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形势,政府别无他法,只得紧急开倒车,放宽关于所需地点和空间的标准,于是立即临时占用废弃的工厂、没有神像的庙宇、体育馆和空置的仓库。两天前已经在谈论建立野战帐篷营地,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开始的时候,也就是说最早的时候,一些慈善组织还提供志愿者去照顾失明者,为他们整理床铺,清扫厕所,洗衣服,做饭,没有这些起码的关心,生活很快变得难以忍受,甚至对看得见的人来说也是如此。这些可怜又可亲的人们也立刻失明了,不过至少他们的义举永垂青史。他们当中有人来这里了吗,戴黑眼罩的老人问;没有,医生的妻子回答说,一个也没有;说不定是谣传呢;城市怎么样,交通情况怎么样,第一个失明者问,他想起了自己的汽车,想起了把他送到诊所的出租汽车司机,这位司机还是他帮助掩埋的呢;交通一片混乱,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接着他又详细讲起了交通情况和交通事故。第一次出现正在马路上行驶的公共汽车因为司机失明而造成惨祸的时候,虽然有许多人死亡或受伤,人们还没有太注意,由于同样的原因,即习惯的力量,交通运输企业的公共关系部主任仅仅宣布这场灾难是人为失误造成的,无疑令人痛心,但仔细想一想,这和从来没有患过心脏病的人突发致命的心肌梗塞一样不可预见。我们的所有职工,这位主任说,像我们的公共汽车的机械和电路系统一样,定期进行极为严格的检查,至今我们公司的车辆从总体来看事故率极低就从因果关系方面直接而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各报均刊登了他的长篇谈话,但是,人们需要想的事情绝不只限于区区一次公共汽车交通事故,说到底,并不比被雷电击碎更糟。偏偏两天以后的另一次事故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世界上就是这样,真相往往以谎言为伪装达到其目的,广泛流传的说法是因为司机失明。无法让公众相信事情确实是如何发生的,于是后果很快出现,转眼间人们不再乘公共汽车,说宁愿自己失明也不想因为别人失明而死去。随后的第三次事故也是出于同样原因,发生在一辆没有乘客的汽车上,造成人们议论纷纷,几乎众口一词,喂,要是我在车里就糟了。这样说的人想象不到他们说得多么正确。不久以后,由于两位驾驶员同时失明,一架商业飞机在着陆时摔成碎片,起火燃烧,所有乘客和乘务员全部遇难,事后对唯一幸存的黑匣子所作的检查表明,飞机的机械和电子系统均状态完好。如此大的悲剧不可与区区的公共汽车交通事故同日而语,结果是那些还抱有幻想的人彻底失望,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马达声响,大大小小的车轮都不再转动。那些从前常常抱怨交通越来越困难的人,那些经常因为停着或走着的汽车挡住去路而表面看起来不肯走直路的步行者,那些转了1003个圈才找到一个停车车位的人,所有这些人统统成了步行者,他们不再由于各自的理由表示不满,而是由于同样的原因齐声抗议,现在他们全都该心满意足了,当然有一些明显的情况例外,这就是谁也不敢再开汽车,无论到哪里去都不敢开,私家车、卡车、摩托车甚至自行车,都乱七八糟地散布在全城各地,一声不响,在什么地方恐惧的力量超过了私有财产的意识就把它们丢在什么地方,那台触目惊心的起重机颇具象征意义,它伸出的前臂上吊着一辆私家车,可能是因为吊车司机首先失明。所有人都处境艰难,肓人们更是苦不堪言,因为,按照通常的说法,他们看不见正往哪里走,看不见脚踩在什么地方。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撞在被丢弃的汽车上,碰破了腿,有的还倒在地上哭泣,真让人心酸,这里有人帮我站起来吗;但也有的生性粗鲁或者因为绝望而脾气暴躁,髙声咒骂着推开好心人伸出来帮助他们的手,你等着吧,有轮到你的时候,好心人吓了一跳,赶紧逃走,坠入浓浓的白色云雾之中,突然意识到他的善心招致的危险,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走出几米远就会失明。
外面的情况就是这样,戴黑眼罩的老人最后说,我知道的还不是全部情况,只说了我亲眼看到的,这时他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纠正说,说亲眼看到的不太准确,应当说用一只眼睛看到的,因为我只有一只眼睛,现在连这只眼也没有了,就是说,我有一只眼睛,但这只眼也没有用;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不用玻璃眼球,免得戴眼罩嘛;我为什么要假眼呢,请你告诉我,戴黑眼罩的老人问;这是习惯,为了美观,另外,也卫生得多,可以取下来,洗一洗再放回去,像假牙一样;说得对,先生,但请你告诉我,如果现在在这里的盲人都失去了两只眼睛,我指的失去了眼球,那么今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们那些玻璃眼球又会有什么用处呢;确实,没有任何用处;既然我们所有人都要失明,看来一定会这样,我们还要美观干什么呢,至于卫生,博士先生,请你告诉我,在这里还谈得上什么卫生呢;说不定只有在盲人的世界一切东西才显出其真正样子,医生说;人呢,戴墨镜的姑娘问,人也一样吧,在那里谁也看不见他们;我有个主意,戴眼罩的老人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消磨时间;看不见,怎么玩呢,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不是什么真正的游戏,是我们每个人讲一讲自己失明的那一时刻正在看什么;可能不合适吧,一个人提醒说;谁不想参加就不要参加,但重要的是不能编造;你先作个示范吧,医生说;好吧,先生,我来作示范,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失明的时候正在看我这只瞎眼;这话什么意思;非常简单,我觉得空空的眼眶里边有点发胀,就摘下眼罩看看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