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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泽·萨拉马戈 当前章节:15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萨拉马戈-失明症漫

黄灯亮了。前面两辆汽车抢在变成红灯以前加速冲过去。人行横道边出现了绿色的人像。正在等着的人们开始踩着画在黑色沥青上的白线穿过马路,没有比它更不像斑马的了,但人们却称之为斑马线。司机们个个急不可耐,脚踩离合器,使汽车保持紧张状态,进一进,退一退,像一匹匹感到鞭子在空中抽下来的马一样躁动不安。行人们刚刚过去,但给汽车放行的信号还要迟几秒钟,有人说拖延这点时间表面看来微不足道,如果我们乘以全城数以千计的信号灯,再乘以3种颜色不断变化的次数,那么它便成为汽车交通堵塞或者现在常说的塞车这个词的原因之一了。

绿灯终于亮了,汽车猛地启动,但人们马上发现并非所有汽车都一样。中间一行的头一辆还停在那里,大概是出了什么机械故障,离合器松动,变速箱操纵杆不能入位,液压系统出了毛病,制动器不能复位,电路出了什么问题,要么事情简单一些,汽油用完了,这种情况不会是头一次出现。路旁又聚集了一群行人,他们看见一动不动的汽车里驾驶员在挡风玻璃后面挥动手臂,他后面的汽车都在歇斯底里的鸣喇叭。几位驾驶员已经跳到路上,准备把出了毛病的汽车推到可不阻碍交通的地方,气势汹汹地敲打关得严严实实的车窗,车里那个人把头转向他们,转向一边,又转向另一边,看得出来,他正在呼喊什么,从嘴的动作判断能发现他在重复一个字:不,不是一个字,而是3个,确实如此,等到终于有人把一扇车门打开之后才知道他在喊:我瞎了!

没有人会相信。从此刻能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尽管只匆匆看了一下,那人的眼睛似乎正常,虹膜清晰明亮,巩膜像瓷器一样又白又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皮肤抽搐,对这一切,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因为痛苦而失态了。在一刹那间,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用攥得紧紧的拳头遮住眼睛,仿佛还想把最后一刻看到的影像留在脑子里,信号灯上那圆圆的红色光亮。人们帮助他下车的时候,他还一再绝望地喊叫,我瞎了,我瞎了;泪水涌出来,使那双他自称瞎了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会好的,看着吧,会好的,有时候是神经问题,一个女人说。信号灯已经变了颜色,一些好奇的行人围过来;后面的驾驶员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为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大声抗议着,车灯碰碎了,挡泥板撞瘪了,都不至于造成什么大的混乱;叫蒈察来,他们喊道,把这堆破铜烂铁挪走。盲人哀求说,劳驾了,你们当中不论谁把我送回家去吧。刚才说是神经问题的那个女人认为,应当叫一辆急救车,把这个可怜的人送到医院去,但盲人说不要这样,不想如此麻烦别人,只求把他领到他住的那座楼的门口就行,我家离这里很近,你们帮了我大忙了。那么,汽车呢,有人问道。另一个声音回答说,钥匙在车上,把车放到人行道上吧。不必要,第三个声音说,车由我来管,我陪这位先生回家。人群发出一阵表示同意的低语。人们帮助他坐到司机旁边的座位上,给他系上安全带;我看不见,看不见,他一边哭一边小声说;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那个人问道。车窗外面,一张张贪婪的面孔朝里张望,焦急地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盲人举起双手在眼前晃了晃,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在浓雾里,好像掉进了牛奶海里;可是,失明症不是这样的,那个人说,听人说失明症看什么都是黑的;可是我看一切都是白的;也许刚才那个女人说得对,可能是神经的问题,神经这个鬼东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一场灾难,对,就是一场灾难;请你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就在这时听到了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仿佛失去视力有损于记忆力,盲人说话口齿不清,结结巴巴,说出了地址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那个人回答说,唉呀,这算不了什么,今天我帮助你,明天你帮助我,我们都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情呢;说得对,我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谁会想到遭这么一场劫难呢。他感到奇怪,怎么他们还停在原地不动;为什么我们还不走,他问;现在是红灯,对方回答;盲人啊了一声,又哭起来。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能知道什么时候是红灯了。

