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年里,人们仔细审查了爱丁顿关于广义相对论的证据。测量中有许多困难和不确定的因素,很难对原来结果的可靠性提出什么疑问。不过,近40年来,利用新的技术进步进行的大量实验以极高的精度检验了广义相对论的诸多方面,所有预言都被证实了。人们不再怀疑,爱因斯坦的引力图像不但与狭义相对论相容,而且还提出了比牛顿理论更接近实验结果的预言。
黑洞、大爆炸和空间膨胀
狭义相对论在高速运动的情形会显著地表现出来;广义相对论则在物体质量大、空间和时间相应地弯曲剧烈时发挥自己的作用。我们来看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德国天文学家K·史瓦西(Karl Schwarzschild)发现的。那是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正在俄国前线,一面计算他的弹道曲线,一面学习爱因斯坦的引力新发现。令人惊讶的是,爱因斯坦完成广义相对论还没几个月,史瓦西就用这个理论得到一幅完整而精确的图像,描绘了完全球状星体附近的空间和时间是如何弯曲的。他把结果从俄国前线寄给爱因斯坦,爱因斯坦代表他向普鲁士科学院做了报告。
史瓦西的研究——我们现在知道的“史瓦西解”——不仅从数学上证实并精确化了图3.5示意的空间弯曲,而且揭示了广义相对论的一个奇妙结果。他证明,假如星体质量聚集在一个足够小的球状区域,质量除以半径超过某个特别的临界值,那么时空将产生剧烈的卷曲,包括光在内的一切事物都将卷缩在星体附近,而不可能逃脱它的引力的掌握。因为连光都跑不出这种“压缩的星体”,所以它们起初叫黑星或冻星。更动听的名字是多年以后惠勒发明的,他称它们为黑洞——因为不发光,所以“黑”;因为靠近它们的任何东西都会落下去,一去不回,所以是“洞”。这个名字一直叫到今天。
图3.7表现了史瓦西的解。尽管黑洞很“贪婪”,但如果物体从“安全的”距离经过它时,也就像经过一颗普通的恒星;虽然有一定的偏转,却还能继续它的快乐旅行。但是,不论什么材料构成的物体,只要离黑洞太近——近到所谓黑洞的事件视界以内——它就完了;它将不可抗拒地被拉向黑洞的中心,去忍受那无限增大的最终毁灭一切的强大引力。假如你的脚先落进了事件视界,那么,当你向黑洞中心逼近时,你会感觉越来越难受。黑洞引力将大得吓人,作用在你脚上的力会比头上的大得多(因为脚先落进黑洞,它离中心比头更近一点儿);多大呢?它会把你拉长,然后把你的身体撕成碎片。
黑洞的中心
图3.7 黑洞令周围时空结构发生严重卷曲,任何物体落进它的“事件视界”——图中的黑圆圈——都不可能逃脱它引力的掌握。没人完全知道黑洞最深处的一点在发生着什么。
反过来看,假如你有先见之明,在黑洞附近游荡时万分小心,不敢越过视界半步,那么你可以借助黑洞去经历一次奇遇。例如,你找到了一个比太阳重1000倍的黑洞,想凭着一根长线,像乔治接近太阳那样爬到黑洞视界上面3厘米的地方。我们说过,引力场导致时间弯曲,这意味着时间经历会慢下来。实际上,因为黑洞的引力场太强了,所以你的时间经历不但会慢,简直要慢到家了。当你在地球上的朋友们的钟响过1万次,你的钟可能才响1次。如果你这样在视界上漂浮1年,然后沿着长线向上爬回等着你的飞船,然后经过短暂而愉快的旅行回到地球的家。当你踏上地球,你会发现距你当初离开已经过了1万年!这样,黑洞成了某种时间机器,让你能走到地球遥远的未来。
现在我们具体来看有关的几个极端的数字。如果太阳质量的恒星成了黑洞,它的半径不会是现在的大小(约70万千米),而将不足3千米——想想看,那就是说可以把太阳拿到曼哈顿岛的一个角落。一小勺这样挤压过的太阳物质将和珠穆朗玛峰一样重。如果要把地球做成黑洞,就得把它挤压成一个半径不足2厘米的小球。多年来,物理学家一直在怀疑是不是真有这样极端的物质形态,很多人认为黑洞不过是疲惫的理论家们幻想的东西。
