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从宿舍外面，可能是从这座建筑物两排房子中间的天井，传来激烈的吵嚷声，滚出去，滚出去，离开这里，滚，不能留在这里，必须服从命令。嘈杂声时高时低，一扇门咣当1声关上了，现在只能听到悲伤的抽泣，有人绊倒发出的不难辨别的响声。宿舍里的人全都醒了。他们把头转向进口那边，无须看就知道是失明者们要进来了。医生的妻子站起来，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她会去帮助那些新来的人，对他们说句安慰的话，把他们领到床边，告诉他们，请记住，这是左侧7号，这是右侧4号，不要弄错，对，我们这里一共6个人，昨天来的，对，我们是第一批，名字，名字有什么重要，其中一个，我觉得是偷了东西的，另外一个，是被偷的，有个戴墨镜的神秘的姑娘，不时往眼里点治结膜炎的眼药水，失明了还戴墨镜，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呢，我丈夫是眼科医生，她到他的诊所去看过病，对，我丈夫也在这里；所有人都提到了，啊，还有一个斜眼的小男孩。她没有动弹，只是对丈夫说，他们来了。医生下了床，妻子帮他穿上裤子，没有关系，谁也看不见，这时候失明者们开始进屋。医生提高嗓门说，不要着急，不要慌张，我们这里有6个人，你们一共多少人，不要着急，大家都会有地方。他们不知道一共多少人，可以肯定，从左翼的宿舍被推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互相摸过，有时还碰撞过，但不知道一还看得见的时候在另一个宿舍一样，挑选床位。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的情况毫无疑问，当然最合适的地方是在丈夫旁边，第十七号床，有第十八号床把她和戴墨镜的姑娘隔开。同样，大家都设法尽量在一起，这也不会令人吃惊，因为这里相互之间有着许多关系，其中一些人们已经知道，另外一些刚才巳经挑明，比如药店助手就是卖给戴墨镜的姑娘眼药水的那个人；这位自称是警察的人在街上遇到了失明的偷车贼，当时他正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样啼哭；至于酒店女佣，戴墨镜的姑娘大喊大叫的时候是她头一个进人房间的。但是，可以肯定，并非所有这些关系都会大白于天下，让人们知道，要么是因为还没有机会，要么是由于人们没有想象到它们的存在，也许问题更简单，只不过取决于人们的敏感和触觉。酒店女佣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看见的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这里；关于药店伙计，人们知道，他接待过别的戴着墨镜去买眼药水的顾客；任何人都不肯莽撞地向这位警察检举在这里的那个偷汽车的家伙；司机会发誓赌咒地说，最近几天他从来没有载运过一个失明的人。当然，第一个失明的人已经小声告诉妻子，宿舍里有一个人是偷了他们汽车的混蛋，你想想，事情就这么巧，但他已经知道那个可怜虫腿上伤势很重，宽容大量地说，对他的惩罚足够了。而他的妻子呢，因为失明而十分伤心，因为找到了丈夫而大喜过望，悲喜交加，看来这两者不像油和水一样不相溶，现在竟然想不起前几天说过的话，让他再活上一年，这一年他也会瞎了眼，这是她的原话。如果说还残留一点火气搅乱她的心境，那么，在听见受伤的人痛苦地呻吟着说，博士先生，请帮帮我吧，她心中那点阴影也就完全消散了。医生让妻子拉着手摸了摸伤口的边沿，没有任何办法，就是冲洗也无济于事，伤口发炎可能因为被鞋后跟刺得太深，而鞋跟曾与街上的地面接触，这里面的致病媒介很可能是水，从年久失修的水管里流出的几乎是死水，浑浊不堪。戴墨镜的姑娘已经站起身，听到呻吟声，数着一个个床走过来，向前探着身子，伸出手，摸到了医生的妻子脸上，后来又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受伤者的那烫人的手，她沉痛地说，请原谅，全怪我，我本不该那样做；算了吧，那人回答说，生活中会有这种事，我也做了不该做的事。
扩音器里传来那严厉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刚才偷车贼说的最后几个字，注意，注意，现在通知，饭和卫生及清洁用品已经放在门口，盲人们先出去拿，受传染者那一排房子里的人等待通知，注意，注意，饭放在门口，盲人先拿。受伤的男人发烧烧糊涂了。没有听清所有的话，以为囚禁已经结束，现在命令他们出去，身子动了动想站起来，但医生的妻子制止了他，你要到哪里去呀；没有听见吗，他问，说让我们盲人们出去；不错，是让我们出去，但是去拿饭食。受伤的人泄气地啊了一声，觉得腿上的肉里又钻心地疼起来。医生说，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我也去，他的妻子说。他们正要走出宿舍，从另一排房子里来的一个男人问，这个人是谁；第一个失明者回答说，是位医生，治眼睛的医生；这是我一生听到的最有趣的事，出租车司机说，凑巧让我们碰上了唯一一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医生；凑巧也让我们碰上了一个把我们拉不到任何地方去的司机，戴墨镜的姑娘讥讽地回敬了一句。
