章《林肯的伟大抑郁》(Lincoln’s Great Depression ),作者是约书亚·伍尔夫·申克(Joshua Wolf Shenk)。文章中,申克探讨了抑郁症是如何逼迫林肯更深刻地理解人生的:
林肯坚决地直面他的恐惧。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他对自身恐惧的理解越来越深入,思考着阿尔贝·加缪所说的“人类面对的唯一重要问题”。他质问自己是否能活着,是否能面对生命之悲惨。最终他决定,他必须……他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要在活着的时候做出一番成就。
他显然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征战过心灵的战场,也征战过人间的战场。也许正是对痛苦的切肤感受,赋予了他一颗怜悯之心,驱使着他去改革奴隶制度。(“每当我听见有人为奴隶制辩护,我就特别想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做奴隶的感觉。”他说。)
林肯不是唯一一个与抑郁症抗争过的著名领袖。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大半生都与“黑狗”㉖ 朝夕相伴。有一次欣赏篝火,他对手下一名年轻的研究员说:“我知道木柴为什么噼啪作响。我知道被烧毁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的确知道。论事业成就,丘吉尔是有史以来最积极进取的人之一。然而他毕生被抑郁和黑暗缠绕。我最喜爱的非虚构作家[读过《刍狗》(Straw Dogs )你就知道为什么了]、政治哲学家约翰·格雷(John Gray)认为,丘吉尔不是因为“克服了”抑郁症才成为杰出的战争领袖,而是对抗抑郁症的经历成就了他。
在为英国广播公司(BBC)写的一篇文章中,格雷论述道,正是丘吉尔对强烈情绪“非比寻常的开放性”,才使他能觉察到一般人看不见的危险。“大多数政客和意见领袖都试图安抚希特勒,对他们来说,纳粹主义不过是德国爱国主义的一种喧嚣表达,”格雷写道。需要有一个不寻常的头脑,来辨别一个不寻常的威胁,“他对恐惧的预见能力,归功于黑狗的纠缠。”
是的,抑郁症是一场噩梦。但它可不可以也是一场有用的噩梦?一场以多样化的方式改进世界的噩梦?
有时,抑郁症、焦虑症和生产力之间的关联是不可否认的。比如爱德华·蒙克㉗ 的名画《呐喊》(The Scream ),这幅画不仅是对惊恐发作最精确的视觉刻画,而且据画家自己说,它的创作灵感就来自一次存在性恐惧。画家日记里这样写道:
日落时我走在街上,突然,天空变成了血红色。我停下来,倚着栏杆,感到无法言说的疲倦。火舌和血液弥漫着蓝黑色的峡湾。朋友们渐渐走远,我落在后面,恐惧地颤抖。然后我听见大自然响彻天际、无边无垠的呐喊。
即使我们无法找到抑郁症直接导致某个天才作品诞生的确凿证据,我们也无法忽视有那么多伟人对抗过抑郁症的事实。即使刨去普拉斯、海明威、伍尔夫这些因抑郁症自杀的,患有抑郁症的名人也不胜枚举。在很多情况下,他们的病和作品之间存在不可忽视的关联。
弗洛伊德(Freud)的许多著作以他对自身抑郁症的分析和治疗为基础。可卡因是他的解药,但当他把可卡因分发给其他患者后,才意识到它的成瘾性。
弗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是另一位著名的抑郁症患者。他毕生患有社交焦虑症和抑郁症。他还是疑病症患者,恐惧身体和精神上的一切变化。但得过疑病症不代表不会真的生病,34 岁时,卡夫卡感染了肺结核。有趣的是,那些加重他抑郁的活动——游泳、骑马、远足,都是有益于身体健康的活动。
