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着足够3天吃的食品回到家里，医生的妻子讲了他们遇到的事，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不时激动地插嘴帮助她描述。晚上，她从书房里找来一本书，给大家读了几页，当然会这样做。斜眼小男孩对书的内容不感兴趣，躺在戴墨镜的姑娘怀里，把脚放在戴黑眼罩的老人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16
过了两天，医生说，我想知道诊所成了什么样子，这时候，我们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诊所没有用处，我也没有用处，但是，说不定有一天人们会再有眼睛可用，器械应当留在那里，等待那一天来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们就去，妻子说，现在去也行；如果你们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们能利用这个机会到我家去一下吗，戴墨镜的姑娘说，这倒不是因为我以为我父母回去了，只是出于想尽尽义务；我们也一块儿到你家里去，医生的妻子说。没有别人想参加侦察住所的队伍，第一个失明者和妻子已经知道能遇到什么情况，带黑眼罩的老人同样也知道，虽然原因不同，而斜眼小男孩还没有回忆起原来所住街道的名称。天气放晴了，太阳虽然还苍白暗淡，但人们的皮肤已经感觉它露面了；如果暑气逼来，不知道我们怎样活下去，医生说，到处是腐烂的垃圾，死去的动物，也许还有死人，大概还有人死在家里，糟糕的是我们没有组织起来，每座楼房、每个街道和每个街区都应当有个组织；有个政府，妻子说；是组织，人体就是个有组织的系统，
只要人体继续保持有组织状态，人就活着，而死亡只不过是人体处于无组织状态的后果；那么，一个盲人的社会如何组织起来以便活下去呢；只有组织起来，在一定意义上说，组织起来就是开始有眼睛了；你说得对，也许说得对，但是，这场失明症的经历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悲惨，我的眼睛和你的诊所一样，不再有任何用处；多亏有你的眼睛我们才活到今天，戴墨镜的姑娘说；即使我失明，我们今天也会活着，世界上到处是活着的盲人；我觉得我们将来都要死去，只是个时间问题；死亡从来就是个时间问题，医生说；但是，仅仅因为双目失明而死，大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死法了；我们会因为患病、因为事故和偶然事件死亡；而现在我们也会因为失明死亡，我是说，因为失明症和癌症、因为失明症和结核病、因为失明症和艾滋病、因为失明症和心肌梗塞死亡，病症会因人而异，但现在正置我们于死地的是失明症；我们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无法逃避死亡，但至少不该成为盲人，医生的妻子说；既然这失明症如此具体，如此现实，那怎么可能呢，医生说；我不敢肯定如此，妻子说；我也一样，戴墨镜的姑娘说。
他们无须砸门，顺利地把门打开了，钥匙在医生个人的钥匙链上，被带去隔离检疫的时候留在了家里。这里是候诊室，医生的妻子说；我到这里来过，戴墨镜的姑娘说，我仍然还在做梦，但不知道是梦见那天我在这里失明了，还是梦见我早就是盲人，却到这诊所来，梦想治疗没有任何失明危险的眼部炎症；隔离检疫不是梦境，医生的妻子说；说得对，不是，正如我们曾遭受凌辱不是梦境一样；我用匕首杀死一个男人也不是梦境；把我领到诊室去吧，我自己也能去，不过，还是你带我去吧，医生说。门开着，医生的妻子说，所有的东西都翻乱了，满地都是纸，病历柜的抽屉被拿走了；大概是卫生部的人干的，不肯费时间查找；可能吧；器械呢；看样子还好；但愿至少还有点用处，医生说。他伸出两只胳膊，独自朝前走去，摸摸镜片匣，摸摸那眼镜，摸摸办公桌，后来对戴墨镜的姑娘说，我现在明白你说的生活在梦中是什么意思了。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放在积了一层尘土的玻璃板上，然后面带凄凉和讥讽的微笑，对仿佛坐在面前的什么人说，就这样，博士先生，我感到非常可惜，但你的病无可救药，如果想听听我最后的忠告，那我就告诉你，按照那个古老的谚语去做吧，人们常说，耐心有益于视力，他们说得对；不要让我们伤心了吧，妻子说；请原谅，也请你原谅，我们所在的地方从前曾创造过一个个奇迹，而现在连我神奇的能力的证据都没有了，都被他们拿走了；我们现在能够创造的唯一奇迹是继续活下去，妻子说，日复一日地维持脆弱的生命，仿佛生命也失明了，不知道走向何方，也许就是这样，也许生命真的不知道走向何方，于是，它使我们变得聪明之后又落人我们手中，任凭我们处置，我们把它带到这鱼来了；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也失明了似的；在一定意义上确实如此，我也患了你们的失明症，也失明了，如果我们当中有更多的人看得见，我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担心你像正寻找法庭的证人一样，既不知道谁传讯你，也不知道在哪里陈述证言，更不知道陈述什么，医生说；时间正在完结，腐烂四处蔓延，水正在干枯，食品变成了毒物，这将是我的第一个陈述；第二个呢，戴墨镜的姑娘问；让我睁开眼睛；我们失明了，睁不开，医生说；不想看见的盲人是最糟的盲人，这是个伟大的真理；但是，我想看得见，戴墨镜的姑娘说；你并不会因此就能看得见，唯一的区别是你不再是最糟的盲人，好啦，我们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医生说。
