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过去了,月亮升高了,饥饿和恐惧驱走了困倦,各个宿舍里谁也睡不着。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要么是因为刚刚结束战斗,激情尚在,虽然战斗以惨败告终,要么是因为有什么无以名状的东西在空中游荡,盲人们一个个都惴惴不安。谁也不敢到走廊里去,而每个宿舍里面活像一个只有雄蜂的蜂房,人们知道,这些嗡嗡叫的昆虫不大遵守什么秩序,不大管什么方法,从来不曾为生活做过什么事,从来不曾对未来操心,哪怕是一点点操心,盲人们也是这样,不幸的人们,指责他们不劳而获、吃别人的面包渣、喝别人的水,这显然不公正,把两者相比较应当十分小心,不要轻率行事。但是,任何规律都有例外,此处亦然,这个例外是个女人,刚刚回到右翼第二个宿舍就开始在她的破烂东西中摸索,最后找到了一个小物件,紧紧攥在手心里,好像惟恐怕别人看见,积习难以忘记,即使在我们以为早已完全失去的习惯时也是如此。这里本该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但我们可以看到强壮的人残酷地从瘦弱的人嘴里抢走面包,现在这个女人想起在手提包里带来了一个打火机,经过这场劫难竟然没有丢掉,她焦急地找它,又爱怜地把它藏起来,仿佛这是她本人能活下去的条件,并没有想其中某个难友还有最后一支香烟,只因为没有这个必不可少的小火苗就不能吸。就是想借打火机也来不及了。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出去了,连声再见也没有说,她沿着走廊,紧贴着第一个宿舍的门走过去,里边谁也没有发现;她穿过天井,渐渐西沉的月亮在石板地上画上了一个牛奶水塘,现在女人又来到另一翼,又来到走廊里,目标是最里边,一直往前走,绝不会走错。另外,她发现一些声音在召唤她,这只是个形象的说法,传到她耳边的是最后一个宿舍里歹徒们的喧闹,他们在大吃大喝,庆祝战斗胜利,故意闹得红红火火,我们不应当忘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有什么就简简单单地吃什么,喝什么,古老的训诫万岁,其他人会很想下嘴咬上一口,不过这办不到,他们和这里面盘子之间有一道用8张床筑成的街垒,还有一把子弹上膛的手枪。女人跪在宿舍门口,甚至靠近那些床边,慢慢拉出毯子,然后又站起来,把上一层床上的毯子也拉出来,又把第三层床的毯子拉出来,第四层她的胳膊够不到了,这没有关系,导火索已经有了,现在只等点火。她还想起应当怎样把打火机的火苗调到最长的地方,现在她手中已经有一把小小的火匕首,像一把剪刀的尖-样摇晃。先从上面的床开始,火舌不知疲倦地舔着织物上的油污,终于点着了,现在点燃中间的床,现在点下面的床,女人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熏焦的气味,应当小心,她是在点燃焚尸炉,自己不应当死在里面,她听到了里边歹徒们的喊叫声,这时候她才想到,要是他们里面有水,要是能把火扑灭呢,她急了,钻到第一层床下面,用打火机沿着床垫点燃,这里点着了,那里点着了,火势突然倍增,成了一个完整的火帘,-股水泼到火上,落到女人身上,但已经无济于事,她自己的身体已成燃料,成了助燃剂。那里面的情况如何,谁也不肯冒险钻进去,但想象会对我们有所帮助,大火迅速地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上,想同时燃着所有的床,并且做到了,歹徒们把仅有的一些水胡乱地用光了,但无济于事,现在他们试图从窗户里往外跳,爬到尚未着火的床头上,又难以保持平衡,火突然窜上了床头,他们滑下来,跌倒了,火越烧越旺,窗户在烈火烘烤下开始爆裂,新鲜空气呼啸着冲进屋里,更助火势,啊,对了,不要忘记,还有愤怒和恐惧的喊声,痛苦的嚎叫,应当提到这一点,不过声音越来越弱,像拿打火机的那个女人一样,她早就寂无声息了。
这时候,其他盲人都在张皇失措地往走廊里逃,那里已经烟雾弥漫,着火了,着火了,他们大声喊着;这里,人们能在现场看到,收容所、医院和精神病院这些人们聚居之地的设计和布局多么糟糕,请看一看吧,以带尖的铁棍为支架的床本身就能成为致人于死地的陷阱,看一看吧,容纳40个人的宿舍只有一扇门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况且还有人睡在地板上,如果火首先到达门口,堵住了出路,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万幸的是,正如人类历史一再证明的那样,坏事带来好事的情况并不鲜见,而人们很少说到好事带来坏事,世界就是这样,充满矛盾,对一些事重视,对另一些事不重视,在这个具体情况中,好事正是各宿舍只有一扇门,因此焚烧歹徒们的大火在那里停留了很久,若不是场面越来越混乱,或许我们无须为另一些人丧生而叹息。显然,这些盲人当中许多人被踩,被推搡,被打,这是惊慌失措的结果,自然而然的结果,可以说动物的本性使然,若不是所有的根都扎到地下,植物也会有同样的动作,看到丛林里的树木纷纷逃离火场,那该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围栅里边那块地方成了避难所,许多盲人往那里挤,他们想打开走廊里朝外开的窗户。有人往上跳,绊倒了,摔在地上,有人哭,有人喊,不过暂时还安然无恙,但愿大火在烧塌屋顶,把火舌和燃烧的木料抛到空中,抛到风中的时候,不要