盛饭的盒子放在天井里。医生请妻子把他带到门口去；干什么；我要告诉他们这里有个人伤口发炎，情况严重，而这里没有药；你不记得那通知吗；记得，不过，也要面对这具体情况；我怀疑；我也一样，可是，我们有义务试一试。在建筑物外面的平台上，白天的光亮照得医生的妻子头晕脑胀，这倒不是因为光线太强，天上乌云滚滚，也许要下雨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不习惯光亮了，她想。就在此刻，大门那边一个士兵对他们喊道，站住，向后转，往回走，我得到命令，可以开枪，他马上用枪瞄准，用同样大的声音说，上士先生，这里有几个家伙想走出来；我们不是想出去，医生赶紧否认；我劝你们真的不要想出来，上士从铁栅后面走出来，又问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人腿上受了伤，有明显的发炎症状，我们急需抗菌素和其他药品；我得到的命令非常清楚，出来，任何人都不准出来，进去，只让食物进去；如果炎症恶化，可以肯定会恶化，很快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与我无关；那么请你通知你的上司；听着，瞎子，现在是我通知你，你和那个女人要么现在立即回到你来的地方，要么挨子弹；我们回去吧，妻子说，没有任何办法，他们也没有过错，害怕得要死，还要服从命令；我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这违反人道主义的规定；你还是相信为好，因为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怎么，你们还在那里，现在我数3个数字，如果数到3的时候你们还没有从我的眼前消失，可以相信，你们想回去也回不去了，1，2，3，这就对了，我的话出于好意，接着他对士兵们说，就是对我的亲兄弟也一样，但他没有说明指的是谁，是指来要药品的人呢还是指腿上伤口发炎的人。宿舍里，受伤的人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让送药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去要药品呢，医生问；我估计是，先生你是医生；非常可惜；你是说不会送药来；对，啊，就这样吧。
食品不多不少，正好是5个人的。有瓶装牛奶和饼干，但计算份数的人忘记了杯子和盘子，也没有刀、叉和勺子，可能午饭才带餐具吧。医生的妻子把牛奶送给受伤的人，但他呕吐了。司机表示不满，说不喜欢喝牛奶，问是不是有咖啡。几个人吃完以后，就上床睡觉去了，第一个失明者带妻子去到各个地方走走，认认路，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人出去。药店伙计请博士先生和他谈谈，希望博士先生说出对这种疾病的正式看法;我不认为可以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疾病，医生一开始便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然后非常简单扼要地谈了谈他失明之前所作的研究。在前边的一张床上，司机也聚精会神地听着，等医生介绍完毕，他说，我敢打赌，这是因为从眼睛到脑子的通道堵塞了；大傻瓜，药店伙计气愤地嘟嚷着说；谁知道呢，医生忍不住微微一笑，实际上眼睛只不过是放大镜，或者说物镜，真正看到东西的是大脑，和放电影出形象是一个道理。如果像先生说的那样通道堵塞了；和汽化器一模一样，如果汽油到不了那里，发动机就不能工作，车就不能走；再简单不过了，看到了吧，医生对药店伙计说。博士先生认为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长时间呢，酒店女佣问道；至少要到我们能看得见的时候；这会是多长时间呢；坦率地说，我认为没有人知道；是暂时的呢，还是永远的呢；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女佣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想知道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什么姑娘，药店伙计问；酒店里那个，给我印象太深了，她像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样，一丝不挂，站在房间中间，只戴着一副墨镜，大声喊叫，说她瞎了，我绝对肯定，是她把这瞎病传染给我的。医生的妻子抬头一望，看见姑娘慢慢把眼镜摘下来，尽量不让别义发现她这个动作，然后，一面把眼镜塞到枕头下边，一边问斜眼小男孩，想再吃块饼干吗。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医生的妻子头一次感到她像是在显微镜后面观察几个生物的行为，而这些生物根本不怀疑她的存在，她突然觉得这种作法卑鄙无耻。既然别人不能看我，我也没有权利看他们，她想。姑娘用颤抖的手往眼里滴了几滴眼药水。这样她总可以说，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
