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失明症漫记(出书版)》作者:若泽·萨拉马戈【完结】 > 萨拉马戈-失明症漫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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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泽·萨拉马戈 当前章节:16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5

妻子起床的时候他假装还在睡觉,感到她吻了一下前额,非常轻地吻了一下,仿佛妻子以为丈夫还在沉睡,不想惊醒他,也许妻子在想,真可怜,为了研究那个盲人的奇怪病症睡得太晚了。卧室里只剩下独自一人,医生觉得好像一团密云渐渐地把他捆住,压迫他的胸部,钻进他的鼻孔,让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失明,这时忍不住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流出两滴眼泪;是白色的眼泪,他想,白色眼泪淹没了双眼,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脸两边各有一滴,这时候他理解了他的病人的恐惧,博士先生,我觉得快要瞎了。家里轻轻的响动传进卧室,妻子很快就会进来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睡觉,该去医院的时间马上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起了床,摸索着找到睡袍,穿在身上,走进洗漱间,小便以后转过身,面对着他知道挂镜子的地方,但这一次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呀,也没有说,有千条万条理由让大脑封闭起来,而只是伸出双手,摸到玻璃,他知道自己的影像正在里面望着他,他的影像看得见他,而他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像。他听见妻子进了卧室,啊,你已经起来了,她说;他回答说,起来了。接着,又感到妻子来到身边,你好,亲爱的,结婚多年之后,两个人还这样亲切地问候;这时,他们像是在演一出戏,妻子的话是给他提台词,于是他说,我觉得不会太好,眼睛里有个什么东西。妻子只注意到了后半句,对丈夫说,我来给你看看,她仔细看了丈夫的眼睛之后说,我什么也看不见,这句话显然颠倒了,不是她的角色的台词,而应当由丈夫说,但丈夫还是说了,比妻子说得更简单,我看不见,接着又补充一句,估计我被昨天那个病人传染了。

由于长时间耳濡目染,医生的妻子们往往也对医学略知一二,而这位妻子在一切事情上都跟丈夫如影随形,以学到的知识足以知道失明症不像时疫那样因传染而蔓延,一个不瞎的人不会仅仅因为看了看一个瞎子而染上失明症,失明症是人和他本人和与生俱来的眼睛之间的与别人无关的问题。无论如何,一位医生有义务知道他说的话的含义,因此才设立医学院,而这位医生不仅宣称自己患了失明症,而且公开承认是被传染上的,那么,这位妻子,尽管是医生的妻子,现在还能有什么怀疑呢、因此,人们可以理解,面对不可否认的证据,这位可怜的太太终于和任何普通人的妻子一样,这样的妻子我们已经认识两位了,她们搂住丈夫,自然而然地表示出心中的焦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哭哭啼啼地问;通知卫生当局,通知卫生部,十万火急,如果确实是时疫,必须采取措施;可是,失明症时疫,这种事人们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说,心中还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不放;人们也从来没有见过无缘无故失明的,而到此刻为止至少已经有两个了。这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医生的脸突然变了,他近乎粗暴地把妻子推开,自己后退了一步,离开,不要靠近我,我会传染你,接着又用双拳敲着脑袋说,愚蠢,愚蠢,白痴医生,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一整夜在--起,本该留在书房里,关上门;尽管如此,妻子还是说,请你不要这样说,该出的事总会出,走吧,跟我来,我去给你做早点;放开我,放开我;我就是不放开,妻子大声喊,你想怎么办,让你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碰到家具上,去找电话,就是找到电诉簿也看不见需要的号码,而让我钻到防传染的玻璃罩里静静地看你的笑话吗。她用力抓住丈夫的胳膊说,走吧,亲爱的。

医生刚刚吃完妻子执意给他准备的咖啡和烤面包片,我们可以想象他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时间还早,他要通知的人还不会到达他们的丁作地点。逻辑和效率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正在发生的事情直接告诉卫生部一位高级负责官员,但不一会儿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发现,仅以一个医生的名义说有紧急的重要情况报告不足以说服那位医务官员,况且还是他一再恳求之后女接线员才接通电话的。那人说在向顶头上司报告之前先要知道究竟是怎么间事,显然,任何有责任感的医生都不肯向来见他的头一个下属宣布出现了失明症时疫,若果真如此、会立即引起恐慌。官员在电话中说,先生自称是医生、如果先生非让我说相信这一点,那好吧,我相信,我要听上司的命令,要么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要么我不予报告;是秘密问题;秘密问题不能通过电话处理,最好你亲自来这里一趟;我无法出门;这么说你病了;对,我病了,医生稍稍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如此,你应当请一位医生去,一位真正的医生.对方反驳说,他显然对自己的幽默感洋洋得意,把电话挂断了。