正如刚才盲人所说,他的家确实很近。但是,人行道都被汽车占了,找不到一块放车的地方,于是他们不得不到一条横向的小街上去找个车位。那里人行道太窄,驾驶员那边的车门离墙只有一拃稍多一点,为了不从这个座位艰难地挪到另一个座位,中间有变速箱操纵杆和方向盘阻挡,盲人只得先下了车。他站在街中间,没有任何依靠,觉得地面在脚下滑动,竭力控制住涌到喉头的焦急。现在,他伸出双手在脸前神经质地舞动,仿佛在他刚才所说的牛奶海里正游泳。就在他已经张开嘴要高喊救命的时候,就在这最后一刻,那人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镇静,我领着你走。两人走得很慢,盲人惟恐跌倒,拖着两只脚往前挪,但这又使他不时绊在人行道上的高低不平之处。别着急,我们就要到了,那个人低声说,走了几步以后,又问道,现在家里有人能照顾你吗;盲人说,不知道,我妻子大概还没下班,我今天出门早了点,马上就出了这种事;你等着瞧吧,不会出什么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这样突然双目失明;我甚至还自吹自擂说永远不用戴眼镜,确实也从来没有需要过眼镜;珠看,我说得对吧。他们到了楼门口,邻居的两个女人好奇地看了看这个场面,我们那个邻居被一个人搀着过来了,但她们当中谁也没有想到问一声,你眼里进了什么东西吗,她们都没有想到,所以他也就不能回答说,对,一个牛奶的大海进到我眼里来了。已经到了楼里边,盲人说,非常感谢,请原谅,给你添麻烦了,现在,到了这里,我自己来吧;这怎么行,我跟你一起上去,把你留在这里我会不放心的。两个人艰难地走进狭小的电梯;你住在几楼;4楼,你想象不出我心里多么感激你;不用感谢,今天我帮助你;对,说得对,明天我帮助你。电梯停下来,两个人走到楼梯平台上;想让我帮你把门打开吗;谢谢,这事我觉得我能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一个一个地摸索钥匙齿的形状,最后说,大概是这一把,然后又用左手的指尖摸索门上的锁孔,啊,不是这把;让我看看,我来帮助你。试到第三把钥匙时终于把门打开了。这时盲人朝屋里问,你在里边吗。没有人回答,他说,正像我刚刚说的,她还没有回来呢。他伸出手向前摸索着走进楼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估计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说,我该怎样感谢你呢;我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那个好心人说,不用感谢,接着又补充一句,想让我帮助你安顿下来吗,或者在你妻子回来以前陪陪你。盲人突然觉得对方的热心十分可疑,显然不能让一个陌生人到家里来,说不定此时此刻这个人正谋划着怎样制服毫无还手能力的盲人,捆住他,用什么东西堵住他的嘴,然后下手把能找到的一切值钱的物件统统拿走。不用了,不麻烦你了,他说,我没什么事了;慢慢把门关上的时候,还一再说,不用了,不用了。

听到电梯下降的声音,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此时,他没有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机械地抬手推开门镜的挡盖向外张望。外面仿佛是一堵白色的墙壁。他分明感到眼睛触及了门镜周围突出的金属圈,睫毛扫在小小的目镜上,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白色云团。他知道已经在自己家里,这从屋里的气味、气氛和宁静的环境可以辨别出来,只要用手摸一摸屋里的家具和其他东西就能知道是什么;他用手指轻轻摸一摸,确实如此,但似乎一切都幻化成一种奇怪的模样,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点,没有东西南北,没有上下高低。大概所有人小时候都玩过几次装瞎子的游戏,把眼睛蒙上5分钟之后就得出结论,认为失明无疑是可怕的灾难,但是,如果这不幸的受害者还保存着足够的记忆力,不仅记得各种颜色,而且记得各种物件的形状和样式,记得它们的平面和轮廓,那么失明症可能还算是可以忍受的缺陷,当然,这里指的不是先天失明。人们甚至会想,不错,盲人生活在黑暗之中,但这种黑暗只不过是缺少光亮而已,我们所说的失明症只不过遮住了人或者物的外表,而这些人和物还完整无缺地存在于那层黑色面纱后面。现在,他的情况却相反,他淹没在一片白色之中,这白色如此明亮,如此浓密,不仅仅吸收了,而且是吞没了一切,不仅吞没了颜色,而且把一切人和物本身都完全吞没了,这样它们就变得双倍无形。

他向客厅挪动的时候,尽管小心翼翼,走得很慢,用哆唆嗦嗦的手扶着墙壁,但还是把一个花瓶碰倒,摔在地板上,他没有想到那里会摆着花瓶,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妻子出去上班时把它放在那里,准备回来以后放到个适当的地方。他弯下腰,估量一下闯下的这个祸有多么严重。水洒在了打蜡的地板上。他想把花捡起来,没想到玻璃花瓶破了,一个非常尖的长玻璃片扎进一个手指里,他顿时又像个孩子似地流下泪水,一方面是因为钻心的疼痛,另一方面是由于感到孤独无依,是啊,一个眼前一片白的肓人站在屋子中间,已近傍晚,天开始暗下来,使他更加凄凉。他没有把花放下,感到血在流,扭曲着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草草把手指包上。接着,他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往前挪动,绕过家具,踩地时提心吊胆,惟恐把脚插进地毯里,最后终于找到了经常和妻子坐着看电视的沙发。他坐下来,把花放在腿上,非常小心地解开手绢。摸摸手上的血,黏乎乎的,心烦意乱,以为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才这样,他的血变成了无色的黏稠物,变成了某种与他无关的东西,但又毕竟是他身上的东西,仿佛是自己恐吓自己。他慢慢抬起那只好手,轻轻地摸索,找到了那个像一把微型宝剑一样的细细的玻璃碎片,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当镊子,终于把它完全拔了出来,然后重新把手绢包在受伤的手指上,缠得很紧,以止住还在流的血,这时他已经筋疲力尽,斜靠在沙发上。一分钟以后,出现了并不罕见的身体松垮下来的情况,而这种情况往往选择痛苦或者绝望的时刻出现,如果说单单凭思维尚且能够自我控制,他的所有神经仍然清醒和紧张,但一种疲惫和瘫软钻人了他全身,这与其说是真正沉睡还不如说是半睡眠状态,而比沉睡睡得更深。他立刻梦见正在玩装瞎子的游戏,一次又一次地合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每次都仿佛是旅行归来,等待他的是那个熟悉的世界,颜色和形状都清清楚楚,丝毫不变。但是,他发现,令他心安的确信下面隐藏着对一个疑问的无声思考,这也许是场骗人的梦,一场迟早要醒来的梦,他不知道这时候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现实。还有,既然用于表示只持续瞬间的疲惫和瘫软的那个词有某种含意,既然处于半清醒状态而又准备完全清醒过来,他就认真考虑了一下是否应当继续这样犹豫不决,我要醒,不能睡,我要醒,不能睡,总会有个别无他法、只能冒险的时刻;闭着眼,这些花放在腿上,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好像是惧怕睁开眼;把那些花放在腿上睡觉,你这是干什么呀,妻子问他。