想到点燃树冠。另一翼同样害怕,一个盲人闻到烟味马上想到火就在旁边,其实不然,走廊里很快挤得水泄不通,如果没有人来管一管,我们非有一场悲剧不可。有个人想起医生的妻子那双眼睛看得见,她在哪里呢,人们问,让她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我们应当到哪里去,她在哪里呢;我在这里;她刚从宿舍里走出来,都怪斜眼小男孩,谁也不知道他钻到哪里去了,现在找到了,他在这里,我用力攥着他的手,你们必须把我的胳膊拽出来,让我放开他,我用另一只手拉住我丈夫;后来戴墨镜的姑娘来了,后面跟着戴黑眼罩的老人,两个人形影不离,接着是第一个失明者,接着是他的妻子,所有的人都在一起,挤作一团,但愿这大火也不能让我们离幵。但是,这里的一些盲人学着另一翼盲人们的样子跳到围栅那边,他们看不见建筑物另一边大部分成了一片火海,但感到那边来的热浪烘烤着他们的脸和手,树上的叶子渐渐卷起来。这时有人喊道,我们呆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出去呢;攒动的人头中有人回答了一声,只用了5个字,那里有士兵;但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宁肯被子弹打死也不让大火烧死,这好像是人生经验的声音,也许是拿打火机的女人通过老人的嘴说出来的,她有幸没有被盲人会计的最后一颗子弹击中。这时医生的妻子说,让我过去,去和士兵们说说,他们不能让我们这样死去,士兵们也有感情。多亏了对士兵确实也有感情所抱的希望,拥挤的人群中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医生的妻子带着她的人走过去。浓烟迷了她的眼睛,过不了多久她会和其他盲人一样失明。到了天井就难以挤出去了。通往围栅的门早已快被挤破了,逃到那里的人很快发现此处并不安全,想出去,用力往外推,但另一边的人拼命顶住,此时他们更怕的是暴露在士兵的目光之下,但是,当他们再没有力气,当大火越来越近,就应验了戴黑眼罩的老人那句话,宁肯被子弹打死也不让大火烧死。医生的妻子没有等多久就走了出去,来到平台上,她几乎半赤裸着身体,因为她的两只手忙着打开道路,顾不上防备那些想加人这一小群人的盲人们乱抓,或者说,他们想抓住行进中的列车。如果士兵们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半裸露着两个乳房的女人,一定会瞪大眼睛。现在,照亮从这里到大门口这块空旷的巨大空间的不是月光,而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医生的妻子大声喊,为了你们的幸福,请让我们出去吧,不要开枪。那边没有人回答。探照灯仍然不亮,没有一个人影活动。医生的妻子余悸未消,下了两层台阶;怎么回事,丈夫问,但她没有回答,还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下了其余的台阶,带着斜眼小男孩、丈夫和伙伴们朝大门走去,已经毫无疑问,士兵们走了,要不就是也失明了,被送走了,终于所有人都失明了。
这时候,简单地说,一切都同时发生了。医生的妻子高声喊道,我们自由啦,左翼的屋顶塌下去,留在里边,被倒塌的墙壁压死,另一些则被踩成血肉模糊的肉泥,大火突然蔓延开来,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大门敞开了,疯子们跑出精神病院。
13
对一个盲人来说,你自由了,把其与世界隔离的门打开了,走吧,你自由了,又对他说了一遍,但他还是不走,站在马路中间,他和其他盲人,他们都战战棘兢,不知道往哪里去,因为在人们称为精神病院的理性迷宫里生活和在既没有人领着又没有拉着拴狗的链子在疯狂的城市中冒险完全是两回事,在城市里,记忆毫无用处,因为只能记住各个地方的形象而不能知道通往那些地方的道路。盲人们站在变成一片火海的建筑物前,感到大火的热浪烘烤着自己的脸,觉得这大火有点像护身符,如同原来的墙壁一样,既是监狱同时又保护着安全。他们紧紧挤成一团,像一群羊一样,谁也不想走散,他们知道,没有哪个牧人会去寻找一只丢失的羊。火势渐渐弱了,月亮又亮起来,盲人们开始惶惶不安,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不行,其中一个说。有人问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人们马上就知道,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有其道理。说不定他们还会送食物来呢,可能因为出了什么差错,迟到了,这种事过去也有过;可是,士兵们不在这里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可能因为不再需要他们,他们走了;我看不是这么回事;比如说,已经没有传染的危险了;也许发明了医治我们这种病的药品;早一点发明该有多好;我们怎么办呢;我就留在这里,等白天再走;你怎么能知道到了白天呢;根据太阳,根据温暖的阳光;除非不是阴天;那要等多少个小时才能到白天呢。盲人们筋疲力尽,其中一些坐到地上,另一些身体衰弱,干脆躺下了,有几个昏厥过去,很可能夜晚的凉意能让他们苏醒过来,但我们可以肯定,拔营起寨的时候这些可怜的人当中会有几个再也站不起来,他们只能支撑到现在,就像那个马拉松长跑家一样,在离目标不到3公尺的地方倒下了,其实,有一点很明显,所有人的生命都比预料的结束得早。不论是坐下的还是躺下的盲人,他们都还在指望士兵们或者代替他们的人,例如红十字会,将送来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他们与其他人唯一的区别是醒悟得更晚。如果这里有谁相信发明了治疗这种失明症的药品,那么他也不会因此而更加高兴。