这傲慢无理的态度无异于打在医生脸上的一记耳光,几分钟之后他才平静下来,向妻子讲述受到的粗暴对待。过了一会儿,他仿佛刚刚发现了早就应当知道的什么事一样,凄然地小声说,我们都是由这种混合物造成的,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他正要问,现在怎么办呢,却突然明白了这样做一直是在浪费时间,要把这个消息传递到有关部门.唯一可靠的办法是与他所属医院的医疗部主任谈一谈,医牛对医生中间不隔着一层官僚,由他负责让那个该诅咒的官方齿轮运转起来。妻子记得医院的电话号码,接通了电话医生通报了姓名,等对方回答以后很快就说,很好,谢谢你,显然女接线生刚才问他,博士先生,你好;我们在不想告诉对方不好的时候就这样说,我们在说很好的时候,其实我们正在死亡,对此俗称把肠子当作心脏,这种内脏颠倒的现象只能在人类中才能看到。主任来接电话了,有什么事吗,医生问他是不是独自一人,旁边有没有人能听见,对女接线生倒不用担心,她顾不上听关于眼科问题的谈话,只对妇科感兴趣。医牛的报告说短而又全面,完全是医学学术报告的干巴巴的风格,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鉴于形势特殊,主任吃了一惊,这么说你真的失明了,他问;完全失明了;不过,还可能是巧合,可能实际上并非准确意义上的传染;我同意,还没有证实确有传染,但现在的情况不是我和他分别在自己家里失明,并不是我们没有见过面,他失明了,来到我的诊所,我几个小时以后也失明了;我们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呢;诊所里有他的姓名和地址;我立即派人去;派一位医生;对,一位同事,当然啦;你不认为我们应当把正在发生的情况向卫生部报告吗;我觉得暂时条件还不成熟,你想想,这个消息会在公众中造成多么大的恐慌,活见鬼,失明症是不传染的呀;死亡也不传染,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好,你先留在家里,这事由我来处理,然后我派人去接你,我想为你检查一下;不要忘记,我是由于为一个失明症患者作了检查而得了失明症的;还不能肯定;可以肯定,至少是相当可靠的因果关系的设想;毫无疑问,但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两个孤立的病例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除非现在我们多于两个;你的精神状态我理解,但我们应当防止以后可能被证明被毫无根据的悲观情绪所左右;谢谢;我会再和你谈;再见。

半小时以后,医生刚刚在妻子帮助下动作笨拙地刮完脸,电话铃响了。是医务部主任打来的,但现在声音变了,我们这里有个小男孩,也是突然失明,说眼前一片白色,他母亲说昨天带儿子到你的诊所去过;我猜想那男孩左眼斜视;对;毫无疑问,就是他;我现在开始担心,情况确实严重;卫生部呢;对,当然啦,我立即与医院领导谈话。三个来小时以后,医生和妻子正在默默不语地吃午饭,医生用餐叉摸索着吃妻子切成小块的肉,这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妻子走过去接,马上又回来了,得你去接,卫生部打来的。妻子扶着他站起身,把他领到书房,把话筒递到他手里。交谈时间很短。卫生部想知道头一天到他的诊所看过病的患者都是哪些人,医生回答说,病历上有那些人的姓名、年龄、婚姻状况、职业、住址等全部资料,他最后还表示愿意陪同有关人员去收容他们。对方的回答非常刺耳,我们不需要。接着,对方换了人,电话机里出来的声音变了,下午好,是部长在说话,我代表政府感谢你的热心帮助,我相信,由于你及时提供情况,我们能控制局势,但请你留在家里。最后这几个字的口气表面看来很客气,但显然是下达命令,不容置疑。医生回答说,好,部长先生,可是对方巳经把电话挂上了。

几分钟以后,电话又响了。是医务部主任打来的,他说话声音有些紧张,结结巴巴,我刚刚知道,警察得到消息,有两个人突然失明;是警察失明吗;不是,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警察在街上遇到那个男人正大声喊叫他瞎了,女人是在一家酒店失明的,好像与床上的风流事有关;应当了解一下是否也是我的病人,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警察没有告诉我;卫生部已经和我谈过了,他们要去我的诊所取病历;情况复杂;有什么事情请告诉我。医生放下电话,举起手捂住眼睛,仿佛想保护它不受更厉害的疾病侵袭,最后瓮声瓮气地叹息了一声,我累了;睡一会儿吧,我带你到床上去,妻子说;没有用,我睡不着,再说,今天还没有结束,一定还会出事。

快到6点钟的时候,电话铃最后一次响了。医生正坐在旁边,拿起话筒,喂,是我,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对方说话,直到挂断电话时才轻轻点了点头。是谁呀,妻子问道;卫生部,半小时之内有辆救护车来接我;你已经料到会这样吧;对,大概如此;他们把你送到哪里去呢;不知道,估计是医院吧;我去给你准备箱子,挑出要带的衣服和内衣;这不是去旅行;我们还不知道去干什么。妻子小心地把他扶到卧室,让他坐在床上,你安静一会儿,其他事我来管。他听见妻子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的声音,打开、关上抽屉和衣柜的声音,拿出衣服摺好装进放在地板上的箱子里的声音,但他看不见,除了他的衣服之外,妻子还往箱子里装了几条裙子和几件女式汗衫,两条裤子,一件连衣裙和一双只有女人才能穿的鞋子。医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用不着带那么多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现在不是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时候,传来锁箱子的声音,随后妻子说、准备好了,救护车该来了。她把箱子搬到靠楼梯的门口,丈夫要帮忙,说,让我来帮你搬,这事我还做得了,还没有残废到那种程度,但妻子不让他动手。然后两个人就坐到沙发上等着。他们手拉着手,医生说,不知道我们要离开多长时间;她问答说,你不用担心。