妻子本来就没有指望他回答。显然,她已经开始收拾花瓶的碎片,擦干地板,嘴里嘟嘟囔囔,不想掩饰心中的恼火,这事你能干得了,可偏偏躺到那里睡觉,好像与你毫不相干似的。他没有说话,紧紧闭着眼皮保护眼睛,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心里惴惴不安,充满了急切的希望,要是我睁开眼睛,能看见东西吗,他问自己。妻子走过来,看见了带血的手绢,怒火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可怜的人儿,你这是怎么啦,她一边解开临时绷带,一边怜爱地问。这时候,他竭力想看看跪在脚下的妻子,他知道妻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认定看不见妻子了,才把眼睛睁开。我的瞌睡虫,你终于醒了,她笑着说。一阵沉默之后,他说,我瞎了,看不见你。妻子责备他,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有些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我倒愿意这是开玩笑,真的,我真的瞎了,什么也看不见;劳驾,不要吓唬我,你看看我,这里,我在这里,已经开灯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听得见你说话,摸得着你,也估计到你已经把灯打开了,但是我瞎了。她哭起来,抓住丈夫的胳膊,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花滑到地上,落在弄脏的手绢上,伤了的手指又开始滴血;他仿佛想把大事化小,换个说法,低声说,我眼前一片白,一切都是白的,随后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妻子坐到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拥抱他,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前额,亲吻他的脸,又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你很快会好的,你没有病,谁也不会转眼之间失明;也许是吧;告诉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在哪儿,不,现在先别说,等一等,我们先找个眼科医生谈谈,你认识眼科医生吗;不认识,你和我都不戴眼镜;把你送到医院看看好吗;治眼睛看不见,没有急诊;说得对,最好直接去找个医生,我到电话簿上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在我们附近开诊所的医生。她站起身,又问到,发现有什么变化吗;一点儿都没有,他说;注意,我去把灯关掉,好,现在怎么样;一点儿都没有;什么一点都没有;一点儿都看不见,像原来一样,还是一片白,我觉得好像没有黑夜。

他听见妻子很快翻动电话簿,使劲用鼻子吸气以忍住泪水,接着叹息了一声,最后终于开口了,这位可能行,但愿他能接待我们。说完拨了个号码,问是不是诊所,博士先生在不在,能不能和他说句话,不,不,博士先生不认识我,是因为情况非常紧急,好,谢谢,我明白,那么我跟他说,请告诉博士先生,我丈夫突然间双目失明了,对,对,正像我刚才说的,突然失明,不,不是医生先生的病人,我丈夫不戴眼镜,从来没有戴过,对,视力非常好,像我一样,我也看得非常清楚,啊,非常感谢,我等一会儿,好,我等一会儿,博士先生,对,突然,他说看一切都是白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还来不及问他,我刚刚进家就发现他这样子了,要我问问他吗,啊,博士先生,非常感谢,我们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失明者站起身;等一等,妻子说,我先把你的手指头治一下,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瓶过氧化氢水、一瓶红隶水、一些药棉和一盒外伤膏回来了。她一边给丈夫处理伤口一边问,你把汽车放在那里了,但突然又说,可是,你当时那个样子,不能开车呀,要么就是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在街上,遇上了红灯,车停在街上,有个人帮忙把我送回来,车停在路边上了;好,我们下楼吧,你在楼门口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你把车钥匙放在哪里了;不知道,他没有还给我;他,他是谁;就是把我送回家的那个人,是个男人。大概放在家里了,我看看;不用找,他没有进来;可是,钥匙总该放在个什么地方吧;很可能忘记了,没有注意,带走了;但愿如此;先用你的钥匙吧,以后再找;好,走吧,把手伸给我。盲人说,要是我好不了,成了这个样子,就不活了;劳驾,不要胡说八道,现在遇到的不幸已经够我们受的了;我瞎了,但你没有瞎,你不知道我多么难受;医生会治好的,你很快会看到;会的。

