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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上衣服，穿上鞋子，只是还没有办法洗脸，但已经与其他盲人大不相同，至于衣服的颜色，虽然可供选择的不多，像人们常说的，这水果被挑过多次了，但都能相互搭配，这得益于身边有人给我们提供建议，你穿这件，与这条裤子正好相配，条纹与花布不谐调，如此等等的细微之处她都想到了，至于男人们，他们不大在乎，能咚咚响的都是鼓，但是，不论戴墨镜的姑娘还是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都锲而不舍地追问，她们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这样，就能靠想象力的帮助看到自己。关于鞋子，他们一致同意，应当考虑舒适而不注重美观，绝对用不着饰带和高跟，也不要小牛皮或者磨光之类，街道处于这种状况，讲究那一套实在是胡扯，橡胶靴子就很好，完全防水，半高筒，穿和脱都方便，在泥泞地上走路再实用不过了。可惜没有为所有的人找到这种样式的靴子，例如斜眼小男孩，没有大小合适的，他穿上以后两只脚像在里边游泳一样，所以只得穿双运动鞋，至于用于哪项运动就说不清楚了；多么巧呀，他的母亲，不论身在何处，要是听到有人告诉她这件事，一定会说，如果我儿子看得见，也正好会挑这一双。戴黑眼罩的老人的脚则不是太小，而是太大，问题得到了解决，他穿上了一双特大号的篮球运动鞋，就是身高两米的运动员们用的那种。当然，现在看上去有点可笑，好像穿着白色软底绣花鞋，但不会持续多久，10分钟之内这双鞋就会脏得一塌糊涂，生活中的一切莫不如此，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
雨停了，盲人们不再张着嘴。他们还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在街上游荡，但从来不走很长时间，对他们来说走路和停着是一样的，除了寻找食物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目的，音乐没有了，世界从来不曾如此寂静，电影院和剧院只对没有家也不想再寻找家的人有用，一些演出大厅，那些最大的，早已被用作检疫隔离场所，当时政府或者后来陆续代替政府的人还相信
使用一些工具或者手段可以控制白色眼疾，而这些工具或手段当年在对付黄热病和其他瘟疫上也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这里连一场火灾也不需要。至于博物馆，真让人心痛，心痛得肝胆俱裂，所有那些人，人，我说清楚，所有那些画，所有那些雕塑，前面没有一个人看。城里的盲人们在等待什么，不知道，也许那些还相信能治好的人等着治疗，但现在他们失去了希望，因为尽人皆知，失明症没有放过任何人，没有留下一个有健康视力的人能用显微镜观察，化验室早已废弃，那里的细菌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互相吞噬。开始的时候，还有许多盲人由家里有视力并且头脑清醒的人陪着去医院，但他们在医院遇到的是失明的医生在为看不见的患者诊脉，用听诊器听听前面，听听后面，也只能做这些，因为还听得见。后来，迫于饥饿，病人，那些还走得动的病人，开始逃离医院，来到街上，孤孤零零地死去，他们的家人，如果还有家人的话，也可能在那里经过，然后，有幸得到掩埋者不仅需要死在人们经过的地方，还要有人绊在他的尸体上，并且还要开始发臭。难怪有那么多狗，其中有一些已经像鬣狗一样，身上的花纹像一块块霉斑，跑起来缩着臀部，仿佛害怕那些死者和被吞噬的人突然还阳，向它们为竟然咬毫无防卫能力的人这种无耻行径讨还血债。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戴黑眼罩的老人问；医生的妻子回答说，外边和里边没有区别，这里和那里都一样，我们的现在和未来都没有区别；人们呢，人们怎么样，戴墨镜的姑娘问；像幽灵一样，成为幽灵大概就是这样，确信生命存在，因为4个感觉器官这样告诉人们，但看不见；那里有很多汽车吗，第一个失明者问，他不会忘记他的汽车被盗；成了汽车坟墓。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都没有提问题，既然所有的回答都与提问者的愿望相反，何必再提呢。对于斜眼小男孩来说，穿上这双曾经日思夜想的鞋子已经心满意足，眼睛看不见鞋也没有使他感到悲哀。因此，可能他不像一个幽灵。舔泪水的狗不该被称为鬣狗，它跟在医生的妻子后面，不寻找死肉的气味，而是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它知道那双眼睛还活着。
离戴墨镜的姑娘家不远，但这几个饿了一个星期的人现在刚刚恢复了体力，因此走得很慢，休息的时候别无他法，只能坐在地上，当初费尽心思挑选颜色和花纹实无必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肮脏不堪了。戴墨镜的姑娘所住的街道不仅很短，而且很窄，所以街上没有汽车，要过嘛，也过得去，单向行驶，不过没有空间可停车，因此禁止通行。连人也没有，这用不着奇怪，在这样的街上，平常日子看不到人的时候也不鲜见。你那座楼门牌多少号，医生的妻子问；7号，我住在3楼左边的单元。有一扇窗户开着，从前这几乎肯定表明