等了近一个小时。门铃响了,妻子站起来去开门,但楼梯平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又去接楼内对讲机,很好,他马上下去;接着转身对丈夫说,他们在楼下等着,得到明确命令不准上楼;看样子卫生部真的害怕了;走吧。两人乘电梯下去以后,她帮助丈夫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把他扶上救护车,回到台阶上把箱子取来,独自搬上救护车,往里边推了推,最后自己也上了车,坐在丈夫旁边。坐在司机座位上的救护车司机表示不满.我只能把他带走,这是命令,请太太下车。妻子不动声色地冋答说,把我也带走吧,我刚刚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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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卫生部长本人头脑里想出来的虽说它并非无可挑剔,但从各个方面來看都是个好主意,这里既指纯卫生方面,也指其复杂的社会影响和政治后果。在没有弄清原因之前,或者用更恰当的语言,在没有弄清白色眼疾的病因之前,多亏一位助手以其丰富的想象力用白色眼疾代替难听的失明症,在找到处理和治疗的方法之前,但愿有一种疫苗能防止这种病例继续出现,在这之前,把所有失明者,包括与前者有肉体接触或直接联系紧密的人,统统收容起来并加以隔离,以防进一步传染,而传染一旦出现,就会成倍增加,类似于数学上常说的,按几何级数增加,这就是要防止的,卫生部长最后说。以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话来表达,就是对那些人强制执行检疫期,这是从霍乱和黄热病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做法,即传染上或者被怀疑感染了的船只必须远离海岸40天,以观后效。以观后效,部长用的是原话,听起来像有点故弄玄虚,从他的口气中可以发现,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词,二是另有企图,后来他更准确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意思是说,既可以是40天,也可以是40个星期,或者40个月,或者40年,只要还有必要,那些人就不得离开。部长先生,现在该决定把他们关在什么地方了,为此很快任命的后勤及保安委员会主席说,这个委员会负责运输和隔离那些患者并向他们提供给养;眼下我们有哪些地方可供选择呢,部长问道;有一所精神病院空着,正等着派用场,有几座军事设施因为最近的军队整编而弃置不用,有一个工业品市场已经提前竣工,还有一座不知道因为什么正在破产的超级市场;你的意见呢,这之中哪一个更适合我们的需要;就安全而言,兵营条件最好;那当然了;但有一点不适当,就是军营太大,看管关进去的人既困难又耗费钱财;我注意到了这一点;至于超级市场,可能会出现种种法律方面的障碍,有合法不合法的问题需要考虑;那么,工业品市场呢;部长先生,至于这个市场,我认为最好不予考虑;为什么;因为工业界肯定不会髙兴,他们在那里的投资数以百万计;这么说就只有精神病院了;对,部长先生,精神病院;那么,就决定在精神病院吧;另外,从各方面看,精神病院条件最好除了四周有围墙围得水泄不通之外,还有一个有利之处,就是它由两排房子组成,一排供真正的失明者居住,另一排住失明症嫌疑者,两排中间有块地方,姑且称为无人地带,那些在这期间失明的人可以穿过无人地带和已经失明的人住到一起;我看这里有个问题;什么问题,部长先生;那样的话我们必须派人指挥他们转移,而我想我们难以找到志愿者干这种事;部长先生,我想没有必要;你说说看;如果一个被怀疑受感染者失明了,当然,这迟早会发生,那么请部长先生相信,其他人,就是那些还能看得见的人,马上就会把他赶出去;说得对;同样,如果一个已经失明的人想换地方,他们也绝不会让他进去;想得好;谢谢,部长先生,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行动吗;好,你可以放手去干了。

委员会立即髙速高效地运作起来。天黑之前,已经收留了全部已知道的失明者,还有一些可能的感染者,至少那些在这次对失明者所在家庭和行业进行的跟踪调查的闪电行动中确定并找到的受感染者。首先被运到闲置的精神病院的是医生和他的妻子。精神病院由士兵守卫。大门开了一条缝,他们进去之后立即关上。从院子的大门到房子的正门拉上了一条粗绳子作为扶手;你们往右边走走,那里有条绳子,用手攥着绳子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到台阶,台阶共6层,一位军士告诉他们。绳子进了建筑物内以后一分为二,一股往左,另一股往右,军士大声喊着,注意,你们在右边。医生的妻子一面拖着箱子一面领着丈夫朝离门口最近的那间集体宿舍走去。这间屋子很长,像古代的病房一样,里边放着两排床,床本来上了一层灰色油漆,但现在早已开始剥落。被子、床单和毯子也是灰色的。妻子把丈夫领到宿舍最里边的一张床上坐下,对他说,你不要离开,我出去看一看。还有一些宿舍、又窄又长的走廊、大概原来医生们用的一些办公室、一个劣等饭食的气味尚未散尽的厨房、一个摆放着钉着洋铁皮面桌子的大食堂,另外还有3个单人房间,里面从地板到两米高的墙面上有一层棉絮,再往上直到屋顶钉上了一层软木板。房子后面有一道废弃的围栅,围栅旁边的树木早已无人照料,树干的皮仿佛被人剥掉了。到处垃圾狼藉。医生的妻子回到屋里,看到一个半开着的衣柜里有几件精神病患者穿的拘束衣。她来到丈夫身边,问道,你想象得出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吗;我想象不出来;她刚要说是一座精神病院,丈夫却先开口了,你没有失明,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对,说得对,我没有失明;我要请求他们把你送回家,告诉他们你欺骗了他们,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欺骗了他们;没有用,他们听不见你说话,即便听到了也不会理你;可是你看得见呀;暂时看得见,完全可以相信,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失明,也许在一分钟之内;你走吧,求求你了;不要再固执己见了,再说,士兵们也不会让我迈下台阶一步;我不能强迫你;是啊,亲爱的,不能强迫我,我留下来帮助你,帮助以后进来的其他人,可是你不能告诉他们我看得见;其他人,什么其他人;你肯定不会认为仅仅我们这样吧;这简直是疯狂;大概是吧,我们这不是在精神病院吗。