两个人出了门,来到一楼楼梯平台,妻子把灯打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有邻居来了,说话要自然,就说在等我,任何人看到你都不会以为你看不见,免得人们对咱们的生活说三道四;好吧,你不要耽搁。妻子快步走了。没有一个邻居进来或者出去。根据经验,盲人知道能听到自动计时器的响声时楼道里的灯就会亮着,所以每当响声停下来他就按一下按钮。光亮,这个光亮,对他来说成了声音。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耽搁这么长时间,就在旁边那条街上,大概80米,100米;如果我们去迟了,医生会离开诊所,他想。他未能避免一个机械性动作,抬起左手,低下头,要看看几点钟。他紧紧咬住嘴唇,仿佛突然一阵疼痛穿过全身;还要感谢命运,那时刻没有出现邻居,否则,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会泪如泉涌。一辆汽车在街上停下,终于来了,他想,但接着对发动机的声音感到奇怪,那是柴油机汽车,是出租车,他自言自语地说,又按了一下电灯按钮。妻子回来了,慌里慌张,十分焦急,你那个保护神,那个好心人把我们的车开走了;不会,大概你没有好好找;我当然好好找了,我看得见,看得清楚,这最后几个字是尤意间说出来的,你不是说汽车在旁边那条街上吗,但接着又纠正说,那里没有,说不定在另一条街上;不会,不会,就在那条街,我敢肯定;那就是他偷走了;那么,钥匙呢;他利用你晕头转向、心急如焚的时候把我们的汽车偷走了;我连家都没有敢让他进,要是他留在我们家里陪着我等你回来,他就偷不了汽车了;走吧,出租车等着呢,我敢保证,让他再活上一年,这一年里他也会瞎了眼;不要大声说话;让人们把他的所有东西都偷光;也许他会回来;啊,对,明天来敲我们的门,说他一时粗心,请求原谅,还问你是不是好些了。

到医生的诊所之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尽量从头脑中驱走汽车被盗的阴影,温情脉脉地紧紧攥着丈夫的手,而丈夫则低着头,不让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但心里却不住地问自己,怎么这样大的灾难竟然落到他头上,落到我头上,这是为什么呢。耳边传来街上车辆来来往往的声音,出租汽车停下来的时候还听到一两个人高声说话;有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睡着了,而外面的响声能慢慢穿透像白色被单一样裹着我们的昏迷的帘幔。像一条白色床单。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妻子轻轻摸摸他的脸,好像在说,放心,我在你身边;他把头歪到妻子肩上,并不在意司机会怎么想;要是你也像我一样,就不能领我来了,他像个孩子似地想,而且没有顾及这种想法多么荒唐,还暗自庆幸自己在绝望中还能进行逻辑推理。在妻子悄悄搀扶着下出租车的时候,他看上去还算镇静,但到了将让他知道自己命运的诊所门口,就像毫无指望的人一样用颤抖的声音悄悄问妻子,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妻子告诉负责接待的女职员说,她是半个小时前为丈夫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女职员让他们到其他病人候诊的一个小厅里去。那里已有一位一只眼戴黑眼罩的老人,一个由大概是她的母亲的女人陪着来的斜眼小男孩,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姑娘,另外两个人没有什么突出特点,不过其中没有一个盲人,盲人是不去看眼科医生的。妻子把丈夫领到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由于没有椅子了,她就站在丈夫旁边;我们得等一等了,她伏在丈夫耳边说。他知道为什么,已经听见那些人说话,现在令他焦急的是另一种担心,以为医生为他检查得越晚,他的失明程度会越深,可能因此会无可救药。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正要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妻子,但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女职员进来说,先生们,请让一让,然后对其他病人说,博士先生有命令,这位先生病情紧急。斜眼小男孩的母亲表示不满,说权利就是权利,还说她是头一个,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其他病人低声对她表示支持,但他们,包括她本人在内,都认为继续表示抗议的作法不够慎重,要是惹得医生不高兴,会不得不因为不合适的做法付出代价,让他们等更长的时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戴黑眼罩的老人宽宏大量,让他去吧,太可怜了,他比我们的任何人都病得厉害。肓人没有听见他的话,两个人正在走进医生的诊室,妻子说,博士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善心,因为我的丈夫,说到这里停住了,实际上她并不知道真实情况,只知道丈夫瞎了,他们的汽车被人偷走了。医生说,请坐,并亲自扶患者坐下,摸摸他的手,直接对他说,好,讲讲你的情况吧。盲人说,当时他正在汽车里等着红灯变绿,突然间就看不见了,一些人过去帮助他,一位老太太,从声音听出来大概是位老太太,说可能是神经方面出了毛病,后来一个男人陪他回了家,因为他独自回不去;博士先生,我看到一切都是白的。他没有提汽车被盗的事。