几个小时以后，扩音器又通知可以去取午饭的时候，第一个失明者和司机宣布自愿执行这一使命，确实，干这种事眼睛并非必不可少，有触觉就够了。盒子离天井和走廊的门很远，要拿到食物不得不在地上爬着往前走，伸出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则成了第三条腿，回宿舍时之所以没有遇到困难多亏了医生的妻子想出的主意，她的仔细讲解和试验证明行之有效，把一条毯子撕成条，拧成类似绳子似的东西，一头绑在宿舍门外边的把手上，另一头栓在出去取食物的人的脚踝上。两个人去了，带回了盘子和刀、叉和勺子，但食物依然是供5个人吃的，最为可能的情况是指挥警卫小分队的上士不知道那里多了6个人，因为从大门外边，即便警惕地注视着建筑物门这边的动静，也只能偶然看到阴暗的天井里有人从一侧转到了另一侧。司机主动提出去索要缺少的食物，他独自一个人去了，不想让别人陪伴。我们不止5个人，是11个，他朝士兵们喊；那个上士从那里回答说，你们放心吧，以后还会多得多，司机大概觉得上士说话的口气粗鲁，我们考虑一下他回到宿舍以后说的话就会明白，他说，那个人好像在嘲笑我。把食物分了，5个人的饭分成了10份，因为受伤的人还是不吃，只是要水喝，请给我点水，嘴里发干。他的皮肤烫得灼手。由于不能让毯子长时间压迫和接触伤口，他不时掀开毯子，露出伤腿，但宿舍里寒冷的空气又迫使他立刻把腿盖上，一连几个小时这样周而复始。他定时呻吟一阵，像是积蓄力量之后定时起动，仿佛一直在顽强地折磨他的疼痛突然增加，超过他忍耐的极限。
下午时分，又进来3个从那排房子里赶出来的盲人。其中一个是诊所的女职员，医生的妻子马上就认出来了；另外两个，真是命中注定，是在酒店里跟戴墨镜的姑娘上床的男人和那位把姑娘送回家的粗鲁的警察。刚刚找到各自的床位，坐在上边，诊所女职员就绝望地大哭起来，两个男人则一声不吭，好像还弄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突然间，街上传来乱哄哄的喊声和下达命令的吼叫，一片怒气冲冲的喧哗。宿舍里的盲人全都把脸转向门口那边，等待着。他们看不见，但知道几分钟之内将发生什么事情。医生的妻子坐在床上，紧挨着丈夫，小声说，必然这样，估计到的地狱就要开始了；你不要离开，从此以后什么都干不成了。喊叫声小了，现在天井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那是一群被赶进来的盲人，他们你碰我，我撞你，挤在门过道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迷失了方向，走进其他宿舍，但大部分人相互拉扯着排成一串，或者一个人顶着另一个往前冲，两只手焦急地比划，好像落人水中就要被淹死的样子，终于乱糟糟的涌进了宿舍，酷似被一台卷扬机从外面甩进屋里。有几个人跌倒了，被踩在脚下。盲人们挤在两排床中间的夹道里，渐渐漫到床与床之间的空间，仿佛一条船在风暴中终于驶进港口，人人都为自己抢占停泊地，而这里的停泊地就是一张床；有人表示不满，说这里再也盛不下一个人了，让后边的到别的地方去找找。医生从屋子最里边大声说，还有别的宿舍，但还没有找到床的几个人害怕在他们想象中的迷宫里走失，一间间屋子，一^扇扇关着的门，一道道走廊，还有直到最后一'刻才能发现的台阶。最后他们总算明白了，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只得艰难地找到进来时通过的屋门，到陌生的世界去冒险。第二批盲人，就是那5个人，好像为了寻找最后一个还算安全的栖身之处，早已占了他们与第一批人之间的那几张空床。只有受伤的那个人孤立无援，他的床是左边14号。
一刻钟以后，除了哭泣声、叹息声和小心翼翼地整理床铺的声音之外，宿舍总算又安静下来，但并不安静。现在，所有的床都占满了。下午正在结束，昏暗的灯光好像亮了一些。这子；最好就这样，希望他们不要有什么给我们送刀片或者剪刀来的糟糕念头。他有刮脸所需要的一切，装在箱子里，但他意识到刮脸将是一个错误；在哪里刮呢，在哪里，不能在这宿舍里，在所有这些人中间，当然妻子会给我刮，但用不了多久别人就会发现，对我们当中有人能做这种需要小心的事感到诧异；在淋浴室里，乱糟糟的，我的上帝，我们多么需要眼睛，需要看，需要看见，即使只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也好，站在镜子前面，望着一个边缘不清的阴影，可以说，我的脸在那里，亮的地方不属于我。
抗议声渐渐平息下来，从另外一个宿舍来了几个人，问有没有剩下的食物，回答他的是出租汽车司机，连面包渣也没有；为了表示善意，药店伙计设法缓解断然否定的口气，可能还会送来吧；不会来。天完全黑了。外面，既没有食品也没有人说话。旁边的宿舍里有人喊叫过，随后安静下来，即便有人哭声音也很低，哭声是穿不透墙壁的。医生的妻子走到病人旁边，看看情况怎么样，是我，她说，随后小心翼翼地掀起毯子。那条腿样子吓人，臀部以下全都肿了，伤口成了黑色的圆洞，里边有紫色血污，比原来大了许多，好像伤口里的肉被拉了出来，散发着甜丝丝的臭味。你感觉怎么样，医生的妻子问；谢谢你来看我；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不好；疼吗；疼，也不疼；说清楚一点；我觉得疼，但是，好像这条腿不是我的，好像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说不清楚，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躺在这里看我的腿疼；这是因为发烧；是吗；现在尽量睡着。医生的妻子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正转身要走，但连说声晚安也来不及了，因为病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拽，让她靠近自己的脸，我知道太太你看得见，他的声音非常低。