去戴墨镜的姑娘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大广场，那里一群一伙的盲人正在听另一些盲人演讲，第一眼看上去前者和后者都不像盲人，演讲的人面向听众，情绪激昂，满脸通红，而听众们聚精会神地面向演讲者。他们在宣告世界末日到来，炼狱中灵魂得救，耶稣受难日的景象，天使出现，宇宙撞击，太阳消失，部落精神，曼德拉草液汁，虎油膏，星空的力量，风的规矩，月亮的芳香，黑暗的呼唤，驱魔的威力，脚后跟的印记，钉在十字架上的玫瑰，淋巴液的纯净，黑猫的血，睡眠中的阴影，愤怒的海潮，食人肉的逻辑，无痛阉割，神圣的纹身，自愿失明，凸形思维，凹形思维，平面思维，垂直思维，倾斜思维，集中思维，分散思维，瞬间思维，声带切除，词汇消亡；这里没有一个人谈到要组织起来，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也许在别的广场会谈吧，丈夫回答说。他们继续往前，没有走多远，医生的妻子说，这里路上的死人比往常多；因为我们的抵抗力正在达到极限，时间到了尽头，水分已经耗光，疾病有增无减，正如你说的那样，食物成了毒药，丈夫说；说不定我的父母亲就在这些死人当中呢，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在他们身边经过，却看不见他们；这是人类的习惯，古已有之，在死人旁边经过，却看不见他们，医生的妻子说。
这是戴墨镜的姑娘原来居住的街道，现在显得更加荒凉，楼门前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女人死后被游来荡去的动物吃过，幸亏舔泪水的狗今天不想跟着出来，否则，他们必须阻止它去啃那尚有一些肉的骨架了。是一楼的邻居老太太，医生的妻子说；谁，在哪里，丈夫问；就在这里，一楼的那个邻居老太太，闻得见气味吧；可怜的老太太，戴墨镜的姑娘说，她从不出门，怎么到街上来了呢；也许她发现死神正在逼近，也许想到自己会独自在家里腐烂，忍受不住了，医生说；说不定你父母亲已经回来，正在家里等着你呢，医生说；我想不会；你想得对，医生的妻子说，钥匙在这里。死者的手平放在地上，半张着，手心里有几个闪闪发光的钥匙。也许是她自己的钥匙，戴墨镜的姑娘说；我想不会，她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的钥匙拿到她以为要死去的地方；可是，我双目失明，看不见她手里的钥匙，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那样想的，把钥匙还给我，让我能进家；确实，我们不知道她决定把这些钥匙带出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也许想象你会恢复视力，也许她对我们在这里的时候行动方便产生了怀疑，觉得不大正常，也许她听见我说楼梯里太暗，看不清楚，看不清楚，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是精神错乱，昏头昏脑，失去了理智，产生了个固执的念头，一心想把钥匙交给你，现在我们只知道，她刚刚迈出楼门就丧了命。医生的妻子拿起钥匙，交给戴墨镜的姑娘，然后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把她丢在这里吗；在街上无法掩埋，我们总不能把石板地挖开吧；还有后院呢；那就要把她抬到二楼上，然后沿救生楼梯抬下去；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抬得动吗，戴墨镜的姑娘问；问题不在于抬得动还是抬不动，而在于我们自己能不能把这个女人丢在这里；不能这样办，医生说；那么我们必须想办法抬。确实，把尸体抬起来了，抬着尸体上楼梯非常艰难，这倒不是因为太沉，她原来就不重，在狗吃猫啃之后就更轻了，而是由于身体已经僵硬，在窄窄的楼梯上转弯颇费周折，因此在爬短短的楼梯过程中不得不休息4次。脚步声、说话声和腐臭气味都没有使这座楼里的其他居民来到楼层平台上观看；不出我所料，我的父母亲没有在家，戴墨镜的姑娘说。终于到了门口，人人筋疲力尽，还要穿过房间，到后面沿着救生楼梯下去，不过，往下走有诸神相助，方便得多,只是必须小心，不让可怜的老太太的尸体从手中滑下去，否则她就真的会粉身碎骨，且不说会痛苦不堪，据说人死后的痛苦更难忍受。
后院像从来不曾有人弁垦过的荒野，最近的几场雨过后野草猛长，还有风吹来的植物种子也发芽生根，欢蹦乱跳的兔子不缺少新鲜食物，母鸡则依然到处觅食，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人们坐在地上，力气用尽，气喘吁吁，死尸躺在他们旁边，像他们一样休息，医生的妻子保护着她的安全，不时驱赶凑过来的母鸡和兔子，兔子鼻子颤抖着，只是出于好奇，而母鸡则伸着像刺刀一样尖利的嘴，时刻准备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医生的妻子说，在离开家到街上去以前，她还想到了把兔笼的门打开，不想让兔子们饿死；完全可以肯定，与人们一起生活并不难，难的是了解他们，医生说。戴墨镜的姑娘拔了一把草，把手擦干净，她的手太脏了，这是她本人的过错，在抬死尸的时候，她抓住的是不该抓的部位，没有眼睛的人常常干这类事。医生说，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把锄头或者铁锹，从这里可以看出，真正永远轮回的是人们所说的话，现在这些曾由于同样的原因说过的话又回来了，第一次是在掩埋偷汽车的人的时候说的，现在是掩埋送还钥匙的老太太时说的，在掩埋之后，人们发现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们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不同罢了。医生的妻子上了楼，到戴墨镜的姑娘家里去找干净床单，她只能在不太脏的床单中挑选，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些母鸡像过节一样，但兔子只吃青草。把尸体裹好盖上之后，医生的妻子又去找锄头或者铁锹，在一间小小的工具室里找到了，既有働头又有铁锹。这事我来干，她说，地很潮湿，挖起来不难，你们休息休息吧。