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都在门口等着,只有第一个失明者发现女人们来了又用毯子把脑袋蒙起来,斜眼小男孩还在睡觉。医生的妻子无须一张一张地数床便毫不犹豫地把失眠的女盲人放到原来的床上。其他人可能感到奇怪,但她并不在意,因为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最熟悉宿舍的各个角落。她怎么回事,医生问道,但妻子没有回答;医生的问话包含的可能只是表面的本意,即,她怎么死的,但也可能是,他们怎样对待你们了,而无论对前者或者对后者都不该回答;她死了,就这么简单,至于怎么死的,这无关紧要,只有笨蛋才问怎么死的,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人们遗忘,只留下两个字,死了;我们已经不是从这里出去时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要说的话我们已经不能说了,至于她们,她们无名无姓,仍然存在,仅此而已。你们去取食物吧,医生的妻子说。偶然,厄运,幸运,命运,或者其他确切表达这个意思的名称,都充满了名副其实的嘲弄,否则就无法理解,为什么偏偏选中其中两个女人的丈夫代表本宿舍去拿食品,而谁也不曾想到,刚刚有人为这些食品付了帐。本可以由其他男人去,比如单身汉们,他们与此事无涉,无须保护夫妻的体面,但却选中了这两个人,可以肯定,现在他们不会愿意不顾羞耻地伸出手向强奸了他们的妻子的歹徒和混帐东西们乞求。第一个失明者说话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谁愿意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我去,医生说;我和你一起去,戴黑眼罩的老人说;食物不会多,但也够重的;运自己吃的面包,我还有力气;最重的往往是别人的面包;我没有权利抱怨,别人的面包就算为我的食物付费吧。让我们来想象一下,不是想象这番对话,对话到此为止了,而是对话的人们,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好像能看到对方,在这种情况下并非不可能,只要他们每个人在记忆中竭力搜索,白光闪闪的世界里就能冒出说这些话的那张嘴,以此为中心渐渐辐射,两个人的脸的其余部分会渐渐出现,其中一个是位老汉,另一个年岁比前者年轻,既然能这样看到对方,就不应当称其为盲人。他们走了,就像第一个失明者满怀义愤、振振有词地说的,去取蒙受羞辱的酬劳,医生的妻子对其他女人们说,你们留在这里,我马上回来。她知道去干什么,但不知道能不能办到。她想找一个桶,或者能代替桶的其他东西,装满水,即便是浑水、臭水,把失眠的女盲人洗干净,洗净她身上留下的本人的血迹和别人的鼻涕,把她干干净净地交还给大地,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精神病院里,如果说肉体干净还有点意义的话,那么,谁都明白,灵魂的纯洁就无法顾及了。
一些盲人躺在食堂的长桌上。一个污水池上面的水龙头没有关好,一股细细的水像一条线一样往下流。医生的妻子环顾四周,看有没有桶或者其他容器,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用的东西。一个盲人好像发现有人,感到奇怪,问了一声,谁在那里。她没有回答,知道不会受到善待,谁也不会说,你想找水吗,如果是为了给一个死去的女人洗澡,拿吧,需要多少就拿走多少吧。地上胡乱放着塑料口袋,是用来盛食物的,有的还挺大。她想,大概都是破的,后来又想,两三个一起用,一个个套起来,水就流不走多少了。她立即开始行动,盲人们从床上下来,七嘴八舌地问,谁在那里;听到流水声他们更加惊慌,朝那个方向走去,医生的妻子走过去,把一张桌子改变方向,又推了推,使他们无法靠近,然后返回去用塑料口袋接水,水流得太慢,她急得用力拧水龙头的开关,水像是挣脱了压力,猛地喷出来,把她淋成了落汤鸡。盲人们吓得赶紧后退,以为水管破裂,到流出的水淹没了他们的脚,更觉得刚才想得对,他们不会想到有陌生人进来放水,而那女人也明白了,水太多,太重,拿不动。她在口袋口上打个结,背在背上,竭尽全力往回跑。
医生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带着食品走进宿舍,他们没有看见,也不可能看见,7个女人都赤条条的,失眠的女盲人躺在床上,她一辈子也没有现在这样干净过,另一个女人在一个接一个地为女伴们洗澡,然后又给自己洗。
12
第四天、歹徒们又出现了。他们是来叫第二宿舍的女人们去服淫役的,但在第一个宿舍门口停留了一会儿,问这里的女人们经过那一夜的淫荡以后是不是已经恢复过来,先生们,那一夜过得不错呀,其中一个人舔着嘴唇大声说;另一个也说,这7个女人顶14个,当然,她们当中有一个不顶用,但是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几乎察觉不出来,你们这帮家伙要是真正的男子汉算是运气不错;最好他们没有足够的男子汉气魄,那样女人们就更愿意去了。医生的妻子从宿舍最里边说,我们已经不够7个人了;有人逃走了吗,那伙人当中一个笑着问;没有逃走,死了;活见鬼,这样的话下次你们必须多干活了;损失不大,她不大顶用,医生的妻子说。来传达命令的盲人们糊涂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们觉得刚才听到的话有点放肆,其中一个甚至认为,原来这些女人都是骚货,太不尊重死去的女人,竟然用这种语言说她,只因为她乳房长错了地方,臀部不够丰满。医生的妻子看了看他们,见他们站在门口,一个个像机器玩具人似的摇晃着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好。最后,他们当中一个人用棍子敲敲地面说,我们走吧。闪幵,闪开,我们来了,他们渐渐走远了,一阵寂静之后,传来模模糊糊的嘈杂声,第二个宿舍的女人们正在接受晚饭后前去报到的命令。又响起棍子敲击地面的声音,闪开,闪开,3个盲人的身影走出门去,消失了。
