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是剧组订的,但为了感谢他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后勤组收到郑巳的示意,把他的房间调到了豪华单人间,跟主角一个待遇。这也导致,他跟闻卿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串门方便,交流感情也方便。
“卿哥,这里有薯片和饼干,随便吃。”
播放《皮囊》之前,节目组十分猴精地插播了一段广告,害得二人坐在电视对面的长沙发上,一时没能找到话题,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嗯,谢谢。”闻卿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但艾长乐直接帮他把薯片筒打开,他也便接过来。
艾长乐把他带来的果盘打开,插了几根牙签上去。
空调运作的风声温和且细润,裹挟在欢快的广告声中微不可闻。
“这个西瓜真甜!”
自从上次在房车里表白没成功,艾长乐一看到闻卿就紧张。一紧张,就会大口大口地吃东西。
他总觉得闻卿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看出来他喜欢他了。但他又不确定,就跟之前从成家俊嘴里打听到的那样,闻卿在表演专业的悟性很高,但在感情方面,始终都比较迟钝。
所以,他既怕闻卿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又怕他知道,更怕他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细想之下,心脏跳动的频率就更快了,吃水果的速度也跟着追了上去。也不管是西瓜火龙果还是哈密瓜,接二连三地往嘴里塞。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卿哥,你这个果盘在哪里买的?我明天也买一盒,现在天气这么热,正适合吃这些热带水果!”
闻卿尝了一块哈密瓜,的确很甜:“家俊买的,我回去问下地址。”
“没关系,我直接问他也行。家俊哥是居家小能手嘛,除了水果店,肯定还有很多其他的好地方。”
艾长乐把沙发的抱枕放在腿上,不自知地扯弄边缘的流苏。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艾长乐更是局促得如坐针毡。好在广告终于结束,他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缓慢靠上沙发的靠背。
闻卿的余光时刻都关注着他,也将他从紧绷变得松弛的体态收进眼底。
他今天来陪艾长乐,原因有二:
一者,《皮囊》是艾长乐第一个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观众面前的角色,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的处女作。一般而言,演员对自己的处女作很看重。想当初,他第一个参演的电视剧播出之后,他把各大论坛相关的帖子都翻了一遍,从几千条评价中找到一条提到他的,即便只有“不错”这两个字,于他也是莫大的安慰。所以,他理解第一个作品出来之后,演员有多渴望被肯定的感觉。
二者,从昨天艾长乐脱水开始,他就知道钟苒那边会有动作。果不其然,今早的营销号大联动,把艾长乐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他知道,舒欣那边没有立即出手,是先给艾长乐上立足娱乐圈最关键的一课:无论何时,何地,何状态,作品才是最有力的反击工具。从艾长乐今天的状态来看,的确比之前冷静了很多,即便在郑巳面前也抛开《皮囊》不提,而是主动试镜。只是这样的成长方式有点残忍,若用力过猛很容易让演员产生心理阴影。他身为老板,当然要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
“接下来请各位观众屏息以待,因为我们的演员和所有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了,演出,马上,开始!”
男主持低沉洪亮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屏幕被场记板的特效封住,随后响起模仿导演的一声“Action”,场记板啪地打响,画面转入一方幽静的长亭。
人未出现,声已先闻。
“绝代风流已尽,薄命不须重恨。情字怎消磨?一点嵌牢方寸......”
这戏腔珠圆玉润,情感丰沛,虽不及专业戏曲演员那么熟练,但也能将人带进那戏词之中。尤其配上他走步和侧身的身段,以及无论他怎么变换动作,一直都挡着半张脸的折扇,只让人觉得这股沉浸在凄哀之中的美,更别有一番韵味了。
闻卿没有再吃东西,动也不动地看着屏幕,问:“唱得不错,练了多久?”