家中有人，现在一切都不可信了。医生的妻子说，我们先不要都去，只我们两个人上楼吧，你们在这里等着。街门被强行打开过，可以清楚地看出弹子锁的外壳已经扭曲，长长的一块木片几乎完全从门上掉下来。医生的妻子没有说这件事。她让姑娘走在前面，姑娘认识路，楼梯里暗与不暗对她来说没有关系。由于着急和紧张，戴墨镜的姑娘绊倒了两次，但她觉得最好还是自我解嘲，你想想，从前我能闭着眼睛上下这楼梯，人们常这样说，但没有敏感地察觉这句话在意义上的千差万别，比如这位姑娘吧，她就不懂得闭着眼睛和失明的区别。戴墨镜的姑娘伸出手顺着门框往上滑，找到了电铃按钮；没有电灯，医生的妻子提醒说，这4个字只不过是尽人皆知而且重复了多遍的事实，但在姑娘听来却像宣布了一条不幸的消息。她开始敲门，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用拳头猛力地敲，一边敲一边叫，亲爱的妈妈，亲爱的爸爸；没有人来开门，亲爱的3个字感动不了现实，没有人出来说，我亲爱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进来，进来吧，这位太太是你的朋友吧，请进，进来吧，屋里有点乱，请不要介意；门仍然关着；谁也不在家，戴墨镜的姑娘说，她靠在门上，头伏在交叉着的胳膊上哭起来，仿佛整个身体都在乞求从天而降的怜悯，如果我们没有充分懂得人类的精神是多么复杂，就会对她如此热爱父母感到诧异，对她所表现出来的痛苦感到诧异，一个习惯于放荡不羁的姑娘，尽管不久前有人说过两者之间现在不存在、过去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任何矛盾。医生的妻子想安慰她，但又没有多少话可说，谁都知道，长时间留在自己家里实际上早已不可能了；如果有邻居的话，我们倒可以问问他们，医生的妻子建议；对，我们去问问，戴墨镜的姑娘说，但口气里没有任何希望。他们先敲这个楼梯平台另一边那家的门，也没有人回答。上一层的两扇门都开着。这两家都遭到抢劫，衣柜空空如也，放食品的地方已经一无所有。有迹象表明不久前有人来过，当然考一伙流浪的人，差不多就像他们现在这样，从这一家走到另一家，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他们下到一楼，医生的妻子用尹指关节敲敲最近的那扇门，一阵充满期待的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满怀狐疑地问，谁呀；戴墨镜的姑娘赶紧走上去，是我，二层的邻居，正找我父母亲呢，他们在哪里呢，出了什么事没有，她问。里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出来一个非常瘦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邋里邋遢，一头又乱又长的白发。一阵难以分辨的酸腐霉烂的气味袭来，让人作呕，两个女人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老太太睁大眼睛，两只眼睛几乎全都白了，你父母亲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把你带走以后的第二天就来把他们接走了，那时候我还看得见呢；这座楼里还有别人吗；有时候我听见上楼下楼的声音，但都是外边的人，只来睡觉；我的父母亲呢；我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么，你丈夫，你儿子和你儿媳呢；也让他们带走了；没有把你带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藏起来了；藏在哪里；你想不到，我藏在你家里；你怎么能进得去呢；从后面，从防火楼梯进去的，把一扇窗户的玻璃打碎，从里面把门打开了，钥匙在锁上插着；那么，从那时候开始，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家里活下来呢，医生的妻子问；这里还有别人吗，老太太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她是我的朋友，我们一伙人在一起，戴墨镜的姑娘说；不仅仅是独自一个人的问题，我说的是食物，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你是怎样找到食物的呢，医生的妻子追问说；因为我不是傻子，我自己照顾自己；要是你不想说就别说，我只不过出于好奇才问问；我说，我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这座楼各家各户去收集能吃的东西，把容易坏的立即吃掉，把其他的保存起来；你现在还有吗，戴墨镜的姑娘问；没有了，已经全都吃完了，老太太回答的时候失明的眼睛里突然露出怀疑的表情，这只不过是在这类情况下常用的说法，但实际上毫不严谨，因为眼睛，眼睛本身，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把眼睛剜出来，也是两个没有生气的小球，眼皮、眼睫毛和眼眉也同样，但它们却不得不担负起在视觉方面传情和被人用来夸夸其谈的任务，不过眼睛确有这样的名声；那么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医生的妻子问；死神在街上游荡，但后院生命没有灭绝，老太太神秘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后院有圆白菜，有兔子，有母鸡，还有花，不过花不能吃；你怎么办呢；根据情况，有时候拔一棵圆白菜，有时候杀一只兔子或者一只母鸡；生着吃吗；开始的时候点个火堆，后来我习惯吃生肉了，圆白菜的根是甜的，你们放心吧，我母亲的女儿饿不死。老太太后退了两步，几乎在黑暗的屋子里消失了，只有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她从里边说，要是你想到你家里去，就进来吧，我让你过去。戴墨镜的姑娘本来想说，不去了，非常感谢，去也是白去，既然我父母亲都不在那里，何苦呢，但她突然感到想看看她的房间，看看我的房间，多么愚蠢的想法，我失明了呀，不过，至少去用手摸一摸墙壁，摸一摸床垫，摸一摸我这个疯狂的脑袋躺在上面休息过的枕头，摸一摸家具，也许斗橱上的花瓶还在，如果老太婆没有因为它不能吃一气之下扔到了地上的话。于是她说，如果你允许，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去一下，你心眼太好了；进来吧，进来吧，不过你已经知道，在那里找不到食物，我现在的食物还不够我吃，再说，你也不会吃，大概你不会喜欢吃生肉吧；你不要担心，我们有食物；啊，你们有食物，这样的话，你就报答报答我的好意，给我留下一点吧；放心吧，我们会留下的，医生的妻子说。