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医生和他妻子居住的街道时天色已晚。这条街与其他街道没有什么区别,到处一片狼藉,一群群盲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里,他们头一次遇到大老鼠,此前不曾遇到纯属偶然,大老鼠有两只,在街上游荡的猫也不敢与它们较量,因为它们和猫几乎一样大小,可以肯定比猫更凶狠。舔泪水的狗看看猫,又看看老鼠,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兴趣不在这里,或者说它已经不是一条狗,而成为属于人类的动物了。看到这些熟悉的地方,医生的妻子没有感到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忧伤,她本来会想,时间过得太快了,仿佛昨天我们还在这里生活,那时节多么幸福,而令她吃惊的是心头涌上一阵绝望,原来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她的街道,应当干净,整洁,邻居们眼睛失明,但相互之间的理解还在;我太傻了,她大声说;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丈夫问;没有什么,是我在胡思乱想;时间过得太快了,家里会是什么样子呢,他说;我们马上就知道了。力气已经耗尽,他们上楼梯时走得很慢,在每层平台上都停一停;他们的家在5楼,医生的妻子早就说过。每个人都尽力往上爬,舔泪水的狗时而跑到前头,时而回到后面,仿佛生来具有牧羊犬的天才,得到命令不让任何一只羊走失。有的门敞开着,里边传来说话声,涌出阵阵让人作呕的气味,对这种气味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两次遇到有盲人站在门槛上用空漠漠的眼睛向外张望,来的是谁呀,他们问;医生的妻子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不是这座楼里的人;我们原来住在这里,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邻居的脸上闪过一丝认出熟人的表情,但没有再问一声,是博士先生的太太吧,也许回到屋里以后会说,5楼的人回来了。爬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脚还没有蹬上楼层平台,医生的妻子就大声说,门关着。看得出,有企图撞开门时留下的痕迹,但门很结实,顶住了。医生把手伸进新外衣里边的口袋,掏出钥匙,但拿在手中,等待着什么,妻子轻轻扶着他的手,把钥匙插进锁孔。
15
家里的尘土利用主人不在的机会轻轻落下来,模糊了家具的表面,顺便说一句,这是它们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些日子的唯一机会,没有掸子或者吸尘器骚扰,没有孩子们奔跑,在空气中搅起涡流;除此之外,家里还算干净,如果说有些不整齐之处,也是由于匆匆忙忙出门,在意料之中。尽管如此,那一天,等着卫生部和医院的人来叫他们的时候,医生的妻子表现出了智者们的远见卓识,这些人在生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免死后惹人讨厌,不得不胡乱整理一下,她把餐具洗干净,把床收拾好,把洗手间的东西放整齐,虽然算不上无可挑剔,但当时她双手顫抖,眼泪汪汪,如果人们要求她做得更好,那就近乎残酷了。因此,这7个跋涉者好像来到了天堂,这种感觉极为强烈,我们称之为石破天惊,也不会对这个词的确切含意构成亵渎,他们在门口停下来,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家庭气味惊呆了,其实只不过是关门闭户的屋子里的气味,若是在往常,我们会跑过去把所有窗户全都打开,说一声,通通风,但今天还是关得严严实实为好,不让腐臭钻进来。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们会把一切弄脏,她说得对,如果他们穿着那些沾满泥巴和粪便的鞋迸去,顷刻间天堂就会变成第二个地狱,据权威人士说,在地狱里,罪恶的灵魂最难以忍受的不是烧得通红的钳子、滚烫的油锅和其他火烧油烫的工具,而是腐臭、瘟疫等令人作呕的气味。自古以来,家庭主妇们习惯这样说,进来吧,进来吧,没关系,弄脏了擦干净就是了,但这位主妇和她的客人们一样,知道从哪里来,知道在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上弄脏了的会更脏,所以请他们把鞋子脱在楼层平台上,当然,他们的脚也不太干净,不过与鞋子相比大不一样,戴墨镜的姑娘家的毛巾和床单起了一些作用,把大部分脏东西擦掉了。于是他们光着脚走进屋里,医生的妻子找到了一个大塑料口袋,把所有的鞋全都塞到里面,打算洗一洗,她不知道怎样洗,什么时候洗,后来把塑料袋拿到阳台上,外面的空气不会因此而更加污浊。天开始暗下来,乌云密布,但愿能下一场雨,她想。她清楚地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转身看着伙伴们,他们一声不响地站在客厅里,尽管已经精疲力尽,但谁也不敢找地方坐下,只有医生随便在家具上摸索,留下一些手印,这算是开始了第一次清扫,一些尘土已经沾在了他的指尖上。