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曼证明,他能为每一条路径赋予一个数,这些数的联合平均将给出与波函数计算相同的几率结果。这样,在费曼的图景中,不需要为电子联系一个几率波。实际上,我们得想象另一种同样奇怪的东西。电子——通常被看做一个完完全全的粒子——到达荧屏某一点的几率由到达那一点的所有可能路径的联合效应来决定,这就是费曼著名的量子力学的“路径求和”方法了。3
图4.10 根据费曼的量子力学形式,应该认为粒子在起点到终点间的每一条可能路径上运动。图中画出了一个电子从源到荧屏的几条可能的路径。注意这个电子实际上通过了两条缝。
在这一点上,我们学过的经典东西无能为力了:一个电子怎么能够同时经历不同的路径——而且还是无限多个呢?这似乎是很有力的反对理由,然而量子力学——关于我们世界的物理学——却要求我们把这寻常的抱怨抛到脑后。用费曼方法计算的结果符合波函数的方法,也都符合实验。我们应该允许大自然自己决定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不合理的。正像费曼讲的,“[量子力学]描写的自然从常识看是荒唐的,但它完全符合实验。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够那样接受她——自然本来就是荒唐的。”[24]
可是,不论微观尺度下的世界多么荒唐,在寻常的尺度下,事物还应该回到我们所熟悉的普遍状态。为此,费曼证明,当我们考察大物体的运动时——如棒球、飞机、行星或者其他一切比亚原子粒子大的东西——他为每条路径赋值的法则保证,所有路径在求和时会彼此抵消,最后只留下惟一的一条路径。就是说,在考虑大物体时,无限多的路径里只有一条是有意义的。那也就是在牛顿运动定律中出现的轨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物体(如抛向天空的球)只沿着一条预言的惟一可能的轨道从起点走到终点。但对微观物体来说,费曼为路径赋值的法则说明,许多不同的路径常常都能影响物体的运动。例如,在双缝实验里,这些路径通过不同的缝,产生我们看到的干涉图像。所以,在微观领域里,我们不能判断电子通过了哪一条缝。干涉模式和费曼的量子力学形式特别证实了另一个事实:电子从两条缝通过了。
我们知道,对一本书或一部电影的不同解释或多或少有助于我们理解作品的不同方面;同样,我们也需要用不同的方法来看量子力学。虽然从预言结果看,波函数方法和费曼的路径求和方法是完全一样的,但关于事件的发生,它们是不同的思维路线。我们以后会看到,在某些问题上,这些方法都能提供不可估量的解释框架。
古怪的量子
现在你多少应该感觉到量子力学里的宇宙行为是多么奇异,假如玻尔令人眩晕的理论还没有令你着魔,那么我们现在要讲的量子至少会让你头痛一会儿。
我们很难直觉地把握量子力学——很难像一个在微观世界里出生长大的小生命那样看量子力学,这一点比相对论更困难。不过,理论中有一点可以作为我们直觉的导引,这个特征能从根本上将量子理论与经典理论区别开来。那就是德国物理学家海森伯(Werner Heisenberg)在1927年发现的不确定性原理。
这个原理是从你可能早就想到过的一个意见产生出来的。我们讲过,为了确定电子从哪条缝通过(电子的位置),必然会干扰电子以后的运动(它的速度)。可是,你可能会想,例如,为确定我们身边是不是有人,我们可以轻轻抚摸一下,或者亲热地拍拍他的背;那么,为什么不能用“更轻柔”的光,通过更微弱的干扰来确定电子的位置呢?从19世纪物理学的观点看,我们是能够那么做的。用更暗淡的灯光(以及更灵敏的光探测仪),我们可以不断减轻对电子运动的影响。但量子力学自身却暴露了这个论证的缺陷。当我们减弱光源强度时,也就在减少它发出的光子数。当光子一个个发射出来时,我们就不可能再把它减弱了,除非把光源关闭。这是量子力学对我们所能做到的“轻柔”所规定的基本极限。于是,在我们测量电子的位置时,总会引起哪怕是极小的速度干扰。