出于另外的理由,医生的妻子认为最好等过了夜晚再说,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的伙伴们,现在最紧迫的是找到食物,而在黑暗中难以找到;你大概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吗,丈夫问;大概知道;离家远吗;相当远;其他人说出了各自的住处,问离他们的家有多远;医生的妻子逐个给他们解释,当然是大致的距离,只有斜眼小男孩想不起来,这也难怪,他已经很久没有叫着找妈妈了。如果他们一家一家地走,从最近的到最远的,那么第一家是戴墨镜的姑娘,第二家是戴黑眼罩的老人,然后是医生的妻子,最后是第一个失明者。当然应当按这个路线走,因为戴墨镜的姑娘已经说过,如果可能的话请把她送回家;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她说;这种真诚的关心表明,某些人的偏见其实毫无根据,他们否认那种行为不端,特别是有伤风化的人会有强烈的感情,包括子女与父母的亲情,当然,不幸的是,这种人屡见不鲜。夜晚渐渐凉下来,大火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烧,炭火散发出的热量不足以温暖离大门较远的盲人们,比如医生的妻子和她那一伙人。他们坐在地上,紧紧挤在一起,3个女人和小男孩在中间,3个男人在她们周围,要是此时有人看见他们就会说,这几个人生来就是这样,确实,他们好像成了一个躯体,共同呼吸,共同挨饿。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睡得很轻,并且醒了几次,因为有的盲人脱离了麻木状态,站起身,迷迷糊糊地绊在别人身上,不过其中一个一直留在那里,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呼呼大睡。天亮了,废墟上只冒着几个淡淡的烟柱,但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开始下雨,那种蒙蒙细雨,像空中的微尘,只是这一回下个不停,开始的时候落不到地上便化成了蒸气,但一直不停地下,如果借用水滴石穿这句话,就是水滴火灭。这些盲人不仅眼睛失明,而且理解力也失明,否则就无法解释他们奇特的思维,认为所渴望的食品迟迟不来是因为正在下雨。无法让他们相信,前提错了,结论也就错了,告诉他们说现在不是吃早饭的时候,无济于事;他们绝望了,扑到地上哭起来,不会来了,天在下雨,不会来了,他们不停嘴地唠叨着,要是这一片狼藉的瓦砾还有起码的居住条件,还会成为原来的精神病院。
一整夜没有动的那个盲人站不起来了,蜷缩成一团,仿佛想保住肚子里最后一点热气,雨开始下大了,他仍然一动不动。他死了,医生的妻子说,我们最好趁着还有点力气的时候离开这里。他们艰难地站起身,头昏脑胀,东倒西歪,你拉着我,我拽着你,后来排成一队,前面是眼睛看得见的女人,接着是眼睛看不见的人们,戴墨镜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斜眼小男孩,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她的丈夫,医生在队伍最后。他们沿着通往城市中心的道路往前走,但医生的妻子另有想法,她想尽快为跟在她身后的人找到个避雨的地方,她自己一个人去寻找食物。街上空无一人,因为天还早,也许因为下雨,现在下得越来越大了。到处都是垃圾,有几家商店门开着,但大部分关着门,看样子里边没有人,也没有灯光。医生的妻子想,把伙伴们留在一个商店里,这是个好主意,她记清这条街的名字和门牌号数,免得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们。她停下来,对戴墨镜的姑娘说,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动,说完走到-家药店,从玻璃门往里看一看,好像里边有些人躺着,她敲敲玻璃,一个人影动了动,她又敲了一下,另一些人影也慢慢动了动,其中一个站起来,把脸转向发出敲门声的方向。他们都是盲人,医生的妻子想,但她小明白,为什么他们在这里,也许是药店老板一家人,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里呢,那里比睡在硬梆梆的地上舒服得多,除非是为了保护药店,防备谁呢,药店里的商品都是药,既能救人也能致人以死命。她离开药店往前走了几步,朝另一家商店里边望望,看见里边躺着的人更多,女人,男人,孩子,其中有几个似乎正准备出来,一个人走到门口,把胳膊伸出来说,正下雨呢;下得很大吗,里边有人问道;很大,我们得等雨小了再走;这是个男人,他离医生的妻子只有两步远,但没有发现她在眼前,所以听到有人说早安的时候大吃一惊,他已经失去了说你好的习惯,这不仅因为盲人的日子永远不会好,而且因为他们谁也不能完全有把握应当说早安,下午好或是晚安;现在,与刚才解释的相反,这些人差不多同时在早晨醒来,因为有几个人几天前刚刚失明,还没有完全丧失日夜和睡觉醒来轮回转换的概念。