医生的妻子说,所有人都把衣服脱下来,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呆下去,衣服和鞋子一样脏;脱衣服,第一个失明者问,在这里脱,相互当面脱,我觉得不合适;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每个人领到家里的一个地方,医生的妻子以讥讽的口气说,那样就不会难为情了;我就在这里脱,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回答说,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我,即使不这样我也不会忘记,你曾看到过我比赤身裸体更难堪的样子,不过我丈夫太健忘了;我不明白重提已经过去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有什么意思,第一个失明者嘟嘟囔囔地说;如果你是个女人,曾有我们的遭遇,就不会这样想了,戴墨镜的姑娘说,她开始给斜眼小男孩脱衣服。医生和戴黑眼罩的老人从腰部以上已经脱光,现在正解裤子,戴黑眼罩的老人对身边的医生说,让我扶着你,把裤子脱下来。这两个人蹦蹦跳跳,既可笑又可怜,简直让人落泪。医生打了个趔趄,两个人一起摔倒了,幸好他们没有在意,都笑了;看着他们那副模样,身上一块一块的各种污垢,阴部成了糊状,白色阴毛,黑色阴毛,让人顿生怜爱之心,一个是长者,另一个从事备受崇敬的职业,但两个人的尊严和体面都丧失殆尽。医生的妻子走过去把他们扶起来,不一会儿天完全黑了,谁也没有再感到难为情;家里有蜡烛吗,她问自己,这时想起家里有两件照明用的古董,一个是带3个灯头的老式油灯,另一个是老式煤油灯,就是上面带玻璃灯罩的那种,今天用油灯,家里有橄榄油,灯芯可以临时做,明天到附近的建材商店去找找有没有煤油,找煤油比找食品罐头容易得多;但愿不要到建材商店里去找罐头,她想,此时她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开玩笑。戴墨镜的姑娘正在脱衣服,动作很慢,使人觉得她一直在脱,但身上总是留着一件遮羞,但是,如果医生的妻子离得更近一些,就会发现姑娘的脸虽然肮脏,但泛起了红晕,尽量理解女人们吧,其中一个与不大相识的男人们睡过不知多少次之后突然产生了羞耻之心,而另一个,我们已经知道,她非常可能凑到前者耳边以世界上最平静不过的口气说,你用不着害滕,他看不见你,显然,她指的是她本人的丈夫,我们不会忘记,那个不知羞耻的姑娘怎样到床上去勾引她的丈夫,确实如此,女人们,只有不了解女人的男人才去花钱购买。但是,她脸红也许出于别的原因,这里还有另外两个赤身露体的男人,其中一个曾在床上接待过她。
医生的妻子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拢到一起,裤子,衬衣,一件西服外套,背心,女衬衫,一件内衣脏得发黏,即使用洗涤剂泡上一个月也难以还其原来的颜色,她把这些衣服统统卷成一团,抱起来,你们留在这里,她说,我马上回来。像刚才收拾鞋子一样,把衣服也送到阳台上,在那里脱下衣服,望着阴沉的天空下漆黑一片的城市。一扇扇窗户没有一丝微弱的灯光,房屋正面不见半点反射出的光亮,眼前不是一座城市,更像沥青溶化了,冷却之后在硕大无比的模子里铸成了楼房、屋顶和烟囱的形状,一切都死气沉沉,寂无声息。舔泪水的狗来到阳台,显得心神不安,但现在没有人哭泣,没有泪水可舔,眼睛已经哭干,一切绝望和疯狂都埋在心里。医生的妻子感到有些寒冷,想到伙伴们,想到他们赤条条地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她走进屋里。他们都成了没有性别的人的轮廓,成了边缘模糊的污溃,成了隐没在黑暗中的阴影;但是,对他们来说并不这样,她想,他们在自己周围的光亮中失去了身影,正因为这光亮他们才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别人。我来点上灯吧,她说,现在我几乎和你们一样瞎;已经有电了吗,斜眼小男孩问;没有,我要点上一盏油灯;什么是油灯,小男孩又问;过一会儿我告诉你。她从一个塑料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走到厨房里,她知道橄榄油放在什么地方,找出来不用费事,把一块洗餐具的抹布撕成条作灯芯,然后返回客厅,油灯就放在那里,自从人们造出这盏油灯以来似乎头一次给它派上这种用场,不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包括油灯、狗和人在内,一开始谁也不知道来到世界上以后都能做些什么。油灯的灯头一个个点着了,摇摇曳曳,像3个发光的小花生豆,有时伸得长长的,甚至火苗的上部要在空中消失,随后又蜷缩回来,仿佛变得浓密,结实,成了光亮的小石块。医生的妻子说,现在我看得见了,去给你们找干净衣服;可是,我们都很脏,戴墨镜的姑娘提醒说。她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都用手捂着乳房和阴部;这不是因为我在这里,医生的妻子想,是由于油灯的光亮在看着她们。随后,她说,脏身体穿上干净衣服总比干净身体穿上脏衣服好。她端起油灯,到里边的衣柜抽屉和衣架上翻了一通,几分钟以后拿来了睡衣,白大褂,裙子,女衬衫,连衣裙,裤子,背心,足够7个人穿戴整齐,当然,他们高矮不同,但瘦弱方面却像孪生兄弟姐妹。医生的妻子帮助他们穿上衣服,斜眼小男孩穿的是医生的裤子,就是去海滨或者乡间时穿的那种,任何人穿上它都会变成孩子。现在我们可以坐下了,医生的妻子叹了口气说;请扶我们一下,‘我们不知道坐在哪里。