其他失明者是一起到的。是在各自的家里一个接一个地被抓到的,其中头一个是丢了汽车的人,随后是偷汽车的人,还有戴墨镜的姑娘,斜眼男孩有所不同,母亲带他去医院,他在医院里被带走了。母亲没有和他一起来,因为那女人不像医生的妻子那样机灵,是个普普通通的妇女,不会说谎,即使为了亲人也不会说谎,在没有失明的情况下自然没有称自己也失明了。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宿舍,这里没有绳子可扶,手在空中摸索着,必须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学会生活,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戴墨镜的姑娘在安慰他,你妈妈很快就来,很快就来;因为戴着墨镜,那姑娘可能失明了,也可能没有;其他人的眼睛东张西望,但什么也看不见,而姑娘戴着那副眼镜,嘴里还说着,很快就来,很快就来,仿佛她真的看见那失魂落魄的母亲正从门外走进来。医生的妻子把嘴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进来了4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一个小男孩;两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医生低声问;妻子把他们描绘了一番;医生说,这个我不认识,另一个嘛,根据你说的长相,完全像到诊所去过的失明者;小男孩是斜眼,那女人戴着墨镜,好像长得还算漂亮;这两个都去过诊所。因为各自都在寻找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时发出的声音,盲人们没有听见医生夫妇的谈话,大概以为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人,再说刚刚失明不久,听觉还没有灵敏到比正常人更高的程度。最后,好像谁都不肯舍弃一个有把握的地方另找一个心里没有底的地方,于是都坐到自己撞到的床上,结果两个男人挨得很近,但他们并不知道。姑娘还在小声安慰男孩,不要哭,你会看到,妈妈不会耽搁太久。随后是一阵寂静,这时候医生的妻子说话了,声音很大,宿舍最里边也能听到,我们这里是两个人,你们呢,几个人;突然冒出的喊声吓了刚到的人们一跳,但两个男人都没有吱声,那个姑娘答话了,我想我们一共是4个,这里有我和这个小男孩;还有谁,其他人为什么不说话呀,医生的妻子问道;我在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嘟嘟嚷囔,好像费了很大劲才说出口;还有我,又是个男声,满心不快的样子;医生的妻子心里暗想,看样子他们似乎害怕互相认识。她看到,这两个人眉头紧皱,神情紧张,伸长脖子,好像在闻什么气味,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表情相似,威胁和恐惧在脸上溶为一体,而一个人的恐惧和另一个人不同,威胁也各异。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吗,她想。

这时候传来一个响亮而生硬的声音,听口气出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之口。原来来自他们进屋时经过的门上的一个扩音器。注意,这个词一连重复了三遍,然后开始讲话,政府为不得不强行行使自己的权利、履行自己的义务感到遗憾,此举是为了在我们正经历的危机中以各种手段保护公众,因为似乎正在发生一场类似失明症的瘟疫,我们暂且称之为白色眼疾,鉴于它可能是一种传染病,鉴于我们遇到的不仅仅是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巧合,为了制止传染蔓延,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现出爱国之心,与政府配合。已经患病的人住在一起,与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住在另一个地方,虽然分开来住,但相距很近,这一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才作出的。政府完全意识到所负的责任,也希望这一通知的受众都是守法的公民,同样担负起应负的责任,拋弃一切个人考虑,认为你们被隔离是一种支援全国其他人的行动。现在,我们要求大家注意听以下训令,第一,电灯一直开着,任何按幵关的企图都无济于事,因为开关不起作用,第二,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建筑物意味着立即被打死,第三,每个宿舍有一部电话,只用于向外面要求补充卫生和清洁用品,第四,住宿者用手洗各自的衣服,第五,奉劝每个宿舍选举其负责人,这一项只是劝告,不是命令,住宿者可以按其认为最好的方式组织起来,只要遵守以上规定和我们以后陆续公布的规定,第六,每天3次把饭盒送到门口,放在门的左右两边,分别给患者和被怀疑为感染者,第七,所有剩余物品应统统焚烧,除了剩饭之外,这里所说的剩余物品还指盒子、盘子和刀叉勺等餐具,这些都是用可燃材料制造的,第八,焚烧应在该建筑物的天井或者围栅旁边进行,第九,焚烧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由住宿者承担责任,第十,如若发生火灾,不论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消防人员皆不来救,十一,如若内部出现疾病或者出现骚乱或者殴斗,住宿者不应指望外边任何介入,十二,如若有人死亡,不论死因为何,均由住宿者在围栅旁掩埋尸体,不举行任何仪式,十三,患者们那排房子与被怀疑感染者们那排房子之间联系必须在建筑物中间地带进行,就是你们进去时走过的地方,十四,被怀疑感染者一旦失明,必须转移到已经失明者所在的那排房子里去,十五,本通告在每天同一时间播送一遍,以便让新来的人知道。政府和全民族都希望你们履行自己的义务。晚安。