显然,他作品中呈现的幽闭恐惧和无力感(通常被人解释为政治隐喻),来源于一种让人感到幽闭恐惧的疾病。
《变形记》(The Metamorphosis )是卡夫卡的代表作。一个推销员醒来时发现自己变身为一个巨大的甲虫,他起晚了,上班要迟到了。的确,这是一个反映资本主义社会“非人化”现象的故事,但它也可以被诠释对最具卡夫卡风格的疾病——抑郁症的隐喻。就像主人公格里高尔·萨姆沙(Gregor Samsa)一样,抑郁症患者有时会醒来感觉自己完全变了,变得不认识自己,被困在一个噩梦里。
没有了深切的精神苦痛,艾米莉·狄金森还能写出那首《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葬礼》(I felt a Funeral, in my Brain )吗?当然,大多数抑郁症患者不会成为林肯、狄金森、丘吉尔、蒙克、弗洛伊德、卡夫卡、马克·吐温、西尔维娅·普拉斯、乔治亚·欧姬芙、伊恩·柯蒂斯、科特·柯本。但大多数正常人也不会成为他们。
涉及精神疾病时,人们通常使用“尽管”一词,某某人取得了这样那样的成就,尽管患有抑郁症(或焦虑症、强迫症、旷野恐惧症等)。然而有时候“尽管”应该改成“因为”,比如,我写作,因为我有抑郁症。以前我不是一名作家。我不具备那种以不屈不挠的好奇心和精力去探索事物的专注度。恐惧让我们好奇。悲伤让我们思索。(“生存还是死亡?”这是抑郁症患者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亚伯拉罕·林肯终生患有抑郁症,从未摆脱,他与抑郁症并肩生活,取得了伟大成就。“林肯的伟大成就不是一种对个人痛苦的征服,”约书亚·伍尔夫·申克写道,“他的痛苦和成就来源于同一个东西……不是因为他征服了抑郁症,所以才取得了伟大成就,他的抑郁症就是他伟大成就的动力。”
即使我们摆脱不了抑郁症,也可以学着利用这个拜伦(Byron)口中的“可怕的礼物”。
我们不必像丘吉尔和林肯那样,利用它统治一个国家,甚至不必用它去完成一幅美丽的画作。
把它用在日常生活中就很好了。比如,我发现冷静地认知死亡可以让我更坚定地享受生命,珍惜和孩子、爱人在一起的宝贵时光。抑郁症增加了痛苦的强度,却也能增加幸福的强度。
抑郁症的溢出效应,除了在艺术和政治方面给人增添活力之外,还有无数种其他表现形式。它们大部分都不会让你出名,但通常会在夺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留下一些馈赠。
抑郁症是……
内战。
黑狗(谢谢温斯顿·丘吉尔和约翰森博士)。
黑洞。
隐形的火。
高压锅。
内心的魔鬼。
监狱。
缺席。
钟罩(“我坐在玻璃钟罩里,”普拉斯写道,“在我的酸馊气味里炖煮”)。
大脑操作系统里的恶意代码。
平行宇宙。
一生的战斗。
死亡的副产品。
活的梦魇。
回音室。
黑暗、绝望、孤独。
古代人大脑和现代人大脑的撞击(进化心理学)。
痛苦得要死。
抑郁症还是……
比你渺小的东西。
它一直都比你渺小,即使有时候感觉上很庞大。它在你体内运行,你不在它体内运行。抑郁症也许是天空中飘过的一片乌云,而你是整个天空。
乌云出现之前就有天空。乌云脱离了天空是不能存在的,而天空没有了乌云依然是天空。
跨越时间的对话(三)
那时的我:太可怕了。
现在的我:什么可怕?
那时的我:生活,我的头脑。我无法承受它们的重量。
现在的我:嘘,停止这种想法。你只是被困在一个时刻里,会改变的。
那时的我:安德莉亚将会离我而去。
现在的我:不,不,她不会的。她会嫁给你。
那时的我:哈!有人愿意跟我这么一个没用的怪胎在一起吗?