她选了块没有那种一连几锄头才能砍断的树根草根的地点，请不要以为这是个轻而易举的任务，根是诡计多端的家伙，它们善于在土质松软的地方，以逃避锄头的攻击，或者使攻击不能产生致命的效果。医生的妻子正忙着干活，她的丈夫和戴墨镜的姑娘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们当中谁也没有发现附近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些盲人，人数不多，而且不是每个阳台上都有，大概是被働头发出的声音吸引出来的，土地固然松软，但不要忘记，一锄头下去，难免碰到藏在里面的石块，发出响声。那些男男女女像是浮动的鬼魂，确实，像幽灵一样好奇地观看葬礼，回忆他们自己被埋葬时的情景。医生的妻子终于挖完坟坑，直起又酸又痛的腰，抬起胳膊擦擦额上的汗水，这时候看到了他们，顿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连想都没有想便对那些盲人和世界上所有盲人高喊了一声，一定会再生，请注意，她没有用复活一词，虽然字典载明、规定或者暗指两者是完全相等的同义词，但不该使用前者。盲人们大吃一惊，赶紧躲进屋里，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出这个词来，另外，他们对这类天启毫无准备，可以看出，他们不是那种常到广场上听神奇的说教的人，如果在那些说教中加上螳螂头和蝎子自杀就应有尽有了。医生问，你为什么说再生呢，是对谁说的；对一些出现在阳台上的盲人，我吃了一惊，大概也把他们吓了一跳；为什么用那个词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出现了这个词，随口就喊出来了；你应该到我们经过的广场上去布道；对，念一通关于兔子牙齿和母鸡嘴的布道词，好了，现在来帮帮忙吧，在这里，对了，抓住她的两只脚，我抬她这一边，小心，不要滑到坟坑里去，对，就这样，慢慢往下放，再往下，再往下，我把坑挖得稍微深了一些，那些母鸡刨地的时候就永远不会找到她，好，现在好了。她用锄头把坟坑填平，踩实，用挖坑回填时总能余下的土堆成一个小坟头，动作娴熟，好像是干这个活计的行家里手。最后，她拔下一棵长在后院一个角落的玫瑰，栽到坟墓死者脑袋所在的一侧。她会再生吗，戴墨镜的姑娘问；她不会，医生的妻子回答说，但活着的人们需要再生，从本身再生，而他们不肯；我们已经半死了，医生说；我们还半活着，妻子回答说。她把锄头和铁锹送回小房间，收藏好，又扫了后院一眼，证实一切都井井有条；什么井井有条呢，她问自己，接着又回答说，死者和活人各得其所，这就是井井有条，而母鸡和兔子供一些人吃，它们靠其他生物活着。我想给父母亲留下个什么记号，戴墨镜的姑娘说，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不想让你失望，医生说，但是，首先他们必须能找到这个家，而这不大可能，你想想，如果没有个有眼睛的人领着，我们永远到不了这里；说得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过，要是不给他们留下个记号，留下点什么东西，我会感到像是抛弃了他们一样；那么，留下什么呢，医生的妻子问；一件他们能用触觉认出来的东西，戴墨镜的姑娘说，糟糕的是我身边什么从前的东西也没有带着。医生的妻子望着姑娘，只见她坐在防火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两只手耷拉到膝盖上，美丽的脸庞充满痛苦的表情，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我已经知道你该留下什么了，她说。说完，她快步爬上楼梯，回到家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截绳子回来了；你这是什么主意呀，戴墨镜的姑娘惴惴不安地问，她听到了剪刀剪她的头发的声音；如果你的父母亲能回来，他们就会摸到门把手上挂着的一束头发，除了女儿，这头发还能是谁的呢，医生的妻子问道；听了这句话我真想大哭一场，戴墨镜的姑娘说，怎么说的就很快怎么做了，她把头伏到交叉放在膝盖上的胳膊间，尽快发泄出心中的悲伤，心中的怀念，还有对医生的妻子这个主意的感激，后来她又发现，不知道通过什么感情渠道，也在为一楼老太太痛哭，那个吃生肉的可怕的女巫死后亲手把钥匙还给了她。这时，医生的妻子说，这是个什么时代呀，一切事情都颠倒了，几乎总是表示死亡的象征变成了生命的标志；有一些手能够制造这样的或者更大的奇迹，医生说；亲爱的，人的需要无所不能，妻子说，好了，现在不要再谈哲学和幻术了，我们携起手来，走向生活吧。戴墨镜的姑娘亲自把那束头发挂在门把手上，你相信我的父母亲会发现它吗，她问；门把手是住宅伸出来的手，医生的妻子回答；可以说，这句话实际上宣布了这次探访到此结束。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人读书，其他人听，没有别的消遣方法，可惜医生不是业余演奏家，例如小提琴手，否则这5楼都能听到优美的小夜曲，邻居们会满怀嫉妒地说，他们要么生活得不错，要么麻木不仁，以为能逃过灾难而幸灾乐祸。现在，除了词汇之外没有其他音乐，而词汇，尤其是书上的词汇，悄然无声，即使这座楼里有人出于好奇来到门口侧耳细听，也只能听到一个孤独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这声音也许像一条无限延长的细线，因为把所有的书籍收集起来不可胜数，正如人们所说，构成整个世界。