刚刚安静下来,就听到小男孩那清脆的声音,我要妈妈,但这些字说得毫无表情,活像一台自动复读机把一句话说了一半停止运转,现在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医生说,我们刚才听到的命令说得清楚明白,我们被隔离了,可能谁也不曾经受过这样严格的隔离,在发现治疗这种病的药物之前没有离开这里的希望;我熟悉你的声音,戴墨镜的姑娘说;我是医生,眼科医生;昨天我让你看过病,听得出是你的声音;对,你呢,你是谁;我得了结膜炎,估计还没有好,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双目失明,结膜炎就无关紧要了;和你在一起的小男孩是谁;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孩子;昨天我为一个斜视的小男孩作过检查,是你吗,医生问;是我,先生,小男孩回答的口气显得很不高兴,人们都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生理缺陷,他完全有理由不高兴,因为有这样或那样生理缺陷的人都忌讳别人提到,只要有人说起来,他们马上就认为对方怀有最明显不过的恶意。还有我认识的人吗,医生又问道,昨天由妻子陪着到我诊所的那个人在这里吗,他是在汽车里突然失明的;是我,第一个失明的人回答说;还有一个人呢,请说一说你是谁,既然他们迫使我们一起生活,并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我们之间必须相互认识。偷车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对,对,他以为这样表示自己的存在就能过关;但医生不肯放过,这个人的声音我不熟悉,你不是那位上了年纪的白内障患者吧;博士先生,不是,我不是他;你是怎样失明的;在街上;请说详细点;没有什么可说的,在街上走着走着就瞎了;医生张开嘴要问他的失明症是否也是白色的,但没有说出口,何必呢,问了也没有用,不论他如何回答,是白色失明还是黑色失明,反正谁也出不去。

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妻子,伸到一半碰到了妻子的手。妻子吻了吻他的前额,没有别人能看到他那张干枯的脸,那近乎麻木的嘴,没有别人能看到那双无神的眼睛,像玻璃球一样,好像能看见却又看不见,着实吓人;也会轮到我的,她想,也许就在此刻,说不完这句话就失明了,随时都可能像他们一样,也许醒来就失明了,也许睡觉的时候刚合上眼睛就失明了,还以为只不过是睡着了呢。

她看了看那4个失明者,他们都坐在床上,脚下放着能带来的很少的行李,小男孩带的是他的书包,其他人带的是箱子,仿佛来度周末。戴墨镜的姑娘还小声地和男孩谈话,第一个失明者和偷车贼在另一边那一排,相距很近,只隔着一张空床,并且面对面坐着,但他们并不知道。医生说,我们都听到了刚才下达的命令,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有一件事我们清楚,就是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你们,所以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组织起来,因为过不了多久这个宿舍就会住满人,我是说这个宿舍和其他宿舍;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宿舍呢,姑娘问;进这个宿舍以前我们走了走,这间离大门最近,医生的妻子一边说一边捏了捏丈夫的胳膊,让他说话时小心一些。姑娘说,最好由博士先生担任负责人,毕竟是医生嘛;一个既没有眼睛又没有药的医生顶什么用呢;但是你有权威。医生的妻子笑了,她说,如果大家同意,我觉得你当然应该同意;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为什么;眼下我们共6个人,但是明天人数会更多,每天都会有人住进来,我敢肯定,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接受不是由他们选举出来的权威,还有,就算他们服从,我以什么回报他们呢,况且他们还不一定承认什么权威或者规矩;这么说在这里生活下去会很困难;如果仅仅是困难那我们就太有运气了。戴墨镜的姑娘说,我是出于好意,不过博士先生说的也确实有理,那就每个人自己顾自己吧。