现在的我:有。听我说,你在进步。现在你去商店,不会惊恐发作。你不会一直有那种沉重感的。
那时的我:才怪。
现在的我:真的。上周我在公园散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感觉很轻松。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那时的我:嗯,还真是,我也有过这样一个早晨。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只想着家里还有没有麦片。那一刻,我很正常,持续了一分钟。只是躺着,想着早餐。
现在的我:看见了吧?情况不会一成不变的。
那时的我:我的情绪还是很强烈。
现在的我:这就是你。你的情绪会一直这么强烈。抑郁症也总是会潜伏在那里,谋划着下一次袭击。但是前面还有这么丰富多彩的生活等着你去体验。抑郁症让你知道,一天的时间可以变得如此漫长而强烈。
那时的我:上帝啊,确实是这样。
现在的我:挺好啊,别担心时间的流逝。一天之中蕴含无限。
那时的我:即便我身处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宇宙之王。㉘
现在的我:哈姆雷特?很厉害哦。我现在都忘了这些句子了。大学毕业都好多年了。
那时的我:我开始相信你了。
现在的我:谢谢你。
那时的我:我的意思是,你存在的可能性。在 10 年后我仍活着的可能性。我感觉好多了。
现在的我:是真的。你还活着。你还有自己的小家庭,有属于自己的事业、生活。不完美。没有谁的生活是完美的。但它是你的生活。
那时的我:我想要证据。
现在的我:我没法证明。又没有时光机。
那时的我:是啊,看来我只能祈祷了。
现在的我:是的,要有信心。
那时的我:我会努力的。
现在的我:你已经有信心了。
4 活着
“心会破碎,但却破碎地活着。”
——拜伦,《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
(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 )
世界
这个世界在蓄意催人抑郁,因为快乐对经济不利。如果现有的一切就让我们很快乐,我们何必追求更多?
怎样卖掉抗衰老的润肤霜?让人们担心衰老。怎样让人们为政党投票?让他们担心移民。怎样让人们买保险?让他们担心一切。怎样让人们做整容手术?突出他们的身体缺陷。怎样让人们看某个电视节目?让他们担心错过好戏。怎样让人们买新手机?让他们感觉自己落伍了。在当下这个时代,平静反而变成了一种标新立异。安于现状,满足于我们混乱的人类自我,对商业不利。
可是我们没法逃到另一个世界。事实上,如果你细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个充斥着物质和广告的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是其余的东西,是你把所有这些玩意儿扯掉(或至少暂时无视)之后剩下的东西。
生活的意义在于爱你的人。没有谁会为了一部苹果手机活着,手机另一端连接的人才重要。
一旦我们开始复原,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我们会长出一双全新的眼睛。我们会看得更清晰,开始察觉到过去无法察觉的东西。
蘑菇云
我从未预见到,24 岁的我将会遭受焦虑症和抑郁症的双重打击。但其实我应该预见到的,警告信号一直都在,比如青春期的那些绝望的瞬间,比如对一切事物持续不断的担忧。在我就读于赫尔大学期间,有更多的警告信号出现。但警告信号的问题是,我们只能根据过去进行猜测,如果某件事还未发生,我们很难推测它是否会发生。
患过抑郁症的好处是,你会了解抑郁症都有哪些迹象。回想起来,我上大学时有很多这类迹象的,但我从未留意过。
那时我常常坐在大学图书馆的五层,眼神放空,惊恐地想象着蘑菇云从地平线上升起。偶尔我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感到我的身体边缘模糊了,就像一幅行走的水彩画。还有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确需要喝很多酒。
那时我甚至还有过一次惊恐发作,不过没有后来的那些严重。事情是这样的。
大学期间,我在主修文学和历史双学位之余,还选修了艺术史课程。选课时我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本学期我必须做一次关于现代艺术运动的报告(我选择了立体主义)。
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我对它恐惧得要命。我一直都害怕表演和演讲,但那种恐惧跟我对这个报告的恐惧没法比。我简直忍受不了这个念头——我将不得不站在一屋子人面前,大概十二三个人,对着他们说二十分钟的话,这些人会积极地揣摩我、关注我、听着从我嘴里冒出的每一个字。
“每个人都会紧张的,”妈妈在电话里对我说,“没问题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可是她又知道什么?