时刻失明了;像个寓言故事,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眼睛看不见不在的眼睛;我呢,医生说,我当时正在家里查阅眼科论文,正是因为当时出现的情况才查阅的,我最后看见的是放在书上的我这两只手;我最后看见的景象不同,医生的妻子说,是救护车里面,当时我正帮助我丈夫上车;我的情况已经向博士先生讲过了,第一个失明者说,我在一个信号灯前停下,当时正是红灯,行人们横穿马路,这时候我失明了,几天前死了的那个人把我送回家里,当然我没有看见他的脸;至于我,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最后看到的东西是我的手絹,当时我正在家里哭,拿起手绢擦眼睛,这时候我失明了;我呢,诊所的女职员说,我刚刚走进电梯,伸出手去按电钮,突然看不见了,想想我多么着急吧,电梯的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在里面,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又找不到开电梯门的按钮;我的情况,药店伙计说,我的情况比较简单,听说有些人失明了,我就想,要是我也失明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于是我就合上眼睛试一试,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失明了;像另一个寓言故事,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你想失明就失明;此后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其他盲人已经回到各自的床上,这倒不很费事,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号码,只消从头数起,从1往上数或者从20往下数就肯定能到想去的地方。像祈祷一样单调的数数声消失以后,戴墨镜的姑娘讲了她遇到的事情,我当时正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我身上有个男人,说到这里她停住嘴,觉得不好意思说正在干什么,只说看到一切都成了白的;但戴黑眼罩的老人问了一声,你看到一切都成了白的吗;对,她回答说;也许你的失明症和我们的不一样,戴黑眼罩的老人说。现在只剩下酒店女职员了,当时我正在整理一张床,有个人在这以前在床上失明了,我把白床单撩起来,放在床上拉开,把各边夹住,应当这样做,我用两只手慢慢把床单抚平的时候,就在这时候我看不见了,是下面的床单,她最后说,好像这个细节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似的。所有人都已经讲过能看见的时候经历的最后一个故事了吗,戴黑眼罩的老人问;要是没有人了,那我就讲讲,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如果还有的话,下边再说,你讲吧;我最后看见的是一幅画;一幅画,戴黑眼罩的老人重复一句,当时你在什么地方呢;到博物馆去了,画上有农田,有乌鸦和柏树,还有一个太阳,使人觉得这个太阳是由其他几个太阳拼凑成的;从各方面看是个荷兰人画的;我想是吧,还有一条狗,被埋进土里,已经埋了一半,可怜的狗;这只能出自一个西班牙人之手,在他之前谁也没有这样画过狗;很可能是,还有一辆车,装着干草,由几匹马拉着,正穿过一条小溪;左边有座房子;对;那就是个英国人画的了;可能是吧,但我不大相信,因为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抱着孩子的女人,这在画上出现得最多了;确实,我也注意到了;我弄不明白,一幅画上怎么能有这么多不同的画,出自这么多不同的画家之手呢;还有几个人正在吃饭;艺术史上关于吃午饭、野餐和夜宵的题材太多了,只凭这一点不能知道是什么人在吃饭;是13个男人;啊,这就容易了,你接着说;还有一个赤身裸体的金发女人坐在贝壳里在海上漂浮,她周围有许多鲜花;意大利人画的,没错;刚才说到吃饭和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还不知道是谁画的呢;有许多死人和负了伤的人;当然,所有儿童迟早都要死,士兵们也一样;还有一匹胆战心惊的马;马的两只眼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大概是这样;马就是这样,你这幅画上还有什么画吗;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正在看这匹马的时候失明了;胆战心惊让人失明,戴墨镜的姑娘说;这话说得对,在失明的那个时刻我们已经是盲人了,害怕让我们失明了,害怕让我们仍然失明;这是谁在说话呀,医生问;一个盲人,那声音回答说,只是一个盲人,我们这里只有一个,盲人;怎么,戴黑眼罩的老人问;需要多少盲人才能构成失明症呢。谁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戴墨镜的姑娘要求打开收音机,也许正报告新闻呢。新闻是后来才报告的,他们先听了一会儿音乐。几个盲人来到这个宿舍门口,其中一个说,可惜没有带一把吉他来。收音机报告的新闻并不让人振奋,盛传最近将组成一个民族团结救亡政府。
9