医生的妻子大吃一惊，颤抖了一下，嘟嘟嚷嚷地说，你错了，你从哪里冒出这么个想法呢，我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看不见；太太，你别想骗我，我清楚地知道你看得见，不过，请你放心，我不对任何人说；睡吧，睡吧；你不相信我；相信；你不相信一个小偷的话；我已经说过，相信你；那么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我们明天再谈，现在睡觉吧；好吧，明天，如果我能活到明天；我们不应当往坏处想；我是这样想，或者是发烧替我这样想的。医生的妻子回到丈夫身旁，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伤口样子非常可怕，会是坏死吗；时间这么短，我看不大可能；无论如何，情况很糟糕；我们在这里，医生故意提高声音，让别人听见，我们不仅双目失明，而且好像被捆住了手脚。病人从左边14号床上说，博士先生，谁也不会来捆我。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盲人们一个接一个睡着了。有的用毯子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仿佛想让黑暗，一种真正的黑暗，黑色的黑暗，彻底挡住他们的眼睛变成的两个模模糊糊的太阳。高高的屋顶上挂着3盏灯把肮脏的黄色光亮撒在一张张床上，因为距离太远，连影子也照不出来。40个人正在睡觉或者拼命想睡着，有几个人在梦中长吁短叹，喁喁低语，也许在梦中看见了梦见的东西，也许在说，如果这是场梦，那么我不想醒过来。所有人的手表都停了，忘了上弦或者认为没有必要上弦，只有医生的妻子的手表还在走。已经过了凌晨3点。前面，偷车贼慢慢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上身。他感觉不到伤腿的存在，那里只有疼痛，除了疼痛之外那条腿已经不属于他所有。膝关节早已僵硬。他把身体转到好腿一侧，任凭它耷拉到床外，然后两手在臀部下面并在一起，试图让伤腿向同一方向转动。这时候，疼痛像一群恶狼突然醒来，向四面八方狂奔，然后马上又都回到那个阴森可怖的黑洞里大吃大嚼起来。他靠着两只手在床垫上慢慢朝两排床之间的夹道方向移动。摸到了床腿挡板的时候，他不得不休息一会儿，艰难地喘着气，好像患了哮喘病一样，脑袋在肩上摇来摆去，似乎难以支撑。几分钟之后，呼吸稍稍正常了一些，他开始靠那条好腿慢慢站起来。他知道，伤腿帮不了他任何忙，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他必须把它拖在后面。感到一阵晕眩，难以抑制的顫抖传遍全身，寒冷和发烧使他上下牙不停地打战。扶着床上的铁栏杆，像穿针引线似地经过一张又一张床，在熟睡的人们中间往前走，拖着那条伤腿，活像拖着个口袋。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问，这时候了，你到哪里去呀；如果有人问，他知道该怎样回答，我去撒尿，就这样说，他最不愿意发现医生的妻子叫他，他不能欺骗医生的妻子，不能对她撒谎，只能把脑子里的想法如实告诉她，我不能继续在这里腐烂下去，我感谢你丈夫做了能做的一切，但是，当我不得不偷汽车的时候不能请求别人替我去偷，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应当去的不是别人，是我，他们看到我处于这样的状况马上就会发现伤势严重，会把我塞进救护车送往医院，肯定有只收留瞎子的医院，医院不会在乎多一个人，然后他们为我处理腿上的伤口，彻底治好，我听说过如何对待死刑犯，如果他们患了阑尾炎，就先给他们做阑尾炎切除手术，做完以后才杀他们，让他们健康地死去，对于我，他们以后可以把我送回来，我不在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咬紧牙关，没有呻吟，只是到了那排床的尽头失去平衡的时候才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数床的时候出了错，以前还有一张，结果那里空着。他倒在地上，在确信没有任何人被他倒下的声音吵醒之前一动也没有动。后来他觉得现在的姿势对一个瞎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在地上爬着走能更容易找到道路。他继续往前爬，到了天井，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该怎样做，是在门口喊好呢，还是利用绳子靠近铁栅门好，原先用过的那根绳子还在，利用它肯定能到大门那里。他清楚地知道，要是从这里喊，请求帮助，他们会立即命令他回去，但是，有床作牢固的依靠还备受折磨，而现在是一根没有系紧、摇摇晃晃的绳子，他开始怀疑这求救的唯一出路了。几分钟以后，他认为找到了解决办法，我爬着往前走，他想，在绳子下面爬，不时抬起手摸一摸，看是不是走对了，这和偷汽车一样，总会有办法。突然，良知出乎他意料地觉醒了，声色俱厉地斥责他竟然偷一个可怜的瞎子的汽车，我现在处于这种境地，他争辩说，不是因为偷了汽车，而是由于陪他回家，这才是我犯的大错。良知不肯与他进行学究式的辩论，提出了简单而明显的理由，盲人是神圣的，不能偷盲人的东西；从技术上说，我没有偷他的汽车，汽车没有在他口袋里，我也没有用手枪指着他的脸，被告辩解说；不要再诡辩了，良知咕咕哝哝地说，该干什么就去干吧。