医生的妻子正在给斜眼小男孩讲故事,这时她举起胳膊,把剪刀从钉子上拿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她对小男孩说,以后我接着给你讲这个冒险故事。宿舍里没有任何人问她为什么以那么轻蔑的口气提到失眠的女人。过了一会儿,她脱下鞋子,走到丈夫身边说,我不会耽搁,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走到门口,在那里停下来等着。10分钟以后,第二个宿舍的女人们出来了,一共15个。有人在啼哭。她们没有排成一队,而是分成几伙,用绳子相互联在一起,看样子是把毯子撕开作成的绳子。她们刚刚走完,医生的妻子就跟在后面。她们当中谁也没有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这些女人只知道什么事在等待着她们,遭受凌辱对任何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实际上凌辱的方式也不会有什么新鲜花样,可以肯定,世界就是这样开始的。她们最惧怕的倒不是遭受强暴,而是整整一个恐怖的夜晚那些人恬不知耻地狂欢作乐,15个女人胡乱躺在床上或者地上,男人们从这个身上趴到那个身上;最糟糕的是我会有快感,其中一个女人这样想。她们走进指定的宿舍那个走廊时,充当哨兵的盲人发出警报,我听见了,她们来了。用来做栅门的床很快挪开,女人们一个一个地走进去;女人不少啊,盲人会计大声喊道,接着开始兴致勃勃地数起来,11个,12个,13个,14个,15个,一共15个。他跟在最后一个后面,两只手贪婪地伸到她的裙子下面,这个不错,这个归我,他说。盲人歹徒们不再检查,不再事先估价女人们的身材好坏。确实,既然她们所有人在这里都同样轮一遍,就不必在挑选身高、胸脯和臀部上浪费时间,以免欲火凉下来。巳经把她们拉到床上,已经猛地扯下她们的衣服,很快就听到每次必有的哭声,哀求声,但对方并不回答,即使回答也一成不变,要想吃饭就把腿叉开。她们把腿叉开了,有几个女人得到命令,用嘴,比如那个蹲在歹徒首领两个膝盖中间的女人,她一句话也不说。医生的妻子走进宿舍,蹑手蹑脚地慢慢在床中间穿过,但无须如此小心,即使穿着木屐来任何人也听不见,就是某个盲人碰到她,发现她是个女人,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混人其他女人当中,而在如此混乱的场合里,察觉15个女人和16个女人的区别并非易事。
歹徒首领的床还是宿舍最里边那一张,墙脚下推放着食品盒。旁边的几张床撤走了,此人想动作更方便一些,觉得碍手碍脚。看来杀死他是举手之劳。医生的妻子一面沿两排床之间窄窄的夹道往前走,一面观察即将被她结果性命的那个人的动作,看着他快活得扬起头,似乎马上就要把脖子交给她处置。医生的妻子慢慢走近他,绕到床的另一边,站在他身后。盲女人还在继续服她的淫役。医生的妻子慢慢举起剪刀,两个刀刃稍稍离开一些,以便像两把匕首似地扎进去。就在这一刻,这最后一刻,盲人似乎发觉有人在身边,但极度兴奋使他脱离了正常感觉的世界,失去了思考能力;我让你快活不成,医生的妻子想,胳膊随后猛地扎下去。剪刀全力扎进盲人的咽喉,接着以自己为轴一转,割破了软骨和膜状组织,然后继续转动,直到碰到颈椎骨才不得不停下来。几乎没有听到他的喊声,可能是某个射精的人正在像野兽似地嚎叫,这样子的人确有几个,也许就是他,因为血注喷在那个女人脸上的同时,精液也灌进她的嘴里。正是这个女人一声呼喊惊动了那些盲人,呼喊声他们听得太多了,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那女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在喊叫,这血是哪儿来的呀,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竟然以为是她咬断了歹徒首领的阴茎。盲人们放开女人们,摸索着走过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样喊,他们问道,但这个女人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住嘴;随后又感到有人轻轻往后拉她,你什么也不要说,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这使她安静下来,虽然在焦急之中有许多话要说。盲人会计走在前边,他头一个摸到了横躺在床上的尸体,用两只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他死了,盲人会计喊起来。死者的脑袋耷拉到床的另一边,血还在汩汩地流,她们把他杀死了,他说。盲人们顿时停下来,一动不动,不肯相信耳朵听到的话,把他杀死了,怎么回事,谁杀的;在他咽喉上开了个大口子,大概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婊子,我们一定要捉住她。盲人们又开始挪动,不过现在要慢得多,仿佛怕遇上杀死首领的刀子。他们不可能看到,盲人会计慌忙把手伸进死者的口袋里,里面装着手枪和有十来发子弹的塑料弹夹。女人们的喊叫声突然响起来,分散了盲人们的注意力,她们已经站起身,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想离开这里,但有几个忘记了宿舍的门在哪里,走错了方向,撞上了那些盲人,这些人以为女人们去攻击他们,于是男男女女扭作一团,一个个神志不清,混乱到了极点。医生的妻子站在宿舍最里边,一动不动,伺机逃走。她紧紧抓住那个女盲人,另一只手举着剪刀,随时准备刺向某个走过来的男人。她所在地方空着,暂时对她有利,但她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几个女人终于找到了宿舍的门,另一些还在搏斗,试图从盲人的手中挣脱出来,其中一个女人还掐着对手的脖子,想在前-个死者之后再增加一个死者。