最初,这里的盲人还屈指可数的时候,只消说两三个字陌生人就能成为难友,再说三四个字就能相互原谅一切过失,即使某些很严重的过失;如果还没有完全原谅,只须耐心地等上几天;人们已经清楚地看到,每当躯体急切地要求我们通常所说的需要得到满足,急切地要求轻松一下的时候,那些可怜的人们多么焦急不堪,多么滑稽可笑。尽管如此,尽管我们知道在教养方面白璧无瑕者如凤毛麟角,并且即使最谨慎的品德高尚者也有其弱点,但必须承认,最早被送来进行检疫隔离的盲人们能够以不同程度的良知和尊严承受主要来自人类粪便学方面的痛苦。但现在,所有的床都已占满,240人,还有些人睡在地上,不论有多么丰富而富于创造性的想象力,不论运用什么样的形象和比喻,也不能恰切地描绘出这里多么肮脏。不仅厕所很快成了这种状况,成了臭气熏天的巢穴,大概地狱里被判罪的灵魂们排泄地点也不过如此,而且,由于一些人缺乏自尊自爱之心,另一些人突然急不可耐,走廊和其他必经之地在很短的时间里都成了厕所,先是偶尔使用一下,后来形成了习惯。那些不拘小节或者急不可耐的人想,没关系,谁也看不见我,于是不再往远处走。当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到厕所所在的地方时,盲人们便开始在围栅旁边解决身体的需要。那些因为天性或所受教育而温文尔雅的人则整整天蜷缩着身子尽量忍耐,等到晚上再说,估计在宿舍里睡觉的人最多的时候就是晚上,这时他们才用手按着肚子、两条腿紧紧地夹着往那边走,在被人们踩过一千遍的人粪尿地毯上寻找一块3拃的干净地方,而且还要冒在不知道有多长的围栅旁边迷失方向的危险,那里没有其他用来辨认方向的记号,只有几棵经过原来住在这里的疯子们丧心病狂的折磨之后幸存下来的光秃秃的树干,还有那些难以完全埋住死者的几乎平了的小土丘。每天傍晚,像调好的闹表一样准时,扩音器里的声音重复人们熟知的训令和禁令,一再告诫人们按规定使用卫生用品,提醒人们每个宿舍有一部电话,用于缺少这些用品时请求给予必要的供应,但那里真正需要的是用水龙头强大的水流冲走所有那些粪便,然后由一队上下水管道工人修好供水装置,接着就是水,大量的水,把一切应当从下水道流走的东西冲进下水道里,再然后就是需要眼睛,请给我们一双普普通通的眼睛,一只能拉着我们走的手,一个能告诉我们往这里走的声音。如果我们不去帮助,这些盲人不久就会变成动物,更糟糕的是变成失明的动物。这不是那个陌生的声音说的,不是那个谈论世界各地的图画和风景的人说的,而是医生的妻子用别的词说的,她躺在丈夫身边,夜巳经深了,用同一个毯子蒙住两个人的头,一定要想法改变这可怕的状况,我无法忍受下去了,不能继续假装看不见;考虑一下后果吧,那样的话,他们肯定会把你变成奴隶,变成唯命是从的人,必须听所有人使唤,什么都干,他们会让你给他们送吃的,给他们洗澡,帮他们躺下,扶他们起床,把他们带到这里带到那里,给他们擦鼻涕擦眼泪,你正睡觉的时候他们会喊你,你动作慢了他们还会骂你;你,你怎能想让我继续看着这些惨状,眼前永远是这些惨状,而又不能动一个手指头去帮助他们呢;你做的事已经很多了;我做了什么呢,我整天最关心的是不被别人发现我看得见;有些人会因为你能看见而恨你,不要以为失明症使我们变得更好了;也没有使我们变坏;我们正在朝这个方向走,你只要看看分配食品的时候的情况就能明白;正是这样,一个能看得见的人可以主动为这里所有的人分食品,分得平均,根据标准,这样就不会有人抗议,不会再有那些让我发疯的争吵,你不知道看两个盲人争斗是个什么样子;争斗差不多从来就是失明的一种形式;这里的情况不同;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做,但不要忘记我们在这里是什么人,是盲人,普普通通的盲人,既不能高谈阔论又不能怜悯他人的盲人,盲人们相亲相爱的美好世界已经结束,现在是一个严酷无情的盲人王国;如果你能看见我不得不看的事,你也会想失明;我相信,但不需要,我已经失明了;请原谅,亲爱的,要是你知道;知道,我知道,我一生都是看人们的眼睛里边,那也许是人体上还有灵魂的唯一所在,如果连眼睛也失去了;明天我要告诉他们我看得见;但愿你以后不要后悔;明天就告诉他们,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还没有也终于进入那个世界的话。
这次她没有失明。早晨她照样很早就醒了,眼睛和从前一样看得清清楚楚。宿舍里的盲人们还在睡觉。她想了想应当怎样告诉他们,是不是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宣布这桩新鲜事,也许最好悄悄地做,不事张扬,例如,仿佛对此事不大在意似地说,你们想想,有谁想得到在这么多失明的人当中我一直看得见呢,或者换一种说法,也许这样更合适,佯装确实曾经失明,现在突然恢复了视力,这种方法甚至能给他们一线希望;既然她又看得见了,他们会交头接耳地说,也许我们同样也能再看得见;不过,也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他们对她说,既然这样,你出去吧,走吧,在这种情况下她就回答说,我不能走,不能离开我丈夫,由于军队不准任何失明者离开隔离检疫地点,他们除了让我留下来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几个失明者在床上动了动,像每天早晨一样,放出一夜间积累的肠胃气,不过屋里的空气并不因此而变得更加令人作呕,因为已经达到了饱和的程度。不仅从厕所飘来的阵阵臭气让人恶心,而且还有250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他们浸泡在自己的汗液里,既不能也不知道该怎样洗澡,穿着一天比一天肮脏的衣服,睡觉的床上沾着粪便算不上稀罕事。既然许多淋浴喷头已经堵塞或者离开了管道,既然下水道冒出的脏水流出浴室,浸泡着地板,渗入外边石板路的隙缝,那么,被人们丢在一边的肥皂和洗涤剂还有什么用处呢。我还想自找麻烦,这不是疯了吗,医生的妻子产生了怀疑,即使他们不要求我伺候他们,可以肯定,我自己也忍不住去洗,去擦,那么,我的力气能支撑多长时间呢,这可不是一个人单独干得了的活。原来那么坚定的勇气开始消退,面对刺激鼻孔和眼睛的恶劣现实开始崩溃,现在已经到了把语言化为行动的时候。我是个胆小鬼,她气急败坏地嘟嚷着说,这样还不如失明呢,免得整天幻想当什么传教士。3个盲人起了床,其中一个是药店伙计,他们要到天井站好位置,准备取第一个宿舍应得的食品。既然他们看不见,就不能说他们亲眼看着分,这个盒里多了一点,那个少了一点,恰恰相反,看到他们数错了不得不重新从头开始数,让人顿时觉得可怜,有的人生性多疑,想知道别人拿走的准确数目,这往往导致争吵,偶尔还推推搡搡,甚至打耳光,真可谓瞎打,他们只能这样。宿舍里的人全都醒了,准备接他们那份食物,他们根据经验建立了一个相当方便的分配方式,先把食物放到宿舍最里边,就是医生和医生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和喊妈妈的小男孩的床所在的地方,然后人们分组去取,每次两个人,从离门最近的床开始,右边1号和左边1号,右边2号和左边2号,这样按次序陆续去取,既不会惹起争吵又不会互相磕绊,当然,会耽搁一些时间,但是,等待换来的是安宁。