医生问他,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吗,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发生过和现在相同或相似的事吗;博士先生,从来没有,我甚至从来没有戴过眼镜;你对我说是突然间发生的;博士先生,是这样的;像灯光灭了一样吗;更像灯光亮了;最近你曾感到视力有什么变化吗;博士先生,没有;现在或者过去你家庭有失明的病例吗;我认识的和听说过的亲戚中一个也没有;你有糖尿病吗;博士先生,没有;高血压和颅脑病呢;颅脑病我不懂,只知道没有得过其他病,企业给我们作过检查;头部受过猛烈撞击吗,我是指今天和昨天;博士先生,没有;多大岁数;38岁;好,我们来检查检查眼睛。盲人马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医生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一台设备后面,如果、有人稍加想象就会把机器当作一种新型的忏悔室,只不过眼睛代替了话语,忏悔神父直接看犯有罪孽的人的灵魂;把下巴放在这里,医生说,一直睁着眼睛,不要动。妻子走到丈夫旁边,把手放到他肩上,说,你马上会知道,一切都会解决。医生往上提提往下降降他那边的目镜系统,转动极细的螺旋状调节钮,然后开始检查。在角膜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巩膜上没有任何异常,虹膜没有任何异常,视网膜没有任何异常,水晶体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黄斑,视神经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部位发现异常。医生离开仪器,揉揉眼睛,然后又从头开始检查,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遍检查完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的表情,我没有发现任何损伤,你的眼睛完全正常。妻子高兴得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喊道,我早就说过,早就说过,一切都会解决。盲人没有理会妻子的话,问道,博士先牛,我的下巴可以抬起来吗;当然可以了,对不起;如果我的眼睛像你说的那样完全正常,那么我为什么瞎着呢;暂时我还说不清,必须作更细致的检查,分析,回声试验,脑电图;你认为与大脑有关系吗;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我不太相信;可是,博士先生说没有发现我的眼睛有任何毛病;是这样;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先生确实失明,那么你的失明症现在还无法解释;你怀疑我失明吗;这怎么可能呢,问题在于这种病例的罕见性,就我本人来说,在整个医生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我甚至敢于断言,在整个眼科医学史上也是如此;你认为我还能治好吗;从原则上来说,因为没有发现任何类型的先天性恶变,所以我的回答应当是肯定的;可是,看来并不如此;只是出于谨慎,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产生以后证明没有根据的希望;我明白;这就好;我应当接着进行什么治疗,服什么药吗;暂时我不开任何药,如果开的话也是瞎开;瞎开,这个词用得恰当,盲人说。医生装作没有听见,离开检查时坐的转椅,在处方纸上写下了他认为必要的检查和分析,把纸递给盲人的妻子,太太,请拿着,检査结果出来后请和你丈夫再来一趟,如果他的病情有什么变化请打电话告诉我;博士先生,诊费呢;付给负责接待的女职员。医生把他们送到门口,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有信心的话,会好的,会好的,没有必要失望;回到诊室附属的小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一分钟,嘟嘟嚷嚷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呢,然后返回诊室叫了声女职员,让下一个病人进来。

那天夜里,盲人梦见自己失明了。

后来偷汽车的那个人挺身而出主动帮助肓人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邪恶的企图,恰恰相反,他那样做完全是出于慷慨和利他主义的感情,众所周知,慷慨和利他主义是人类两个最优秀的特点,这些特点在死不悔改的罪犯们身上也能找到,与他们相比,这个区区的偷车贼在这个行当上没有任何长进的希望,只能受真正大权在握的主人们的剥削,这些人才算得上乘可怜的人们之危对其巧取豪夺之辈。说到底,帮助一个盲人为了以后偷窃他的东西和为了其遗产而帮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两者之间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到了盲人家附近他才自然而然产生了那种念头,可以说,这酷似他只因为看到卖彩票的人才买了一张彩票,当时并没有动心,仅仅是买了张彩票,看里边能出来什么,至于反复无的运气能给他带来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能带来,他事先都准备泰然处之,还有些人会说他这样做是出于其人格的条件反射。在人类本性问题上的怀疑主义者人数众多,并且非常固执,他们一直认为,如果环境确实不一定造就窃贼,那么同样可以肯定,环境对产生窃贼起着很大作。至于我们,让我们这样来想一想,假设盲人接受了后来成为虚伪的慈善家的人第二次提出的帮助,在最后时刻伪善人的善心还可能占上风,我们这里指的是他主动向盲人提出在其妻子回来以前陪伴他,那么,谁知道这样给予的信任导致产生的道德责任感能不能阻止他的犯罪企图不能让甚至在最堕落的灵感中也能找到的光辉和崇高的东西在他身上出现呢。或许能从一直谆谆教导我们的古老成语中得出个平庸的结论,盲人在暗自庆幸的时候却碰断了鼻子。

被许多不明智的人辱骂,被更多的人背弃的道德意识其实古已有之,今天依然存在,并非灵魂尚处于混沌状态的第四纪的哲学家们的发明。随着时代的推移,随着人们共同活动增加和对宇宙起源学的曲解,我们最后把意识与血液的颜色和眼泪的咸淡混为一谈,仿佛这还不够,我们还把眼睛变成了镜面朝里的镜子,因此眼睛往往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我们试图用嘴否认的东西。另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屡见不鲜,即在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身上,因做了某件坏事而产生的内疚常常与各种古已有之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其结果是对做坏事者的惩罚无形中增加了一倍。而在这一案件中,人们无从知道,偷车人在开动汽车时受到了哪些恐惧和哪部分意识的煎熬。一个人正在手握方向盘的时候失明了,正在从挡风玻璃往外看的时候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毫无疑问,另一个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握着那个方向盘开车绝不会心安理得,无须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就能知道,他的思绪必将唤醒惊恐那条肮脏的爬虫,那不,爬虫正在把头抬起来。但是,内疚也是意识的一种加重了的表述方法,这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如果我们想用启发性词语来描述,可以称之为有牙齿能咬人的意识,现在这个意识正把盲人无依无靠的形象展现在他眼前,盲人在关门的时候说,不用了,不用了;可怜的盲人,从此以后,没有别人的帮助将寸步难行。