读过书之后巳是深夜，戴黑哏罩的老人说，我们竟然落到了这般地步，只能听别人读书；我倒不抱怨什么，可以永远这样，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并非在抱怨，只是说我们现在仅仅有这么点用处，仅仅能听别人读在我们之前存在过的人类的故事，并且还是靠这里有一双还明亮的眼睛，这是个偶然现象，仅存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睛了，如果有一天这双眼睛失去光泽，我不愿意让这种情况出现，甚至连想也不愿意想，那么，把我们与人类联结在一起的那根线就断了，我们与其’V注空间上就会相互隔绝，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盲人；只要可能，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就怀着希望，希望找到我的父母亲，希望这个小男孩的母亲出现；你忘了说大家的希望；什么希望；恢复视力；有些希望是痴心妄想；因此我告诉你，要不是有这些希望，我早就不想活了；你给我举个例子;重见光明；这个例子我们早已经知道，再举一个；我不说；为什么；你不感兴趣；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呢，以为你很了解我，能由你决定我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吗；你不要生气，我无意惹你不高兴；所有男人都一个样子，他们以为从一个女人肚子里生出来就知道女人们的一切事情；对女人们我知道得很少，对你更是一无所知，至于男人，现在我越来越意识到我是个老人，独眼老人，并且双目失明；你再也没有别的自责的话可说了吧；多得很，你想象不到，随着一年年过去，我自责的事越来越多，或者说，自责的黑名单越来越长；我还年轻，但已经侍奉过许多男人你还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坏事；既然你从来不曾和我一起生活过，怎么会知道呢；对，我从来不曾和你一起生活过；你为什么以这种口气重复我的话呢；什么口气；就是这种口气；我只说了从来不曾和你一起生活过呀；口气，我说的是口气，你不要佯装听不懂；不要追问了，我求求你，不要追问了；非追问不可，因为我必须知道；我们接着谈希望吧；好，接着谈；刚才我拒绝举出的那个关于希望的例子是；是什么；我自责的黑名单上的最后一项；请你解释清楚，你这些谜语我猜不出来；一个荒唐古怪的愿望，就是我们不要恢复视力；为什么呢；为了我们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你是想让我们所有的人还是只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呢；请你不要逼着我回答；如果你仅仅是个普通的男人，倒也可以逃避回答，大家都这样做嘛，但你亲口说过，你是个老人，既然是老人，活了那么多年，总不该闭口不说实话，回答吧；我和你；那么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呢；你想让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吗；我们这些人当着面曾做过最肮脏、最丑陋、最令人恶心的事，可以肯定，你要说的不至于比那些事更糟糕吧；既然你愿意，那我就说吧，因为我还是个男人，喜欢你这个女人；表示爱情竟然这么难吗；到我这个年岁，最怕别人笑话；你并不可笑；忘掉这件事吧，我求求你；我不想忘掉，也不想让你忘掉；岂有此理，你逼着我说了那些话，现在却；现在轮到我说了；你不要说以后会后悔的话吧，想想我刚才说的黑名单；如果今天我真心实意，明天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关系呢；住口；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你疯了；从此我你就像一对夫妇一样一起生活，如果不得不离开我们的朋友们，我们也仍然一起生活，两个盲人会比一个盲人看得清楚；荒唐，你并不喜欢我；喜欢不喜欢算得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只是和男人们睡过觉；你这句话证明我说得对；不对；刚才你说真心实意，那么你回答我，你真喜欢我吗；喜欢，喜欢到足以想和你一起生活的程度，这还是我头一次对人说这句话呢；假如你在这之前遇到我就不会说这句话了吧，我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半谢顶，头发白了，一只眼上戴着眼罩，另一只患了白内障；如果我还是原来那个女人，就不会说，这我承认，但说这句话的是今天的我，是今天这个女人；我们等着看明天你这个女人说什么吧；这么说你是要考验我；哪里话，我算什么人，怎能考验你呢，这些事要由生活决定；其中一件这个女人已经决定了。
他们这些话是面对面说的，一个人那双失明的眼睛盯着另一个人那双失明的眼睛，两张脸都激情洋溢，涨得通红，一个人把话挑明，两个人都愿意，于是都同意决定他们开始一起生活，这时，戴墨镜的姑娘伸出两只手，但仅仅是把手伸出去了，不知道正往哪里伸，结果碰到了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老人轻轻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身边，这样，两个人坐在了一起，当然，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头一次，然而现在这一次是在他们表示同意之后。别人谁也没有评论一句，谁也没有道声祝贺，谁也没有祝愿他们永远幸福，确实，现在不是举行什么庆祝活动或者憧憬未来的时候，他们作出决定的时候显得如此庄重，如果有人以为只有失明的人才能有这样的举止，那么他的想法不会令人吃惊，另外，沉默是最好的欢呼。这时候，医生的妻子用几个沙发垫在走廊上搭起一张相当舒适的临时床铺，然后把斜眼小男孩领到那里，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睡觉。