客厅和所有客厅一样,中间放张小桌子,周围有几个沙发,足够全体都坐下,医生和他的妻子以及戴黑眼罩的老人坐在这个沙发上,戴墨镜的姑娘和斜眼小男孩坐那一个,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和第一个失明者坐另一个。人人都精疲力尽了。小男孩把头偎在戴墨镜的姑娘怀里,很快便睡着了,再也没有想起油灯的事。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也是一种幸福,在极为柔和的灯光下,一张张肮脏的脸也仿佛已经洗过,没有睡着的人眼睛闪闪发光,第一个失明者摸到妻子的手,紧紧攥住,从这个动作上可以看出,消除肉体疲劳对精神的和谐起着多么大的作用。这时候,医生的妻子说,过一会儿我们就吃点东西,但吃饭之前我们最好就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达成一致意见,请放心,我不会重复扩音器里那个通告,睡觉的地方够用,我们有两间卧室,两对夫妇各住一间,其他人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睡觉,每人一个,明天我必须去寻找食物,现有的东西快吃完了,你们当中要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去,帮助我拿食物,不过也是为了让你们开始学会怎样回到家里来,学会辨认十字路口,说不定哪一天我会生病,或者失明,我一直等待着出现这种情况,那时我必须向你们学习,还有一件事,谁需要方便的话就到阳台上去,那里有一只桶,我知道,一直在下雨,外边很冷,到阳台上去方便不是件惬意的事,不过总比弄得屋里臭气熏天要好,我们不该忘记,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我们,所有的人,各种凌辱都忍受过,甚至干了那么下贱的事,同样的事也可能在这里发生,当然形式不同,在那里,我们还能以其他人的下贱行为为自己开脱,而现在则不然,现在我们在恶与善面前人人平等,请你们不要问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在失明症还是例外情况的时代我们从每个行为中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所谓正确与错误,只不过是对我们与他人的关系着眼点不同而已,这里不是指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不容置疑,请你们原谅我这番伦理道德方面的说教,你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肓人世界里有眼睛是什么滋味,我不是女王,绝对不是,只是个生来注定目睹悲惨场面的人,你们能感到,而我既能感到又能看到,好了,我的高谈阔论到此结束,吃饭吧。谁也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只有医生说,如果我恢复了视力,我就要真正看看别人的眼睛,就像看他们的灵魂一样;灵魂,戴黑眼罩的老人问;或者说精神,名称无关紧要;奇怪的是,戴墨镜的姑娘开口了,此人从来不曾研究如此高深的学问,她说,我们当中有件没有名称的东西,这东西就是我们。
医生的妻子把所剩无几的食物拿出一些放在桌子上,然后帮助他们坐下,她说,你们都细嚼慢咽,这样能欺骗肠胃。添泪水的狗没有来乞求施舍,它已经对挨饿习以为常,再说,大概以为吃了那顿丰盛的早餐之后沒有权利乞求,尽管只是从老太婆嘴里抢了一丁点东西,惹得她哭天抹泪,其他人似乎对它的行为不大在意。桌子中间有3个灯头的油灯正等着医生的妻子讲一讲它是个什么样子,这是那女人许下的诺言,但直到吃完饭她才开口;把你的两只手伸过来,医生的妻子对斜眼小男孩说,然后拉着小男孩的手慢慢摸油灯,一边摸一边说,这是灯座,圆圆的,看到了吧,这是灯柱,支撑着上面的贮油碗,这里,小心,不要烧着你,这里是灯头,一个,两个,三个,灯芯从灯头里伸出来,它们把油从里边吸上来,划根火柴就点着了,只要还有油它们就一直亮着,灯光很弱,但有它我们就能看得见;我看不见;总有一天你会看得见,那时候我把这盏油灯送给你;油灯是什么颜色的呀;你从来没有见过洋铁皮作的物件吗;不知道,记不得了,什么是洋铁皮呢;洋铁皮是黄色的;啊,斜眼小男孩考虑了一会儿,叹了一声;现在该打听他妈妈了,医生的妻子想,但他想错了,小男孩只说他非常渴,要喝水;只能等到明天了,我们家里没有水;就在此刻,她想起来了,有水,对,有水,水箱里的水还没有动呢,大概有5公升,也许更多,这宝贵的水不会比检疫期内喝的水差。屋里漆黑一片,她走进洗手间,摸索着掀起水箱盖,看不清里边是否真的有水,但手指告诉她,有,她找来一个杯子,按进水里,小心翼翼地灌满,文明回到了原始洪荒时代。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还坐在各自原来的地方。油灯照着一张张脸,仿佛在对他们说,我在这里,看着我吧,不要错过机丨会,我不会永远亮着。医生的妻子把水杯送到斜眼小男孩唇边说,喝水吧,慢慢喝,慢慢喝,仔细品尝品尝,一杯水就是珍宝,她不是在对小男孩说,不是在对任何人说,仅仅在告诉整个世界,区区一杯水成了珍宝。你在哪里找到的,是雨水吗,她丈夫问;不是,从水箱里旨来的;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大瓶水吗,丈夫又问;妻子喊道,对呀,我怎么没有想起来呢,一个瓶里还有半瓶,另外一瓶还没有开封,啊,真让人高兴,你不要喝了,不要再喝了,这话是对小男孩说的,我们大家都喝纯净水吧,我把家里最好的杯子拿出来,要喝纯净水了。这一回她端起油灯,走进厨房,提着大水瓶回来了,灯光照进大瓶里,里面的珍宝闪闪烁烁。她把大水瓶放在桌子上,转身去取杯子,家里最好的杯子,精致的水晶杯,然后一杯杯斟满,动作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最后她说,干杯。一只只盲手摸索着找到了各自的杯子,颤抖着举起手;干杯,医生的妻子又说了一遍。桌子中间的油灯如同被群星围绕着的太阳一样。众人放下杯子,戴墨镜的姑娘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哭了。