盲人会计威严地向同伙喊道,镇静,给我镇静,我们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为了更快地恢复秩序,他朝空中开了一枪。这一枪的效果正好与他的愿望相反。盲人们以为手枪到了别人手里,大吃一惊,觉得一定要有个新首领,于是不再与女盲人们搏斗,不再试图制服她们,可以看到,其中一个甚至放弃了一切,因为已经被掐死了。就在这个时候,医生的妻子决定往前走。她挥动剪刀,左刺右刺,打开一条道路。现在倒是盲人们大声喊叫了,他们相互践踏,一些人扑到另一些人身上,如果有人长着一双好眼睛就会发现,与这一次相比,第一场混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玩笑。医生的妻子不想杀人,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尤其是不把任何一个女人留在身后。也许这个家伙活不成了,在把剪刀扎进一个人的胸膛时她想。又听到一声枪响,我们快走,走呀,医生的妻子一边推着路上的女盲人们一边说。她一个一个地帮助她们站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快,快;现在,盲人会计到了宿舍最里边,他大声喊道,抓住她们,不要让她们跑掉,但为时已晚,所有女盲人都到了走廊里,半光着身子,正尽量抓着身上的破烂衣裳跌跌撞撞地往外逃。医生的妻子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们想想我那天说的话吧,我忘不了他那张脸,从今以后你们要想想我现在对你们说的话,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脸;这笔血债你必须偿还,盲人会计威胁说,你和你的女友们,还有你们那些狗男人;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你是另一翼第一个宿舍的,一个曾去叫女人的盲人说,盲人会计又补充一句,你的声音瞒不过我,只要你在我跟前说一个字就必定让我杀死;那个人也这样说过,现在他躺在你身边;可是我不是和他一样的盲人,也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失明的时候我已经熟悉这个世界的一切了;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盲人;你不是盲人,这骗不了我;也许我是所有这些人当中最瞎的人,现在已经杀了人,如果需要的话我还会杀;在这以前你就饿死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没有饭吃了,即使所有女人都恭恭敬敬地把你们生来就有的3个窟窿奉献给我们,我们也不会再给你们饭吃;只要因为你们的过错我们一天不吃饭,就让你们当中一个人死去,除非你们不迈出这扇门一步;你做不到;我们做得到,做得到,从现在开始由我们去取食物,你们吃这里剩下的吧;你这个婊子养的娘儿们;婊子养的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婊子养的又怎么样,现在你已经知道婊子养的娘儿们能干出什么事了吧。盲人会计怒气冲冲地朝门口方向开了一枪。子弹在盲人们头上飞过,没有击中任何人,打进走廊的墙里。你没有抓住我,医生的妻子说,你要小心,子弹会用完的,还有别人想当首领呢。
她离开这里,前几步还算稳当,后来沿着走廊往前走的时候几乎昏厥过去,突然两个膝盖一软,躺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我要失明了,她想,但又马上明白过来,这次还不会失明,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生还从来不曾这样哭过,我杀了人,她低声说,想杀人,就真的杀了。她转过头去朝那个宿舍门口望望,如果盲人们追来,她没有力气自卫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女人们都走了,盲人们还被枪声、尤其是同伙们的尸体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门。她渐渐恢复了体力。眼泪还在流,但像面对着一个不可挽回的事实一样,流得很慢,很平静。她吃力地站起来。手上和衣服上沾满鲜血,突然感到筋疲力尽的身体告诉她,她已经老了;我老了,还杀了人,她想,但她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还会杀,什么时候有必要杀人呢,她一边朝天井方向走一边问自己,然后自言自语地回答说,到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以后。她摇摇头,心里想,这是什么意思呢,说说而已,随便说说,没有别的意思。她仍然独自一人,走到了朝围栅开的那扇门旁边。透过大门的铁栅,她模模糊糊看见了站岗的士兵的身影,外边还有人,还有能看见东西的人。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打了个冷战,是他们追来了,她想,立即握着剪刀转过身去。原来是她的丈夫。第二个宿舍的女人们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大声说另一翼出了事,一个女人砍死了歹徒们的首领,开了好几枪,医生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只能是他的妻子,她临走时对斜眼小男孩说过,回来以后接着把冒险故事讲完,现在她怎么样呢,也许已经死了;我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丈夫走过去,把他搂住,没有顾得上想这样也会弄得丈夫一身血迹,即使想到了也没有关系,直到今天,一切事都是两个人共同分担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医生问,他们说你杀了一个人;对,是我杀的;为什么;总得有人做这件事,而又没有任何别人能做;现在怎么办;现在我们自由了,他们已经知道,如想再次作践我们,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会发生争斗,战争;盲人们一直处在战争之中,过去和现在都处于战争之中;你还会杀人吗;如果非杀不可的话,我就无法摆脱这种盲目状态;食物呢;我们去取,我怀疑他们没有胆量到这里来,至少最近几天,他们会害怕同样的下场落到他们头上,害怕剪刀刺进他们的喉咙;当初他们第一次来强行要求我们做什么的时候,我们不懂得如何进行抵抗;是啊,当时我们害怕,而害怕并非总是很好的谋士,现在,为了更安全起见,我们最好像他们一样,把几张床摞起来堵住宿舍的门,如果这样做我们当中一些人不得不在地上睡觉,那就忍耐忍耐吧,这总比饿死好。