万一我流鼻血呢?万一我根本讲不出话呢?万一我小便失禁呢?我还有一些别的担忧。Picabia① 怎么发音?乔治·布拉克② 的《静物画》(Nature morte )我应该用法语念吗?
大约五周时间,我被这个报告弄得心神不宁。我不能不做报告,因为是要打分的,算是作业的一部分。我尤其担心的是,我必须一边讲话一边放幻灯片。万一我把幻灯片上下颠倒了呢?万一我讲的是胡安·格里斯③ 的《毕加索的肖像》(Portrait of Picasso ),放的却是毕加索的画呢?似乎有无限的噩梦可能。
就像我要讲述的那场艺术运动一样,我的头脑也离经叛道了。
那一天到来了。1997 年 3 月 17 日,星期二。这一天看起来跟我在赫尔度过的很多单调日子没什么差别,但这平静的外表不过是假象,我在空气中嗅到了威胁的味道。我感觉周遭的一切事物,甚至学生宿舍的家具,都是用来对付我的秘密武器。读哥特文学课上的《德古拉》(Dracula )也无济于事。(“我满心惊异,我怀疑、恐惧、想法怪异,我不敢向自己的灵魂坦白我的想法。”)
“你总可以假装生病啊。”我的新女友、未来的妻子安德莉亚说。
“不,我不可以。要打分的,要打分的!”
“上帝啊,马特,冷静。你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跑到药店,买了一包“自然静”(Natracalm)。一共 24 个药片,我吞下去一多半。(我想是 16 片,两板,味道像草和粉笔。)我等待着平静如约而至。
然而平静没出现,瘙痒出现了,皮疹出现了。
我的脖子上、手上全起了皮疹,鲜红色的斑点,皮肤又痒又烫。报告会两点十五分就开始了。也许皮疹是应激反应,也许我需要点别的东西让我冷静下来。我跑去酒吧,喝了一品脱淡啤酒、双份伏特加和柠檬,又抽了一根烟。报告会开始前 10 分钟,我在历史系的卫生间里,凝视着某个蠢货画在金色木门上的纳粹标记。
我的脖子红得更厉害了。我躲在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练习着。
我感觉到时间的力量,那是一种坚如磐石的力量。
“停,”我低声说。即使我这样哀求,时间还是不肯停下。
然后我做了报告。没错,就是那个报告。我说话结结巴巴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幻灯片弄错了几次。除了写在发言稿上的内容,我没有多说一句。大家没有窃笑我的皮疹,只是看起来非常、非常不自在。
报告进行到一半,我进入了游离状态,失去了真实感。那根连接肉体和灵魂的线被剪断了,像氦气球一样飘远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出窍吧。我在教室里,漂浮在身体的上空、两边,甚至无处不在。在自我意识过剩的状态下,我观察着、聆听着自己,同时冲出了自我。
我想,这是一次惊恐发作,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惊恐发作,虽然程度远远不及在伊比萨或父母家时。它原本可以成为一个警告信号,但很遗憾,因为我的惊恐是有原因的。好吧,也算不上有原因,但至少我认为有。如果你的惊恐发作是有原因的——狮子追在你身后,电梯门打不开,不知道 chiaroscuro(明暗对比法)如何发音——那么它就不算是真正的惊恐发作,而是对可怕状况合乎常理的反应。
毫无理由的惊恐,是疯狂的。有理由的惊恐,是正常的。我暂且还站在正常这一边。