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一个个起初空泛模糊的梦在客厅里游荡,带着从这里那里搜罗来的新回忆、新秘密和新愿望从这个沉睡中的人心里走到那个沉睡中的人的心里,所以他们时而叹息一声,嘟嘟嚷嚷地说,这个梦不是我的;但梦回答说,那是因为你还不认识你自己的梦,这样,戴墨镜的姑娘知道了在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睡觉的戴黑眼罩的老人是什么人,同样,老人也知道了姑娘是什么人,当然,这仅仅是判断,因为那些梦还没有达到相互交融、完全一样的地步。天刚刚亮,开始下起雨来。狂风卷着倾盆大雨敲打窗户,像一千条鞭子甩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医生的妻子醒来了,睁开眼睛,低声说,好大的雨呀,接着又把眼睛闭上了,卧室里还是深夜呢,可以接着睡。没有过一分钟,她又猛地醒来,想到该做什么事情,但一时弄不明白究竟要做什么,雨对她说,起床吧;这雨想干什么呢。为了不吵醒丈夫,她慢慢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看睡在沙发上的人们,然后沿走廊走进厨房,楼房的这部分对着风头,雨也最猛。她用身上穿的白大褂袖子擦擦门上的玻璃,朝外边望望。整个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如注。阳台的地上堆着他们脱下的脏衣服,还有塑料口袋里装着的该洗的鞋子。应该洗。梦境的最后一层面纱突然揭开,该做的就是这件事。她打开门,朝前迈了一步,就像到了瀑布下边一样,马上被雨水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必须利用这雨水,她想。她返回厨房,尽量不发出响动,把盆、锅等一切能盛点水的器皿都弄到一起,如注的大雨形成的水帘在风中晃动,风像无数巨大的扫帚,把雨水从城市的一个个屋顶上扫下来。接着把器皿搬到外面,沿阳台的栏杆排好,现在该用雨水洗肮脏的衣服和令人作呕的鞋子了。但愿不要停,这雨不要停,到厨房去拿肥皂、洗涤剂和抹布的时候她心里想,把一切能用来擦洗的东西都拿去,洗一洗灵魂中难以忍受的污垢,哪怕洗去一点点。洗去身上的污垢,她又说,仿佛在纠正刚才抽象的想法。其实两者指的是同一个意思。于是,好像这是难以避免的结论,即所想和所说和谐统一,她猛地扯下湿漉漉的白大褂,把衣服脱光,让身体任凭雨水时而轻轻抚摸,时而像鞭子似地抽打,一边洗衣服,一边洗自己。周围尽是雨声和水声,她没有发现这里早已不只她一个人。戴墨镜的姑娘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站在门口,至于是什么内心的声音唤醒了她们的预感或者下意识,人们不得而知,更不知道她们如何找到了来这里的道路,不过现在对此无须探究,还是让人们随意推测为好。你们帮着我干吧,医生的妻子看到她们,说;我们看不见,怎样帮助呢,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先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需要晾干的衣服越少越好;可是,我们看不见呀,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重复了一句;没关系,戴墨镜的姑娘说,我们尽量做嘛;我马上洗完,医生的妻子说,然后再洗还脏着的东西,好,干活吧,我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有两只眼睛6只手的女人。也许,在对面楼房紧紧关闭着的窗户后面,几个被不停的暴雨惊醒的盲人男女正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口中呼出的哈气使夜晚更加模糊不清,他们正回忆着往日这种天气,那时节也像现在这样,但能看到天上哗哗落下的雨水。他们不会想到,那里有3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像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样一丝不挂,像是疯子,大概真的疯了,精神正常的人不会这样在阳台上洗衣服,任凭邻居们窥视,即使所有人都已失明她们也不会这样做,不应当这样做,我的上帝呀,雨水从她们身上往下流,在两个乳房中间往下流,在黑乎乎的阴部停留一下,消失了,后来又沿大腿倾泻下来,也许我们这样想象她们有失体统,行为不端,也许我们看不见本市有史以来这最美好最壮观的景象,从阳台上落下白毛巾似的泡沫,但愿我和泡沫一起落下去,永远落不到地上,干净,纯洁,一丝不挂。只有上帝看得见我们,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尽管历经了一次次绝望和不快,她依然坚信上帝没有失明,医生的妻子反驳说,不仅上帝失明了,天也被乌云遮住了,只有我能看见你们;我长得丑吗,戴墨镜的姑娘问;你瘦,你脏,但你绝对不丑;我呢,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你和她一样瘦,一样脏,不如她漂亮,但比我好看;你很漂亮,戴墨镜的姑娘说;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怎么知道呢;我梦见过你两次;什么时候;第二次在今天夜里;你梦见的是这所房子,因为,我们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你感到了安全,安宁,当然是这样,你梦中的我是这个家,要是看见了我,你总得让我有个长相,臆造出我的长相;我也看你长得很漂亮,可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你,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这只能表明失明症是丑陋的人的幸运;可你并不丑;不丑,我长得确实不算丑,不过年岁大了;你多大岁数了,戴墨镜的姑娘问;快50岁了;像我母亲