在以后的几天里,他们曾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这样。开始的时候还没有感到奇怪,送食物出错是常有的事,盲人歹徒们说军人们有时送晚了,他们说得对,只是后来以戏谵的口气说因此别无他法,只能实行配给制度,才使人们对他们的话产生了怀疑,不论谁负责管理都要担负起这项沉重的义务。第三天,各个宿舍已经没有一块面包皮,没有一点面包渣,医生的妻子带着几个伙伴走到围栅旁边大声问,喂,这是怎么回事呀,食物迟迟不来,我们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上士走到铁栅门前,现在是另一个上士,不是原先那个,他说,责任不在军队,军队不会从任何人嘴里扣下一块面包,军人的荣誉不允许那样做,如果没有食物,那是因为没有食物;你们不要往前迈一步,第一个往前走的应当知道有什么命运在等待他,命令没有改变。听到这几句话,他们害怕了,返回宿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可能明天送来;或者后天;或者到我们不能动弹的时候;我们本应该走出去;连大门那里也到不了;要是我们能看得见就好了;要是我们看得见就不会被关进这地狱里来了;外面的生活现在怎么样;就是我们去向那帮混帐东西要食品他们也不会理我们,现在我们没有吃的,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没有吃的;所以他们才不肯把食品给我们;他们吃完现有的食物之前我们早就饿死了;那么,我们怎么办呢。在天井唯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坐在地上,大致围成一个圈,医生和医生的妻子,戴黑眼罩的老人,左翼和右翼各宿舍都来了两三个男人或女人,既然这是个盲人的世界,就必然和盲人世界一样,一个男人说,我觉得,要是不杀死他们的头目,我们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如果像过去一样,女人们每月到那里去两次,送给他们,满足他们本能的要求,我倒要问一声,这有什么了不起呢。有人觉得重提这件旧事蛮有趣,有人勉强笑一笑,有人想说话又饿得说不出来,那个人又接着说,我想知道那个英雄业绩是谁干的;当时在那里的女人们都发誓说她们当中任何人都没有干;我们应当自己动手处理,把她送去接受惩罚;先要知道是谁才行;我们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家伙,我们送来了,现在给我们食物吧;先要知道是谁才行。医生的妻子低下头,心里想,他们说得对,如果这里有谁饿死,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但是,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断然反对承认罪责,但愿那些人先死,以我的罪过抵偿他们的罪过。后来,她抬起头,又想,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是我杀了人,他们知道把我交出去必死无疑,他们还会把我交出去吗。要么是饥饿所致,要么由于思绪突然把她引向深渊,她头脑一阵发昏,失去理智,身体向前挪动一下,张开嘴要说话,但这时候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一看,原来是戴黑眼罩的老人,他说,要是谁敢自首,我就用这双手掐死他;为什么,一圈人异口同声地问;在我们被迫生活的这个地狱里,在我们自己把这个地狱变成的地狱中的地狱里,如果说廉耻二字还有一点意义的话,应当感谢那个有胆量进人鬣狗的巢穴杀死鬣狗的人;是这样,但廉耻不能当饭吃;不论你是何人,你说得对,总有人用恬不知耻填饱肚子,但我们呢,我们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当之有愧的尊严,至少我们还能为得到属于我们的权利而斗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开始的时候我们像市井的下流坯一样打发女人们去那里,靠女人们吃饭,那么现在该打发男子汉们去了,如果这里还有男子汉的话;你把话说清楚,不过要先告诉我们你是哪里的;右翼第一个宿舍;说吧;非常简单,我们用自己的手去拿食物;他们有武器;据我所知他们只有一把手枪,子弹不会永远用不完;那些子弹就能让我们当中一些人丧命;另一些人已经死了,而他们是为了不如现在更重要的目标死的;我不愿意为了留在这里的人享受而丢掉性命;如果有人为让你吃上饭而丧命,你也不吃吗,戴黑眼罩的老人讥讽地问道;那人没有回答。