凌晨的冷空气使他脸上感到清爽。在外面呼吸多么痛快，他想。他好像发现腿上的疼痛轻了许多，但这并不奇怪，因为在此之前同样情况出现过不止一次。现在在外面的平台上，很快就能到台阶上，这会是最复杂的，他想，要头朝下下台阶。他举起手，确信绳子还在才继续向前。正如预先估计的那样，从一层台阶下到另一层确实不容易，特别是有那条伤腿，帮不了任何忙，这一点马上就得到证明，在台阶中间，一只手滑到下面一层台阶，身子翻向一侧，但那条该死的腿却死死拖住他。疼痛立即袭来，像锯子在锯，像钻头在钻，像锤子在敲打，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样忍住了，没有喊出声来。在漫长的几分钟里，他一直趴着，脸伏在地上。一阵疾风贴着地面吹过，他冷得打个寒战。身上只穿着背心和裤杈。整个伤口挨着土地；他想，这样会感染的，愚蠢的想法，没有想到从宿舍开始就是这样过来的；好，没关系，在伤口感染以前他们就会给我治疗，后来他又想，为的是让自己放心；他侧过身子，以便抓到绳子。没有马上找到。他忘记了，从台阶上滚下来的时候身体正好与绳子垂直，但直觉使他以为还处于原来的位置。后来，经过思考辨清了方向，坐起来，慢慢挪动，直到臀部碰到了第一层台阶，抬起手摸到粗糙的绳子时他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可能正是由于这种情感，他随即发现了既能移动又不让伤口与地面摩擦的方法，坐在地上，背对着大门所在的方向，像从前的下肢残废的人那样以两只胳膊作拐杖一点一点挪动。不错，是向后走，这与其他情况下一样，推总比拉省力。这样，伤腿也不疼得那样厉害，还有，地面微微向大门那边倾斜，也有利于挪动。至于绳子，几乎蹭着他的脑袋，没有丢掉的危险。他暗暗问自己，离大门还有多远呢，这和用脚走路不同，当然，用两只脚就更好了，现在退着挪，每次挪半步甚至更少。一时间忘记眼睛瞎了，转过头去看还有多少路，却发现前边还是那厚厚的白色。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呢，他问自己，好，要是白天他们早看见我了，还有，只吃过一次早饭，是许多小时以前的事。他发现自己思维敏捷、准确，符合逻辑，反而吃了一惊，觉得与以前大不相同，几乎成了另一个人，若不是这条倒霉的腿，他一定敢发誓，说从来不曾感觉像现在这样好。脊背碰在大门内侧包着的铁皮上。已经到了。哨兵怕挨冻，躲进了岗亭里，这时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响动，没有弄清是什么声音，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里边发出来的，可能是树枝在轻轻地拂着铁栏杆。又一声响动传到耳朵里，但这一声和上次不同，是碰撞声，准确地说，不可能是风造成的。士兵慌了，扣着自动步枪的扳机从岗亭里走出来朝大门方向望了望。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大，现在像是用指甲抓一个什么粗糙的表面一样。大门上的铁皮，他想。他朝上士睡觉的行军帐篷走了一步，但马上又停下，因为想到，发出假警报一定会遭到训斥，上士们都不喜欢被人叫醒，无论有没有原因。他又朝大门方向看了看，紧张地等着看还有什么动静。这时候，在两根竖着的铁栏杆之间慢慢出现了一张幽灵似的白脸。是盲人的脸。士兵吓得血液都凝固了，正是由于害怕，他举枪瞄准，对着那幽灵射出一排子弹。
听到震耳欲聋的扫射声，看守精神病院和里边关着的人们的士兵们几乎立即跑出来，甚至没有穿好衣服。上士已经开始指挥，出了什么鬼事；一个瞎子，一个瞎子，哨兵结结巴巴地说；在哪里；在那里，哨兵用枪筒指了指大门；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在那里，我看见了。士兵们已经准备好，手持步枪，排队等候命令。打开探照灯，上士下达命令。一个士兵爬到汽车上。几秒钟以后，刺眼的灯光照亮了大门和建筑物的周围。你这个笨蛋，一个人都没有，上士说，他正要说一通军营里这类让人们高兴的话，却看见大门下边一滩黑色的东西在强烈的探照灯光下朝四面扩散。你把他结果了，他说。然后，想起了接到的严格命令，大声喊道，给我后退，它会传染。士兵们胆战心惊地向后退去，但眼睛还盯着那滩血沿着人行道的小石子之间的隙缝流动。你认为那家伙死了吗，上士问；肯定死了，一排子弹正打在他脸上，士兵回答说，现在因为出色地表演了他的好枪法暗自高兴。这时，一个士兵慌里慌张地喊起来，我们的上士，上士，你看那边。在台阶外面的平台上，在探照灯的白光下，站着一伙盲人，一共有十多个。不要往前走，上士吼叫一声，如果再迈一步，把你们统统打死。在对面建筑物的窗口，一些被枪声惊醒的人正透过玻璃朝这边张望。这时上士喊道，那边过来4个人把尸体抬回去。因为盲人们既看不见又不能数人数，6个人开始往前走；我说的是4个人，上士歇斯底里地咆哮。盲人们互相摸了又摸，两个人留下了。其他4个人开始沿着绳子朝前走。
6
我们必须找一找这里有没有铁锹或者鋤头之类能用来刨坑的东西，医生说。此时已是上午，他们费尽力气才把尸体弄到里面的围栅旁边，放在满是垃圾和枯树叶的地上。现在需要的是掩埋他。只有医生的妻子知道死者的惨状，脸和头颅被打烂，脖子和胸部有3个弹孔。她也知道在整座建筑物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挖坑的工具，走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只找到了一根铁棍。铁棍也许有用，但不足以刨坑。怀疑被传染的人们那排房子的窗户比较低，全都关着，她看到里边的人们脸上表情恐惧，在等待着一个难以避免的时刻，要么告诉别人，我瞎了，要么试图掩饰已经失明，因为任何一个错误的手势、扭头去寻找一个人影或者在一个有眼睛的人不该绊倒的时候绊倒了都会被识破。