然而,近10年来,黑洞存在的实验证据越来越多,越来越令人信服。当然,因为洞是黑的,不可能直接用望远镜在天空搜寻。实际上,天文学家不是在找黑洞,而是找可能在黑洞事件视界外的正常发光恒星的反常行为。例如,当黑洞附近的普通恒星的外层尘埃和气体落向事件视界时,它们将加速到近光速。在这样的速度下,盘旋下落物质的内部摩擦将产生大量的热,令混合的尘埃云“发光”,向外发出可见光和X射线。因为这些辐射在视界外面,所以它们可以逃离黑洞,穿过空间,来到我们的实验室和望远镜。广义相对论预言了这些X射线所具有的各种性质。这些预言的性质的发现,为黑洞的存在提供了强有力的——尽管不是那么直接的——证据。例如,许多证据表明,在我们银河系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它的质量是太阳的250万倍。然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也算不得什么,天文学家相信,在遍布宇宙的类星体(一种亮度惊人的遥远天体)的中心,可能藏着比太阳质量大10亿倍的黑洞。
史瓦西在发现他那个解几个月后,就在俄国前线染上一种皮肤病死了,那年才42岁。虽然他与爱因斯坦的引力论没打多久的交道,就令人悲伤地匆匆离去,却掀开了大自然最惊人最神秘的一层面纱。
广义相对论初露锋芒的另一个例子是关于整个宇宙的起源和演化。我们已经看到,爱因斯坦证明空间和时间有赖于质量和能量的存在。时空的扭曲影响着周围物体的运动。反过来,物体运动的具体方式通过它的质量和能量又进一步影响着时间的弯曲,而这弯曲又影响着物体的运动……宇宙的舞蹈就这样一直跳下去。通过广义相对论方程——方程源自19世纪大数学家黎曼(Georg Bernhard Riemann,关于他我们以后再讲)在几十年前发现的弯曲空间的几何——爱因斯坦成功地定量描写了空间、时间和物质的相互演化。令他惊奇的是,当方程超越宇宙间的孤立系统(如恒星和围绕着它的行星、彗星),用于整个宇宙时,会得到一个惊人的结果:整个宇宙空间必然随时间变化。就是说,宇宙的结构要么在扩张,要么在收缩,但绝不会静止不变。关于这一点,广义相对论方程说得很明确。
这个结论即使对爱因斯坦来说也太沉重了。他推翻了千百年来人们基于日常经验建立起来的关于空间和时间本性的直觉信念,但他却根深蒂固地相信宇宙从来就是那样,永远也不会改变。为了这一点,爱因斯坦重新审查了他的方程,添加了一个著名的宇宙学常数,以帮他避免那个变化的预言,再回到令他满意的静态宇宙。然而,12年后,美国天文学家哈勃(Edwin Hubble)经过仔细的星系距离的测量发现,宇宙正在膨胀。据说(这在今天已经是科学史上有名的故事了),爱因斯坦那时又回到了他原先那个方程,把他一时添加的东西说成是他一生最大的错误。[17]尽管爱因斯坦原来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但他的理论确实预言了宇宙的膨胀。其实,在20世纪20年代初,比哈勃的发现早几年,俄罗斯天文学家弗里德曼(Alexander Friedmann)就用爱因斯坦最初的方程详细证明了,所有星系都将因空间结构的扩张而越来越快地彼此分离。哈勃以及后来无数的观测完全证实了广义相对论的这个惊人的结论。爱因斯坦因为解释宇宙的膨胀而获得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理性胜利。