那男人说,正下雨呢,接着又说,你是谁;我不是这里的人;在找吃的吗;对,我们4天没有吃东西了;你怎么知道是4天呢;估计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和丈夫还有一些伙伴在一起;你们有多少人;一共7个;如果想留下来和我们住在一起,那你就死了心吧,我们人已经很多了;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你们从哪里来的;从失明症开始我们就被关起来了;啊,对,检疫隔离,一点用都没有;为什么这样说呢;放你们出来了吗;发生了火灾,这时我们发现看守我们的士兵不见了;你们就出来了;对;你们那里的士兵大概是最后一批失明的,所有的人都失明了;所有的人,整座城市,全国都失明了吗;要是有谁看得见,那就是他不肯说,保持沉默;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呢;因为我们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家在哪里;就说你吧,你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吗;我,医生的妻子刚要说她正和丈夫以及伙伴们朝家里走,现在只想吃点东西以恢复体力,但同时清楚地看到了现在的状况,现在,一个失明的人走出家门以后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再回到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盲人们总能得到行人的帮助,比如横穿马路,比如不小心离开了熟悉的道路以后回到正确的路上去。我只知道离这里很远,医生的妻子说;但你回不了家;回不去;这就对了,和我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回不了家,你们在隔离检疫区呆过的人有许多东西要学呢,不知道没有家多么方便;我不明白;都成群结伙在一起,像我和几乎所有的人一样,为了寻找食物,必须在一起走,这是我们不走失的唯一办法,由于我们在一起走,就谁也不能留下来管家,毫无疑问,假如找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家也已经被找不到家的人占了,于是我们成了转来转去的水车,开始的时候还发生打斗,但不久我们就发现,我们,就是这些瞎子,实际上没有可以称为我们自己的东西,只有我们身上的东西例外;那么,解决办法应当是住在一家食品店里了,至少在还有食品的时候就不必出去;这样做的人至少会遇到一个麻烦,就是一分钟也不得安宁,我说至少,是因为听别人说起过一件事,一些人想这样干,关上门,上了门闩,但他们不能让食品的气味消失,于是那些想吃的人们聚集在门口,由于里边的人不肯开门,他们就放火烧食品店,这一招真灵,我没有看见,别人告诉我说这一招确实灵,据我所知,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干了;这么说,人们不住在家里,不住在楼上;也住在家里,住在哪里都行,我家里大概已经住过许多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能找到我的家,另外,在这种情况下在一楼的商店和仓库里睡觉要实用得多,这样我们就不必上下楼梯了;已经不下雨了,医生的妻子说;已经不下雨了,那男人朝里面重复了一遍。听到这几个字,还躺着的人们站起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书包,小手提箱,布口袋和塑料口袋,好像要出发远征,确实,他们要去猎取食物,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商店,医生的妻子注意到他们穿得不错,当然,衣服的颜色相互不搭配,有些人裤子太短,露出胫骨,或者又太长,不得不把裤腿卷起来,几个男人穿着风雨衣或者大衣,两个女人穿着皮大衣,但没有人拿雨伞,大概因为带着不方便,伞骨总是对眼睛构成威胁。这伙人大概一共15个,他们走了。其他一伙一伙的人在街上出现了,也有单独行动的,有的男人靠在墙边解决膀胱早晨的紧急需要,女人们则愿意躲到被丢弃的轿车后面。粪便被雨水泡软了,这里一滩,那里一滩,散布在人行道上。
医生的妻子回到她那一伙人中间,他们已经下意识地躲到一家糕点房的遮阳棚下面,糕点房里散发出酸了的乳脂和其他腐烂的气味。我们走吧,她说,我找到了一个住处,接着把他们领到商店,原来的那些人已经走了。商店里的东西原封未动,商品既不是吃的也不是穿的,有冰箱,洗衣机,洗碗机,煤气灶,微波炉,打蛋器,榨汁机,吸尘器,粉碎器,以及为了方便人们的生活而发明的各种其他家用电器。空气沉重、污浊,各种物品无一例外的白色显得荒唐怪诞。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医生的妻子说,我去寻找吃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近处还是远处,我不知道,你们耐心等待,要是有人想进来,你们就说这里有人了,只要听到这句话他们就会离开,这是习惯;我和你一起去,丈夫说;不用,最好我独自一个人去,我们必须知道现在人们怎样生活,据说大概所有人都已经失明了;如果是这样,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就和住在精神病院一模一样了;无法相比,我们可以随意走动,食物一定能解决,我们不会饿死,我也一定要找些衣服来,我们都穿得破破烂烂;其实,这些人当中她最需要衣服,从腰部以上差不多全部赤裸着。她吻吻丈夫,此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苦;无论出了什么事,即使有人要进来,请你们不要离开这里,如果你们被赶出去,我相信不会出这种事,只不过为了防备各种可能,你们就留在这扇门附近,呆在一起,等我回来。她眼泪汪汪地看了看众人,他们站在那里,全都依赖她了,像一群年幼的孩子依赖母亲一样。要是没有我他们可怎么活呀,她想,但没有想到,外面所有人都失明了,却仍然活着,只有她本人也失明才能明白,人能习惯一切,尤其是已经不再是人的时候,即使不到那般地步也一样,斜眼小男孩就是个例证,他已经不再打听母亲了。