他们已经穿过走廊，臭气熏天，难以忍受。厨房里，外边照进一点儿微弱的光线，地上扔着兔子皮，还有鸡爪、骨头，桌子上的一个盘子上沾着干了的血迹，里面放着几块肉，至于是什么肉已经难以分辨，仿佛已经被嚼过许多次；那么，兔子和鸡，它们吃什么呢，医生的妻子问；吃圆白菜，草，剩下的东西；剩下的东西，什么剩下的东西；什么都吃，甚至吃剩肉；鸡和兔子不会吃剩肉吧；兔子还不吃，但鸡高兴得发了疯似地吃，动物和人一样，最后能习惯吃一切东西。老太婆走得四平八稳，像眼睛看得见一样挪开路上的一把椅子，然后指着防火楼梯说，从那里上去，小心，不要滑倒，扶手不太结实；门呢，戴墨镜的姑娘问；门一推就开，我有钥匙，在那里；那是我的钥匙呀，姑娘本来要这样说，但在这一时刻又想，这钥匙对她没有任何用处，父母或者某个什么人把其他钥匙带走了，也就是说把正门的钥匙带走了，姑娘总不能每次想进来出去的时候都要请求这个邻居老太婆允许从这里通过。她感到心头一阵发紧，莫非因为要进自己的家了，莫非因为知道父母不在，莫非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吗。
厨房干净，井井有条，家具上的尘土不太多，这是雨天的另一个好处，第一个好处是圆白菜和野草生长，确实，从上面望去，医生的妻子觉得后院像是微缩的原始森林，那些兔子能随便乱跑吗，她问自己，肯定不能，它们仍然在兔舍里生活，等待一只瞎子手送去白菜叶，然后这只手又来揪住它们的耳朵，把它们拿出来，就在它们4条腿乱蹬的时候，另一只瞎子手正准备猛打下去，敲断脊椎骨与颅骨相连的地方。戴墨镜的姑娘凭记忆来到家里，像楼下的老太婆一样，既没有绊在什么东西上也没有犹豫，父母的床没有收拾好，大概是清早被抓走的，她坐在床上哭起来，医生的妻子坐在她身边说，不要哭了；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别的话呢，整个世界失去意义的时候眼泪还有什么意义呢。在姑娘的房间里，斗橱上的花瓶还在，水蒸发了，花也干了，姑娘伸出两只手来，用手指摸摸枯死的花瓣，生命一旦被拋弃就变得如此脆弱。医生的妻子打开窗户，朝街上望望，其他人还在那里，坐在地上耐心地等着，只有舔泪水的狗凭着敏锐的听觉发现了动静，抬起头来。天又阴了，开始暗下来，夜晚渐渐逼近。她想，今天夜里不用到处找住的地方了，就留在这里吧。老太婆不会喜欢让我们所有的人经过她的家，她嘟嘟囔囔地说。这时候戴墨镜的姑娘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他们没有把钥匙带走，在门锁上插着呢。这个困难，如果也算是困难的话，现在已经克服，他们无须忍受一楼老太婆那副没好气的样子了。我下去叫他们，天很快要黑了，太好了，起码今天可以在一个家里睡觉了，这才是个家呀，医生的妻子说；你们在我父母亲的床上睡吧；这以后再说；现在在我家里，我说了算；说得有理，随你的便，医生的妻子拥抱了姑娘，随后下楼去叫伙伴们。他们一边沿楼梯上楼一边兴奋地说着什么，好像是来作客一样，虽然医生的妻子说过，每个梯级10层，但他们还是不时绊在台阶上。舔泪水的狗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头，仿佛它一生只会这样。戴墨镜的姑娘站在楼层平台上望着下边，这是知道有人上来的时候的习惯，如果来的不是熟人就是为了知道是谁来了，如果来的是朋友就是为了说句欢迎的话，而现在无须用眼睛就知道谁来了，请进，请进，不要客气。一层的老太婆听到脚步声，伸出脑袋，想打探一下，以为又是一伙人来睡觉，她没有想错，问了一声，谁来了；戴墨镜的姑娘从上边回答说，是我的那伙人；老人一下子糊涂了，她怎么到了上一层的楼梯平台上呢，但立刻明白了，对自己气恼起来，当初竟然忘了找一找正门的钥匙，把它们收起来，仿佛正在失去因为几个月来她是这座楼唯一居民而取得的对该楼的产权。她找不到别的办法抵偿这突如其来的失望，只好把门打开，说了一声，喂，你们必须给我食物，不要假装把这件事忘了。但是，医生的妻子和戴墨镜的姑娘都在忙着，一个正领着伙伴们进屋，另一个正迎接他们，谁也没有回答，老太婆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听见了吗，这样做太不对了；正在这个时刻舔泪水的狗恰恰在她面前经过，疯了似地叫起来，狗吠声在楼梯上发出雷鸣般的回响，这简直是神人相助，老太婆吓得大吼一声，跌跌撞撞地缩进屋里，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这个巫婆是谁呀，戴黑眼罩的老人问，我们没有自知之明的时候才说得出这种话来，如果让他和老太婆那样生活下去，我们倒想看看他的文明举止能持续多久。
食物只有他们用塑料口袋带来的那一些，水必须一滴一滴地节省，在照明方面运气很好，他们在厨房的柜厨里找到了两支蜡烛，是保存在那里供偶尔断电的时候作救急之用的，医生的妻子点上以后也只对她本人有用，其他人不需要，他们脑袋里有光亮，亮度极强，所以才双目失明。伙伴们只有这点儿东西，但却成了一次家庭式的聚会，成了那种罕见的属于任何一个人的东西都归大家所有的聚会。围着桌子坐下来之前，戴墨镜的姑娘和医生的妻子到楼下去履行诺言，更恰当的说是满足对方的要求，用食物交付经过她家的买路钱。老太婆接过食物，嘴里嘟嘟嚷嚷地抱怨说，那只可恶的狗差一点把她给吃了，你们养这么一头猛兽，大概有许多食物吧，她转弯抹角地暗示说，仿佛指望通过这番加罪于人的话让两个女使者产生我们称之为良心歉疚的东西，确实，她们两个人之间会说，在一只凶猛的动物吃得饱饱的时候，让个可怜的老太婆饿死不够人道。两个女人没有再回去取食物，如果我们想到当前困难的生活环境，她们送去的那一份已经相当多了；这时候，老太婆出人意料地明白过来，原来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凶恶，她走进屋里，拿出家里后门的钥匙，对戴墨镜的姑娘说，这是你的钥匙，拿去吧，仿佛这还不够，关门的时候还咕咕哝哝地说，非常感谢。两个女人心花怒放，原来女巫也有感情；她这个人原来并不坏，是因为长时间独自生活才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戴墨镜的姑娘说，但似乎没有考虑，脱口而出。