一样;她呢;她,她什么;还漂亮吗;原来更漂亮;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总不如当年漂亮;你不是这样,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就这样,话语中有许多言不由衷的成分,你一句,我一句,信马由缰,不知道扯到哪里为止,突然从两个、3个或者4个词里冒出一个代名词、副词、动词或者形容词,会使我们难以抗拒的激情涌上皮肤,涌出眼睛,抑制不住的冲动突然爆发,有时是神经像身着甲胄一样,一再经受打击,一切都承受住了,现在再也无法承受,都说医生的妻子有钢铁般的神经,但医生的妻子现在因为一个代名词、一个副词、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或者一个指示代词这种区区的语法现象而泣涕涟涟,同样,那两个女人,另外两个女人,两个不定代名词,也哭哭啼啼地和她拥抱在一起,3个赤身裸体的妩媚女人顶着瓢泼大雨。她们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这种时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该感到寒冷了;我觉得有些冷,戴墨镜的姑娘说。衣服,只能洗到这种程度了,鞋子上的大部分脏东西已经洗去了,现在该这些女人们洗澡了,在头发上打肥皂,互相搓背,像没有失明的时候女孩子们那样咯咯地笑。天完全亮了,阳光从世界肩膀上朝这里窥视,一会儿又被乌云遮住。雨还在下,但比原来小多了。
3个洗衣妇走进厨房,用医生的妻子取来的毛巾擦干身子,皮肤散发出洗涤剂的气味,不过,这就是生活,没有狗的人就带猫去打猎,香皂转眼之间就用完了,尽管如此,这家里好像一应俱全,也许是因为她们善于利用一切现有的东西,最后,她们穿上衣服,要说天堂,还是在外面,在阳台上,医生的妻子的白人褂早已湿透,现在穿上了一件花连衣裙,这件衣服弃置多年,这时却使她显得比另外两个女人更美丽。
她们走进客厅,医生的妻子看见戴黑眼罩的老人坐在他睡觉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指甲插进双鬓和后脑勺稀稀落落的白头发里,僵挺着身子,一动不动,仿佛要留住思绪,或者相反,想阻止头脑继续思考。他听见女人们进来了,知道她们从哪里来,知道她们刚才在干什么,知道她们那时赤条条的,知道这一切并非由于他突然恢复了视力,像其他老人那样蹑手蹑脚地去偷看某个女人洗澡,而这回是3个女人,他早已失明,现在依然失明,只是走到厨房门口,听见了她们在阳台上说的话,听见了笑声、雨声和水声,呼吸了带肥皂味的空气,然后回到了他的沙发上,正在想世界上还存在生活,正在问这生活是否还有他的一份。医生的妻子说,女人们已经洗过了,现在轮到男人们了;戴黑眼罩的老人问,还下雨吗;下,还在下,阳台上的盆里有水;这样的话,我想到洗手间去洗,在澡盆里洗,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在出示他的年龄证书,好像在说,我是另一个时代的人,那时人们说澡盆而不说浴缸,他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我不想把洗手间弄脏,保证不把水溅到地上,我是说,尽量这样做;既然这样,我把盆端到洗手间里去;我帮你端;我自己端得动;我还没有残废,一定要做点事;好,来吧。在阳台上,医生的妻子把几乎满满一桶水拖到里面;抓住这里,她拉着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攥住桶的那一边;好,他们把桶提起来;幸亏你来帮助,我一个人还提不动呢;有一个谚语,你听说过吗;什么谚语;老人干活不多,但轻视他的人是疯子;那个谚语不是这样说的;我当然知道,我把孩子两个字换成了老人,把讨厌两个字换成了轻视,不过,所有谚语都一样,要想继续流传下去,又保持原来的意思,必须随着时间的不同加以修改;你是位哲学家;过奖了,我只不过是个老头子。他们把桶里的水倒进浴缸,后来医生的妻子想起来还有一块没有用过的香皂,便打开抽屉,把香皂放在戴黑眼罩的老人手里,你会浑身散发香气,比我们还香,随便用吧,不用担心,我们会缺食物,但不会缺香皂,大概附近的超级市场多着呢;谢谢;必须小心,不要滑倒,如果需要,就叫我丈夫来帮助你;不用,我愿意自己洗;随便吧,注意,伸出手来,这是刮脸刀和须刷,要想刮胡子的话就用吧;谢谢。医生的妻子出去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脱下分配衣服时穿上的那件睡袍,小心谨慎地走进浴缸。水很凉,也很少,不到半拃深,3个女人笑着在水龙头似的雨水下冲洗和他这样用脚搅动这个小水洼有天壤之别。他跪在浴缸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捧起水,第一捧浇在前胸上,几乎停止了呼吸,然后很快把全身浇湿,为的是来不及打寒战,接着开始按部就班地打香皂,用力搓肩膀、四肢、胸部和肚了、阴部和大腿根,我比畜生还脏,他想,后来又往大腿甚至有一层泥的脚上打上香皂。没有马上冲洗,他要让香皂沫在身上尽量多停留一些时间,完全发挥作用,祛除泥污,这时他又想,应当洗洗头,他把手举到脑后,解开眼罩的扣,你也该洗个澡了,扣子解开了,眼罩掉进水里,现在他感到身子暖和了,先把头发浇湿,然后打上香皂,现在他浑身泡沫,成了白色眼疾患者眼中一片白色中的白色泡沫人,谁也看不见他,但是,如果他这样想,那就错了,这时候感到有两只手摸了摸他的脊背,又从他的胳膊以及胸部收集起泡沫,慢慢抹到他的背上,仿佛此人看不见自己干的活,但干得非常认真。