她走出商店,来到街上,看了看门牌号码,牢牢记在心里,还有商店的名字,现在要看看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找食物,能找到什么食物,可能走过3个门就找到了,也许300个,不能迷路,找不到任何人问路,原来能看得见的人现在都失明了,她看得见,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太阳出来了,照得垃圾中间形成的一个个水洼闪闪发光,现在,人行道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草历历在目。外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如何辨别方向呢,医生的妻子好生纳闷。他们并不辨别方向,而是紧紧贴着建筑物,把胳膊伸出去往前走,相互间不断碰撞,像走在窄窄的小路上的蚂蚁一样,但出现这种情况时听不到抗议声,也用不着说话,其中一家人离开了墙,就沿原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再次碰到原来那堵墙。有些人偶尔停下来,在商店门口闻一闻,感觉一下里面有没有食品的气味,不论什么食品都行,接着又往前走,转过十字路口消失了,不久那里又出现几伙人,看样子没有遇到想找的东西。医生的妻子走得比他们快,无须浪费时间走进商店就知道是不是食品店,但她很快就明白,找到大量食物不容易,她找到的为数不多的食物似乎早已有人从里边吃光,成了空壳。
她穿过一条条街道、马路、广场,离开丢下丈夫和伙伴们的地方已经很远,来到一座超级市场前面。里边的状况没有什么两样,空空的货架,倒在地上的玻璃柜,盲人们在中间游荡,大部分人爬着走,用手在肮脏的地板上扫来扫去,希望能找到一点可利用的东西,一个经受住别人敲砸而没有被打开的罐头,一包随便什么食物,一个土豆,即便是被踩过的也好,一片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医生的妻子想,尽管如此,总会还有点东西,这超级市场太大了。一个盲人从地上站起来,嚷叫着说玻璃瓶碎片扎进他的膝盖里去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同伙的盲人们围住他,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他说,玻璃扎进膝盖里了;哪个膝盖;左边;一个女盲人蹲下去,小心,说不定这里还有玻璃呢,她摸索着找到那条腿,又摸了摸,在这里,她说,还扎在里面;一个男盲人笑起来,既然扎进去了,就好好利用利用吧;别的盲人们,不论男女,全都笑了。那个女盲人用大拇指和食指作镊子,把玻璃拔了出来,这是个无师自通的作法,然后从肩上背着的包里找出一块破布,把那个男人的膝盖包扎好,这时轮到她说句笑话让大家乐一乐了,没什么可干的了,我很快就把扎进去的那玩艺儿还给他了;受伤的男人反击说,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试一试再扎进什么东西;可以肯定,这伙人当中没有一对夫妇,因为看样子谁也没有恼怒,大概人已习惯于开朗的举止,并且自由结合,除非他们两人正好是夫妻,所以才如此信任,但实际上又不像夫妻,夫妻之间不会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种话来。医生的妻子环顾一下四周,人们正在争夺仅有的一些可利用的东西,有的动拳头,有的推搡,拳头几乎总是打空,推搡又往往不选择敌友,有一回争夺的东西从手中掉下去,落到地上,有个人看到了,走过去捡起来;这回谁也从我手里捞不走了,她用了一个通常不会用的词语,这再次表明,环境的力量和性质对词汇有着巨大影响,请看,那个军人受到威胁时曾说出混帐二字,因此,如果今后在不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再说出这样的话,人们就会宽恕他缺乏教养。这回谁也从我手里捞不走了,她又想,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另一个想法天启般地出现在脑际,这么大的商场应当有仓库,我说的不是那种大仓库,大仓库在别的地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而是存放某些消耗量较大的产品的小仓库。想到这里她立刻兴奋起来,开始寻找通往宝物洞的紧紧关闭的大门,但所有的门都开着,里面同样一片狼藉,同样有许多盲人在同样的垃圾堆刨。最后,她来到一个阴暗的走廊,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她看到一个像运货铲车似的东西。金属门关着,旁边有另一扇门,很光滑,像能在铁轨上滑动的样子,这是地下室,她想,盲人们来到这里以后发现道路堵死了,大概会以为是电梯,但谁也不曾想到,正常的设计是还有个楼梯,以备停电的时候使用,例如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她推开推拉门,几乎同时产生了两个强烈的印象,第一个印象是下到地下室必须走又深又黑的楼梯,接着就是里边发出气味清楚地表明那里的东西是食物,即使装在我们称之为密封的容器里也能闻得出来,因为饥饿使嗅觉变得极为灵敏,像狗一样能穿过重重障碍。她赶紧返回去从垃圾堆里拣塑料口袋,运送食物时必须用,同时她又问自己,没有光亮,我怎能知道应当带走那些东西呢,她耸耸肩膀,这担心太愚蠢了,现在又产生了怀疑,考虑到目前身体虚弱的状况,能不能有力气背着装得满满的一个个口袋顺原路返回呢,此刻,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害怕回不到丈夫等着她的那个地方,她知道街道的名称,这个她没有忘记,但一路上拐了那么多弯,惊慌之中她几乎瘫痪了,过了一会儿,仿佛停滞的大脑终于又开始转动,慢慢觉得自己俯在一张本市地图上,用手指寻找着最近的路线,好像有两双眼睛,一双看着她自己和地图,另一双看着地图和道路。