假如空间结构在扩张,星系在宇宙的长河里越流越远,那么我们可以追溯到从前,去认识宇宙的源头。如果时间倒流,空间结构会收缩,所有的星系也将越走越近。收缩的空间像一口压力锅,把星系压缩在一堆。温度大大升高了,星星一颗颗破碎了,形成滚烫的一堆等离子体(物质基本组元之一)。空间继续收缩,温度不断升高,原初等离子体的密度也一样地无限增大。假如时间从今天的宇宙(约150亿年)往回走,就我们所知,宇宙会挤压得越来越小。构成万物的物质——不论地球上的汽车、房子、高楼大厦、高山大海,还是地球和月亮;不论土星、木星和其他行星,还是太阳和银河系的其他恒星;不论是仙女座的千亿颗星星,还是千亿个星河——都将被宇宙的大手捏成重重的一团。随着时间流向更远的过去,整个宇宙会缩得更小,仿佛一个橘子、一个柠檬、一粒豌豆或一粒沙,而且一直收缩下去。回到“开始”,宇宙似乎是一个点——我们在以后的章节会再来讨论这个点的图景——所有的物质和能量都挤在这一点,谁也想象不出它的密度有多大,温度有多高。
仿佛炸弹炸出无数弹片,大爆炸炸出了宇宙万物,我们该牢记这幅图景;不过,还有一点容易误会的地方。炸弹的爆炸,总是发生在空间的某个位置,在时间的某一时刻,而弹片在周围空间飞溅。对大爆炸来说,没有周围的空间。当我们回溯宇宙的开端,万物拥挤在一起,那是因为整个空间也在收缩。从橘子到柠檬到沙粒,宇宙越缩越小——我们说的是宇宙的整体,不是宇宙中的某些东西。当时间回到起点,空间也不存在了,只有那点原初的火球。所以,大爆炸是压缩的空间的喷发,它像浪潮那样扩张,把物质和能量带到今天。
广义相对论对吗
凭我们今天的技术水平,还没有在实验中发现背离广义相对论预言的事情。也许,未来更高精度的实验能发现点儿什么,从而最终证明广义相对论也不过是对大自然活动的一种近似的描写。不断提高实验精度来对理论进行系统的检验,当然是科学进步的一条途径,但不是惟一的途径。实际上我们已经看到了,寻找新的引力理论的动机并不是有什么实验违背了牛顿理论,而是因为牛顿理论与另一个理论——狭义相对论——发生了矛盾。牛顿理论的实验缺陷,是在另一个对立的引力理论(广义相对论)发现以后,从两个理论细微然而可测的偏差中显露出来的。因此,理论的内在矛盾在推动科学进步中,也起着与实验同等重要的作用。
半个世纪以来,物理学家还一直面临着另一个理论冲突,与狭义相对论和牛顿理论的冲突一样激烈。那就是,广义相对论与另一个经过极严格检验的理论,量子力学,在根本上似乎是不相容的。虽然我们讲了那么多,但这个矛盾使物理学家还不知道在大爆炸的那一刻,当空间、时间和物质统统挤成一点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黑洞的中心,又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从更一般意义说,这个矛盾在警告我们,我们关于自然的概念还存在着根本性的缺陷。一些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曾努力过,但矛盾还没解决;它当然地成了现代物理学的中心问题。为认识这个矛盾,还需要懂一点儿量子理论的基本特征,我们接下来就去看看。
注释
1.说得更准确一点,爱因斯坦发现,只要观测局限在足够小的空间里——只要“车厢”足够小,等效原理总是成立的。原因如下:引力场的强度(和方向)会随位置发生变化,而我们想象车厢是作为一个单位在加速,所以加速度生成的是一个均匀的引力场。不过,如果车厢更小,引力场就更没有变化的空间,等效原理也就更加适用。在专业上,从加速度观点生成的均匀引力场与物质集合产生的非均匀的“真”引力场之间的差别,就是有名的“潮汐”引力场(因为它说明了月亮对地球潮汐的引力作用)。于是,本注释可以概括地说,如果观测空间很小,则潮汐引力场不会发生作用,这样加速运动和“真”引力场也就没有分别了。