勉强。
在当下看到未来总是很难的,即使它就摆在我们眼前。
大“焦虑”
焦虑症是抑郁症的好伙伴。半数的抑郁症都伴有焦虑。有时焦虑症触发抑郁症;有时抑郁症触发焦虑症;有时二者同时存在,像一场噩梦联姻。
当然,只有焦虑症没有抑郁症,或者只有抑郁症没有焦虑症,也是完全可能的。
焦虑症和抑郁症是一个有趣的混合体。在很多方面,它们是截然对立的体验。然而将二者混合,也并不能得到中和的效果。恰恰相反,焦虑常常沸腾为惊恐,成为一场快进的噩梦。
与抑郁症相比,焦虑症更容易因受外界影响而恶化,比如周遭的事物和 21 世纪的生活方式。
智能手机。广告(想起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一句名言:“广告的目的,是制造一种能被购物缓解的焦虑。”)。推特粉丝。脸书点赞数。图片分享。信息超载。待回复的邮件。手机社交软件。战争。科技的飞速发展。城市规划。气候变化。拥挤的公共交通。关于“后抗生素时代”④ 的文章。修过图的封面模特。
谷歌引发的疑病症。无限的选择(“焦虑是因自由而产生的晕眩。”——索伦·克尔凯郭尔⑤ )。网上购物。关于该不该吃黄油的争论。原子化社会。那些我们要看的美剧、要读的获奖书、没听说过的明星。所有让我们感到缺失的事物。瞬间的满足。持续的注意力干扰。工作、工作、工作。24 小时的一切。
也许想要真正与现代社会合拍,焦虑是不可避免的。但在这里我们必须再次区分焦虑和焦虑症。
我一直都是一个焦虑的人。小时候,我常常担忧死亡,担忧的程度远远超过正常的小孩子。10 岁的我还经常钻进父母的被窝,告诉他们我害怕得无法入睡,怕我醒来后失去了视觉或听觉。我常常为了要见生人而担忧。星期日晚上我会担忧得肚子疼,害怕星期一的到来。14 岁时,因为感到音乐不如我小时候听的那么好了,我甚至哭了出来。说我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一点都不为过。
焦虑,还有我被确诊的广泛性焦虑症和惊恐障碍,真的能够令人绝望。它给人的感觉有时就像一场全天候的七级强风。尽管如此,从我的个人经验来看,焦虑症还是比抑郁症更加可治愈。
慢下来
假如你患焦虑症,或者是伴有焦虑的高速版抑郁症,你可以通过多种途径来治疗,吃药就是其中的一种。对部分人来说,药物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救命稻草。但我们都知道,判断一种药是否合适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因为脑科学本身还不够发达。
活人大脑机制的分析工具 CAT(计算机化 X 射线轴向分层造影)扫描和 MRI(核磁共振造影)扫描问世才几十年。当然,这些工具擅于提供彩色、漂亮的大脑图片,还能告诉我们大脑的哪些部分最为活跃。它们能指出,当我们吃巧克力棒时是哪个部分负责提供快感,听见婴儿啼哭时又是哪个部分在制造压力。很聪明,但它们也有缺陷。“大部分大脑区域在不同时刻担任不同的职能,”《停不下来的人》(The Man Who Couldn’t Stop )的作者大卫·亚当博士(Dr David Adam)说道,“比如,杏仁体(amygdala)既能引发性兴奋又能引发恐惧,但核磁共振扫描不能分辨激情和恐惧。当我们看见卡梅隆·迪亚兹(Cameron Diaz)或布拉德·皮特(Brad Pitt)的照片,杏仁体亮起时,难道我们是在恐惧他们吗?”