一个女人躲在通向右翼各宿舍的那扇门后面偷听,现在走出来了。她就是被喷了一脸血的那个女人,就是死者在其嘴里射精的女人,就是医生的妻子在其耳边说住口的那个女人;现在,医生的妻子想,我在这里,坐在这些人中间,不能对你说,住口,你不要告发我,但是,你无疑能听出我的声音,不可能忘记,我的手曾捂住你的嘴,我的身体曾紧紧挨着你的身体,对你说,住口,现在到了真正知道我救的是谁的时候了,到了知道你是什么人的时候了,因此我要说话,因此我要大声说,说得清楚明白,让你能检举我,如果你命该如此我也命该如此的话,我现在就说,不仅男人们去,女人们也去,我们要回到遭受凌辱的地方,把凌辱洗个一干二净,以便彻底从凌辱中解脱出来,把他们灌到我们嘴里的东西吐到他们脸上。说完以后,她静静地等着,那女人终于开口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就是这样说的。戴黑眼罩的老人微微一笑,似乎是心满意足的微笑,也许是这样,现在不是问他的时机,更有趣的是看一看其他盲人那奇特的表情,仿佛有件什么东西在他们头上掠过,一只鸟,一片云,或者一缕微弱的光亮。医生紧紧攥住妻子的手,随后问道,是这里还有人想揭发杀死那个人的人呢,还是我们都同意杀死那个人的手是我们大家的、更明确地说,是我们每个人的手呢。没有人回答。医生的妻子说,我们给他们定下一个期限,等到明天,如果士兵们还不送食品来,我们就动手。人们站起来,分成两组,一组朝右翼走去,一组朝左翼走去,他们都粗心大意,不曾想到歹徒们宿舍里某个盲人可能偷听,幸好门后边并不总是有魔鬼,这个成语来得非常适时。这时,扩音器突然不适时地响起来。最近以来,扩音器有些天响,有些天不响,只要响就如当初许诺的那样准时开始,肯定是传音机上有个定时器,到了那个时刻录音带便自动开始转动,至于为什么有时候没有转动,我们不得而知,那是外面世界的问题,不过这些问题相当严重,其结果是打乱了日历,于是一些生性怪癖的盲人,或者热衷于一切井井有条的人,这是对有怪癖的人的一种温和的称呼,他们便在一根绳子上打结,因为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就像人写日记一样。现在,它在不该响的时候响起来,大概有机件损坏,继电器失灵,焊点开焊,但愿那录音带不要周而复始地永远转下去,我们这里有盲人,疯子,就只差这样的扩音器了。那威严的声音在各个走廊、各个宿舍响起来,像是最后一'次发布无用的通知,政府为不得不强行行使自己的权利、履行自己的义务感到遗憾,此举是为了在我们正经历的危机中以各种手段保护公众,因为似乎正在发生一场类似失明症的瘟疫,我们暂且称之为白色眼疾,鉴于它可能是一种传染病,鉴于我们遇到的不仅仅是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巧合,为了制止传染蔓延,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现出爱国之心,与政府配合。已经患病的人住在一起,与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住在另一个地方,虽然分开来住,但相距很近,这一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才作出的。政府完全意识到所负的责任,也希望这一通知的受众都是守法的公民,同样担负起应负的责任,抛弃一切个人考虑,认为你们被隔离是一种支援全国其他人的行动。现在,我们要求大家注意听以下训令,第一,电灯一直开着,任何按开关的企图都无济于事,因为开关不起作用,第二,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建筑物意味着立即被打死,第三,每个宿舍有一部电话,只用于向外面要求补充卫生和清洁用品,第四,住宿者用手洗各自的衣服,第五,奉劝每个宿舍选举其负责人,这一项只是劝告,不是命令,住宿者可以按其认为最好的方式组织起来,只要遵守以上规定和我们以后陆续公布的规定,第六,每天3次把饭盒送到门口,放在门的左右两边,分别给患者和被怀疑为感染者,第七,所有剩余物品应统统焚烧,除了剩饭之外,这里所说的剩余物品还指盒子、盘子和刀叉勺等餐具,这些都是用可燃材料制造的,第八,焚烧应在该建筑物的天井或者围栅旁边进行,第九,焚烧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由住宿者承担责任,第十,如若发生火灾,不论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消防人员皆不来救,十一,如若内部出现疾病或者出现骚乱或者殴斗,住宿者同样不应指望外边任何介人,十二,如若有人死亡,不论死因为何,均由住宿者在围栅旁掩埋尸体,不举行任何仪式,十三,患者们那排房子与被怀疑感染者们那排房子之间联系必须在建筑物中间地带进行,就是你们进去时走过的地方,十四,被怀疑感染者一旦失明,必须转移到已经失明者所在的那排房子里去,十五,本通告在每天同一时间播送一遍,以便让新来的人知道。政府,这时候,电灯灭了,扩音器也哑了。一个盲人若无其事地在手中的绳子上打了个结,后来又想数一数,就是数一数打了多少结,也就是多少天,但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结打在了结上,成了人们常说的死结或者瞎结。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电灯灭了;灯泡烧坏了,也难怪,这么多天一直亮着;所有的灯都灭了,是外边出了问题;现在你也失明了;我只好等太阳升起了。她走出宿舍,穿过天井,朝外边望望。城市的这一部分一片漆黑,军队的探照灯也熄灭了,大概与总电网相连,看样子电力供应中断了。