偷车贼加倍注意遵守交通规则,不让如此可怕的思绪占领整个身心,他清楚地知道,不能让自己有丝毫分心,不能让自己有任何微小的差错,警察就在那里巡视,只要他们当中某个人命令他停车,请出示驾驶证,他就会被投人监狱,受铁窗之苦。他谨慎小心地遵守交通信号,绝对不闯红灯,见黄灯也不敢启动,耐心地等待绿灯出现。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开始像着了魔似地看灯光的变化,于是改为调整车速,尽量总是遇上绿灯,虽然为了做到这一点不得不提高车速,或者相反,减低车速,惹得后面的司机们大为光火。终于,他紧张到了极点,晕头转向,不得不把汽车开进一条次要街道,他知道那里没有信号灯,他毕竟是个技术高超的司机,几乎不用看就把车停好了。现在,他感到处于神经病发作的边缘,确实曾这样想过,用词也完全相同,我要得神经病了。汽车里越来越憋闷,他把两边的玻璃都放下来,但是,外面的空气即使还在流动也没能让车里清爽一些。我该怎么办,他问道。本应把车开到城外一个村庄的大棚子里去,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以现在的精神状态永远也到不了那里。被那边的一个警察抓住,或者造成一场车祸,那就更糟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时他想,最好是从车里走出去,在外呆一会儿,让头脑清醒清醒,也许能清除我脑袋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那个家伙失明并不说明我也会得同样的病,这不是会传染的感冒,围着街区转一圈就好了。他下了车,用不着锁车门,马上就回来,于是他离开了。还没有走30步,他就失明了。

在诊所里,最后一个就诊的是脾气好的老头,就是替突然失明的可怜虫说了那些好话的老人。他来诊所只是为了约定为仅剩的那只眼睛作白内障摘除手术的日期,黑色眼罩遮住那只空空的眼睛,所以与失明症无关;这种病是随年龄来的,不久前医生对他说,等白内障成熟了就摘下来,然后就能认识所生活的世界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走后,女职员说候诊室里没有患者了,医生拿起突然失明的那个人的病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思考了几分钟,最后拨通电话,与一位同事进行了如下的谈话;你想知道吗,今天我遇到一个非常稀奇的病例,一个男人顷刻间完全失明,检查中没有发现任何先天性恶变的迹象,他说眼前都是白的,一种浓浓的乳白色附在眼上,我正在尽量清楚地表达他对病情的描述,对,当然是主观的,不,那人还年轻,38岁,你读到过,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吗,我也认为是这样,现在我看没有什么办法,为了争取时间,我让他去做一些化验,好,这几天我们一起给他检查一下,晚饭后我再翻翻书,再看看图书目录,也许能找到线索,对,我明白,无辨觉能力,即心理失明,可能是,但可能是头一个具有这些特点的病例,因为,毫无疑问,那个人失明了,而无辨觉能力,这我们知道,是缺乏认出看到的东西的能力,是啊,我也想到过全盲的可能性,但你该记得我开头给你说的,白色失明,与全盲恰恰相反,全盲即黑蒙,是完全的黑暗,除非存在一种白色黑蒙,随便说说,即白的黑色,对,我知道,从来没有见过,我同意,明天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们两个人愿意为他检查。打完电话,医生斜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呆了几分钟,然后脱下白大褂,动作疲惫,缓慢。他到洗漱间洗洗手,但这一次没有对着镜子寓意难明地问一声,那是什么;他已经恢复了科学精神,确实,无辨觉能力和全盲或黑蒙在书上都有准确的定义和界定,但在实际上并不意味着不会出现异种或者变异,也许这里用词不当,但好像出现异种或变异的这一天已经到了。有千条万条理由让大脑封闭起来,对,就这样,也只能这样,就像一位迟到的病人碰到大门紧闭。这位眼科医生喜欢文学,善于引用适当的典故。