因此,工具是不完美的。神经科学也是不完美的。
我们对大脑有一定的了解,但更多的是未知。也许正是因为缺乏真正的理解,至今还有人觉得患上精神疾病是羞耻的。哪里有神秘,哪里就有恐惧。
归根结底,没有一种药物是百分百有效的。有效的药物是存在的,但只有骗子才会说它们每次都管用,或者总是你理想的选择。没有其他辅助治疗,仅凭药物治好一个人的状况是很少见的。不过对于焦虑症,似乎真的有一样东西对任何人都管用。
它就是:慢下来。焦虑症让你的头脑处于快进状态,而非正常的播放速度,要想让这个快进速度慢下来并不容易,但慢下来真的有用。焦虑症把我们保持正常心智所需的逗号、句号都抽掉了,下面是一些把逗号、句号添回去的方法:
瑜伽 。以前的我对瑜伽唯恐避之不及,现在的我成了瑜伽信徒。瑜伽很棒,与其他疗法不同,它把头脑和身体当作一个整体来治疗。
减慢呼吸 。不需要深呼吸。轻柔地呼吸。吸气 5 秒钟,呼气 5 秒钟。坚持下来比较难,但放松的呼吸能有效避免惊恐发作。太多的焦虑症症状——头晕、针刺感、麻刺感——都与呼吸急促直接相关。
冥想 。不需要吟诵经文。坐下来,花 5 分钟时间,试着想象一个让你平静的事物,一艘停泊在闪闪发光的海面的船,爱人的面庞。或者只是专注于你的呼吸。
接纳 。不要抗争,只是感觉。紧张源于对立,放松源于放手。
活在当下 。冥想大师阿米特·雷(Amit Ray)说:“如果你想征服生命中的焦虑,活在当下,活在每一个呼吸里。”
爱 。美国作家阿内丝·尼恩(Anaïs Nin)认为焦虑是“爱的最大杀手”。幸运的是,爱也是焦虑的最大杀手。焦虑是一种疾病,把我们束缚在自己的噩梦里。爱是向外的作用力,是我们挣脱恐惧的通道。虽然常有人误解,但焦虑不等于自私。如果你的腿着了火,你自然会满心都是疼痛感和对火的恐惧,不能说这样就是自私。患精神疾病的人完全沉浸于自身,并不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比别人更自私。当然不是。那是因为他们内心有着如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无法挣脱。爱人与被爱对他们会有极大的帮助。这种爱不一定要是浪漫的爱情,甚至无须是家人之爱,只要学着用爱的目光看这个世界就够了。爱是一种生命态度,爱可以拯救彼此。
高峰和低谷
我曾说过,每当我惊恐发作时,我都希望有个切实的危险存在。如果你的惊恐发作是有原因的,那它就不算是惊恐发作,而是对可怕情境的合理反应。同样地,每当我感到即将滑入沉重的、无边无际的悲伤时,我也都希望有个外部原因。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我懂了一些以前不懂的道理。我懂得向下不是唯一的方向。如果你坚守在那里,忍耐住,情况会变好的。会变好,然后又变糟,然后又变好。
正如我住在父母家里时,一个顺势疗法医生告诉我的,“高峰,低谷,高峰,低谷。”(她的这句话比她的药酒更管用。)
插入语
(抑郁症是个奇怪的东西。即使在我书写这些文字的当下,距离我的最低谷已经过去了 14 年,我仍没有完全逃脱。你能走出来,但与此同时你永远走不出来。它还会时常闪现,在你困倦、焦虑、吃错食物的时候,给你来个突然袭击。几天前,它在我睡醒时降临了。我感觉到脑袋周围丝丝缕缕的黑暗,那种不祥的恐怖感。但是,在和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度过一个早上后,它退去了。在我的生活中,它是个旁白。括号里的插入语。我获得的人生一课:我们从来没办法只靠自己走出困境。)
派对
我有十年害怕得不敢去派对。是的,我这个在伊比萨那欧洲最大、最狂野的周末派对工作过的人,害怕派对。我没办法走进一屋子端着红酒杯的快乐人群,那一定会让我惊恐发作。
出版第一本书后不久,因为担心很快会被出版社抛弃,我感到自己有义务参加一个文学界的圣诞派对。那次我没喝酒,因为还是非常害怕酒。我走进一个房间,立刻感觉有些自卑,因为房间内像查蒂·史密斯⑥ ,大卫·巴蒂尔⑦ ,格拉汉姆·史威夫特⑧ 这样才华横溢的名人似乎比比皆是。
当然,走进满屋子都是人的房间本就不易。当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小圈子里高谈阔论、言笑晏晏时,我却像一个孤独的知识分子一样彷徨不定,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站在房间中央,想找到个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的人,可是找不到。我手握一杯带汽矿泉水(我不敢沾一点咖啡因和糖),努力说服自己——我的尴尬证明我是天才。毕竟,济慈、贝多芬和夏洛蒂·勃朗特都厌恶派对。然而我又意识到,历史上恐怕有上千万个非天才也厌恶派对。
有几秒钟,我不小心和查蒂·史密斯四目相对了,接着她转身离开了。她显然在想这个人好怪异。文学皇后认为我是个怪胎!