第二天,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因为对所有盲人来说太阳并不同时升起来,往往取决于每个人听觉的敏锐程度,各宿舍的男男女女开始聚集在建筑物外面的台阶上,人们已经知道,歹徒们宿舍的人除外,这时候他们大概在吃早饭。他们正等待打开大门时发出的响动,没有上润滑油的合页的尖利吱纽声,报告送来食品的声音,然后是上士的喊声,不要出来,任何人不得靠近,还有士兵们拖拖踏踏的脚步声,食品盒放到地上的沉闷的响声,急忙撤退的声音,大门的吱纽声再次响起来,最后是下达命令的声音,你们可以来了。从早晨等到中午,等到下午。谁也不想问食物的事,连医生的妻子也不想问。只要不问就听不到可怕的回答,没有,只要没有说出没有这两个字,他们就仍有希望听到这样的话,来了,来了,不要着急,再稍稍忍耐一会儿饥饿。有的人虽然非常想忍耐下去,但已经支撑不住,仿佛突然睡着了,在那里昏迷过去,医生的妻子总是救助他们,看来似乎难以令人相信,但这个女人确实不同寻常,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她都给人们以信心,好像有一种没有眼睛的视力,因此那些可怜的人们才没有留在那里受太阳暴晒,人们立即把他们抬到里边,靠时间、水和在脸上轻轻拍打,他们最后都脱离了昏迷状态。但不能指望这些人参加战斗,他们揪住尾巴也提不起一只母猫,这是个非常古老的说法,人们忘记了如何解释,由于什么非常的原因揪住尾巴提起一只母猫比提起一只公猫更容易。最后,戴黑眼罩的老人说,食物没有来,也不会来了,我们去拿食物吧。只有上帝知道他们怎样站了起来,又聚集到离歹徒们的营垒最远的宿舍里,再也不能像头一天那样粗心大意了。从那里派出哨兵前往另一翼侦察,自然是另一翼的盲人,他们更熟悉那里的地形,发现任何可疑行动立即回来报告。医生的妻子和他们一起去了,带回的是不大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把4张床摞起来堵住门口;你怎么知道是4张床呢,有人问;这不难,我用手摸了摸;他们没有发现你吗;我想没有;我们该怎么办呢;到那里去,戴黑眼罩的老人又说,既然决定了就要干,要么这么办,要么我们注定慢慢死去;要是我们去的话,有些人死得更快,第一个失明者说;即将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只是他不知道;我们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一定要死;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我们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不要说废话了,戴墨镜的姑娘说,我独自一个人不能去,不过,如果现在就开始说话不算数,我就躺到床上去等死;只有寿命不长的人才会死,别人不信,医生说,接着他又提高声音问,谁决心去,请把手举到空中,这种话只有张嘴之前没有三思的人才说得出来,既然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数有多少只手,让他们举手有什么用呢,一般来说人们都这样认为,随后他又说,一共13个人;这一定会开始一场新的争论,为了避免这个不祥的数字,从逻辑上看这样做更正确,是用加法还是用减法,是再有一个人报名当志愿者呢,还是通过抽签决定,现有的人当中除外。有几个人在举手的时候就信心不足,动作犹犹豫豫,表明他们心怀疑虑,有的因为意识到面临的危险,有的发现下达的命令荒唐。医生笑了,请他们把手举到空中,简直是胡言乱语,现在我们采取另一种作法,不能去或者不想去的人退出,留下的人一起商定行动方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低语声和叹息声,身体虚弱和胆小怕事的人渐渐离去,医生的主意极好,也很宽容大量,不过,知道哪些人留下了哪些人不在了不大容易。医生的妻子数了数留下的人,共17个,包括她和她丈夫在内。右翼第一个宿舍的人有戴黑眼罩的老人,药店伙计,戴墨镜的姑娘,其他宿舍的志愿者都是男子,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个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女人,她也在这里。他们在两排床中间的过道里排好队,医生数了数,17个,我们一共17个人;人太少,药店伙计说,这样我们不会成功;突击队嘛,如果我可以用更接近军事术语的词汇说的话,突击队人数必须少,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进攻的目标只有一扇门的宽度,我认为人数多了反而更麻烦;夺取敌人的营垒,有人表示同意;似乎所有人都因为最后组成一支精干的队伍感到高兴。
他们的武器我们已经知道,从床上卸下来的铁棍,既可作撬杆又可当长矛使用,根据开始战斗时充当工兵还是冲锋队而定。看来戴黑眼覃的老人年轻时曾接受过一些战术训练,他提醒说最好一直保持密集队形,面向同一个方向,这是避免相互误伤的唯一方法,还说前进中应保持绝对寂静,使进攻产生突袭的效果;我们都把鞋脱下来,他说;以后每个人找到自己的鞋可就难了,有人说;另一个人评论了一句,剩下的就真的成了死者的鞋子了,不同的是至少还有人可以穿;这死者的鞋子是怎么回事;是个成语,等着穿死者的鞋子,意思是说空等一场;为什么;因为死者被埋葬的时候穿的鞋子是用硬纸板作成的,这样的鞋子肯定也就够了,谁都知道,灵魂没有脚;还有一点,戴黑眼罩的老人打断他们的话,我们当中6个人,6个觉得精神头最好的,在我们到了那里以后立即全力推,把床往里推,为我们全都进去打开道路;这样我们必须把铁棍放下;我看没有必要,甚至铁棍还能帮忙,只要把它们竖起来;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声音显得有点阴沉,要特别注意,我们不能分开,分开了我们就会被打死;女人们呢,戴墨镜的姑娘说,你不要忘了女人们;你也去吗,戴黑眼罩的老人问,你最好不去;为什么,可以问一声吗;你太年轻;这里不论年龄,不论性别,所以请你不要忘了女人们;不会,我不会忘,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声音在说这些话时好像属于另一次交谈,他本应当这样说,恰恰相反,但愿你们当中有一个女人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领着我们,不走错路,指引着我们的铁棍用棍尖刺向歹徒们的咽喉,像那个女人刺得同样准确;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一次并不等于许多次,还有,谁告诉我们她没有死在那里呢,至少后来没有再听到过她的消息,医生的妻子说;女人们能复活,一些人在另一些人身上复活,妓女们在正经女人们身上复活,正经女人们在妓女身上复活,戴墨镜的姑娘说。