要么是受了这些话的刺激,要么是因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其中一个男人猛地站起来,我们的不幸全怪这个家伙,要是我的眼睛看得见,现在非揍他一顿不可,他大声吼叫着,用手指着他认为那个人所在的方向。他指的方向并没有偏多少,但这个悲剧性的动作产生了喜剧性效果,因为他气势汹汹地用手指指着的是个无辜的床头柜。请冷静些,医生说,在一场瘟疫中不会有肇事者,我们都是受害者;要是我心眼不那么好,要是我没有帮助他回家,我这双宝贵的眼睛还好着呢;你是谁,医生问道,但刚才指责别人的人没有回答,好像因为刚才说了话而感到后悔。这时候人们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错,你把我送回家了,但是后来你利用我当时的处境偷了我的汽车;胡说,我什么也没有偷;偷了,先生,你偷了;就算有人偷了你的汽车,那也不是我偷的,我好心帮助你,得到的报答是瞎了,再说,有什么证据,我倒想看看;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医生的妻子说,汽车在外边,我们在这里面,你们还是和解为好,不要忘了,我们还要在这里一起生活呢;我知道谁不会跟他一起生活,第一个失明者说,先生们,你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要到别的宿舍去,不能跟这个混帐东西在一起,他竟然偷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的汽车,还说什么因为我他才瞎了,瞎了,活该,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公理。他抓起箱子,为了不绊交,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往前走,空着的那只手扶着床,来到了两排床中间的夹道;那些宿舍在什么地方,他问,不过,即使有人回答他也不会听见,因为有个人连胳膊带腿一齐扑到他身上,原来是偷车贼说到做到,向让他患病的人出这口恶气。一会儿这个人在上边,一会儿那个人在上边,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滚来滚去,不时撞在床腿上,就在这个时候,斜眼小男孩吓得又哭起来,不停地喊妈妈。医生的妻子抓住丈夫的胳膊,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制止不了这场殴斗,就拉着丈夫沿夹道走到两位斗士喘着粗气较量的地方。她拉着丈夫的手,让他拽住其中一个,自己拽住另一个,最后总算把他们分开了。你们俩太愚蠢了,医生训斥说,如果你们想把这里变成地狱,那么继续打下去好了,但我要提醒你们,我们要完全靠自己,指望外面来救,休想,我说的你们听到了吗;他偷了我的汽车,第一个失明者带着哭腔,他挨的打比对手多;算啦,现在有没有都一样,医生的妻子说,反正你的汽车被偷的时候你也不能用它了;是这样,但汽车是我的呀,让那个贼偷走了,我不知道他弄到哪里去了;最大的可能是,医生说,最大的可能是你的汽车在这个人失明的地方;博士先生这家伙倒挺精明,对,先生,说得对,偷车贼说。第一个失明的人动了一下,好像要从按住他的人手中挣脱出来,但没有太用力,似乎他已经明白,愤怒,即便是合情合理的愤怒,也不能让汽车失而复得,汽车也不能让眼睛盲而复明。但是,偷车贼威胁说,如果以为以后没事了,那你就完全错了,不错,我偷了你的汽车,汽车是我偷的,可是你偷了我的眼睛,让我瞎了,想想看,我们两个人当中谁更是贼;算了,医生不满地说,我们这里的人都失明了,谁也不要再抱怨,谁也不要再指责别人;要是别人想欺侮我,我才会对付他们呢,偷车贼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你想搬到其他房间,医生对第一个失明者说,我妻子可以领你去,她识别方向的能力比我强;我改变主意了,愿意留在这个宿舍。偷车贼讥讽地说,这孩子害怕独自一个人呆在什么地方,可据我知道那里没有妖怪;住口,医生忍不住喊道;噢,你这个小博士,偷车贼哼哼唧唧地说,你该知道,在这里我们人人平等,先生不能给我下命令;我不是给你下命令,而是告诉你,让那个人安生安生;那好吧,好吧,可是,让他小心点儿,要是给我找麻烦,我可不是好惹的,对朋友,我比谁都好,对仇人,很少有人比得上我。偷车贼作了个要和人拼命的手势,找到刚才坐的床,把箱子推到床下边,然后大声说,我要睡觉了,那口气上好像想通知人们,转过脸去,我要脱衣服。戴墨镜的姑娘对小男孩说,你也上床去吧,在这边,如果晚上需要什么就叫我;我想撒尿,小男孩说。听小男孩这一说,所有人都突然感到急不可耐地想撒尿,虽然使用的词汇不同,但都在想,现在这个问题可怎么解决呀,第一个失明者在床下面摸了摸,看那里有没有便盆,不过同时又希望没有,因为当着其他人的面撒尿会感到难为情,当然,他们看不见,但撒尿的声音毕竟难以掩盖,男人们还稍好一点,可以耍个手腕,不让女人们听见,在这方面男人们是幸运的。偷车贼已经坐在床上,这时候说话了,他妈的,在这房子里往哪儿撒尿呀;嘴里干净点,这里有个孩子,戴墨镜的姑娘表示不满;可是,亲爱的姑娘,那你就找个地方吧,不然那孩子迟早要在裤裆里尿了。医生的妻子说,也许我能找到厕所,记得好像闻到过气味;我跟你一起去,戴墨镜的姑娘说,她已经拉住了小男孩的手;我看最好还是大家一起去,医生说,那枵我们需要的时候就认识路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出这个主意,偷车贼心里想,但没有敢说出口,你不愿意让你那女人在我每次想让她陪着的时候领我去撒尿。第二感觉产生的没有言明的想法使他那玩艺儿稍稍勃起,这倒让他吃了一惊,看来瞎子的性欲并不一定丧失或者降低;还好,他想,总算没有把一切全都丢光,死者和伤者当中总会有人逃脱;他不再听别人谈些什么,自己胡思乱想起来。人们没有给他多少时间,因为医生说话了,我们排成一队,我妻子在前边,每个人都把手搭在前边的人的肩上,这样我们不会有走散的危险。第一个失明的人说,我可不跟那个人在一起,他显然是指那个偷了他汽车的人。