老人本想问一声,你是谁呀,但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话来,老人打个寒战,这次不是因为感到冷,那两只手还在轻轻地为他搓洗,那女人没有说,我是医生的妻子,或者,我是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或者,我是戴墨镜的姑娘,洗完以后,两只手离开了,在寂静中老人只听见洗手间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现在这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浴缸里,浑身不停地颤抖,仿佛在乞求上苍的仁慈和怜悯;她是谁呢,老人心里暗想,理智告诉他,只能是医生的妻子,她看得见,她一直在保护我们,照顾我们,给我们食物吃,现在又悄悄地关心我,毫不奇怪,这是理智告诉他的,但他不相信理智。还在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由于寒冷。他从浴缸底上摸到眼罩,用力揉搓了一阵,拧干,套在头上,有了眼罩他觉得不像原来那样一丝不挂了。他擦干身子,带着一股香气走进客厅,医生的妻子说,我们当中有个刮过脸、干干净净的男子汉了,但马上又以突然想起了什么该做而没有做似的口气说,真可惜,你的背还没有洗呢。戴黑眼罩的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想,我刚才没有相信理智,做对了。
食物所剩无几,他们给了斜眼小男孩,其他人必须等待再找来以后才能吃。只贮存着几个糖水水果罐头、一些干果、白糖、饼干、烤面包干,把这些和其他能保存的食品凑到一起,以备不时之需,每天的食物必须每天去找,如果命运不济,出去的人空手而归,那么就每人分两块饼干,一小勺糖水水果;有草莓的和桃子的,不知道你们都爱吃什么,还可以要3瓣核桃和一杯水,但不知道这奢华生活还能维持多久。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她也想去找食物,3个人不算多,虽然其中两个是盲人,但可以拿东西,还有,她家离这里不太远,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去看看,是不是被占用了,占用者是不是熟人,比方说那个楼里的邻居的亲戚从乡下来了,家里住不下,瘟疫袭击了村庄,逃到这里来躲避,人们都知道城市里条件总会好一些。
3个人穿上家里余下的衣服走了,洗过的衣服要等天气好了才能晾干。天仍然阴沉沉的,但看样子不会再下雨。垃圾被雨水冲走,尤其是在有坡度的街上,堆成一座座小山丘,柏油路中间宽宽的路面一段段冲洗得干干净净。但愿能继续下雨,不停地下,在这种状况中,我们最倒霉的莫过于出太阳,医生的妻子说,我们这里腐烂和恶臭已经绰绰有余了;因为我们洗过澡,所以能更强烈地感到这些气味,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丈夫虽然怀疑自己因为洗凉水澡患了感冒,但还是同意妻子刚才说的话。街上,一群群盲人利用下雨的间隙出来冒找食物和满足排泄的需要,虽然吃得少,喝得少,但排泄还是必不可少的。一条条狗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刨刨垃圾堆,其中一条嘴里叼着只淹死的大老鼠,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最近几场雨大得出奇,这个善于游泳的动物在很不利的地方被洪水堵住,无计可施。舔泪水的狗没有加入旧时的伙伴们的队伍,而是独自猎取食物,看来它决心已定,但又不肯等人们喂养,嘴里一直在咀嚼着什么,这些垃圾山里埋着难以想象的宝物,只要肯找,肯刨,就能找到。一旦机会出现,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也要在记忆中找,在记忆中刨,现在他们已经熟悉了许多地方,这里说的不是指他们现在居住的房子,那里他们了解得更清楚,而是指他们居住的街道,那里的4个街角将成为他们的坐标,盲人们关心的不是哪边是东哪边是西,哪边是南哪边是北,而是只想让触觉灵敏的手告诉他们走的路是否正确,从前,盲人还很少的时候,他们往往拄一根白色手杖,不停地在地上和墙上敲打的声音是一种密码,凭着这声音认出所走的路线,但现在不同,所有人都失明了,这种手杖淹没在一片叮当声中,几乎毫无用处,还有,周围白茫茫一片,盲人甚至会怀疑手中是否拿着什么东西。尽人皆知,狗除了我们称之为本能的东西之外还有其他辨别方向的手段,当然,它们眼睛近视,不大相信视力,但鼻子长在眼睛前面,总是能到想要去的地方,这种情况下,为以防万一,舔泪水的狗在主要地点都抬起一条后腿,如果某一天迷了路,微风会负责把它领回家里。他们一边走,医生的妻子一边往街道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设法补充少得可怜的食品贮备。现在还没有实行严格配给,只是因为在老式食品店的库房里还有些豆类或者鹰嘴豆,这些豆科食品煮起来颇费时间,而时间就是水,时间就是燃料,所以直至现在豆类声誉还如此不佳。医生的妻子对谚语并无特别的癖好,不过这古老学问中的某些东西大概早已刻在脑子里,她带来的塑料口袋中有两个装满了鹰嘴豆就是证明;保存无用的东西就能找到珍贵的东西,祖母对她这样说过,并且,浸泡豆类的水也能用来煮,煮后余下的水不再是水,而成了汤。有时候并非一切都消失净尽,总会留下一些可供利用,这种事不仅在自然界存在。