至于客厅里发生的事情，一切迹象表明，在这头一个晚上，那天上午一只神秘的手为戴黑眼罩的老人洗背的事件一定会真相大白，当时有那多么水在他身上流过，滴滴都是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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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个人还躺在床上，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家里的食物不多了，必须出去转一趟，我想今天到我头一天去过的那个超级市场的地下仓库去看看，如果到现在谁也没有发现那个地方，我们就能备足一两个星期的食品；我和你一起去，再叫上他们当中一两个人；我想最好是只我们两个人去，更方便一些，并且也不至于有走失的危险；你负担这6个不能自理的人，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呢；只要我还挺得住就支撑下去，不过，确实觉得力不从心了，有时候我甚至想失明，和其他人一样，不比他们承担更多的义务；我们已经习惯于依赖你，一旦没有了你，我们真的要第二次失明，多亏有了你的眼睛，我们才稍好一点，没有完全失明；只要还能做这些事，我就尽力而为，我只能许诺这一点；如果有一天我们知道已经不能为世界做任何善事和有用的事，那么我们应当有勇气像他说的那样，干干脆脆地离开人世；他，指的谁呢；昨天那个幸福的人；我想他今天不会再那样说，改变主意比改变坚定的希望要容易得多；他已经满怀希望了，但愿这希望持续下去；听你的口气似乎有点不高兴；不高兴，为什么；好像有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你是指我们在那个可怕的地方的时候我与那姑娘之间的事吧；对；你该记得，是她去找我的；你记错了，是你去找她的；你敢肯定吗；我没有失明；我可以发誓；发誓也是假的；奇怪，我们的记忆力怎能这样不中用呢；这不难发现，主动送上门来的东西比我们争取来的东西更加属于我们所有；她后来也没有再找过我，我也没有再找过她；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回忆中相会，这就足够了；你这是嫉妒；我并不嫉妒，即使在那一天我也没有嫉妒，只是可怜你，可怜她，也可怜我自己，因为我不能帮助你们；我们还有多少水；情况不妙。两个人草草吃了几口东西，权作早饭，不过心情倒也愉快，因为他们面带微笑地谈论着头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用词隐晦，提防在场的小男孩听懂，想到在检疫隔离期间小男孩经历过的难堪场面，还是对他小心一些为好，后来医生的妻子和丈夫出了门，这一回只有舔泪水的狗陪伴，因为它不愿意留在家里。
街道的状况时时都在恶化。垃圾似乎在夜间的几个小时里成倍地增加，仿佛人们从外国，从尚过着正常生活的某个国度偷偷运来集装箱在这里倾倒，如果我们不身在肓人的土地上，就会看到在这白色的黑暗中有幽灵似的马车和卡车来往，装满了废物，渣滓，残骸，化学废料，灰烬，燃烧过的石油，骨头，瓶子，内脏，旧电池，塑料，成堆的废纸，只是没有送来残余的食物，甚至连果皮都没有，不然，在等待好日子到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果皮充饥。上午刚刚开始，但人们已经感到炎热。从巨大的垃圾堆里散发出的臭味像一团毒气；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多种瘟疫，医生又说，谁也不能幸免，我们都束手无策；我们是一边遭雨打，一边挨风吹，妻子说；还不如下雨刮风呢，下雨还能让我们解渴，刮风会吹走一部分我们身边的臭气。舔泪水的狗不肯安生，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在一堆垃圾旁边停下来研究了一番，大概里边藏着剩余的食物，一时还不能找到，若是它独自到了这里，肯定不会离开，但曾哭过的那个女人走到前边去了，它有义务跟上，谁也不知道是不是需要它再次舔泪水。路很难走。在一些街道上，尤其是坡度最大的街道上，雨水汇成洪流，冲起汽车撞到其他汽车上，撞到建筑物上，撞开大门，撞碎橱窗，地上到处是大块的玻璃片。一个男人的尸体夹在两辆汽车中间，正在腐烂。医生的妻子转过脸去。舔泪水的狗走过去，但也被死神吓呆了，不过还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它突然鬚毛竖起，嗓子里发出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吠叫，这条狗的毛病在于和人类过于亲近，最终变得和人类一样懂得喜怒哀乐。他们穿过一个广场，一群一伙的盲人停在那里听另一些盲人演讲，第一眼看上去他们都不像盲人，演讲者面向听众，说得情绪激动，听众面对演讲者，听得聚精会神。他们正在那里宣扬有组织的伟大制度的基本原则，私有财产，自由兑换，市场，交易所，税率，利息，据为己有，没收，生产，分配，消费，充足，匮乏，富有，贫困，传播，镇压，违法，彩票，监狱，刑法典，民法典，公路法典，字典，电话簿，卖淫网络，军火工厂，武装力量，墓地，警察，走私，毒品，获准的非法交易，药物研究，赌博，治疗和葬礼的价格，公理，借贷，政党，选举，议会，政府，凸形思维，凹形思维，平面思维，垂直思维，倾斜思维，集中思维，分散思维，瞬1司思维，声带切除，词汇消亡。这里在谈论组织起来的事呢，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我已经发现了，丈夫回答了一句，不再张口。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路口，医生的妻子