2.关于所谓“刚性转盘”(即转环的更科学叫法)的分析,很容易引起混乱。实际上,在这个例子中,许多方面到今天也没达成一致意见。正文遵从了爱因斯坦本人分析的精神,现在我们还是照那个精神来澄清几点可能会令人迷惑的性质。第一点,也许有人奇怪,为什么转环的周长不跟尺子一样产生洛伦兹收缩,那样斯里姆测量的周长应该和我们原先看到的一样。不过应该记住,那环在我们的整个讨论中都是旋转着的;我们·从·来·没·有分析过它静止的情形。这样,从我们静止观察者的立场看,我们的测量与斯里姆的测量的惟一区别是,他的尺子发生洛伦兹收缩了。我们测量时,环在旋转;我们看斯里姆测量时,环仍然在旋转。由于我们看他的尺子收缩了,所以认为他需要多测几步才能测完一个周长,那当然就比我们测量的长。只有当我们比较环在旋转和静止的性质时,环周长的洛伦兹收缩才有相对意义,但我们并不需要做这种比较。
第二点,虽然我们不需要分析静止的转环,你可能还是想知道,假如它慢慢停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看来,这时候我们应该考虑由于不同旋转的洛伦兹收缩引起的随速度的改变而改变的周长。但这如何与不变的半径相一致呢?这个问题很微妙;回答那个问题的关键一点是,世界上并没有完全的刚体。物体可以伸长或收缩,从而能够协调我们看到的伸长和收缩。假如不是这样,就会像爱因斯坦说的那样,通过熔铁在旋转运动中冷却形成的转盘将因后来旋转速度的改变而断裂。关于刚性转盘历史的详情,请看Stachel,“Einstein and the Rigidly Rotating Disk”(爱因斯坦与刚性转盘)。
3.专业的读者会发现,在转环的例子中,即在匀速旋转的参照系中,我们关注的三维弯曲空间截面可以嵌入没有弯曲的四维空间。
4.即使这样,现有的原子钟还是足以精确地测量这么小的甚至更小的时间弯曲。例如,1976年Havard-Smithsonian天文台的Robert Vessot和Mar-tin Levine与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合作者们让从弗吉尼亚沃罗普斯(Wal-lops)岛放射的侦察D火箭带了一个每小时误差不超过万亿分之一秒的原子钟。他们希望证明火箭升空(从而减弱了地球的引力作用)以后,地球上相同的原子钟(仍经历着完全的地球引力)将走得相对慢一点。研究者们可以通过微波信号的往返来比较两个原子钟的节律。他们发现,在火箭9656千米的最大高度上,原子钟比地球上的快了大约十亿分之四,符合理论的预言,精度超过了万分之一。
5.19世纪中叶,法国科学家勒维叶(Urbain Jean Joseph Le Verrier)发现,水星有一点偏离牛顿引力定律所预言的轨道。那以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为了解释这所谓的多余的“轨道近日点进动”(通俗地说,水星在每绕太阳一圈后,不能完全回到牛顿理论预言的地方),物理学家们什么影响都想过了——例如,一颗未知行星或行星环的引力影响,一颗没有发现的卫星的影响,行星际尘埃的影响,还有太阳扁圆形(扁率)的影响——但是,没有哪个解释能赢得普遍的赞同。1915年,爱因斯坦用他新发现的广义相对论方程计算了水星的近日点,发现了(用他自己话说)令他心神荡漾的结果:广义相对论的回答与观测事实完全一致。这一成功当然使爱因斯坦对他的理论充满了信心,不过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证实他预言的东西,而并不满足于他解释了一个早就知道的反常现象。更详细的情况见Abraham Pais, Subtle is the Lord(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2),p.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