随后是长时间的沉寂,女人们觉得话说完了,男人们总该说些什么,但他们事先已经知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排着队出发了,根据事先约定,6个身体较为强壮的走在前面,他们当中有医生和药店伙计,其他人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手持自己床上的铁棍,一队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长矛手,穿过天井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铁棍从手中滑下来掉在石板地上,发出像机关枪散射一样的轰鸣,要是歹徒们听见响声,发现我们来了,那我们就完了。医生的妻子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丈夫也没有告诉,就跑到前边沿走廊望望,然后贴着墙慢慢靠近那个宿舍,停下来侧耳细听,里边传出的说话声似乎没有显出惊慌。她很快带回情报,队伍重新开始前进。虽然走得很慢,并且悄然无声,但歹徒们营垒前面两个宿舍的人们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都挤到门口,想更清楚地听到一触即发的这场战斗的喊杀声,其中一些最易激动的受到即将燃起的火药气味的鼓舞,在最后一刻决定随队伍一起行动,也有少数人回去寻找武器,现在已不止17个人,至少翻了一番,临时援军肯定不会让戴黑眼罩的老人高兴,但他无从知道他率领的不是一个兵团,而是两个兵团。从朝里院开的几扇窗户漾进最后一缕似有若无的灰色亮光,正迅速滑进夜晚那黑咕隆咚的深井。当然,盲人们仍然因为莫名其妙的失明而不可避免地感到悲伤,但愿他们至少有一点可以自慰,这就是摆脱了这种和类似的天象变化造成的凄凉,事实证明,天象变化早在人们的眼睛尚无视力的遥远年代就曾导致无数绝望的行动。他们到了恶人们宿舍门口,天已经太黑了,医生的妻子也看不见他们用作障碍物的床不是4张,而成了8张,虽然攻击部队增加了一倍,但仍然立即遭到了惨败,这一点马上就能知道。戴黑眼罩的老人大喊一声,现在开始,这是进攻的命令,他没有想到古往今来都是说,冲啊,也许想到了,但认为对付区区几张床形成的障碍物使用传统军事术语荒唐可笑,况且这些床臭不可闻,成了臭虫和跳蚤的繁衍之地,床垫被汗水和尿怄烂,灰色的毯子像拖把一样集一切令人作呕的颜色之大成,这一点医生的妻子早就知道,现在她看不见,正像她没能发现街垒加固了一样。盲人们像由自己的白光环绕着的小天使一样向前冲去,按照事先的指令把铁棍竖起来撞击,但8张床几乎纹丝不动,不错,这些强壮的人比后边虚弱的人力气大一些,后者几乎拿不动手中的长矛,倒像背负着十字架,站都站不起来。寂静消失了,外边的人高声呼喊,里边的人也开始吼叫,可能至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盲人们喊叫起来无以伦比的阴森可怖,他们拼命呼喊,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我们想劝他们安静,不料也像他们一样喊起来,几乎也成了盲人,但我们失明的日子迟早会到来,现在,一些人喊叫是因为正在进攻,另一些人喊叫是因为正在防守,外面的人因为推不开床而气急败坏,把铁棍随手扔到地上,所有人一齐使劲,至少那些已经进人门洞和尚未
挤进门洞的人一齐使劲推前边的人的后背,推呀推,床挪动了一点,好像胜利在望了,就在这个时候,在没有事先发出警告和威胁的情况下,突然听到3声枪响,原来是盲人会计朝下边射击了。两名进攻者负伤倒下,其他人急忙跌跌撞撞地后退,绊在铁棍上,跌倒在地上,走廊的墙壁像疯子似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其他宿舍的人们也大声呼喊。天几乎完全黑了,不可能知道谁中了枪弹,当然不该在离得很远的地方问,你们都是谁呀,这样作似乎不合适,对伤员必须尊重,应当亲切地到他们身边,把手放在他们的前额,除非他们前额被击中,那就太不幸了,应当悄声问问他们感觉怎么样,告诉他们不会有什么事,抬担架的人马上就到,最后喂他们水喝,只要没有伤在肚子上,这一点在初步救护手册上说得明明白白。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医生的妻子问,那里有两个人倒在地上。谁也没有问她如何知道是两个人,因为打了3枪,如果有枪弹弹射回来也会伤人呢。我们必须去把他们接回来,医生说。非常危险,戴黑眼罩的老人知道他的袭击战术遭到惨败,沮丧地说,如果他们发现有人去的话还会射击,他稍稍停顿一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不过我们应当去,我本人愿意去;我也去,医生的妻子说,如果我们爬过去危险会小一些,但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在里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以前找回他们;我也去,那个曾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女人说;我去;在场的那些人谁也没有想到说出这样的话,查清负伤的是谁易如反掌,请注意,暂时还不知道谁负伤或者死亡,但只要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说,我去,我不去,那么没有说话的人就是他们了。