去看一个像路上的十字架似地竖在那里的本市地图。离超级市场很近了，就在这一带，那天她迷了路，背着那些因为运气好而装得满满的塑料口袋，倒在地上哭起来，一条狗前来帮助她，安慰她，让她辨明方向，摆脱痛苦，现在这条狗就在这里，朝着正向这里走来、离得越来越近的几群狗叫个不停，仿佛在告诉它们，你们骗不了我，赶快给我走开。沿一条街往左，再沿另一条街往右，看到超级市场的门了。只是门，也就是说，只看到了门，现在整个建筑物都看到了，但看不到人们进进出出，往常这些市场里时时刻刻都有蚂蚁似的人群，它们就是靠巨大的人群生存的。医生的妻子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对丈夫说，我们来得太晚了，恐怕里边连块饼干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看不到有人进去，也看不到有人出来；可能因为他们还没有发现那个地下室；我也希望这样。他们俩是站在超级市场对面的人行道上说这几句话的，当时旁边有3个盲人，仿佛在等待信号灯变成绿色。医生的妻子没有发现他们脸上出现的惊愕不安、迷惑恐惧的表情，没有看见他们当中一个人张开嘴要说什么但马上又把嘴合上了，没有注意到他迅速地耸了耸肩膀；你怎么知道的呢，估计这个盲人心里这样想。他们横穿马路，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已经听不见第二个盲人说的话了，他说，那女人为什么说她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有人出来进去呢；第三个盲人回答说，这只不过是一种说法，刚才我绊了一跤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没有看见踩在什么地方了，她也一样，我们都没有失去能看得见的时候的习惯；我的上帝，这种话我们说过多少遍了，第三个盲人叹了一声。
阳光把宽敞的超级市场最里边也照得亮亮堂堂。几乎所有的玻璃货架都倒了，地上除了垃圾、破瓶子和空包装箱之外一无所有；奇怪，医生的妻子说，这里一点食物也没有倒也罢了，我不明白怎么没有活人呢。医生说，确实，好像不大正常。舔泪水的狗低声嗷嗷叫着，鬃毛又竖起来。医生的妻子说，这里有气味；到处有臭味嘛，医生说；不是臭味，是另一种气味，腐臭气味；莫非那里有死尸吗；我没有看见；那么大概是你的印象了。狗又呻吟起来。这狗怎么了，医生问；它神情紧张；我们怎么办；看看再说，要是有死尸我们就绕过去，这种时候已经不怕死人了；对我来说更方便一些，我看不见。他们穿过超级市场，来到一个走廊的门口，沿走廊就能到地下室仓库。舔泪水的狗跟在后面，但不时停下来吠叫几声，呼唤他们，然后又接着往前走，这是它的义务。妻子把门打开了，气味更加呛人；这气味确实很不好，丈夫说；你留在这里，我马上回来。她沿着走廊往前，里边越来越暗，舔泪水的狗跟在后面，好像被人拖着往里走。充满腐臭味，空气好像变得黏稠了。半路上，医生的妻子呕吐了，在两次干呕之间，她想，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呀，离通往地下室的金属门越来越近，她又嘟嘟嚷嚷地说了一两次同样的话。恶心弄得她昏头胀脑，刚才没有发现最里边模模糊糊闪着火光。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小的火苗在两扇门的隙缝中跳跃，就是楼梯门和运货电梯门。又一阵呕吐，这一次十分厉害，她翻肠倒胃，难以支撑，摔倒在地。舔泪水的狗发出长长的呻吟，接着吠叫起来，凄凉的叫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在走廊里回荡，似乎是地下室的死者们最后的哀鸣。丈夫听到了呕吐声、干呕声和咳嗽声，竭尽全力跑过去，绊倒了，爬起来，又绊倒了，最后总算抓住了妻子的胳膊；出了什么事，他哆里哆嗦地问；妻子只是说，把我带走，快，让我离开这里；自从失明症出现以来，这是头一次由他领着妻子，领着妻子，不知道领到哪里，只想领着她远远离开这两扇门，远远离开他看不见的火苗。两个人走出走廊，妻子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这样的泪水是无法擦干的，只有时间和疲劳能使它渐渐减少，因此那条狗没有靠近她，仅仅舔了舔她的一只手。出了什么事，医生又问，你看到了什么呢；他们死了，妻子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到底谁死了呢；他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安静一下，等能说话的时候再说吧。过了几分钟，妻子说，他们死了；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打开门了吗，丈夫问；没有，我只看到门缝里有火苗，一闪一闪，没有烧到外边来；那是腐烂产生的氢化磷在燃烧；我想是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大概他们发现了地下仓库，沿楼梯涌到里面去找食物，我还记得，在楼梯那些台阶上容易滑倒，一个人滑倒以后所有人都跟着滑倒，可能他们没有走到想去的地方，或者走进去了，但楼梯被后去的人堵塞，他们回不来了；可是，刚才你说门关着；肯定是其他盲人关上的，把地下室变成了巨大的坟墓，而我对这件事负有罪责，我拿着那些塑料口袋快步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们以为我带的是食物，于是就去里边找；在一定意义上说，我们吃的一切食物都是从其他人嘴里抢来的，我们抢得多了，就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从根本上看，我们所有人差不多都是杀人凶手；这是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我实在不想让你在难以承担起养活这6张具体而又无用的嘴的时候还以想象中的罪过自责；要是没有你这张无用的嘴，我怎能活下去呢；你还要继续活下去，养活家里那边的另外5张嘴；问题是还能养活多久；不会很久了，到一切都用完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到田野里去寻找食物，从树上摘各种果实，杀死所有能捉到的动物，当然，要在这里的狗和猫吞噬我们之前。舔泪水的狗没有作任何表示，此事与它无关，这是近来它变成了舔泪水的狗使然。