医生的妻子没有回答，决定留待以后再谈；其他人都躺下了，几个人已经睡着，她们两个像母亲和女儿一样坐在厨房里，准备休息一下再最后收拾一下房间，这时候医生的妻子才说，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没有什么打算，留在这里，等着我父母亲回来；你独自一个人，并且失明了；失明我已经习惯了；那么孤独呢；我也必须习惯，下边的邻居老太婆也是一个人生活；你想变成她那样的人吗，吃圆白菜，吃生肉，这一带的楼房里好像没有其他人住，时间长了，你们两个人会因为怕食物吃完而互相仇恨，一个人撕一片圆白菜叶子另一个人都认为是从她嘴里抢的，你没有看见那个可怜的女人，只闻到了她屋里的气味，我告诉你，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也没有那么让人恶心；迟早所有人都要像她那样，然后我们就完了，再也没有生命了；暂时我们还活着；你听我说，你懂得比我多得多，在你面前我是个无知的人，可是我认为我们都已经死了，我们瞎是因为我们死了，如果你想让我换一种说法，可以说我们死了是因为我们瞎了，其实是一回事；我还看得见；你幸运，你丈夫幸运，我幸运，其他人也幸运，但你不知道你将来是不是仍然看得见，如果你也失明，那我们都一样了，都像楼下的邻居老太婆一样了；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今天我有责任，如果明天我失明，就没有责任了；什么责任呢；在别人失明的情况下尽有眼睛的责任；你不能领着世界上所有的盲人，不能给他们所有人饭吃；本应当那样做；但你做不到；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我清楚地知道你会那样做，要不是有你在，我也许已经不活在人世了；现在我不愿意让你死去；我应当留下来，这是我的义务，我的家在这里，我想让父母亲回来的时候能遇到我；如果他们能回来，你自己说过，你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是你的父母亲；我听不明白；你说过，楼下的邻居原来是个好人；她太可怜了；你父母亲也可怜，你也可怜，到你们相遇的时候，你们都眼睛失明，感情也失明，因为，我们赖以生活的感情，使我们像以前那样生活的感情，是由于我们有与生俱来的眼睛，没有眼睛，我们的感情就会变样，我们不知道如何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你说我们死了是因为我们失明了，说得对；你爱你的丈夫；对，像爱我自己一样，可是，如果我失明了，如果失明以后不是原来的我了，那么那个能继续爱他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又用什么样的爱去爱他呢；从前，我们还看得见的时候，也有盲人呀；相比之下要少，而且通常是具有看得见的人的情感，因此盲人们以别人的感情去感觉，不像真正的盲人，现在则不同，现在正出现盲人的真正的感情，而且我们还处于起始阶段，暂时还靠我们对从前感到的东西的记忆生活，无须有眼睛就能知道今天的生活成了什么样子，如果那时有人对我说我有一天会杀人，我会认为那是对我的污辱，但我却杀了人；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办呢；和我一起走，到我家去；他们呢；对你怎样就对他们怎样，我尤其想让你去；为什么呢；我自己也问我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也许因为我丈夫曾经和你睡过觉；原谅我吧；这不是什么需要原谅的罪恶；我们会成为寄生虫，吸干你的血；我们还看得见的时候就有不少寄生虫，至于血，除了支撑负载它的躯体之外，血总要服务于某种东西，好了，我们睡觉吧，明天会是另一种生活
另一种生活，或者同样的生活。斜眼小男孩醒来以后想去厕所，他止在泻肚，身体本来虚弱，难免灾病，但人们马上发现厕所没法进去了，看来楼下的老太婆使用了这座楼所有的厕所，直到全部不能用才罢休。由于极为偶然的原因，昨天睡觉以前7个人当中谁也没有急于满足大肠排泄的需要，否则他们早就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感到需要，以小男孩为甚，他已经再也憋不住了，确实，不论我们多么不愿意承认，但生活中这些肮脏的事实在任何小说中都必须加以考虑，如果肠子平平静静，任何一个人都有种种想法，例如争论眼睛和感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系，责任感是否是良好视力的必然结果，但是，当焦急折磨着我们的时候，当肉体由于疼痛和痛苦不肯听从我们指挥的时候，就能看到我们自己渺小的兽性了。后院，医生的妻子喊了一声，她说得对，要不是天还这么早，他们会遇到楼下的女邻居，现在到了不再称她为老太婆的时候了，那个称呼有贬义，我们可以说，她蹲在那里，被母鸡团团围住，为什么呢，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肯定不了解母鸡是怎样的家禽。斜眼小男孩紧紧按着肚子，由医生的妻子扶着急匆匆地沿楼梯往下跑，能忍到这里已经不容易，太可怜了，不要再强求他吧，到了最后几级台阶，括约肌再也抵挡不住肚子里的压力，其后果可想而知。但是，另外5个人摸索着从防火楼梯上往下走，这是名副其实的救生楼梯，如果隔离检疫时期尚残留一点廉耻感，现在也该丧失殆尽了。他们散布在后院，为使劲而发出呻吟，为最后一点知耻之心而难过，一个个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医生的妻子也不例外，但她哭了，望着他们哭了，为他们所有人哭了，似乎他们都哭不出来，她的丈夫，第一个失明者和她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这个小男孩，她看见他们蹲在草丛里，蹲在圆白菜中间，母鸡在四周窥视，舔泪水的狗也下来了，又是一个。