不是因为互相寻找就是因为互相躲避,他们挤在窄窄的过道里难以动弹,并且医生的妻子也要像盲人一样行动。队终于排好了,医生的妻子后面是戴墨镜的姑娘,她拉着斜眼小男孩,再后面是只穿裤衩背心的偷车贼,接着是医生,跟在最后的是第一个失明者,这次他可以免遭对手殴打了。队伍前进得非常慢,好像个个都不相信领路人,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摸索,仿佛在寻找路上的什么坚固的支撑物,比如墙壁,门框。跟在戴墨镜的姑娘后边的偷车贼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气味,又想起了刚才的勃起,决定充分利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摸着她头发下面的后脑勺,另一只径直往前伸,毫不客气地摸起她的乳房来。姑娘晃动身子,想摆脱对方放肆的动作,但偷车贼紧紧搂住她。这时候,姑娘抬起一条腿用力往后一踹,活像尥蹶子一样,尖尖的鞋后跟像一把匕首剌进偷车贼光着的粗粗的大腿里,他大吃一惊,疼得发出一声嚎叫。出了什么事,医生的妻子回头一看,问道;是我绊了一跤,戴墨镜的姑娘回答说,好像碰到了我后边的人。偷车贼手指上沾着鲜血,一边呻吟一边咒骂,想表明这次攻击后果多么严重,我被扎伤了,这臭女人不看看她的脚踩在什么地方;你呢,你不看看你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姑娘也不示弱,马上回敬说。医生的妻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先是微微一笑,但马上看到伤得很厉害,鲜血顺着那可怜的家伙的两条腿往下流,这里没有过氧化氢水,没有红汞水,没有止血膏,也没有绷带和消毒剂,什么也没有。队伍已经散了,医生问,伤在什么地方;这里;这里,究竟在什么地方;腿上,你没看见吗,那臭女人把鞋跟扎进我腿里了;我绊了一交,我没有过错,姑娘又说了一遍,但马上火了,怒气冲冲地说,这个混帐东西摸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医生的妻子赶紧劝解,现在需要的是清洗伤口,包扎一下;可那里有水呀,偷车贼问;厨房里,厨房里有水,不过用不着大家都去,我丈夫和我带这位先生去,其他人在这里等着,不会耽搁很长时间;我想撒尿,小男孩说;忍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来。医生的妻子知道,应当往左拐,再往右拐,然后沿一条有一个直角的长走廊往前,走到尽头就是厨房。几分钟之后她发现走错了,于是停下来,乂往四走,叹了一声,啊,我想起来了,从那里可以直接到厨房,不能再耽误时间,伤口在不住地流血呢。一开始,流出的水很脏,必须等水干净了才行。水是温的,有股臭味,仿佛在水管子里腐烂了,不过,用这样的水一洗偷车贼还是立刻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伤口看上去吓人。现在怎么办,怎样才能把腿包扎起来呢,医生的妻子问。一张桌子下边倒是有几块破布,大概曾用来当抹布,用这么肮脏的布包扎伤口太不慎重;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装作摸索着寻找的样子说;可是,博士先生,这样下去我受不了,血不停地流,劳驾了,帮帮我吧,请原谅我没教养,刚才对你那样,偷车贼伤心地说;我们这不正在帮助你吗,正在想办法,医生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有别的办法,把背心脱下来。偷车贼嘟嘟嚷嚷地说他没有背心了,不过还是脱了下来。医生的妻子很快把背心撕开,卷成一团,把他的大腿紧紧包扎起来,并且用背心上边的吊带草草打了个结。这不是一个盲人能轻而易举地做到的,但她不想为装瞎子再浪费时间,为佯装瞎子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偷车贼好像也发现这其中有什么不正常之处,按照常理,本应由医生,虽然只是个眼科医生,来为他包扎伤口,不过伤口得到处治而感到的安慰远在产生的怀疑之上,况且只不过是心中闪过的模模糊糊的怀疑。他一拐一瘸地跟他们回到原处,其他人还在那里等着;医生的妻子立即看到,斜眼小男孩忍受不住,尿在裤子里了。

第一个失明者和戴墨镜的姑娘都没有察觉。小男孩脚下有一滩尿,他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但是,医生的妻子若无其事地说,现在我们去找厕所吧。盲人们都伸出胳膊,在脸前面晃动,相互寻找,只有戴墨镜的姑娘立即宣布,她不想在摸过她的那个无耻的男人前面。队伍终于又排好了,偷车贼和第一个失明者交换位置,医生在他们两人中间。偷车贼拖着伤腿,瘸得更厉害了。临时止血带妨碍他走路,伤口疼痛难忍,好像心脏搬了家,现在到了被鞋跟扎的那个窟窿深处。戴墨镜的姑娘又拉住小男孩的手,但小男孩尽量往一边躲,惟恐有人发现他干的事,因为这时候医生使劲吸了吸气,这里有股尿味;妻子觉得应当证实丈夫的印象,对呀,真的有股气味;她既不能说这气味来自厕所,因为离厕所还很远,而又必须装作像盲人一样,不能挑明尿骚味来自小男孩湿漉漉的裤子。

来到厕所,不论女人还是男人都同意小男孩头一个进去先轻松,但男人们不分紧迫程度、不分年龄大小一古脑儿挤进去了,里边是集体小便池,这种地方也只能有集体小便池,大便池也一样。女人们留在门口,据说她们忍受能力比男人强,但一切都有限度,所以过了一会儿医生的妻子说,也许还有别的厕所吧;但是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倒是可以等;我也一样,医生的妻子说;一阵沉默之后,两个女人开始交谈起来;你是怎么失明的呢;和大家一样,突然间看不见了;在家里吗;不是;要不就是刚从我丈夫的诊所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吧;差不多,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刚出去不久;感到痛了吗;疼倒是没觉得,一睁开眼睛就瞎了;我不是;不是什么;不是闭着眼睛的时候失明的,我丈夫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失明了;好运气;谁好运气;你丈夫,这样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这样,我也算有运气;是啊,有运气;你结婚了吗;没有,依我看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结婚了;可是,这失明病太不正常了,不符合人们知道的科学,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我们一生剩下的日子这样过的话;我们;所有的人;一个盲人世界,太可怕了;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斜眼男孩是头一个从厕所走出来的,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进去。他的裤子卷到腿中间,袜子脱下来了。他说,我在这里;戴墨镜的姑娘伸出手向声音来的方向摸索,第一次没有摸到,第二次也没有摸到,第三次才抓住男孩那犹犹豫豫向前伸着的手。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接着是第一个失明者,他们当中一个人问,你们在哪里呢;这时医生的妻子已经拉着丈夫的一只胳膊,戴墨镜的姑娘摸了摸,抓住了医生的另一只胳膊。在几秒钟的时间里,第一个失明的人没有任何人搀扶,后来才有个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们全都在这里吗,医生的妻子问道;腿上受伤的那个人还没有出来,他大便呢,丈夫回答说。这时候戴墨镜的姑娘说,也许还有别的厕所吧,我开始着急了;我们去找找,医生的妻子说,两个女人手拉着手走了。十来分钟以后她们回来了,原来是找到了一个诊室,里边有个附属的卫生间。偷车贼已经从厕所出来,不停地嚷天气太冷,说腿上的伤口疼。他们按来的时候的次序重新排好队,现在比原来省事多了,没有出什么事故就回到了宿舍。医生的妻子巧妙地帮助他们找到了各自的床。还在宿舍外边的时候,她就仿佛在谈一件大家都清楚的事一样提醒他们,找到各自地点的最简便的方法是从进口开始数床。比如我们的床,她说,是右边最后两张,就是19和20号。第一个走到夹道里的人是偷车贼,他几乎光着身子,瑟瑟发抖,想减轻腿上的疼痛,这理由足以使人们让他先走进去。他从一^张床边走到另一张床边,手在每张床下摸索着寻找箱子,等终于认出了自己的行李,大声喊道,我在这里,接着又补充一句,14号。哪一边,医生的妻子问;左边,偷车贼回答,从声音里听得出来他恍恍惚惚感到奇怪,好像医生的妻子没有问以前就知道了。第一个失明者接着进来了,他知道他的床在同一边,从偷车贼的床开始数第二张。现在他已经不怕在离偷车贼很近的床上睡觉了,从对方连声叫苦和叹气判断他的腿伤势不轻,简直难以动弹。走到床边,他说,16号,左边,说完就穿着衣服躺下了。这时,戴墨镜的姑娘低声请求说,帮帮我们,让我们离你们近一些,在另一边,你们对面,这样我们会好一些。4个人一起往前走,很快便安顿下来。几分钟以后,斜眼男孩说,我饿了;戴墨镜的姑娘小声说,明天,明天我们吃饭,现在你睡觉吧。说完,她打开箱子,找出在药店买的那小瓶药水,摘下眼镜,把头向后一扬,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开始点眼药水,并不是每滴药水都落到了眼里,但是,如此精心治疗,她的结膜炎很快会治好。