晚上,晚饭以后,他对妻子说,今天我在诊所遇到一个奇怪的病例,可能是心理失明或者黑蒙的变异,但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黑蒙和另一种都是什么病呀,妻子问道。医生以稍有医疗知识的人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了几句,满足了妻子的好奇心,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些专业书籍和文章,有些是从前的,他在学院读书时候的,有些是最近的,还有几本出版物是最新的,还没有来得及阅读。他先在目录上寻找,接着开始按部就班地阅读查到的一切关于无辨觉能和全盲的资料,越是阅读越是不安,觉得自己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学科,闯人了神经外科那个神秘的领域,对于这一领域他仅有一些粗浅的了解。夜深了,他推开正在查阅的书籍,揉揉疲劳的眼睛,斜躺在椅子上。这时候,他所面临的选择条分缕析地呈现在脑海之中。如果是无辨觉能,患者现在会看到他原先一直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说,他的视觉敏锐程度不会有任何降低,只不过大脑失去了认出放着椅子的地方是一把椅子,或者说,仍然能对视神经传递过来的光刺激作出正确的反应,用对于这方面了解不多的人能听懂的通俗语言来说,失去了知道他已经知道的事物的能力,当然更不能说出这些事物了。至于全盲或者黑蒙,则没有什么疑难之处。如果患的确实是这种病,那么患者眼前看到的是漆黑一片,人们知道,这里保留了看这个动词,说患者看到的是绝对的黑暗。那位盲人斩钉截铁地说,这里仍然保留看这个动词,他看到的是一片浓浓的白色,仿佛睁着眼睛沉人了牛奶的海中。一种白色的黑蒙,这不仅在词源学上自相矛盾,而且在神经学上也不可能,因为大脑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辨别现实中的形象、形状和颜色,同样也可以说,大脑不可能给现实向正常视力提供的形象、形状和颜色蒙上一层白色,一层没有色调的白颜料一样的白色,不论人们怎样各执一词对正常视力的含义提出疑问。医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陷人了一个看来无路可走的死胡同,沮丧地摇摇头,环顾一下四周。妻子已经离开了,他恍恍惚惚记得她曾来到身边,呆了一会儿,轻轻吻了吻他的头发,我去睡觉了,她大概这样说了一句,现在屋里寂静无声,书还散乱地摆在桌子上,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想,这时突然感到害怕,仿佛他本人马上就要失明,事先已经知道。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事情是在一分钟以后发生的,当时他正把书籍收集到一起,准备往书架上放。先是发现看不见自己的手,接着就知道自己失明了。

戴墨镜的姑娘患的病不严重,只不过是最简单的结膜炎,用医生开的一点局部外用药不几天就可治愈,你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只有睡觉的时候才摘眼镜,医生对她说。这句风趣的话已经说了多年,甚至可以设想眼科医生们说了一代又一代,但每次都有效果,医生笑着说,病人笑着听,这一次更没有白说,因为姑娘长着一口漂亮的牙齿,并且知道怎样让别人看见。出于天生的厌世或者对生活过度绝望,任何了解这个女人生活细节的平庸的怀疑主义者会转弯抹角地说,她美丽的微笑只不过是她所操职业的花招而已,这是毫无根据的恶意指控,因为它,这里指的是她的微笑,早在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当然小女孩这个词已经过时,那时候她的未来还是个谜,试图解开这个谜的好奇心尚未出现。好,简而言之,人们可以把这个女人划人被称为妓女的类别,但是,这里描写的时代中社会关系网络的复杂性,不论是夜间还是白天的,不论是平躺的还是直立的社会关系,其复杂性要求人们避免断然作出最后决定的倾向,可惜,由于过分自负,我们也许永远不能摆脱这个毛病。尽管人人知道天后朱诺身旁云雾缭绕,但把这位希腊女神与大气中飘浮的大量水滴混为一谈就不对了。无疑,这个女人将要为得到钱而与别人上床,这可能使人不加过多的思考便把她划入事实上的娼妓之列,但是,如果可以肯定她在愿意的时候与愿意跟她上床的人上床,那么就不该忽视这样的可能性,即这种在权利方面的不同看法会导致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她排除在那个行业之外,当然这里把那个行业视为一个整体。她像正常人一样,有一个职业,也像正常人一样,利用剩余的时间使肉体得到某些欢乐,使需要得到满足,包括一般需要和特殊需要。如果人们不想简单地给她下个定义,那么最后会说,就广义而言,她以自己喜爱的方式生活,并且从中得到一切能得到的欢娱。

离开诊所时天巳经黑了。她没有摘下眼镜,街上的灯光照得她不舒服,尤其是霓虹灯。她走进一家药店买医生在处方上给她开的药,接待她的药店职员说有些人的眼睛不应当用暗色玻璃遮住,她装作没有听见,这些话本不该说,况且出自一个药店助手之口,请想一想,他怎能反对姑娘的信条呢,墨镜賦予她的醉人的奥妙足以引起在身旁经过的男人们的兴趣,若不是今天有人在等她,她也许会对他们的兴趣给以回报,现在,她有种种理由希望从幽会中得到好处,得到物质方面的满足和其他方面的满足。和她相会的男子是老相识,对于她事先说不能摘下眼镜并不在意,其实医生还没有命令她戴眼镜,并且觉得她好笑,标新立异。姑娘在药店门口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个饭店的名字。斜靠在出租车座位上之后,她已经开始品尝,不知道这个词用得是否贴切,已经幵始品尝性享受的种种不同的感受,从头一次嘴唇贴着嘴唇,从头一次抚摸隐秘之处,到性欲高潮的一次次爆发,让她像钉在令人头晕目眩的旋转焰火上一样,最后精疲力尽,心满意足。因此,我们有理由得出结论,如果男伴能够在时间和技术上完全能履行其义务,那么戴墨镜的姑娘一定会提前双倍报答以后收取的东西。就在这样想的时候,无疑是因为刚刚付了一笔诊费,她暗暗问自己,往常面带笑容地称为公平交换的价格从今天起提高,现在是否是个好机会呢。