他们各自设法潦草地擦了擦，有的伸出胳膊摸到了一块砖头擦了擦，有的人连砖头也没有摸到。他们又从防火楼梯上楼，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楼下的女邻居没有出来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大概头一天的夜宵吃饱了，还在睡觉，后来戴墨镜的姑娘说这样下去不行，当然没有水，不能洗，可惜没有像昨天那样下倾盆大雨，否则就再到后院，赤裸着身子，不顾廉耻，任凭天上慷慨落下的水浇在头上、肩膀上，感到水沿着前胸、后背和双腿往下流，还可以用两只终于冲干净的手接雨水，权且当杯子让干渴的人喝，至于此人是谁无关紧要，偶尔嘴唇轻轻挨到皮肤上，如果非常渴，会贪婪地把手中的最后一滴也喝光，这说不定能唤起另一种渴望。人们已多次发现，戴墨镜的姑娘缺乏想象力，在这悲惨、可笑而又绝望的情况下，她能想到什么呢。尽管如此，她不缺少某种务实的感知力，有事实为证，她到自己卧室，后来又到父母的卧室，打开柜橱，拿来了一些毛巾和床单，我们用这个擦擦吧，她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无疑，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感到自己与擦以前大不相同了。
医生的妻子在餐桌上谈了她的想法，现在到了我们决定应当怎样做的时候，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失明了，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人举止都像盲人，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任何必需品供应，我们处在混乱之中，真正的混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政府还在吗，第一个失明者说；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政府，即使有的话也是个想统治盲人的盲人政府，也就是说，虚无企图把虚无组织起来；这么说没有前途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前途，现在要解决的是在目前情况下我们怎样才能活下去；没有前途，现在就毫无用处，就是没有现在；也许人类以后能在没有眼睛的情况下生活，但那时候将不再是人类，其后果显而易见，我们当中谁还会自认为像以前以为的那样有人情味呢，拿我来说，我杀死了一个人；你杀死了一个人，第一个失明者大吃一惊；对，杀死了另一翼的头目，用一把剪刀刺穿了他的喉咙；你杀人是为了替我们报仇，为女人们报仇非女人不可，戴墨镜的姑娘说，正义的报复是人道主义的举动，如果受害者没有向残忍的家伙报复的权利，那就没有正义可言了；也就没有人类可言了，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补充说。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医生的妻子说，如果继续在一起，也许我们能活下去，如果我们各奔东西，会被人群吞噬，死去；你曾经说过，有一些组织起来的盲人团伙，医生说，这表明已经发明了新的生活方式，我们不一定像你预见的那样必死无疑；我不知道他们真的组织到了什么程度，只看见他们在外边走来走去寻找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对别的就一无所知了；我们回到了原始部落时代，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区别在于我们不是成千上万的男女在广漠的原始大自然中生活，而是在一个贫瘠干涸的世界上；一个盲人的世界，医生的妻子补充说，等到难以找到水和食物的时候，可以有把握地说那些团伙必将解散，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没有必要和别人平分，找到的东西都归自己所有，绝不肯给别人；那些团伙大概都有首领，有人指挥和组织，第一个失明者说；也许有吧，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指挥和被指挥的人同样瞎；你没有失明，戴墨镜的姑娘说，所以必须由你来指挥和组织；我不指挥，只能尽量组织，我仅仅是你们失去了的眼睛；一种自然形成的首领，在盲人的土地上有个长眼睛的国王，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如果这样，在我还有眼睛的时候就让我的眼睛领着你们吧，所以，我建议我们不要分开，不要她在她家，你们在你们家，你在你家，我们还是在一起生活吧；我们可以留在这里，戴墨镜的姑娘说；我们家更大一些；要是没有被别人占了的话，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提醒说；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就知道，如果确实那样，我们就回到这里来，或者到你们家去，或者到你家去，她最后这句话是朝戴黑眼罩的老人说的；老人回答说，我没有自己的家，独自一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你没有家庭吗，戴墨镜的姑娘问；没有；也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兄弟吗；都没有；要是我父母亲不回来，我和你一样孤单；我和你在一起，斜眼小男孩说，但他没有加上一句，如果我妈妈没有来找我的话，他没有加上这个条件，奇怪的举动，也许并不那样奇怪，小孩子适应得快，他前面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你们决定怎么做，医生的妻子问；我和你们一起走，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