医生对这一切一清二楚，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他们两人约定好的一个伪装办法，现在他的妻子已经可以说了，我们能不能请求士兵们扔进一把铁锹呢；好主意，我们试试吧；大家都同意，对呀，是个好主意；只有戴墨镜的姑娘对铁锹或者锄头的问题一言不发，这时，她要说的一切话都在眼泪和哀叹之中，这全是我的过错，她抽抽咽咽地哭着；这是事实，不能否认，但是，如果要安慰她的话，人们可以说，如果在任何行为之前我们都预想它的一切后果并认真加以考虑，先是其眼前的后果，然后是可能的后果，进而是可以想象到的后果，那么我们根本就不会去做那种行为，即使开始做了，思想也能立即让我们停下来。我们一切言行的好的和坏的结果遍及未来的一切日子，假设均衡地分布在每天之中，包括那些因为我们已不在这里而无从证实也无法表示祝贺或请求原谅的永无止境的日子；有人会说，这不是人们议论纷纷的长生不死吗；是吗，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需要埋葬。所以医生和他的妻子才要去交涉，戴墨镜的姑娘于心不安，说要跟他们一起去。出于良心的痛苦。他们刚刚出现在建筑物门口，一个士兵便大声喊，站住；仿佛怕他们不肯听这口头恐吓，即使是强硬的恐吓，他朝空中开了一枪。他们吓了一跳，退到了开着的厚厚的木头门后面，躲进天井的阴影里。然后医生的妻子朝前走了几步，站在能看到士兵的一举一动而在必要的时候又能及时保护自己的地方，我们没有工具掩埋死者，她说，需要一把铁锹；大门那里，但在盲人死去的地方另一侧，出现了另一个军人。是个上士，但不是原先那一个，你们想干什么，他大声说；要一把铁锹或者锄头；这里没有，你们回去吧；我们必须掩埋尸体；不用埋，让他在那里腐烂吧；要是让他腐烂，会污染空气；就让他污染吧，你们好好享用；空气不是停止不动的，能流动到我们这里，也能流动到你们那里。面对这个再充分不过的理由，那个军人不得不考虑一番。他是来接替另一个上士的，那个上士失明了，被送往收容陆军中出现的失明者的地方。无须说，空军和海军也有各自的设施，不过这两个兵种人数较少，其设施规模较小，也显得不那么重要。这女人说得有理，上士又考虑了一番，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疑问，无论多么小心也不过分。作为预防措施，两名戴防毒面具的士兵已经把整整两大瓶氨水倒在那滩血上，现在蒸发出的气体还让人们泪流不止，刺激他们嗓子和鼻子的黏膜。上士宣布，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食品呢，医生的妻子乘机提醒他；食品还没有到；仅我们那一边就有五十多人，我们都在挨饿，你们送的那食品一点用都不顶；食品的事与军队无关；总得有人解决这个问题，政府答应过向我们提供食品；你们回到里边去吧，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站在门口；铁锹呢，医生的妻子还喊了一声，但上士已经不见了。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宿舍里的扩音器响起来，注意，注意；住宿者们兴奋起来，以为是通知去取食品，其实不然，是关于铁锹的事，你们当中来一个人取铁锹，不许成群结伙，只来一个人；我去，我上次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医生的妻子说。刚刚走到外面的平台上就看见了铁锹。从其摆在地上的样子和距离大门较近而距离台阶较远来看，铁锹是从外边扔进来的，我不能忘了我是个肓人，医生的妻子想，在哪儿呢，她问；下台阶，我来告诉你怎么走，上士回答说，很好，现在从你所在的地方朝前走，对，对，站住，稍稍往右，不对，是往左，转得少一些，现在往前走，如果不走偏，你的鼻子会碰着铁锹，往南，再往南，他妈的，我说过让你不要走偏了，往北，往北，过头了，再往南，一直往南，现在向后转，好，现在按我说的做，不要像头母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好，不要给我朝大门走；你不用担心了，她想，我能直接回到门口，其实怎么走都行，就算你疑心我没有失明，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总不敢来这里边抓我。她把铁锹扛在肩上，像农夫下地一样径直朝门口走去，一步也没有走偏；上士，你看到了吗，一个士兵叫起来，她好像有眼睛一样；瞎子们学辨别方向快得很，上士满有把握地说。
刨坑颇费力气。地被踩实了，很硬，挖下一拃深就遇到树根。他们轮班挖，先是出租汽车司机，然后是两名警察，接着是第一个失明的人。面对死神，人们希望从大自然中得到的是丢弃怒火和邪念，恢复力量。当然，人们常说旧仇难忘，文学作品和生活中不乏例子证明这句话，但现在，在这里，确切地说，并没有仇恨，更谈不上旧仇，是啊，站在偷过汽车的死者旁边，他的偷窃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他这副惨相，无须用眼睛看就能知道，他这张脸上既没有鼻子也没有嘴。挖到3拃深以后就再也掘不动了。倘若死者是个胖子，肚子就必定要露在外面，但偷车贼是个瘦子，简直像煮猪肠子时用来在锅里搅动的木棍，而且这几天一直没有吃东西，所以现在这个坑足以掩埋两个像他这样的人。没有为他祈祷。可以给他竖个十字架，戴墨镜的姑娘提醒说，她是因为内疚才说的，但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听说过死者生前对上帝和宗教之类的事是怎么想的，虽然她的主意不无道理，但大家认为还是沉默为好，况且应当考虑到，做一个十字架比表面看来要困难得多，还有，就是竖起来也不知道能存在多久，因为所有失明者都看不见自己的脚踩在什么地方。