她让出租汽车在一个街区前停下,自己溶入朝同一个方向走的人群之中,好像被那些既无姓名又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过错的人们拥着往前走。她神态自若地进了酒店,穿过前厅,来到酒吧间。提前到了几分钟,应当等待事先约好的准确时间。她要了一杯清凉饮料,不动声色地喝完,眼睛不看任何人,不想被误认为是个猎取男人的庸俗女人。过了一会儿,像个在博物馆转了整整一个下午要上楼回房间休息的旅游者一样朝电梯走去。还有谁不知道呢,美德在通往完美的艰辛道路上总是遇到困难,而罪孽和恶习非常受好运垂青,于是她刚刚走到,电梯的门就开了。里边出来两位客人,是一对老年夫妇,她进了电梯,按下3褛的按钮,312号房间在等着她,是这个房间,她轻轻敲了敲门,10分钟后她已经一丝不挂,15分钟时开始呻吟,18分钟时无须掩饰地低声说着做爱的话,20分钟时开始失去理智,21分钟时感到快活得浑身酥软,22分钟时喊起来,现在,现在,等到重新清醒过来时,她筋疲力尽、心满意足地说,现在我眼前还一片白呢。

3

至于偷车贼,是一个警察把他送回家的。这位谨慎严肃并富有同情心的当局代表人物连想都不会想到,他送的是个冷酷无情的违法分之所以拉着他的胳膊的时候不是像在其他情况下那样是为阻止其逃跑,而仅仅是为了那可怜的人不至于拌倒和跌跤。作为报应,我们不难想象他的妻子把门打开时吓成了什么样子,眼前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揪着一个在她看来失魂落魄的犯人,从犯人脸上那悲伤的表情来看,他遇到了比被捕更可怕的事情。在这一刹那,妻子首先想到丈夫在犯罪现场被抓,警察到家里来搜查;不论看来多么有悖情理,这个念头倒使她大大塌下心来,因为她想到丈夫只偷汽车,而汽车这么大的物件是不能藏在床底下的。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警察说,这位先生双目失明了,你来照顾他吧;警察只是陪丈夫回家的,妻子本该松一口气,但是,当泪流满面的丈夫扑到她的怀里,说出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话的时候,她才明白遭到了灭顶之灾。

戴墨镜的姑娘也是被一名警察送回她父母家里的。试想一下当时的情况,她说自己瞎了,赤裸着身子在酒店里大喊大叫,其他客人惊慌失措,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企图逃走,手忙脚乱地穿裤子,显然,这种场面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她失明的悲剧色彩。失明的姑娘羞得无地自容不论那些虚伪的道德卫护者们对她从事的有偿做爱怎样嘀嘀咕咕,说三道四,毕竟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她明白了失明不是刚才的快感产生的出人意料的结果之后立即发出撕人肺腑的喊叫,但是,当胡乱穿上衣服,被连推带搡地带出酒店的时候,她不敢再继续哭叫。警察在问了她的住址以后,还以不仅是粗鲁而且带有讥讽的口气问她是不是有钱付出租汽车车费;在这种情况中,国家不会付,他说;请注意,这种说法不无道,因为这姑娘属于不为其不道德的赢利纳税的那类人。她点点头,但是,因为已经失明,以为警察可能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就小声说,有,我有钱,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还不如没有呢;我们一定会觉得这句话出乎意料,但是,只要注意到人的思想在混乱不堪之中没有捷径可走,那么就能理解这句话绝对清白无辜,她想说的意思是,因为其不规行为和不道德举止受到了惩罚,只此而已。她曾对母亲说不回家吃晚饭而现在却要准时到家,比父亲还早。

眼科医生的遭遇却不相同,这不仅由于患上失明症时正在家里,而且也因为,作为医生,他不会像对于自己身体只懂得哪里感到疼痛的那些人一样束手就擒,顿时惊慌失措,歇斯底里。即使在现在的情况下,内心痛苦不堪,面前有难熬的一夜,他还能想起荷马在《伊利亚特》中写的那句话,在诸多诗篇中,以描写死亡和痛苦者为最;一位医生本身胜过几个男子汉,对这句话我们不应该单单从数量上理解,而应该主要从质量上理解,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表现出足够的勇气,躺到床上,没有叫醒妻子,甚至妻子在半睡眠状态中嘟嚷了句什么,在床上向他身边挪动了一下的时候也没有叫醒她。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醒着,即便偶尔睡一会儿也纯粹是因为精力耗尽。他的职业是为别人治疗眼病,所以希望夜晚不要结束,免得被迫说,我失明了;但同时又希望白天的光线快些到来,想到的还是这些话,天亮了,我知道再也看不见了。实际上,一位失明的眼科医生不能有多少作为,但他有义务通知卫生局,告诉他们可能发展成一场全国性的灾难,这大概是一种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失明症,种种迹象表明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从他知道的病例来看,病前没有炎症、感染或病变之类的病理活动,他从所接待的第一个失明症患者身上发现了这一点,他本人的情况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轻度近视,轻度屈光不正,一切都是轻度的,因此决定不用戴眼镜矫正。眼睛看不见了,完全失明,而这些眼睛状态完好,没有任何原有的或者最近的、先天的或者后天的损伤。他回忆起为前去诊所就诊的那位患者所作的详细检査,检眼镜能看到的眼睛的各个部位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病变迹象,那人说他38岁,看上去还不到这个年龄,这种情况着实罕见。那个人不该失明,他想,此时却忘了本人也已经失明,可见人能够达到忘我的境界;这种事不只现在才有,我们记得荷马曾经说过,不过他用的词似乎有所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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