最前边的,也就是那些离食物最近,伸手就能摸到的人,最后才能吃上,当然斜眼小男孩例外,他总是在戴墨镜的姑娘拿到她那份食品以前就把自己那一份吃完了,于是戴墨镜的姑娘那一份当中的一部分就落到了小男孩的胃里,天天如此。盲人们全都把头转向宿舍门那边,等着听伙伴们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显得犹豫不定,但清晰可辨,但人们突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更像有人轻轻跑过来,既然这些人看不见脚踩在什么地方,怎么能有这等壮举呢。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人们顾不上问别的事,你们怎么这样跑着回来呢,外边出了什么事;3个人同时想进来报告出人意料的消息,他们不让我们拿食物,其中一个人说;另外两个接着说,他们不让拿;谁不让,是士兵们吗,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声;不,是盲人们;什么盲人,我们这里都是盲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药店伙计说,但是我想是那些一起来的人,就是最后来的那批人;这是怎么回事呢,怎能不让你们取食物呢,医生问,在这以前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他们说老规矩不算数了,从今天开始,谁想吃饭必须付钱。宿舍里发出一片抗议声,不能这样;抢我们的食品;一伙强盗;可耻,盲人欺侮盲人,我从来没想到这辈子看见这种事;向上士控告他们。有个人更坚决,建议大家一起去要回属于他们的食物。不容易,药店伙计说,他们人很多,我觉得是一大群,最可怕的是他们手里有武器;有武器,怎么会呢;至少他们拿着棍子,我这只胳膊挨了一下子,现在还疼呢,3个人当中另一个说;我们去试试用嘴解决问题,医生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和那帮人谈谈,这里边大概有什么误会;好吧,博士先生,我和你一起去,药店伙计说,但是,从他们的作法来看,我非常怀疑能说服他们;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一趟,不能这样就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医生的妻子说。这一小伙人走出宿舍,那个说胳膊疼的人不在其中,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义务,留下来向其他人讲述刚才的冒险,食品离这里只有两步远,有一道人墙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棍子,他说。
几个人紧紧相随,像个小分队,在其他宿舍的盲人当中冲开一条道路。到了天井,医生的妻子马上就明白了,不可能进行任何外交谈判,也许永远不可能。在天井中间,一伙盲人把食品团团围住,手中的棍棒和床上的铁条像刺刀或者长矛一样指向外面,正与四周焦急万分的盲人们对垒,这些人以笨拙的动作竭力试图潜人防卫线之内,有些人指望在人墙上找到一个对方不小心留下的缺口,举起的胳膊受到对方打击,另一些人往里边爬,碰到敌人的腿上,不是背上被扎就是遭脚踢。人们常说瞎打,此时正是这样的场面。场面中不乏有人愤怒地抗议,疯狂地吼叫,我们要属于我们的食物;我们要求吃饭的权利;一群恶棍;这算怎么回事呀,明目张胆地抢劫;这不可能,一个人说,不知道是因为天真还是由于心不在焉,叫警察来,警察;但人们知道,失明症不看行业和职业,不过,失明的警察和盲目的警察不一样,至于我们认识的那两个警察,他们都死了,掩埋他们还费了不少力气呢。一位失明的女人竟然荒唐地指望当局来恢复精神病院失去的安宁,主持正义,尽其所能朝正门那边走,向空中大声喊叫,来帮帮我们吧,他们想抢我们的食物。士兵们假装没有听见,上士从前来巡视的一位上尉那里得到的命令斩钉截铁,明白无误,如果他们自相残杀,那就更好了,留在这里的人会更少。失明的女人像原来住在这里的疯子一样扯着嗓子喊叫,几乎也疯了,纯粹是急疯的。她终于发现这样呼唤毫无用处,就停住嘴,抽泣着转身往里边走,不料弄不清到了什么地方,脑袋冷不防挨了一棍,倒在地上。医生的妻子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但场面混乱不堪,还没有迈出两步,来要食物的自人们已经开始仓皇撤退,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你踩了我,我绊倒了你,摔倒了,又爬起来,接着又摔倒,有的精疲力尽,甚至不再挣扎,干脆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疼得蜷缩着身子,脸贴着石板地面。这时候,医生的妻子吓得魂不附体,她看见盲人匪徒中有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猛地举到空中。子弹打在屋顶上,一大块灰幔掉下来,砸在毫无防备的脑袋上,更增加了人们的恐慌。那个盲人大声喊,都给我老实点,不许说话,如果有人胆敢大声说话,我就立刻朝他开枪,想倒霉就让你倒霉,以后不要埋怨。肓人们都一动不动。拿手枪的人接着说,照我说的办,没有商量的余地,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食物由我们来管,谁也不要想出去取,我们要在门口安排人看守,任何违反命令的人必须承担后果,食品改为出售,想吃饭的人必须付钱。我们怎样付钱呢,医生的妻子问;我已经说过,不要任何人说话,拿手枪的人把武器在眼前晃了晃,吼道;总得有人说话,我们需要知道该怎样做,到什么地方去取食物,是我们大家一起去,还是一个一个地去;这个女人在耍花招,那伙人当中的一个人说,干脆给她一枪,少一张吃饭的嘴;要是我看得见,子弹早打进她的肚子里去了。