4个志愿者开始往前爬,两个女人在中间,两边各一个男人,这纯属偶然,并非出于男性的礼貌或者绅士保护贵妇的本能,实际上,如果盲人会计再次开枪,一切都取决于射击的角度。也许最后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出发之前戴黑眼罩的老人出了个主意,这一次或许比上一回的主意好一些,让这里的伙伴们大声说话,甚至扯着嗓子喊叫,他们不乏这样做的理由,以便压过他们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难免发出的响动,压过万一出了什么事发出的响动,至于会出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救护人员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就爬到了目的地,在还没摸到负伤者的身体以前就知道巳经到了,往前爬的时候感到的身子下边的血像信使一样来告诉他们,我就是生命,我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的上帝,医生的妻子想,这么多血呀;确实,像一片水洼,手和衣服粘在地上,好像地板和石板地上涂了一层黏胶。医生的妻子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上身继续往前爬,另外几个人也这样做。他们伸出胳膊,终于摸到了伤者或者死者的身体。他们后面,伙伴们仍然竭力发出各种嘈杂声,现在更像哭丧妇在痛苦地嚎叫。医生的妻子和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紧紧抓住了其中一个被打倒的人的脚踩,医生和另外那个女人抓住了第二个人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现在正往后拉,正尽快离开火线。这并非易事,必须把上身直起一点,半跪着往后拖,这是有效地使用仅有的一点力气的唯一方法。又一声枪响,但这一次没有击中任何人。突如其来的惊恐并没有让他们逃跑,恰恰
相反,却给他们增加了一份急需的力量。一会儿以后,他们已经脱离危险,尽量贴近离宿舍这一边的墙壁,只有斜向开枪才有可能打中他们,但盲人会计是否是射击弹道学专家,哪怕是最基础的射击弹道学,非常值得怀疑。他们曾试图把两个人抬起来,但后来放弃了这个打算,至多能像来的时候一样拖着走,其中一个人的血来的时候差不多在地上蹭干了,另一个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们是谁呀,在门口等着的人们问;我们看不见,怎能知道是谁呢,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有人说,如果他们决定发动进攻,我们就不只有两个负伤的了;或者说两个死者,医生说,至少我已经感觉不到他们的脉搏了。他们像一支撤退中的军队一样带着两个人的尸体沿走廊前进,到了天井停下来,看样子要在这里安营札寨,但其实不然,他们已经耗尽了一切力量;我留4这里,实在走不动了'之时候人们发现,着实令人吃惊,盲人歹徒们当初那样专横跋扈,气势汹汹,动辄发火,以施暴为乐,现在却只顾防守,筑起街垒,龟缩在里面,胡乱开上几枪,仿佛不敢进入战场,面对面展开较量。像生活中的所有事物一样,这件事也不难解释,第一个头目被杀死的悲剧发生之后,那个宿舍的纪律性已经涣散,盲人会计的最大错误在于,以为只要拿到手枪就大权在握,结果恰恰相反,每次幵火伤害的都是他自己,换句话说,每射出一颗子弹他就失去一些权威,子弹打完以后将会如何,我们拭目以待。穿袈裟的不一定是和尚,执权杖的不一定是国王,最好不要忘记这条真理。不错,盲人会计现在举着国王的权杖,但应当说,国王虽然死了,虽然埋在本宿舍里,虽然草草埋了3拃深,但人们仍然时时想着他,起码从气味上能感到他的强大存在。这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从朝外边围栅那边的门里漾进昏暗的亮光,越来越亮,地上的人们,两个死人,其他人还活着,慢慢显出了轮廓、形象和面容,笼罩在沉重的无名恐惧之中,这时医生的妻子明白了,如果说过去装成盲人曾有什么意义的话,现在继续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事情明摆着,这里谁也不能获救,失明症也同样,他们都生活在一个一切希望早已消失净尽的世界。因此她可以告诉人们哪两个人死了,这个是药店伙计,那个是说过要向敌人营垒进攻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做得对;你们无须问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答案很简单,我看得见。这里的人当中有几个已经知道,只是没有说而已,另一些人很久以来一直心怀疑惑,现在他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令人不解的是其他人对此无动于衷,但仔细想想,我们不应感到奇怪,在另外的情况下把此事挑明会引起巨大骚动,引起难以控制的激情,你运气多好呀,是怎样逃脱了这场世界性的劫难呢,往眼里点的眼药水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为你看病的医生在什么地方,帮助我走出这座监狱吧;而此时这一切都可有可无了,反正死后人人同样失明。重要的是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没有任何防卫手段,床上的铁棍也丢在那里了,拳头毫无用处。在医生的妻子带领下,他们把两具尸体拖到外面的平台上,放在月光下,月亮乳白色的光亮照着他们,尸体外面雪白,里面却一团漆黑。我们回各自的宿舍去吧,戴黑眼罩的老人说,以后我们再考虑能组织起来怎样干。他这样说了,但谁也没有把这些疯话放在心里。他们没有按照各宿舍分成几组,而是各自找到自己的道路陆续回去了,一些人朝左翼走,一些人朝右翼走,医生的妻子和那个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女人是一起来到这里的,现在她头脑中没有想这件事,恰恰相反,现在不想提到那个女人,誓言并不都能兑现,有时候是由于懦弱,有时候是因为我们不曾料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