只要求每星期至少陪我到这里来一趟，也许我父母亲能回来呢；把钥匙留给楼下的女邻居；我没有别的办法，能拿的她都拿走了；她会把一切都砸坏；我来过这里以后，也许她不那样做；我们也跟你们一起走，第一个失明者说，只是希望尽早到我们家去一趟，好知道出了什么事；当然我们会去；至于我家，没有必要去，我已经说过我那个家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好，但有一个条件，他说，乍看起来似乎荒唐，别人向他施恩惠，他却事先提条件，不过有些老人就是这样，所剩的时间越短，傲气就越大；什么条件呀，医生问；当我变成难以承受的负担的时候，请你们告诉我，如果你们出于友情或者怜悯不肯吱声，我希望我头脑里有足够的理智做我应该做的事；什么事呀，可以让人们知道吗，戴墨镜的姑娘问；离开，走开，死去，就如同从前大象们那样，我听说近来不这样了，没有一头大象能活到老年；确切地说，你不是大象；确切地说，我已经不是个人了；尤其是一开始你像孩子似地回答的时候，戴墨镜的姑娘反驳说。说话到此为止。
塑料口袋比来的时候轻得多，也难怪，一楼的女邻居也吃了里边的食物，吃了两次，第一次是昨天晚上，今天他们请她在房子的法定主人回来之前保管钥匙的时候又给了她一些，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因为我们对她的品格已有充分了解，还有，舔泪水的狗也来吃，面对它那双乞求的眼睛，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装作无动于衷，提到狗，它到哪里去了呢，不在屋里，也没有从前门出去，只能在后院，医生的妻子去看了看，可不是嘛，舔泪水的狗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吃一只母鸡，它攻击的动作极快，母鸡来不及发出报警信号，但是，如果一楼的老太婆有眼睛，对有多少只母鸡心中有数，不知道她一怒之下会怎样处置戴墨镜的姑娘的钥匙呢。舔泪水的狗既意识到犯了过错，又发现它保护的人要走，只迟疑了一瞬间，立即开始在松软的地上刨坑，抢在一楼的老太婆在屋里听到响动到防火楼梯平台上来闻闻是怎么回事之前，把母鸡的骨架埋上了，暂时把罪恶掩饰过去，歉疚留待以后再说。舔泪水的狗偷偷溜上楼梯，像一阵风吹动了老太婆的裙子，她没有发现刚刚在身边经过的危险，狗到了医生的妻子身边才向着空中大声宣告它刚才的壮举。听到如此凶恶的吠叫声，一楼老太婆害怕了，我们知道，已为时太晚，为了她贮藏的那点食物的安全，她伸长脖子朝上面喊道，必须把这条狗拴牢，不要让它去吃我的母鸡；你放心吧，医生的妻子回答，这狗已经吃了东西，不饿，我们现在就要走了；现在吗，老太婆重复了一句，声音微弱，仿佛有点舍不得，好像让对方以另一种方式理解她这句话，例如，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说了那个
现在吗，并不要求回答，铁石心肠的人也知道厌恶和不快，这女人对这伙人厌恶至极，后来甚至没有打开门向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告别，而她曾允许他们随便穿过她的家。她听见他们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相互交谈，小心点，别绊跤；把手放在我肩上；扶着扶手；都是些简简单单的话，但现在，在这个盲人世界上，这些话用得最为普遍，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其中一个女人说，这里太暗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看来这女人患的不是白色失明症，这一点已经让人吃惊，因为太暗看不见，这是什么意思呢。她本打算思考一下，也确实尽了力气，但脑袋空空，不听使唤，不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说，我没有听清楚，对，是这么回事。到了街上，医生的妻子想到刚才说的话，说话时应当更加注意，动作和长眼睛的人一样倒还可以，但说话必须跟盲人一样，她想。
大家都聚集到人行道上，她让伙伴们排成两行，每行3个人，第一行是她的丈夫和戴墨镜的姑娘，他们中间是斜眼小男孩，第二行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和第一个失明者，他们中间是另一个女人。她想让所有人都在自己身边，不像印第安人一样排成一列，那样随时可能被冲散，只要在路上与人数更多、横冲直撞的一伙人相遇，就会像一艘邮轮把一只珐鲁瓦船拦腰撞断一样，出现了这类事故其后果尽人皆知，小船沉没，水面漂着破碎的船板，船上的人落水，在无边无际的海上徒劳无益地呼救，邮轮早已开走，似乎没有发现这起撞船事件，她这伙人也一样，一个盲人在这里，另一个在那里，像在盲人大海中的不停涌动、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浪涛似的，迷失了方向，医生的妻子也不知道先帮助谁好，拉住丈夫，也许拉住斜眼小男孩，但丢了戴墨镜的姑娘，丢了另外两个人，丢了戴黑眼罩的老人，他在很远的地方像一头老象一样朝坟墓走去。现在，她用夜里其他人睡觉的时候用布条拧成的一根绳子把所有人和她自己圈起来；你们不要用绳子把自己绑上，她说，而是要紧紧抓住绳子，用力抓紧，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松开。走路的时候不要靠得太近，以免互相磕碰绊倒，但必须感到旁边的人离得很近，如果可能的话相互摸一摸，只有一个人无须为把握前进中分寸的新战术问题操心，他就是斜眼小男孩，他走在中间，四面都有人保护。我们的这些盲人当中谁也没有想到问一问，其他一群一伙的盲人们是怎样在这大海中航行的，是不是也拴在一起，或者使用这种或别的办法，但是，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除了个别群体由于我们不知道的特殊原因牢牢聚合在一起之外，其他的一伙一伙每天都失去一些人，又有一些人参加进去，总是有个盲人走散了，走失了，另一个人被吸引过去，跟在后面，至于那伙人是接纳他还是把他赶走，就要看他随身带的东西而定了。