今天这场派对的 191 年之前,就在几英里之外的地方,济慈坐下来给友人理查德·伍德豪斯(Richard Woodhouse)写了一封信。
“当我与很多人共处一室时,”他写道,“如果让我猜测我的头脑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会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房间里每个人的特质都向我扑过来,我很快就被全面击溃了。”
我站在那里,杯子里二氧化碳气泡升起,我有一种被湮灭的感觉。我开始不十分确定自己究竟在哪儿,身体轻飘飘的。来了,旧病复发了。几周、也许几个月的抑郁在等着我。
呼吸,我告诉自己,呼吸就好。
我需要安德莉亚。空气变稀薄了。我处在危险地带。完了,我跨过了事件视界⑨ ,掉进了自己制造的黑洞。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逃出了那里。外套落在了衣帽间,估计它直到今天也还在那里挂着。我一脚踏入伦敦的夜,奔跑着来到不远处的咖啡馆,安德莉亚在那里等我,我的救世主安德莉亚。
“怎么回事?”她问,“我以为你会待上一个小时呢。”
“我做不到,我必须离开那儿。”
“好吧,你已经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我感觉怎么样?很显然,我现在就像个白痴,不过我的惊恐发作消失了。过去,我的惊恐发作从不会消失,只会化身为更多惊恐发作,将我打倒,直到抑郁症降临,殖民我的头脑。然而这次没有,我感觉相当正常。我是一个对派对过敏的正常人。我以为我会死在里面,但其实我只是想逃离那个房子。至少我一开始敢走进去,这本身就是进步了。一年后,我不仅可以参加派对,而且还能一个人前往。有时候在这条磕磕绊绊的康复之路上,那些你感觉是失败的,可能恰恰帮你向前迈了一步。
#活下去的理由#
我在网上问有过抑郁症、焦虑、自杀想法的人:“是什么让你活下去?”
这些是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Matineegirl
朋友,家人,接纳,分享,知道抑郁终将离去。#活下去的理由#
@mannyliz
我的孩子们。他们不想有一个偶尔不想活的妈妈。
@groznez
#活下去的理由# 瑜伽。不能没有它。
@Ginny_Bradwell
#活下去的理由# 意识到生病是自然的,没有速效药。
@AlRedboots
死掉之后留下的空洞会比活着承受的痛苦更大。#活下去的理由#
@LeeJamesHarrison
为了偶尔出现的,那些高清晰的美好日子和瞬间。
@H3llInHighH33ls
那些浓雾散去的时光,一片晴好。#活下去的理由#
@simone_mc
我的#活下去的理由#?未来。未知的国度。去发现、遇见其他热衷于引用老掉牙的《星际迷航》(Star Trek )台词的人。
@Erastes
#活下去的理由# 过了 12 月 21 日,白天就越来越长。在黑夜里,我紧紧抓住这个信念。
@PixleTVPi
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我最好的朋友。#活下去的理由#
@paperbookmarks
虽然我一直痛苦着,但我身边有最忠诚的后援团支持着我,还有最棒的书可以读。#活下去的理由#
@ameliasnelling
#活下去的理由# 我还没去过冰岛,我的骨灰将撒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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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的理由# 癌症、躁郁症,还有其他想让我早死的疾病,你们去死吧!
@vivatrampv
外科医生那么卖力手术,给了我一个未来,我值得拥有这样的未来。#活下去的理由#
@lillianharpl
#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选择了另一边就无法挽回了。
@NickiDavies
我是个古怪、乐观的抑郁症患者!即使情况真的很糟糕,我依然相信一切会好的。#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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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的未来。它可能引起焦虑,但它也像一本很难预料情节的书。#活下去的理由#
@ilonacatherine
你认为自己是个废物,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的。相信别人。#活下去的理由#
@stuey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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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lias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