医生的妻子几乎已经拖不动两只沉重的脚，刚才的刺激耗尽了她的力气。走出超级市场以后，妻子极度虚弱，丈夫双目失明，谁也说不清两个人当中谁搀扶着谁。也许因为阳光太强，她感到一阵晕眩，以为要丧失视力，但没有害怕，只不过是昏厥，她没有摔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必须躺下，合上眼睛，喘一口气，如果可能的话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分钟，镇定下来，肯定能恢复体力，必须恢复体力，塑料口袋还空着呢。她不肯躺在肮脏的人行道上，宁肯死去也不返回超级市场。她望望四周。马路对面不远的地方有座教堂。里面一定有人，各地的教堂都一样，不过，大概是个休息的好去处，至少从前是这样。她对丈夫说，我要恢复一下体力，你把我送到那边去吧；那边，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搀着我，我告诉你怎样走；那是什么地方；教堂，只要躺一会儿，我就完全像另一个人了；好，走吧。进教堂要上6级台阶，请注意，6级台阶，医生的妻子费了很大力气才上去，还要给丈夫指路。教堂的大门敞开着，这帮了他们的忙，即便有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关着，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到了门槛前，舔泪水的狗停下来，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这是因为，尽管近几个月来狗类行动自由自在，但在头脑中一代复一代遗传下来的禁令还在，远古时候的一天产生的这项禁令不准狗类进入教堂，可能这要怪古代流传下来的另一部法典，它规定，狗无论走到哪里，都必须在划定的地方活动，在一些圣徒被宣布成为圣徒之前，舔泪水的狗的先辈们曾为他们舔肮脏的伤口，出于仁慈，出于最大公无私的仁慈，但先辈们的这些善举和忠诚的效力没有起任何作用，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没有哪一个乞丐能成为圣徒，不论他身上和灵魂上有多少伤口，不论狗的舌头是不是舔过。现在，舔泪水的狗闯进了这块圣地，门幵着，没有看门人，更加强有力的理由是，流眼泪的女人已经进去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去的，一边走一边对丈夫一再重复同一句话，扶着我；教堂里挤满了人，儿乎找不到一块空地方，甚至可以说，这里没有一块石头让她的脑袋躺在上面，舔泪水的狗又一次帮了忙，它吠叫了两声，向前冲了两次，这样做全无恶意，但总算使人们让出了一块空地方，医生的妻子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那里，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丈夫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正常，只是稍稍微弱一些，随后又试图让妻子坐起来，现在的姿势不好，必须使血液迅速向大脑回流，增加脑部血液补给，最好的办法是坐起来，把头伏在两个膝盖之间，应当相信自然，相信重力的作用。几次努力失败之后，最后终于把她扶起来了。过了几分钟，医生的妻子深深叹了口气，又稍稍动了动，开始恢复知觉。现在还不要站起来，丈夫对她说，再这样低着头休息一会儿；但是，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再晕眩，眼睛已经隐隐约约看见铺在地上的石板，在此之前，舔泪水的狗为了自己卧下，用力在地上刨了3下，所以那几块石板还算干净。医生的妻子抬起头，望望细细的柱子，望望高高的拱顶，证明血液循环稳定可靠，然后才说，现在我感觉很好，不过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疯了，或者是晕眩过后产生了幻觉，当时我眼睛看到的不会是真的，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男人的眼睛被一块白布捂住了，旁边一个女人的心被7把宝剑刺穿，眼睛上也捂住一块白布，不仅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如此，教堂里所有的偶像都被捂住了眼睛，塑像用一块白布缠在头上，画像上则用白色颜料重重地涂抹，那边有个女人正在教女儿读书，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捂住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书上有个小男孩坐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捂住了，--个蓄着长长胡须的老人手里拿着3把钥匙，他的眼睛被捂住厂，另一个男人被无数支箭射中，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女人拿着一盏点燃着的灯笼，她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男人的手部、脚部和胸部受伤，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与一头狮子在一起，他们两个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和一只绵羊在一起，两者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与一只雄鹰在一起，他们两个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手持长矛，制服了一个倒在地上、头上长角、脚上长羊蹄子的男人，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手中拿一个天平，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谢顶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朵白百合花，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老人拄着一把出鞘的宝剑，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女人与一只鸽子在一起，两者的眼睛都被捂住了，一个男人与两只乌鸦在一起，三者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只有一个女人的眼睛没有被捂住，因为已经被剜下来放在她手中的银盘子里。