既然现在离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原来居住的街道还很远,那么他们为什么还带着装满豆类和其他拣到的东西的塑料口袋呢,这样的问题只能出自那些一生从未经历过匮乏日子的人之口。医生的妻子的祖母说过,即使是块石头也要拿回家,老人只是没有想到补充一句,就是拿着它绕地球一周也在所不辞,这正是他们现在进行的壮举,绕最远的路往家里走。我们现在在哪里呢,第一个失明者问;医生的妻子有眼睛,马上告诉了他;他说,我是在这里失明的,就在有红绿灯的路口;现在我们正好在那个路口;就是这里吗;对,正是这里;我不愿意回想当时的经历,关在汽车里,什么也看不见,外边的人们大声吼叫,我歇斯底里地喊叫说,我失明了,后来那个人来了,才把我送回家坦;可怜的人,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他再也不会偷汽车了;我们多么难以接受总有一天要死的想法呀,医生的妻子说,所以我们总是设法为死者开脱,仿佛在提前请求别人在轮到我们死的那一天原谅我们;我仍然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好像梦见我失明了;我在家里等你回去的时候也这样想过,丈夫说。离开了遭遇那场祸事的十字路口,他们沿着几条迷宫似的窄小街道往前走,医生的妻子不熟悉这些地方,但第一个失明者没有迷路,为大家指明方向,医生的妻子说出街道名称,他就说,往左拐,往右拐,最后他说,这就是我们那条街,我们的楼房在左侧,差不多在街的中间;门牌多少号,医生的妻子问;他想不起来了,真是岂有此理,并非我想不起来,而是我头脑里的东西全都被清除干净了,他说,这是个凶兆,连我们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梦境取代了记忆,我们该在哪里停下来呢。事情并不严重,接着往前走吧,幸亏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出了个主意,一边走一边想,一定能找到那个门牌,这样也免得使用第一个失明者自以为是地说靠触觉也能认出自己所住褛房的门那个笨办法,仿佛他手里拿着根魔术师神奇的小棍,点一下,出来金属,再点一下,出来木头,点3下或者4下,一个完整的门出来了,毫无疑问,就是这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出了门牌号数,医生的妻子领着他们走进去;第几层,她问;3层,第一个失明者回答,他的记忆力并不像表面看来那样衰弱,忘了一些事,这在生活中屡见不鲜,有些事还记得,比如他想起了失明以后从这座门进去的时候,后来偷了他汽车的那个人曾问他,第几层,他也这样回答的,不同的是他们现在不是乘电梯上去,而是沿着看不见的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上爬,这楼梯既黑-又光芒耀眼,只有没有失明的人才需要电,需要阳光或者一-蜡烛,现在医生的妻子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楼梯里黑暗,半路上,往上爬的人碰上了两个往下走的女人,她们是上层的盲人,也许就是第三层的,谁也没有问一声,确实,邻居们都不像原来的邻居了。
门关着。怎么办,医生的妻子问;我去说,第一个失明者说。他们开始敲门,一次,两次,三次;里边没有人,第一个失明者说,就在这时候,门打开了,耽误这么长时间无须诧异,在屋子最里边的盲人听到有人敲门不会跑过来;谁呀,需要什么东西吗,从屋里出来的男人问,他表情严肃,显得颇有教养,平易近人。第一个失明者说,我们原来住在这所房子里;啊,那人惊叹了一声,接着问道,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吗;我的妻子和我们的一位女友;我怎么能知道这房子是你的呢;这很容易,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告诉你里边都有什么东西。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以后才说,进来吧。医生的妻子故意留在后面,第一个失明者夫妇二人谁也不需要有人带领。那盲人说,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他们出去寻找食物了,也许我应当用她们二字,不过我不相信这样说一定正确,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尽管我本应当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的妻子问;我说的她们是指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那么你还说本应当知道是否应当用阴性的她们呢;我是作家,应当认为我们作家应当知道该用哪个词。第一个失明者感到受宠若惊,你们想想,一位作家住在他家里,他随即产生了一个疑问,问对方的名字是否显得没有教养呢,他也许听说过这个作家的名字,甚至可能曾读过他写的书呢,他还在好奇心和谨慎之间犹豫不定的时候,妻子直截了当把问题提出来了,你叫什么名字;盲人们无须有姓名,我只是我说话的声音,其他都无关紧要;可是,你写过书,书上都有你的名字呀,医生的妻子说;现在谁也不能看那些书了,所以就像它们不再存在一样。第一个失明者觉得谈话的内容离他最关心的问题越来越远,问道,你是怎样来到我家住的呢;就像许多巳经不住在原来住的地方的那些人一样,我回到家里,发现家被一些人占了,他们不肯听我讲理,可以说我们是被人家推下楼梯的;你的家离这里远吗;不远;后来你又去设法要过房子吗,医生的妻子问,现在人们常常从一所房子搬到另一所房子;后来我又试过两次;他们仍然留在那里吗;对;那么,你知道这是我们的房子之后打算怎么办呢,第一个失明者问,像他们对待你一样,把我们赶走吗;我年岁大了,没有力气那样干,即便年轻,有力气,我也不相信能采取那种简单粗暴的手段,一位作家到头来在生活中也养成了写作所需要的忍耐和耐心;这么说,你要把房子留给我们了;如果我们找不到别的解决办法,就只能那么办了;我看你找不到别的解决办法。