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好运气,由于发现了楼梯而过于紧张,她忘记了关门。现在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顿时陷人一片漆黑之中,她像外边的盲人一样瞎了,区别仅在于颜色,确实,仅仅在于白色和黑色的不同。她紧紧贴着墙壁开始沿楼梯往下走,如果这地方已经不是秘密,有人从底下往上走,他们就必须像她在街上看到的那样,其中一个人离开安全的依靠,贴着另外一个人模糊的身影往前走,也许此刻会荒唐地害怕墙壁已不在那一边。我要疯了,她想,并且想得有理,沿着一个阴森可怖的洞穴往下走,没有光亮,也没有看到光亮的希望,走到哪里去呢,这些地下仓库一般都很高,第一个梯段,现在我明白成为盲人是怎么回事了,第二个梯段,我要喊叫了,我要喊叫了,第三个梯段,黑暗像浓浓的糊状物贴在她的脸上,两只眼睛变成了沥青球,我前面有什么呢,马上又产生一个想法,更加让她胆战心惊,以后我怎样再找到这个楼梯呢,突然身体失去平衡,赶紧蹲下,免得失去依靠倒下来,几乎神志不清了,喃喃地说,这里干净,她指的是地面,觉得神奇,干净的地面。现在开始渐渐清醒过来,感到胃部隐隐作痛,胃痛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此刻仿佛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器官活动,它们依然在,但不想发出任何信号,而心脏不同,心脏像一面巨大的鼓咚咚作响,一直在黑暗中盲目地工作,从所有黑暗中第一个黑暗开始,从形成它的内脏开始,到最后一个黑暗,这个黑暗到哪里结束呢。她手中还拿着塑料口袋,没有扔下,现在必须把它们装满,安安静静地装,仓库不是幽灵和恶龙出没之地,这里只有黑暗,而黑暗既不咬人也不伤害人,至于楼梯,我一定能找到,用不着在这个大坑里转上一圈就能找到。她下定决心,要站起来,但想到她像其他盲人一样瞎,最好和他们一样爬着走,直到在前边找到什么,装满食物的货架,不论什么食物,只要是现成的可以吃就行,无须烘烤,无须到厨房里去做,时间不允许她想入非非。
恐惧又偷偷袭来,她刚刚前进了几米远,也许她产生了错觉,也许真有一条恶龙隐伏在那里,张着大口等着她。或者有一个幽灵把手伸过来,要把她带到死人的世界,那些死人永远死不了,因为总有人让他们再生。随后,她又回到凡人的世界,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巨大忧伤,觉得她所在的地方不是什么食品仓库,而是一个停车场,仿佛真的闻到了汽油味,这时候精神可能产生幻觉,向自己造出的妖魔俯首称臣。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幽灵黏黏的手指,不是恶龙的滚烫的舌头和咽喉,而触到的是竖起的冰冷的金属,表面平沿,她想了想,已经不知道叫什么了,其实是货架的金属结构。估计还会有一些与这个一样的货架,按习惯应当一个个平行地摆放着,现在的问题是知道食品在哪里,这里不会有,气味骗不了人,是洗涤剂。顾不上再想难以再找到楼梯,她开始沿着货架走,一个一个地摸,一个一个地闻,一个一个地晃动。有些硬纸板包装箱,玻璃瓶和塑料瓶,各种细口瓶,有大号的,中号的和小号的,还有罐头,各种各样的容器,管子,口袋,铅管。随手装满了一个塑料口袋。这些都是能吃的东西吗,她惴惴不安地问自己。她朝另一些货架走去,在第二货架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手胡乱摸着,看不到摸到了什么地方,把一些小盒碰到了地上。小盒落到地板上时发出的声音几乎让医生的妻子的心脏停止跳动,是火柴,她想。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蹲下来,两只手在地上来回摸,找到了,它的气味和任何别的东西都不同,摇一摇小盒,里边的小棍发出声响,平滑的正面,两侧是粗糙的砂纸,肯定是火柴了,她拿起一根,火柴头在砂面上一蹭,一个小小的火苗亮起来,像浓雾中的一颗星星,在她周围照出一片半明不暗的圆形空间,我的上帝,有了光亮,我的眼睛就能看得见了,赞美光明吧。从现在开始,收集东西就轻而易举。先从火柴开始,几乎装满整整一个塑料口袋,没有必要带走这么多火柴,理智的声音对她说,但她不肯听理智的劝告,后来,火柴摇摇曳曳的火苗照到了一个个货架,这边,那边,在很短时间里所有塑料口袋都装满了,必须把第一个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因为毫无用处,其他口袋里装的财富足以买下整座城市,对这种价值的差异用不着大惊小怪,只消想到下面这个故事就能明白,有一天一位国王想用他的王国换一匹马,如果他现在饿得要死,人们让他看到这些塑料袋,他还有什么不肯奉送呢。楼梯就在那里,径直往前走就能到。但是,在此之前医生的妻子坐到地上,打开一包香肠,打开一包黑面包片,还有一瓶水,吃起来,心中毫无歉疚。如果现在不吃,就没有力气把这些东西带到需要的地方,因为她是他们的物资供应员。吃完以后,她把口袋挂在胳膊上,每边3个,举起手,一边划着火柴一边往前走,到了楼梯前,然后艰难地往上爬,食物还没有通过胃部,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到达肌肉和神经,在这种情况中,最难忍受的要属脑袋了。