然后他又对大家说,立刻回到你们的宿舍里去,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等我们把食物拿到里边去以后再告诉你们怎样做;那么,怎样付钱呢,医生的妻子又说,一杯牛奶咖啡加一包饼干要多少钱;这鬼女人想挨揍了吧,那个声音又说,让我来管她,另外那个人说,接着改变了口气,每个宿舍任命两个负责人,他们负责收钱,收一切值钱的东西,不论什么东西,凡是值钱的都要收,钱,首饰,戒指,手镯,耳环,手表,你们有的都要收来,然后送到左边第三个宿舍,我们在那里住,如果你们想听朋友的劝告的话我就告诉你们,连想都不要想欺骗我们,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会把一部分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可是,我告诉你们,那可是个最坏不过的主意,如果我们认为交来的东西不够,很简单,你们吃不上饭,那就去嚼你们的钱,啃你们的钻石吧。右侧第二个宿舍的一个盲人问,我们怎样付钱,是一次付清,还是每次根据吃多少当时付呢;看来是我没有解释清楚,拿手枪的盲人笑着说,先支付,后吃饭,至于其他的,根据吃多少付,这要求非常复杂的会计手续,最好把一切全都送去,我们看它值多少食品,但是,我再告诉你们一次,不要企图隐藏任何东西,因为你们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为了不让你们说我们的作法不够诚实,你们要记住,你们交出了一切以后,我们要检查一次,看看在你们那里是不是还有东西,哪怕是一枚硬币,现在所有人都给我离开这里,快走。他举起胳膊,又开了一枪。又掉下一块灰幔。你,拿手枪的人说,我忘不了你的声音;我也忘不了你这张脸,医生的妻子说。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盲人的话里的荒唐之处,她说不会忘记她没有看见过的那张脸。盲人们尽可能快地离开这里去找各自宿舍的门,在很短的时间里第一个宿舍里的人已经幵始向难友们讲述当时情景。根据听到的,我觉得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服从,最糟糕的是他们有武器;我们也可以找嘛,药店伙计说;不错,从树上折几根棍子,如果我们的胳膊够得着一些树枝的话,还有,从床上卸下几根铁棍,也许我们没有力气,举不动,而他们至少有一支枪;我不把属于我的东西交给那些盲婊子养的,一个人说;我也不交,另一个附和;这件事,要么我们全都给,要么谁也不给,医生说;没有别的办法,医生的妻子说,另外,这里面的规矩必定会和外面强行让我们遵守的规矩一样,谁不愿意交就不要交,这是他的权利,但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吃饭,绝不能靠别人吃;我们都交吧,把一切都交出去,医生说;要是有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交呢,药店伙计问;这样嘛,好,他就吃别人给的吧,有人说得好,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过了一会儿,戴黑眼罩的老人问,那么,我们指定谁当负责人呢;我选博士先生,戴墨镜的姑娘说。无须举行表决,全宿舍的人都同意了。必须有两个人,医生提醒说,有人愿意当吗,他问;要是没有人报名,我来当,第一个失明者说;很好,那我们就开始收集吧,需要一个口袋,提包,小箱子,任何这类可以用的东西都行;我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医生的妻子说,马上就开始腾手提包,里边装着一些化妆品和其他小物件,装进手提包的时候想象不到在现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瓶、盒和软管当中有一把长长的剪刀,尖很锋利。她记不得曾经放进包里,不过它确实在里面。医生的妻子抬起头来。盲人们正在等着,丈夫走到第一个失明的人床边,正和他谈话,戴墨镜的姑娘对斜眼小男孩说食物很快就会来,她已经把地上一块带血迹的纱布推到床头柜后面,仿佛还有些须无用的羞涩,想让床头柜挡住小男孩那双失明的眼睛的目光。医生的妻子望着那把剪刀,想知道为什么这样望着它,这样,怎么样呢,就是这样望着,她想不出任何理由,真的想不出任何理由,为什么望着张开两只手托着的这把普普通通的剪刀,镀镍剪刀两片都闪闪发光,尖很锋利。你把提包腾出来了吗,丈夫从那边问;已经收拾好了,她回答说,一面把拿着空提包的胳膊伸出去,一面用一只胳膊把剪刀藏到背后;出了什么事吗,医生问;没有,妻子回答说,当然,她也可以回答说,没有你看得见的东西,大概你觉得我的口气不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没有。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来到这边,用犹豫的双手接过提包,接着说,你们把东西准备好,我们开始收了。医生的妻子摘下手表,又摘下丈夫的手表,取下耳环,还有镶红宝石的小戒指,一根金项链,自己的结婚戒指和丈夫的结婚戒指,没费什么劲就摘下来了,我们的手指都变细了,她想,一件件放进手提包里,还有从家里带来的钱,一些面值不同的钞票,一些硬币,都拿出来了,她说;你有把握吗,医生问,好好找一找;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些。戴墨镜的姑娘已经把她的财产收集在一起,大同小异,多了一副手镯,少了一只结婚戒指。医生的妻子等到丈夫和第一个失明者转过身去,等到戴墨镜的姑娘伏下身子对斜眼小男孩说,就算我是你妈妈吧,我为我和你交出这些东西,这时候她后退几步,退到最里边的墙边。和别的墙上一样,那里钉着一排大钉子,大概是当年的疯子们用来挂他们什么宝贝东西的,疯子们有挂东西的癖好。她选中了够得着的最高处那个钉子,把剪刀挂在上面,然后回到床上坐下来。她丈夫和第一个失明者慢慢朝门所在的方向走,不时停下来收两边每个人交来的东西,他们当中有些人嘟嘟嚷嚷地抗议,说遭到无耻的抢劫,这倒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另一些人则显得无动于衷,仿佛认为,好好考虑一下,世界上没有任何绝对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也是句同样明显的实话。