录制节目的那天他在现场,也欣赏过这段戏腔,当时已经觉得震撼。只是没想到,再听一遍,还是没有发现瑕疵。
艾长乐抱着抱枕,停下拉扯流苏的动作,答道:
“除了排练剧本的时候,都在练这个。”
闻卿在看戏的空隙里点了一下头:“我以前也参加过一期,除了排练,剩下的时间特别少。”
而艾长乐还能挤时间出来练京戏,的确是下了苦心的。
“嗯,所以时间紧任务重嘛。其实我挺笨的,学得特别慢,还好教我的那个老师有耐心,一直在旁边等我。”
“努力是不会辜负人的,你下了工夫,大家都看得到。”
艾长乐不是很有信心,若说演戏,别人夸他他是很自信的,但他这是第一次唱戏腔,对于第一次尝试的东西,他心里一直不怎么有底:
“卿哥觉得我唱得好吗?是真觉得,还是跟我客气啊?”
闻卿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当年他刚出道,也是这么半自信半自我怀疑地前进的。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淡淡道:
“看来我的话不是很有威信。”
艾长乐急忙否认:“不不不,我很相信你的!”
否认完了之后,才发现闻卿扬在唇边的浅笑——原来是在逗他啊......
那一刻,他望着闻卿被灯光描摹的硬挺又柔和的侧脸,突然有点感慨。上个月,他还为跟闻卿说上了几句话兴奋得整晚都没睡着。如今,那个他遥望星星一般崇仰的人,居然无比和善地坐在他身旁,还跟他开着玩笑。
闻卿目不斜视地欣赏着短片讲述的故事,艾长乐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电视里传来的台词,无言是最好的情感发酵剂。
戏中人在哀婉的琴声中落泪,眼前人在戏中,心上人在眼前。
节目组对作品的尊重意识很强,即便很多观众都纷纷落泪,反向很好,但镜头始终没有从短片里切出来。让那段13分钟的片子有头有尾地放完,一秒也没少。
当大屏幕暗下去之后,镜头才挨个拍到了擦眼泪的主持人,拧鼻涕的观众,以及不断鼓掌的专业评审。
艾长乐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那时他还在后台,没看到这些情景。只是听到了雷雨般的掌声,才猜出他跟谢淮声的表演戳到了观众的脉。
之前还嫌专业评审夸他夸得太浮夸了,但冲他们每人一张纸巾的状态来看,能说出那些天花乱坠的话,好像的确情有可原。
相较之下,他在那些专业性极强的称赞之后,说出来的话就显得格外寡淡。当时他刚从角色里抽身出来,脑子里还空荡荡的,很多话都是下意识回答,连他自己也忘了说过什么,跟早有准备的评审根本没得比。果然,肚子里有没有墨水一上台就现原形了。
唯一让他有记忆点的,大概是有位制片人说了句“期待你成为下一个闻卿”。他当时的立场很明确:
“闻卿老师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前辈。他的今天是通过无数个日夜奋斗出来的。那么多成就摆在那里,我会努力变得优秀,但永远成为不了他。”
他要成就的是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一个闪闪发光的人物,即便那个人是闻卿。
这样的坚定并不常见。毕竟往前无论对谁说,期待你成为下一个闻卿,对方都无比激动。因为这句话传达的意思是:你很可能像闻卿那么成功,你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条件,只差一点机遇和时间。
这话就像一颗色泽鲜丽的毒苹果,诱惑着无数人迢迢而来,争先恐后地想去咬一口。
在艾长乐心里,这些字眼却触到了他的逆鳞。正如他说的,闻卿今时今日的成就,是他本人在观众和粉丝看不到的地方拼来的,那些拍打戏受的伤,那些遇到表演瓶颈而失眠的夜。克服了那么多才有了今天的闻卿,任何一个人都复制不了。
即便不是他艾长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成为闻卿。
他喜欢的人,无可替代。同样,他也不会因为心里的这份喜欢,甘愿成为替代品。
这是他完整的人格加持给他的骄傲。
“卿哥,我会努力追上你。”
他庆幸当日没有告白。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倒把他的急脾气收敛了很多。他明白身为一个演员,唯一的靠山只有作品。尤其看到闻卿刚才看短片时那么认真的表情,他要变得更好,好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闻卿身边,告诉他:
因为喜欢你,我成为了更优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