除了围栅那边的旷场以外，肓人们在一切常去的地方都不会迷失方向，他们只要胳膊往前伸，手指像昆虫的触须一样摇动，任何地方都能走到，甚至那些最有才干的盲人很可能过不了多久会产生我们称之为前额视力的功能。医生的妻子就是个异乎寻常的例子，她能在这让人头痛的房间和走廊里活动和辨别方向，遇到拐弯时能在恰好的地方转身，遇到门子时立即停住脚并且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无须数床就走到自己的床前。现在她正坐在丈夫的床上与他交谈，像往常一样声音压得很低，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相互之间总是有话可说，而另一对夫妻则不同，这里指的是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重逢的激情过后几乎再也没有说过话，因为在他们身上也许现在的悲伤超过了从前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习惯的。而斜眼小男孩却在不停地说肚子饿，虽然戴墨镜的姑娘把自己那份食品省下来给他吃。小男孩一连几个小时没有打听妈妈了，但可以肯定，等到吃过饭，肉体摆脱了简单而又紧迫的生存需要产生的个人主义躁动之后，他还会想念母亲。不知道因为上午发生的事件还是由于与我们的愿望无关的原因，反正早晨的饭盒还没有送来。现在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医生的妻子刚才偷偷看了看手表，几乎下午1点，难怪几个盲人忍不住胃液的催促，到天井里等着送来食品，那里既有这个宿舍的也有另一个宿舍的人，他们这样做出于两条再好不过的理由，一些人公开说是可以争取时间，另一些人藏在心里的话是他们知道谁先到谁就能多吃一点。总共不到10个盲人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外边大门那里的动静，听着送来众人期盼着的饭.盒的士兵们的脚步声。而左侧房间里那些被感染者们害怕靠近^在天井里等着的盲人而会突然失明，所以不敢出来，但有几个人正从门缝里朝外窥视，焦急地等待着轮到他们的时刻。时间慢慢过去。几个盲人等得不耐烦，干脆坐到地上，后来有两三个人回到宿舍去了。不一会儿，传来大门清晰可辨的吱纽声。盲人们顿时兴奋起来，朝他们从声音判断是房门的地方涌去，你碰我，我绊你，一片混乱，但突然又都感到模模糊糊的不安，停住脚步，紧接着又乱糟糟地向后退，至于为什么，他们还来不及弄清，更无法解释，就在这时候他们又清楚地发现，是在武装人员护卫下送食品盒子的士兵们的脚步声。
夜里那场悲剧产生的印象尚未消除，送食品的士兵们约定，不像原来那样送到各个宿舍门前差不多伸手可及的地方，而是放在天井里；再见，祝你们一切顺利；那些家伙们过来了，士兵们从前这样说。现在，从外面耀眼的阳光突然进人阴暗的天井，一时间他们看不清那伙盲人。但马上就看见了。随着一声恐惧的嚎叫，他们把食物扔在地上，像疯子似地往门外跑。面对突然出现的危险，两个在外面台阶平台上等着的护卫士兵反应敏捷，堪称楷模。只有上帝知道他们如何控制住心中无可指责的恐惧，冲到门槛上，举枪扫射，把子弹打了个净光。盲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的时候身上还中了枪弹，纯粹是浪费军火，而这一切又慢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又一个，好像永远倒不完，就像有时候在电影和电视上看到的画面那样。如果有一位士兵顾得上数一数射出的子弹，他们会在国旗下发誓说，这样做是出于自卫，而且还是为了保卫在执行人道主义任务中遭到一伙在人数上占优势的盲人威胁的手无寸铁的战友。这时他们立即朝大门方向仓皇撤退，看守部队的其他士兵哆里哆嗦地在铁栅一个个栏杆之间伸出步枪为其掩护，仿佛那些还活着的盲人竟然要报仇雪恨，发动进攻。一.个向盲人们开过枪的士兵吓得脸色煞白，他说，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再到里边去，他确实没有再去，就在那一天傍晚换岗的时候也成了盲人中的一员，好在他是军队里的人，否则就会去与平民盲人在一起，成为被他开枪打死的那些人的伙伴，若果真如此，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置他。上士还说，最好让他们饿死，虫子死后，毒汁也就完了。我们知道，多次这样说过和这样想过的不乏其人，幸亏有一点残存的宝贵人性使他这样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把食物盒子放在半路上，由他们来取，我们监视着他们，只要发现任何可疑举动就立即开火。他走到指挥部，打开麦克风，搜索祜肠地寻找他知道的最好的词汇，苦思冥想在其他类似场合听到过的话，最后才说，军队为不得不用武力镇压一次暴乱行动感到遗憾，这次暴乱导致了极为危险的形势，对此军队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过错；现在通知你们，从今天起住宿者们改为到建筑物外面去取食物，现在警告你们，如果像现在和昨天晚上那样出现企图破坏秩序的情况，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他停顿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才好，结束语肯定已经准备过，并且会很得体，但此时忘得一干二净，只好一再说，我们没有过错，我们没有过错。