门滑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要是走廊里有人呢,医生的妻子曾想过,那我该怎么办呢。一个人都没有,但她又问自己,现在我怎么办呢。到了超级市场门口,可以转过身来朝里边喊,走廊最里边有个仓库,你们去吧,我没有把门关上。可以这样,但她没有这样做。靠肩膀帮助,把推拉门关上了,对自己说,最好不要声张,否则可以想象会出现什么情况,盲人们像疯子似地朝那里涌过去,如同在精神病院宣布着火时那样,沿着楼梯往下滚,被后边来的人踩伤,压死,因为后边来的人也会掉下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稳步往下走和踩在滑动的身体上不是一回事。等食物吃完以后我还可以再回来取,她想。现在她改为用手提着塑料袋,深深呼了一口气,沿着走廊朝前走去。盲人们看不见她,但是,她吃过的东西的气味呢;香肠,我太笨了,香肠会成为活生生的足迹。她咬紧牙关,用力紧一紧塑料口袋口,我非快跑不可,她说。这时想起了那个膝盖被玻璃片扎伤的盲人,如果我遇上这种事,如果我不小心踩在玻璃上,那就糟了;也许我们早已经忘记,这个女人没有穿鞋子,也没有时间到鞋店去,城里的盲人们则不同,他们虽然不幸失明,但可以凭触觉挑选合适的鞋穿。必须快跑,现在跑起来了。开始的时候还在一群群盲人中左躲右避地穿行,尽量不碰到他们,但这样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还要停下来,这足以让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形成类似光环的东西,因为不仅香水和乙醚能散发出气味,没有过多久就有一个盲人喊起来,谁在这里吃香肠呀,这几个字不是朝着医生的妻子说的,但她把塑料口袋往背上一甩,疯狂往前跑,绊在这个人身上,把另一个推到一边,撞倒了那个,一时间盲人们竟相逃命,这样做理应受到严厉指责,因为不该这样对待盲人,对他们来说失明已经够不幸的了。
她来到街上,正下着倾盆大雨,这反而更好,她喘着粗气,两条腿不停地哆嗦,心里想,这样,人们就不容易闻到气味了。不知道什么人已经撕下了她腰部以上难以遮体的破衣烂衫,现在她赤裸着上身,用个文雅的字眼说,天上的圣水顺着她的胸脯流下来,不是自由引导着人民前进,而是有幸装满了的塑料袋成了他们的旗帜,但这样背着也太重了,还是提着好。但这样也有不利之处,令人兴奋的香味正好在狗的鼻子的高度前行,街上怎能少得了狗呢,现在它们没有主人照顾、喂养,跟在医生的妻子后面的狗几乎成了群,但愿这些动物不要伸嘴用牙齿试一试塑料袋结实不结实。这样的大雨差不多能酿成洪水泛滥,可想而知,人们会躲起来等待天晴。但并非如此,到处都有盲人扬起头张着嘴解渴,利用身体的各个部位贮存水,另外一些盲人有先见之明,拿出桶和锅,举到慷慨的天空,可以肯定,上帝根据人们干渴的程度行云布雨。医生的妻子还没有遇到过水龙头流不出一滴这种宝贵的液体的情况,这是文明的缺陷,我们习惯于在家里用自来水,但往往会忘记,这需要有人打开和关上阀门,需要提水站,需要电力,需要计算机调节和管理贮水量,而做这一切,眼睛都必不可少。同样,正因为没有眼睛,人们才看不到现在的场面,一个女人带着一堆塑料口袋在满地是水的街上走着,到处是腐烂的垃圾和人畜粪便,到处有随便丢下的小汽车和大卡车挡住公共交通道路,有些车辆轮子四周长出了青草,还有盲人们,盲人们张着嘴,也睁着眼,面向白色的天空,而这样的天空似乎不可能下雨。医生的妻子一边走一边看街名牌,有一些她还记得,有一些忘记了,这时她觉得转了向,迷了路,无疑,真的迷了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既认不出街道的样子,也认不出街道的名字,她绝望了,坐在肮脏的地上,弄得满身黑泥,没有力气,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放声大哭起来。那群狗围着她,闻闻塑料口袋,但一个个都显出没有多大兴趣的样子,也许是过了吃东西的时间,其中一只舔了舔她的脸,大概从小就习惯于舔干主人的泪水。医生的妻子摸摸它的脑袋,伸出手搂住它的湿漉漉的腰,后来的眼泪是抱着狗流出来的。最后,当抬起眼睛的时候,千遍万遍地赞美十字路口的神灵吧,她看见眼前有一幅巨大的地图,就是市政府旅游部门在市中心竖起的那类地图,主要供想知道已经到过哪里又需要知道现在身在何处的旅游者们使用,让他们放心。现在,所有人都失明了,似乎很容易说这笔钱使用不当,但应当有耐心,让时间说话,我们早就该学会并且永远记住,命运要到任何地方都必须走许多弯路,只有命运知道费了多少周折才在这里竖起了这幅地图,告诉这个女人她现在位于什么地方。她离目的地并不像原来想的那么远,仅仅在一个地方走错了方向,你只消沿这条街往前走,到一个广场,从广场向前,过两条街往左拐,然后在遇见的第一条街往右走,就是你要找的那条街了,门牌号码你没有忘记。狗一只-只地留在后面,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吸引到了另一条路上,要么就是已经在这个街区住惯了,不想离开,只有那条喝了泪水的狗跟着流泪的女人走了,可能上帝精心安排的这个女人与地图相会中也包括一条狗。他们确实一起走进了商店,添泪水的狗看到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人们并不奇怪,它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有时候还在他们当中睡觉,等到起床的时候,那些人几乎全都活着。醒醒吧,如果还在睡就醒醒吧,我带食物来了,医生的妻子说,但在说话以前已经把门关丨/.了,防备从路上走过的人听见。第一个抬起头来的是斜眼小男孩,他只能抬起头来,身体太虚弱了。