一楼的老太太慢慢打开窗户，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感情脆弱的举动，但街上没有传来任何嘈杂声，他们已经走了，离开了这个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她本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分享她的母鸡和兔子，本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失明的眼睛里流出了两滴泪水，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问自己，是不是还有理由继续活下去。没有找到答案，答案在最需要的时候总是不肯出现，往往唯一可能的答案又非常简单，必须耐心等待。
路上，他们经过的地方离戴黑眼罩的老人住的单身房间只有两个街区，但早已决定继续往前走，那里没有食物，有衣服却不需要，有书也不能读。一条条街上到处是寻找食物的盲人，他们从商店里进进出出，两手空空地进去，出来的时候也几乎总是两手空空，接着就开始争论是否应当离开这个街区到城市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以及这样做的利弊。一个大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做饭，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煤气罐空了，还有，在屋里生火又很危险；假如想做几种还有点当年风味的菜肴，就要考虑到哪里去找盐、油和作料；其实，要是有蔬菜，用水煮一煮我们就会心满意足了；至于吃肉，同样也遇到问题，除了过去常吃的兔子和母鸡之外，能逮到狗和猫也能下肚，不过，经验是生活的导师，此话不假，这些过去家里驯养的动物现在学会了提防人们的抚摸，成群结伙地觅食，成群结伙地防备被猎取；感谢上帝，它们还长着眼睛，所以现在更善于躲避，如果有必要还善于进攻。所有这些情况和原因都使人们得出结论，人类最好的食物是罐头，这不仅因为大都是熟食，打开之后立即就吃，而且由于携带方便，食用也方便。当然，无论是洋铁皮罐头、玻璃瓶罐头或者其他包装的罐头，上面都标明有效期，过了这个日期不宜食用，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会发生危险，不过人们的智慧无穷，一句谚语很快流传开来，它与另一句早已不用的谚语类似；老谚语说，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则说，眼不见，胃麻木，照样享受；因此，胃里才装进了那么多肮脏东西。医生的妻子走在这伙人前头，她正在计算他们现有的食物，最多够吃一顿，还不把狗包括在内，但是，狗自有办法，它不是灵巧地掐住母鸡的脖子，咬断它的喉咙，结果了它的性命吗。她清楚地记得，家里贮藏着数量不算少的罐头，当然就他们夫妇二人而言，并且假设没有任何人曾闯进他们的家，但现在是7个人，即便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也支撑不了多久。明天，或者这几天之内，她必须再去超级市场的地下仓库，必须决定是独自一个人去还是请丈夫陪她一起去，要么请第一个失明者一起去，他年轻，动作敏捷，选择的标准是能找到更多的食物而且行动迅速，还要考虑到撤退时的困难。街上，垃圾似乎比昨天增加了一倍，原来的人粪被大雨浇成了糊状，和他们一样在街上走动的男男女女刚刚拉的屎有的黏稠，有的清稀，空气中弥漫的臭味像浓浓的烟雾，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穿行。一个绿树环绕的广场中间有座塑像，一群狗正在贪婪地吞噬一个男人。此人大概死去时间不长，四肢还未僵硬，这从狗用牙齿撕扯骨头上的肉时肉还微微颤动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一只乌鸦在旁边蹦来跳去，寻找机会钻进去分享这美味佳肴。医生的妻子转过脸去，但为时已晚，一阵恶心从五脏六腑涌上喉头，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难以忍住呕吐，仿佛她尚活着的躯体也在被另一些饿狗噬咬，撕扯，这群疯狂的饿狗，现在轮到我了，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丈夫问，你不舒服吗；绳子圈里的其他人也一阵惊慌，往一起挤了挤；怎么回事，吃得不合适吗；莫非吃了腐烂的东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也没感到什么。他们情况还好，只能听见动物的骚动，突然传来乌鸦异样的呱呱叫声，原来是一条狗在混乱之中不经意咬了乌鸦的翅膀，并非蓄意作恶；医生的妻子说，我实在忍不住，请原谅，是几只狗在吃另一只狗；它们在吃我们那条狗吗，斜眼小男孩问；没有，怎么会呢，我们的狗还活着，在那些狗周围转，但不靠近它们；吃了那只母鸡以后，它大概不会很饿，第一个失明者说；你现在好一点了吗，医生问；已经好些了，我们走吧；那，我们的狗呢，斜眼小男孩又问道；那条狗不是我们的，只是一直跟着我们，也许留在这里，它原来跟这些狗在一起嘛，现在又遇到它的老朋友们了；我想拉屎；在这里拉屎；我憋不住了，肚子疼，小男孩急不可耐地说。他就地方便了，也只能在这里方便，医生的妻子又呕吐了一次，但是由于别的原因。后来，他们穿过宽阔的广场，来到树荫下，医生的妻子朝后看了看。那里的狗又多了一些，已经开始争夺尸体上残留的肉。舔泪水的狗正朝这边走，鼻子紧贴着地面,仿佛在循着留下的痕迹往前走，这是习惯使然，因为这一次只要抬头望一望就能看见它要找的那个女人。