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要是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你一定不肯相信，教堂里所有偶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太离奇了，这是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呢，可能是某个教徒知道自己要和其他人一样失明，对信仰感到绝望，干出了这种事，可能是这里的神父本人干的，也许他正是这样想的，既然盲人看不见偶像，那么偶像们就该看不见盲人；偶像看不见；你错了，偶像们用看他们的那些眼睛看，只不过现在所有的人都失明了；但你仍然看得见；我会越来越看不清，即使不丧失视力，我也会一天比一天瞎，因没有人看我；如果是神父捂上了偶像们的眼睛呢；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这是唯一一个真正有意义的假设，唯一一个能使我们这悲惨处境具有某种重要性，我想象那个人从盲人世界走进这里之后，觉得自己也要失明，那么，回到哪里去呢，我想象，这里有一个个塑像，一个个画像，我似乎看到他从这个偶像前走到那个偶像前，爬上神龛，用布条裹上他们的眼睛，再打两个结，以免布条松开或者掉下去，用两只沾上颜料的手在画像上涂抹，使它们所在的白色黑夜夜色更浓，这位神父大概是所有时代、所有宗教中最大的亵渎圣物者，最公正的亵渎圣物者，最具激进主义人性的亵渎圣物者，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最后宣布，上帝不值得一看。医生的妻子没有来得及回答，在她开口之前旁边有个人说，这是什么话，你们是什么人；和你一样，是盲人，她说；可是，我听见你说你看得见；这是说话的习惯，难以改变，以后还要说许多次；你说偶像们的眼睛都被捂上了，这是怎么回事；确实如此；既然是盲人，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你和我一样做，也会知道，去用手摸摸吧，手是盲人的眼睛；你为什么那样做呢；我想，我们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一定还有人会失明；你说是这座教堂的神父捂上了偶像们的眼睛，这又是怎么回事，对于他，我非常了解，他不会干出这等事来；永远不能事先知道人们能够干出什么事来，必须等待，耐心等待，时间决定一切，时间是坐在牌桌对面的伙伴，他手中有各种牌，我们必须想法打出与生命同样的牌，我指的是我们的生活；在教堂里谈打牌是罪孽；如果怀疑我的话，你就站起来，用手去摸摸；你敢发誓说偶像的眼睛真的都被捂上了吗；你觉得发什么誓才行呢；以你的眼睛发誓；好，我以我的眼睛，我的亲人们的眼睛和你的眼睛发两次誓；真的吗；真的。这番谈话被离他们最近的盲人们听到了，无须说，不等刚才的誓言得到证实，消息便传播开了，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低语声渐渐变了口气，先是狐疑，然后是不安，接着又是狐疑，糟糕的是人群当中有许多人迷信并且善于幻想，圣像们都失明了，他们那仁慈而屡屡忍受痛苦的目光只能看见自己的失明，这个想法很快变得难以忍受，无异于有人来告诉他们诸神像被活着的死人包围，只要听到一声喊叫，立即喊声四起，所有人都吓得站起来，被恐惧推向教堂门口，我们知道的混乱状况在这里重演了，由于恐惧比吓得屁滚尿流的人那两条腿快得多，所以逃命者的两条腿总会相互绊在一起，盲人更是如此，于是突然倒在地上，恐惧对他说，站起来，快跑，他们要来踩死你，他很想站起来，很想快跑，但别的人已经跑过来，也跌倒了，身体与身体摞在一起，个个想多长几只胳膊好挣脱出来，多长几只脚赶紧逃命，面对这极端混乱的局面，只有心脏非常健康的人才能笑出声。外面那6层台阶成了悬崖峭壁，但毕竟摔得不厉害，常常跌跤的人腰板硬，落到地上本身就感到轻松，我难逃这一劫了，这是第一个念头，在致命的情况下就是最后一个念头了。同样一成不变的是，一些人利用另一些人的不幸，这一点早已清清楚楚，继承人与继承人的继承人之间就是如此。这些人不顾一切地争相逃命的时候把所带的东西丢在了身后，等需要战胜了胆怯，回到这里，将无法以令人满意的方法分清哪是我的，哪是你的，除这个难题之外，我们还将看到，原来那点食物中有一部分不见了，莫非这一切是说神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的那个女人所施的诡计吗，某些人卑劣过分，竟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抢劫可怜的人们仅余的一点食物。啊，这是舔泪水的狗的过错，看到院子里空了，它东闻闻，西闻闻，这番努力没有白费，收获颇丰，这理所当然，无可非议，但也可以说，它指明了矿藏的人口，结果医生的妻子和丈夫离开教堂时手中的塑料口袋装满了一半，并且对其偷窃行为毫无歉疚。如果能利用拣来的东西的一半，他们就会心满意足，而对另外一半，他们会说，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即使在灾难降临在所有人头上的时候，总是有一些人比另一些人生活得更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