建筑物内，激烈的枪声在天井有限的空间产生雷鸣般的回响，造成一片惊慌。幵始的时候人们还以为士兵们要冲进各个宿舍，不分青红皂白地扫射，把人们一扫而光，政府改变了主意，决定采取从肉体上集体消灭的方法，有人钻到了床底下，有些人仅仅由于害怕一动不动，也许还有一些人认为最好这样，健康不佳还不如没有健康，既然一个人注定要完蛋，那就快点死吧。行动最快的是被感染者。枪声一响他们就开始往外逃，但后来枪声平息，又鼓起勇气返回屋里，凑到朝天井开的门口，看见一堆躯体，血像弯弯曲曲的小河在石板地上缓缓流动，还有那几盒食物。饥饿催促他们往外走，那里有焦急等待着的食物，当然，根据规矩那是给盲人们送来的，但现在，让规矩见鬼去吧，谁也看不见我们，并且，先下手为强，历朝历代五湖四海的古人都这么说过，而古人在这类事情上绝非智能低下之辈。不过，饥饿只给了他们往前走3步的力量，理智出现了，告诫他们危险正在等待粗鲁的人，就在那些没有生命的躯体上，尤其是在那些血液里，谁能知道盲人们坏死的肉体正散发着什么蒸气、分泌物和有毒的瘴气呢。他们已经死了，什么事也不会干，一个人说，本意是想让自己放心，但这句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不错，盲人们死了，你们仔细看看，他们一动不动，也不呼吸，但是，谁告诉我们这种白色眼疾不正是一种灵魂疾病呢，既然这样，当然，这是假设，那么那些盲人的灵魂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脱离了躯体更能放手为所欲为，尤其是坏事，尽人皆知，做坏事最容易。不过，食品盒子摆在那里，以不可抵御的力量吸引着他们的目光，胃在陈述它的理由，理由充足，不肯顾及其他，即使对它有利的事情也听不进去。从一个食品盒子里流出的白色液体慢慢接近那滩血水，从各方面看流出的是牛奶，牛奶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来。被感染者们当中走出来两个人，两个最勇敢或者最听天由命的人，这两种品质并不总是容易分辨，他们径直朝前走，就在贪婪的手几乎碰到第一个盒子的时候，另一排房子的门口出现了几个盲人。想象力能量极大，在这种病态中似乎更是无所不能，因此那两个深人敌阵的人觉得那些死者好像突然从地上站起身来，不错，他们仍然和以前一样瞎，但毒性要大得多，因为复仇之心无疑正使他们更加激奋。两个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悄悄撤回他们那边的门口，可能言人们会出于慈善之心和敬重之情首先处理死者的后事，否则也但愿他们因为看不见而丟下一个食品盒，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实际上受感染者人数不多，也许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请求他们这样做，求求你们啦，发发善心，至少给我们留下一小盒，刚刚出了这种事，说不定他们今天不再送食品。盲人就是盲人，当然摸索着往前走，拖着两只脚，不时绊一跤，但似乎极有组织，知道如何有效地分工，一些人开始踩着黏乎乎的血和牛奶把尸体拉出来往围栅那边搬运，另一些则一个一个地拿起食品盒，士兵们共扔下了8盒。盲人当中有个女人，她给人的印象是同时在各处忙碌，既帮助搬运又指挥男人们，对一个盲女人来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有意，她不止一次转过脸望望受感染者那一边，仿佛能看到他们，或者发现了他们在那里。在很短时间里天井就变得空空荡荡，大片血迹不见了，和血迹汇合的那一小片白色牛奶也已模糊不清，只剩下红色的或只是潮湿的凌乱的脚印。被感染者们无可奈何地关上门，去寻找残留的面包渣，一个个垂头丧气，其中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足以表明他们绝望到何种程度的话，既然我们总要失明，既然命中注定这样，我们还不如马上到那边去，至少还能吃上点东西；也许士兵们还会给我们送，另一个人说；你当过兵吧，又一个人问；没有，我倒愿意当兵。
盲人们躺在床上，等待着困倦可怜他们心中的凄凉。仿佛惟恐别人能看见这难堪的场面，医生的妻子悄悄帮助丈夫尽量擦拭干净。现在，宿舍里笼罩着一片令人心碎的宁静，像医院里一样，病人睡着了，在睡梦中遭受着煎熬。医生的妻子坐在床上，头脑清醒，看看屋里的一张张床，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一张张脸脸色惨白，一个人在梦中动了动胳膊。她问自己，我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失明呢，是什么无法解释的原因使我至今还没有瞎呢。她抬起疲倦的双手，把垂到脸上的头发拢到后面，心里想，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会臭不可闻。这时候开始听到叹息声，抱怨声，还有低声叫喊，先是瓮声瓮气，像是在说话，大概确实在说什么，但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成了呼喊，嚎叫，成了临死前的哀鸣，反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里边一个人大声表示不满，猪猡，一群猪猡。他们不是猪，是人，是一个男盲人和一个女盲人，也许他们相互间的了解的仅止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