他们接着往前走，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家已经被甩在后面，现在走在一条长长的大马路上，两旁是一座座豪华的高楼。这里的汽车都昂贵、宽敞、舒适，所以才有许多盲人来这里，在汽车里睡觉，看来一辆巨大的老式汽车真的变成了常居住所，可能因为返回一辆汽车里比回到一所房子里更加方便，住在里面的人大概像住在检疫所里时找自己的床一样，从街角开始摸索着数汽车，27辆，右侧，好，我到家了。老式汽车停在一座银行大楼前面，是送银行董事长来参加董事会全体会议的，这是宣布白色眼疾流行以来的第一次全会，没有来得及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董事长根据自己的喜好从正门走进大楼的时候，司机失明了，还大喊了一声，我们说的是司机大喊了一声，但是他，我们说的是董事长，他没有听见。不过，会议并没有像其名称那样成为全体会议，近几天来已经有几位董事先后失明。董事长也未能宣布会议开始，其议题正是讨论一旦董事会正式成员和候补成员全部失明时应采取的对策，董事长甚至没有能走进会议室，因为电梯本应把他送到15楼，但升到9楼和10楼之间时断了电，再也不动了。常言道祸不单行，就在此刻负责维修内部电力系统的电工们失明了，而早该更换的老式自动发电机没有启动，其结果，正如前面所说，电梯停在了9层和10层之间。董事长亲眼看着送他上楼的电梯工失明了，一个小时以后他本人也丧失了视力；由于没有恢复供电，由于这一天银行人员中失明者倍增，最可信的是他们俩人还在里边，无须说，他们封闭在一个钢铁坟墓之中，因此有幸未遭饿狗吞噬。
既然没有证人，即使有也不曾把他们叫来为我们讲讲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人问怎么会知道是以这种而不是以另一种形式发生的，这完全可以理解，若是如此，就可以回答说，所有的故事都像创世纪一样，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场，但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医生的妻子曾经问过，银行里出了什么事呢，虽然她在其中一个银行有些存款，但对银行的事并不非常关心，之所以发问仅仅出于好奇，仅仅因为想到了银行，只此而已，也不指望人们回答，比如这样的回答，起初上帝创造了天和地，地是个形状不规则的空壳，黑暗覆盖着深渊，圣灵在水面游动；倒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在沿着大马路往下走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据我在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得知，一开始便一片混乱，人们害怕失明以后一无所有，纷纷跑到银行取钱，认为应当早为未来打算，这无可厚非，如果某人知道不能再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于靠平时有长远眼光积攒下的钱财，假设人们确实都有此远虑，一点一滴节约，有了点积蓄，那么突然都去取款的结果是一些主要银行在24小时内倒闭，于是政府出面干预，要求人们镇静，呼吁公民表现出爱国精神，政府的声明最后庄严宣布，它将为当前的灾难状况产生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和义务，但这番话未能缓解危机，这不仅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失明，而且由于还看得见的人一心想挽救自己宝贵的金钱，其必然结果是所有银行，不论是已经破产还是尚未破产，全都关门停业，请求警方保护，但这也毫无用处，聚集在各家银行门前大喊大叫的人群当中也有些便衣瞀察，他们同样要求取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为了不受拘束地表达自己的愿望，其中几个甚至已通知瞽察局说他们已经失明，退出现役，另外一些还身着制服的现役警察举起武器瞄准了发泄不满的群众，但突然看不清准星，眼前一片白色，这些人如果在银行有存款的话，不仅失去了一切希望，还被指控与当局狼狈为奸，不过最糟糕的还在后面，所有银行都遭到已经失明或尚未失明但同样疯狂的人群袭击，人们不像平常那样走到柜台前，心平气和地递上支票，对银行职员说，我想把钱取出来，而是不顾一切地见钱就抢，当天的现金，放在抽屉里的钱，由于粗心没有关上的保险柜，老一辈祖母们装零钱的那种古老的小口袋，统统被洗劫，当时的情景实难想象，无论是带天井的豪华的总行还是街区的小储蓄所，无一例外地目睹了这些确实让人胆战心惊的场面；不能忘记那些自动取款机上出现的小小的插曲，被砸开之后，最后一张钞票也被抢走，有的自动取款机的提示板上还莫名其妙地显示出这样的话，感谢你选择本银行；如果说这些机器背叛了其主人不够确切，至少应当说它们愚蠢透顶。总之，整个银行系统像纸牌搭成的褛阁一样顷刻间坍塌了，这倒不是因为拥有金钱不再受到重视，有钱的人不肯放弃钱这一点就是证明，他们说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怎样，同样，在各银行地下室里住下的盲人们肯定也是这样想，他们在等待着里边的大保险柜那笨重的镀镍钢门奇迹般地敞开，因为与巨额的财富仅这一门之隔；他们盘踞在地下室，只有寻找食物和水或者满足肉体需要的时候才肯出去，并且很快返回，回来时使用口令和用手指作暗号，不让任何陌生人进人营垒，当然，他们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但这无关紧要，这种失明症患者眼中一切都是白色。戴黑眼罩的老人讲述银行和金融界这些骇人听闻的事件时，他们慢慢穿过这座城市，偶尔停下来，让斜眼小男孩减轻一下肠子里难以忍受的痛苦，虽然老人讲得兴致勃勃，有声有色，但人们有理由怀疑他的话语中有某些夸张的成分，例如，在地下室生活的盲人们的故事他是怎样知道的呢，他既没有掌握通行的口令也不会用手指头打暗号呀，尽管如此，能使我们有个大致的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