两个人到了宿舍门口,收集完毕,医生问,我们把所有东西都交了吗,有几个无可奈何的声音回答说都交了,也有人没有吱声,到时候我们才能知道他是不是撒了慌。医生的妻子抬起头看了挂剪子的地方。现在她感到奇怪,剪子在那么高的地方,挂在一个圆环或者榫子上,好像不是她本人挂上去的,随后又暗自寻思,觉得把剪子带来太好了,现在就可以给她的男人剪剪胡子,让他更像个人样,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在这种生活条件下是不可能正常刮脸的。她再朝门口望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之中,到那些人指定的左边第三个宿舍去交饭费。今天的饭费,还有明天的,也许是一个星期的;以后呢,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所有的一切都送去了。
与往日不同的是,走廊通畅,一般日子不会这样,走出宿舍的人总是绊在什么上边,撞到什么人或者栽倒,被撞的人张口就骂,说出的粗话不堪入耳,而撞人的人也以同样的口气回敬,但没有任何人把这放在心上,一个人总要有办法发泄,尤其是肓人。两个人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另一个宿舍的使者去履行同样的义务。博士先生,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呀,第一个失明者说,好像失明了还不够似的,又落入这伙盲窃贼的魔爪,好像我命里注定这样,先是汽车被偷,现在这些人又抢我们的食物,并且还有手枪;区别就在这里,他们有武器;但子弹不会永远打不完;任何东西都不会永远用不完,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也许应当希望打不完;为什么;如果子弹袋打空了,那是因为有人射击,那我们就不知道死多少人了;我们所处的状况无法忍受;从来到这里面就无法忍受,尽管如此,我们不是一直在忍受吗;博士先生是位乐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倒算不上,但我无法想象比我们现在更糟的任何状况;所以我怀疑糟糕的事和恶行有极限;也许你说得有理,医生说,随后像自言自语似地说,这里必然要出事,这一结论包含着某种矛盾,要么是说发生比现在更糟的事,要么是从此之后一切会好起来,尽管从现在来看后者不大可能。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在走廊转弯的地方转弯,朝第三个宿舍走去。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都不曾来过这里,但建筑物的两翼理应严格对称,熟悉右翼的人不难在左翼辨别方向,反之亦然,只消在一翼应当向右转的时候在另一翼向左转就是了。他们听见有人说话,大概是有人走在前边了,我们等一等,医生小声说;为什么;那里边的人一定想准确地知道这些人带来了什么东西,他们不在乎早晚,因为已经吃过饭,不着急;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即使他们看得见,也不会知道时间,已经连手表都没有了。一刻钟以后,也许多一分钟也许少一分钟,双方完成了交换。两个人在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前头走过去,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发现他们拿着食物,小心,不要跌跤,其中一个说;另一个人小声说,我不知道这点饭够不够所有的人吃;那我们就勒紧裤腰带吧。医生用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第一个失明者跟在后面,等摸到了门框,医生冲着里边说,我们是右边第一个宿舍的。他刚抬脚往里边走,腿碰在一个障碍物上。医生发现是横着一张床把门堵住,当作交易的柜台,他们是有组织的,医生想,不是临时想出的主意。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呢,妻子告诉他说十来个人,但不能排除人数多得多的可能性,肯定并不是所有人都到天井去取食物。有手枪的人是他们的首领,现在听到的就是他那粗俗下流的声音,喂,我们去看看右边第一个宿舍送来的财物吧,随后又压低声音对一个大概离他很近的人说,记下来。医生一下子蒙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记下来,所以这里有人能写字,所以这里有人没有失明,那就有两个人是这种情况了,我们必须小心,医生想,明天这个家伙可能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站到我们跟前;医生的想法与第一个失明者差不多,他们有手枪,还有个间谍,那我们就完蛋了,永远抬不起头来了。里边那个盲人,就是强盗头目,已经把手提包打开,正熟练地往外拿东西,一面拿一边摸,东西和钱,凭触觉也能分辨出钞票和硬币的面值,只要有经验这不难做到,过了几分钟以后医生开始发现一种打小孔的声音,非常清晰,立即认定旁边有人在用盲文写字,也就是布莱叶盲字符号,他甚至听到了铁笔穿透硬纸板扎在下面垫板上那层金属板上的沉闷而清晰的声音。所以,这群盲人罪犯中有一名从前被人们称为盲人的那种正常盲人,他显然和其他盲人一起被捉住了,当时那些猎手们不会调查一番,你是新式盲人还是旧式盲人,告诉我们你是怎样失明的。这帮人有运气,除了让他当记帐员之外,还可以用作向导,经过盲人训练的盲人大不相同,比黄金还珍贵。交纳财物清单还在写,拿手枪的盲人偶尔征求会计的意见,这东西怎么样,他就停止记录提出看法,如果他说,便宜货,拿手枪的盲人就评论说,很多东西这样,不让他们吃饭;如果他说,这东西好,拿手枪的盲人就评论说,没有比跟诚实的人打交道更快活的了。最后,3盒食品放在了床上。拿走吧,拿手枪的人说。医生数了数食品盒,3盒不够,他说,当初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还收到4盒呢,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感到冰冷的手枪枪管顶在脖子上,对一个盲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瞄准方法,你表示一次不满,我就让他们收回一盒,感谢上帝吧,你还有饭吃。