医生的妻子已经猜到了作家怎样回答;你和你的妻子,还有与你们一起来的女友,住在一所房子里,我猜想是这样,对吧;对,完全正确,住在她家;离这里远吗;不能说很远;那么,如果你允许,我想向你们提个建议;说吧;我们仍然像目前这样,现在我们两人都有家可住,我继续注意我的房子那边的变化,如果有一天发现房子腾空了,我立即搬过去,先生你也同样,定期到这里来看看,如果发现房子腾空了,就搬回来;我不相信我会喜欢这个主意;我也没有指望你会喜欢,但我怀疑你会更喜欢除此之外的唯一办法;什么办法;此时此刻你们收回属于你们的房子;可是,这样的话;对,这样的话我们到外面去住;不行,这种事连想都不要想,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插嘴说,就像现在这样吧,以后再说;我又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作家说;什么办法,第一个失明者问;我们作为客人住在这里,这所房子不小,住得下我们所有人;不,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仍然维持现状吧,我们住在这位女友家里,我无须问你是不是同意了,她对医生的妻子说;我也无须回答你了;非常感谢你们大家,作家说,实际上,这段时间我一直等着你们来要这所房子;在众人都失明的情况下,最为顺理成章的做法是满足现状,医生的妻子说;自从瘟疫开始以来,你们是怎样生活的呢;我们几天前刚刚出来;啊,你们是被关进隔离检疫所的吧;对;很苦吧;说得太轻了;令人毛骨悚然;先生是位作家,正如刚才所说,作家必须善用各种词汇,所以应当知道形容词对我们来说无济于事,如果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最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作家应当相信,杀人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无须再说什么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词汇太多了;我是说我们的感情太少了;或者是我们还有感情,但已经不再用词汇表达它;所以我们丧失了感情;我想请你们说说在隔离检疫所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为什么;我是作家;那就必须在那里边住过;作家和任何其他人一样,既不能知道一切,也不能亲身经历一切,他必须问,必须想象;也许有一天我向你讲讲那里的情况,然后你可以写一本书;我正在写;你失明了,怎样写书呢;盲人也能写作;这就是说你曾有时间学会盲文;我不懂盲文;那么你怎么写作呢,第一个失明者问;现在让你看看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一分钟以后,拿来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这是我写满的一页纸;我们看不见呀,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也看不见,作家说;那么你怎么写得了呢,医生的妻子看着那张纸,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她看到一行行挨得很紧,有的字笔画摞在一起,问道;靠触觉,作家笑着回答,其实并不难,把纸放在一个稍软一点的平面上,例如放在另外几张纸上,然后就可以写了;可是,你看不见,第一个失明者说;对盲人作家来说,圆珠笔是个很好的工具,虽然不能让他阅读所写的东西,但可以让他知道什么地方已经写了宇,为此,只要用手指摸到最后一行字压下的印痕就可以写,写到纸边以后估计一下写下一行应有的距离,再接着写下去,非常方便;我发现有时候行与行重叠在一起了,医生的妻子轻轻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纸,对他说;你怎么知道的;我看得见;看得见,恢复了视力吗,怎样恢复的,什么时候恢复的,作家激动地问道;我估计我是唯一从来没有丧失视力的人;为什么,你如何解释呢;无法解释,可能根本就没有解释可言;这意味着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到了;看见的都看到了,我没有别的办法;隔离检疫所里有多少人呢;大约300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最初开始,我刚才说过,3天前才出来;我想我是第一个失明的,第一个失明者说;那里的情形大概让人毛骨悚然吧;又是这个词,医生的妻子说;请原谅,我突然觉得,我们失明之后我写的一切都很可笑,我是指我和我的家人失明之后;关于什么呢;关于我们所受的苦难,关于我们的生活;每个人应当说他所知道的,那些不知道的事只能靠问了;那么我就问你了;我会回答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医生的妻子摸了摸作家手中那张纸说,我想看看你写的东西,你不会介意吧;哪里话,请跟我来;我们也可以去吗,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这是你的家,作家说,我只是临时在这里住一住。卧室里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没有点着的油灯。借窗户里漾进的微弱光线能够看到,左边有几张白纸,右边是写了字的纸,其中-张写了一半。油灯旁边有两支新圆珠笔。就在这里,作家说。医生的妻子问,我可以看看吗,不等对方回答,她便拿起写了字的纸,大约二十来页,随便浏览了一下,字很小,每行都歪歪扭扭,写在白白的纸上,刻在盲人的脑子里;作家说过,我只是临时在这里住一住,这些书稿是他临时住一住留下的痕迹。医生的妻子把手搭在作家的肩上作家伸出两只手,摸到她的手,慢慢拉到自己唇边,你不要走失,千万不要走失,他说,这句话出人意料,寓意难明,好像是不经意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