其他人稍微迟了一会儿,他们正梦见自己变成了石头,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睡得多么沉,只要在这里走一走就能看到,他们在睡,半死不活,不知逍在等待什么把他们唤醒。但是,食物二字有神奇的力量,尤八是受食欲折磨的时候,就连舔泪水的狗也一样,它不懂人语.但开始摇动尾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使它想起来,有一件淋况的狗必做不可的事还没有做,于是用力抖抖身子,水滴落到周围人的身上,雨水对狗来说算不了什么,身上的皮毛就是大衣。最有效的圣水,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的圣水,这水滴能让石头变成人,而医生的妻子把塑料口袋一个个打开,也参与了这场变态活动。并不是一切都发出与它里边的东西相同的气味,但一块硬面包的香味就是生命的精髓,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大家都醒了,一个个双手在颤抖,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这时候医生才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他说,要小心,最好不要吃得太多,不然会有伤身体;饥饿才有伤身体呢,第一个失明者说;要听博士先生的话,妻子申斥了他一句;丈夫不再说话,心中却冒出一股火气,他想,那博士先生连眼睛都不会治,不用说别的了;这话说得有失公允,我们应当考虑到,医生和其他人一样瞎,有证据在此,他甚至没有发现妻子进来的时候从腰部以上全都赤裸着,还是妻子要过丈夫的外衣穿在身上遮羞的呢,其他盲人朝她的方向看了看,但为时已晚,要是早一点看又会怎么样呢。
吃饭的时候,医生的妻子讲述了她的冒睑经历,讲述了遇到的切以及她是怎样做的,只是没有说把仓库的门关上,她对给自己找到的人道主义理由也不太相信,不过她讲了膝盖上扎进玻璃的那个男人的笑话,大家都开心地笑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戴黑眼罩的老人只露出一点疲惫的微笑,而斜眼小男孩则只听到自己咀嚼发出的声音。舔泪水的狗也得到一份食物,并且立刻报答,正好此时外边有人过来用力摇晃商店的门,它怒气冲冲地叫起来。来的是什么人,不用去管,反正他没有再坚持,走了,于是又说起外边东游西逛的疯狗,走在街上,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已经足以让我也疯了。商店里又恢复了安宁,当大家不再饥肠辘辘,医生的妻子才讲了那天她和从这个商店出来看是不是还在下雨的男人进行的谈话。后来她说,如果那个人的话当真,那么,即使找到了我们的家,它也不一定仍然像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我是指那些出来的时候忘记带钥匙的人或者把钥匙丢了的人,比如我们,我们就没有,留在大火里了,现在不可能从瓦砾堆里找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看到火苗吞没了那把剪刀,正在烧上面残留的干血,接着又咬噬它的双刃和两个锋利的刀尖,剪刀渐渐钝了,软了,变了形,人们不会相信它曾剌穿一个人的喉咙,大火过后,不可能在一团熔化了的金属中分辨出哪是剪刀,哪是钥匙。钥匙嘛,医生说,钥匙在我这里,说完,他艰难地把3个手指伸进破破烂烂的裤子靠近腰带的一个小口袋里,取出个小小的金属环,上面挂着3把钥匙。怎么会在你那里呢,我把它放在我的手提箱里了,一直在那里呀;我拿出来了,怕丢掉,我觉得一直带在我身上更保险,也是相信我们总会有一天要回到家里的一种方式;有钥匙就好了,不过我们可能看到门被撞开了;也可能没有人去撞呢。一时间,他们忘记了别人,现在该问问他们的钥匙在不在了,头一个说话的是戴墨镜的姑娘,救护车去接我的时候我父母在家里,不知道后来他们出了事没有;接着是戴黑眼罩的老人,我是在家里失明的,他们来敲门,女房东去告诉我说有些护士在那里等我,当时顾不上想钥匙的事;只剩下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了,但她说,我不知道,记不起来了,她知道,也记得,只是不想明说,当突然看到自己失明了的时候,喊叫着冲出家门,向还在楼里的女邻居们求救,但她们硬是不肯帮忙,不幸降临丈夫头上的时候她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能干,此刻却心乱如麻,竟然让家门敞开着就离开了,没有想到请他们让她回去一下,只一分钟,我把门关上就马上回来。谁也没有问斜眼小男孩有没有家里的钥匙,可怜的孩子连住在什么地方还想不起来呢。于是,医生的妻子轻轻拍了拍戴墨镜的姑娘的胳膊,我们从你家开始,离这里最近,但我们必须先找到衣服和鞋子,不能这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回去。她动动身子,要站起来,但发现斜眼小男孩吃饱喝足以后又睡着了。她说,我们休息休息吧,稍稍睡一会儿,然后我们再看遇到什么情况。说完,脱下湿漉漉的裙子,贴近丈夫,暖暖身子,第一个失明者和妻子也这样做了,是你呀,丈夫问,妻子想起了自己的家,很难过,不过没有说你安慰安慰我吧,但好像心里是这样想的;人们不明白的是,什么感情促使戴墨镜的姑娘把一只胳膊搭在戴黑眼罩的老人肩上,不过她确实这样做了,并且没有挪开,姑娘睡着了,老人却没有。那条狗横卧在门口,在不舔泪水的时候,它是个性情暴躁、难以相处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