医生低声说,好吧,说着抓住了两个盒子,第一个失明者拿起了另一个;现在,为了不滑倒,他们走得更慢,沿原路回宿舍。到了天井,好像四周没有人,医生说,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说什么,第一个失明者问;他把手枪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本可以从他手里夺下来;太危险了;不像你想的那样危险,我知道手枪在哪里,而他不知道我的手在哪里;即便这样;我敢肯定,在那一刻,两个盲人中最瞎的是他,可惜我没有想到,也许想到了但没有胆量;以后呢,第一个失明者问;以后,以后什么事;假如我们真能把他的手枪夺过来,我也不相信能使用它;如果有把握解决现在的状况,能使用;可是,你没有把握呀;没有,确实没有;那么,武器还是留在他们那边好,至少暂时还不会用武器进攻我们;用武器威胁就是进攻;如果当时你夺了他的手枪,那么现在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更可能的是我们离不开那里,连出都出不来;说得有理,医生说,我来估计一下,如果想到了这一切;博士先生一定还记得刚才对我说过的话;我说什么了;你说必然要出事;事已经出了,但我没有利用;不是这件事,是别的事。
他们走进宿舍,把那点食品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有人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过错,没有提出抗议,没有要求多一些,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任命他们为集体的代表的。这时医生解释了事情的经过,说到了盲人会计,说到了拿手枪的盲人的蛮横态度,也说到了手枪。不满的人们压低了声音,最后都表示同意,对,先生,把维护本宿舍利益的任务交给你们,完全正确。食品终于分配完毕,有人还劝那些急躁的人说,少总比没有强,并且,根据现在的时间,大概不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最糟糕的是如果我们像人们说的那匹马一样,死的时候已经不习惯吃草料了,有个人说。其他人惨惨地笑了笑,其中一个说,如果那匹马死的时候不知道即将死去,这倒是个蛮好的主意。
10
戴黑眼罩的老人本来以为,他的便携式收音机因为结构的易碎性和人所共知的使用时间不会长而被排除在交去换食品的清单之外,觉得它能收音取决于两点,一是里边有电池,二是电池能用多久。从小匣子里发出的嘶哑声音来看,显然不能有过多的指望。于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决定不再大家一起听,他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左翼第三个宿舍的盲人们可能到这里来,提出不同看法,倒不是因为小收音机的物质价值,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而是因为它眼前的实用价值,无疑其实用价值极高,更不用说如果有手枪的那里也有电池这样令他们髙兴的可能性了。因此,戴黑眼罩的老人说,以后改为他在毯子下面听新闻,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如果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他立刻告诉大家。戴墨镜的姑娘还请求说让她偶尔听一点儿音乐,只是为了不丧失记忆力,她据理力争,但老人坚决不肯让步,说重要的是要知道外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谁想听音乐就在自己脑袋里听吧,听人的脑子能记住的最好音乐。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得对,收音机里的音乐巳经刺耳,只能给人留下刺耳的记忆,于是他把音量尽可能放到最小,等着新闻出现。这时候他把音量调得稍大一点儿,侧耳细听,惟恐漏掉一个音阶。然后,他把听到的新闻综合起来,用自己的话告诉离得最近的人。这样,新闻从一张床传到另一张床,在宿舍里转一圈,从一个收听者传到下一个收听者时传得走了样,根据每个播送者本人的乐观或悲观程度贬低或者夸大了新闻的重要性。终于到了声音停下来、戴黑眼罩的老人觉得无话可说的时刻。这倒不是由于收音机出了故障或者电池已经用完,他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经验清楚地表明,没有人能控制住时间,这台小小的机器似乎很快就到尽头,总得有人在它之前先沉默下来。在恶盲人们铁蹄下生活的整个第一天的时间里,戴黑眼罩的老人一直在听新闻、传新闻,只是自作主张对官方乐观主义预言家们明显的失实之处打了折扣;现在,夜已经深了,他的脑袋终于钻出毯子,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倾听由于供电不足播音员显得沙哑的声音,突然,他听见播音员大喊一声,我失明了,接着是什么东西猛烈碰在麦克风上的响声,随后听到一阵嘈杂声,最后沉静下来。小收音机能收到的唯一一家电台也沉默了。在很长时间里,戴黑眼罩的老人还一直把耳朵贴在小匣子上,指望声音重新出现,继续报告新闻。白色眼疾不仅仅让播音员失明了,它像一根导火索,在广播电台蔓延,所有的人无不失明。这时候,老人的小收音机掉到了地上。如果恶盲人们来寻找藏起来的首饰,一定会觉得这证实了他们当初的话说得对,他们为什么不主动把便携式收音机纳入贵重物品之内呢。戴黑眼罩的老人把毯子拉到头上,尽情地痛哭了一场。