5

我必须睁开眼睛,医生的妻子想。她在夜里曾几次醒来,通过合着的眼皮发现这宿舍半明不亮的昏暗灯光,但现在似乎看到一点变化,是另一种光亮,可能是似有若无的晨嗪,也可能是牛奶般的海水淹没了眼睛。她对自己说,数到10,数完后就睁开眼睛,这样说了两次,两次都数完了,还是没有睁开。听着旁边床上丈夫深沉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谁在打鼾,那个人的腿现在怎么样了,她心里问,但她明白,此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同情和怜悯,而是想掩饰另一种担心,而是不必睁幵眼睛。过了一会儿,眼睛睁开了,就这么简单地睁开了,她本人并没有下决心。窗户从墙半腰开始到离屋顶一拃的地方结束,天要亮了,带蓝色的模糊光线通过窗户钻进屋里,我没有失明,但说完吃了一惊,在床上半直起身子,对面床上戴墨镜的姑娘可能听到她的话。姑娘还在睡觉她旁边靠墙的那张床上,小男孩也在睡。她像我一样,医生的妻子想,把最安全的地方让给他,我们可能是最不堪一击的屏障,只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石头,甚至不能指望让敌人绊一交,敌人,什么敌人,这里任何人也不会进攻我们,在外边他们可能杀人越货,却不会来抓我们,那个偷了汽车的人从来不像在这里如此安全和自由,我们离开世界太远了,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不知道我们自己是谁,连我自己叫什么名字也记不起、说不出来了;对我们来说,名字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哪一条狗都不是通过人们给起的名字认出另一条狗的,而是通过气味确定身份和被别的狗认定身份;在这里,我们是另一种狗,通过吠叫和说话相互认识,而其他方面,长相、眼睛、头发和皮肤的颜色,统统没有用,仿佛不存在,现在我还看得见,可是,能到什么时候呢。光线有了点变化,不会是夜晚又回来,可能被云彩遮住,推迟了白天的到来。偷车贼床上传来一声呻吟,莫非伤口发炎,医生的妻子想,我们没有任何东西为他治疗,什么也没有,在这种条件下,任何小小的事故都可能酿成悲剧,这可能正是他们所希望的,让我们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地完蛋,虫子死后,毒汁也就完了。医生的妻子从床上下来,伏到丈夫身边,想叫醒他,但又没有勇气把他拖出梦境,让他知道仍然失明。她赤着脚,踮着脚尖走到偷车贼的床边。偷车贼睁着眼睛盯着什么地方。你觉得怎么样,医生的妻子小声说。他把头转向发出声音的一边说,不好,腿疼得厉害;她刚想说,让我来看看,但及时闭上了嘴,这太冒失了,倒是偷车贼没有想到这里除了盲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像几个小时以前在外边那样,仿佛有位医生在对他说,让我看看这个地方,不加思考便把毯子撩了起来。即使在昏暗中,眼睛稍稍能看到点东西的人就能发现毯子被血濡湿了,伤口像个黑洞,四周已经肿起来。绷带也松开了。医生的妻子小心地把毯子放下,然后摸了摸那人的前额,动作又轻又快。他干巴巴的皮肤热得烫手。光线又变了,是云彩飞走了。医生的妻子回到自己的床上,但没有躺下。望着正在咕咕哝哝说梦话的丈夫,望着灰色毯子下面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望着肮脏的墙壁,望着等人来住的空床,她心情平静,希望自己也同样失明,穿过这些东西可见的表皮,深人其中,深人闪着白色的永远失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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