在屋顶几盏灯发出的肮脏而又微弱的黄光下面,整个宿舍逐渐沉沉入睡,一日三餐,一个个躯体得到恢复,从前这种事着实鲜见。常此下去,我们会再次得出结论,即便在最坏的恶之中,也可能有一些足以使最坏的恶成为一般恶的善存在,只要有耐心;如果运用于现在的状况,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不论某些理想主义者们如何抱怨,说他们宁愿以自己的方式继续为生活而斗争,即便为这一固执的态度忍受饥饿也在所不辞,但把食品集中于一个集体来分配这种作法与人们最初惴惴不安的预料相反,有其积极的一面。各宿舍大部分盲人不为明天怎样过而操心,忘记了预先付钱的人总是得到最坏的服务这句口头禅,无忧无虑地睡着了。另一些人为所受的屈辱争取体面的结局的努力无济于事,已经心力交瘁,也一个又一个地睡着了,梦想着比现在更好的日子,梦想着如果不能吃得更饱至少也比现在更自由的日子。在右翼第一个宿舍里,只有医生的妻子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思考着丈夫说过的话,丈夫曾以为那些盲人恶棍中有个人看得见,他们可能利用此人作为间谍。奇怪的是后来人们再也没有提到这件事,仿佛医生已经习以为常,
没有想到他的妻子本人仍然看得见。她只是想到了,但没有吱声,不想说出那句显而易见的话,这种事,他做不到,我却能做;什么事,医生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现在,医生的妻子盯着挂在墙上的剪刀,自己问自己,能看得见有什么用呢。的确,看得见,看得见只让他知道了从来想象不到的可怕场面,只让她希望失明,只此而已。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非常小心。她的前面睡着戴墨镜的姑娘和斜眼小男孩。她发现那两张床靠得很近,姑娘把自己的床往那边推了推,肯定是为了离小男孩更近一点,说不定他想念失去的母亲时需要她安慰几句,需要她为他擦擦眼泪。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她想,本来可以把两张床凑到一起,我们紧挨着睡觉,不用再常常担心他掉到床下边。她看了看丈夫,因为筋疲力尽,丈夫在沉沉大睡。她没有告诉丈夫把剪刀带来了,这几天里给他把胡子修剪一下,这种活甚至盲人也能做,只要不让剪刀的刃离皮肤过近就行。她为没有把剪刀的事告诉丈夫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以后所有的男人都会来找我,那我除了修剪胡子以外什么事也不能干了。她把身体往外一转,两只脚踩在地上,找到鞋子,正要穿的时候却又停下来,死死盯着鞋望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到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动。她来到两排床中间的夹道,朝宿舍门口的方向走去。两只赤脚感到地上黏乎乎的脏东西,但她知道,外面,走廊里,还要肮脏得多。她一面走一面往两边望,看是否有某个盲人醒着,就算其中有一个或者更多的人睡不着,或者全宿舍的人都睡不着,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发出响动,即便发出响动,我们也知道身体的需要会迫使人作出什么事来,而且不会选择时间,不过她不希望丈夫此时醒来,来得及问她,你要到哪里去,这大概是男人们向其妻子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另一个是,你到哪里去了。一个盲女人坐在床上,背靠着矮矮的窗头,空空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墙壁,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医生的妻子停了一会儿,仿佛担心碰到在空中飘浮着的无形的线,仿佛稍稍一接触就能把那条线碰断,永远碰断。女盲人抬起一只胳膊,大概发现空气有轻微的颤动,随后又心不在焉地把胳膊放下来,旁边睡觉的人们的鼾声吵得她难以入睡。医生的妻子接着往前走,离门口越近走得越快。去天井之前,她朝走廊那边看了看,沿走廊可以到这一翼的其他宿舍,再往前是厕所,最后是厨房和食堂。有些盲人躺在墙边,他们要么在来的时候没有抢到床位,要么因为在那场争斗中被丢在后面,也许由于没有力气争夺床位或者在争夺中失败了。离她10米远的地方,一个男盲人趴在一个女盲人身上,女盲人用两条腿把男人紧紧钩住,两个人的动作都尽量轻,在公共场合他们属于谨慎小心的人,但是,无须有很灵敏的听觉就能知道他们在忙着干什么,在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发出唉呀声、呻吟声或不连贯的词语时更是如此,这些声音是那一切即将结束的迹象。医生的妻子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这倒不是由于羡慕,她的丈夫在,能满足她的需要,而是因为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受,也许是同情,仿佛正想告诉他们,不要理会我在这里,我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继续做你们的事吧;也许是怜悯,即使你们这最快活的时刻能持续一辈子,你们两个永远也成不了一个人。现在,男盲人和女盲人正在休息,虽然已经分开,但仍然紧紧挨在一起,手拉着手,他们是未婚夫妻吗,也许是一对恋人,一起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一起失明了,也许一个奇迹般的偶然把他们俩连结在一起,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又是怎样互相认出来的呢,啊,通过声音,当然是通过声音,不仅亲人们无须眼睛,只凭声音就能相认,而且爱情,尽管人们常说盲目的爱情,也会说话。不过,最为可能的是两个人同时被捉,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两双手不是现在,而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紧紧握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