好了,那基本上是正确的。普朗克定律告诉我们,单个光子的能量正比于它的频率(反比于它的波长)。通过频率越来越低(波长越来越长)的光,我们能产生越来越轻柔的一个个光子。但问题来了:当波从物体上反射回来时,我们收到的信息只能在相当于波长的一个误差区域内决定物体的位置。为了直观感受这个重要事实,我们想象来确定一块巨大的浸没在水中的岩石。岩石能影响经过它的海浪。波有次序地一个跟着一个涌向岩石,从岩石旁边经过时,一个个波都将被破坏——也告诉我们岩石就在那里。波的一个个起伏是一列波的最基本单位,就像直尺上的精细刻度,所以通过考察一个个波是如何被搅乱的,我们就可以在一个波动周期的误差范围内,即一个波长的范围内,确定岩石的位置。在光的情形,组成它的光子大概也可以说是一个个波动周期(波动的高度由光子决定),这样,我们用光子也只能在一个波长的精度下决定一个物体的位置。
因此,我们面临着量子力学的一种均衡行为。如果用高频率(短波长)的光,我们能以更大的精度确定电子的位置。但高频率的光子能量很大,会强烈干扰电子的速度。如果用低频率(长波长)的光,我们可以将它对电子的影响减到最小,因为光子的能量相对说来是很小的;但是,我们却将牺牲电子位置的精度。海森伯量化了这一对抗行为,在位置和速度的测量精度间建立了一个数学关系。他发现——与我们讨论的例子一致——两个精度互成反比:位置测量的高精度必然带来速度测量的大误差,反之亦然。更重要的是,尽管我们的讨论限于以一种特别的方法来决定电子的位置,但海森伯证明,不论运用什么测量仪器,采取什么测量步骤,位置与速度的测量精度间的均衡关系总是成立的。在牛顿甚至爱因斯坦的体系中,我们都是通过位置和速度来描写粒子的运动;但量子力学不同了,它证明在微观水平上,我们不可能同时完全精确地知道那些性质。而且,一个量知道得越精确,另一个量就越不精确。虽然我们这里谈的是电子,但这个思想也能直接用于大自然的一切组成因素。
为尽可能缩小量子理论与经典物理学的偏离,爱因斯坦提出,尽管量子论显然限制了人们关于位置和速度的知识,但电子仍然像我们通常认为的那样,具有确定的位置和速度。但是,在最近几十年,以已故物理学家贝尔(John Bell)为先驱的理论发现和阿斯佩克特(Alain Aspect)及其合作者们的实验结果,令人信服地证明爱因斯坦错了。电子——以及其他所有的事物——不可能同时在某个位置并具有某个速度。量子力学证明,那样的说法不仅永远得不到实验证实——我们上面解释过了——而且也跟最近得到的其他实验结果矛盾。
事实上,假如你想捕捉固体大盒子里的一个电子,为了确定它的位置,你把盒子慢慢向里挤压,这时你会发现电子变得越来越疯狂,仿佛患了幽闭症,在盒子四壁间撞来撞去,速度越来越大,越来越难预料。不过,大自然是不会让它的“骨肉”走向死路的。我们曾想象,在量子酒吧里,h比它在真实世界里的值大得多,从而寻常的事物也能遭遇量子效应。例如,乔治和格蕾茜酒杯里的冰块也像染了幽闭症,狂野地撞得杯子砰砰作响。虽然量子酒吧是幻想的王国——实际的h小得可怜——但这种量子幽闭现象却是微观世界普遍存在的特征。当我们考察微观粒子并将它们限定在越来越小的空间区域时,它们会变得越来越疯狂。
从不确定性原理还生出一种令人惊奇的效应:量子隧道。假如你向着3米厚的混凝土墙射出一个塑料小球,经典物理学的结论与你本能的感觉是一样的:球会反弹回来。原因是,小球没有足够的能量穿透这堵难以逾越的障碍。但是量子力学确凿地证明,在基本粒子的水平上,组成小球的粒子的波函数——即几率波——总有一小部分透过了墙。这意味着小球有小小的——但不是零——机会能穿透那堵墙,出现在墙的另一边。怎么能这样呢?原因还是在海森伯的不确定性原理。
为明白这一点,我们想象一个一贫如洗的人,他在远方的亲戚死了,给他留下一大笔遗产。然而,他没有钱买飞机票,去不了那儿。他把困难告诉了朋友:如果朋友们能帮他解决这个难题,借钱给他买张机票,他回来时可以加倍奉还。但是朋友们也没钱。不过,他忽然记起一位在航空公司的老朋友,便向他求救。那朋友还是没钱借他,但提出一个办法:他只要在到达终点后24小时内把钱电汇过来,公司的会计系统是不会发现钱是在出发以后补的。这样,他可以去继承他的财产了。
量子力学的统计过程大概也是这样的。我们已经看到,海森伯曾证明,在位置和速度的测量精度间存在一种平衡。他还证明,同样的平衡关系也存在于测量能量和测量时间的精度之间。量子力学断言,我们不能讲一个粒子在某一时刻具有某个能量。为提高能量的测量精度,必须增大测量的时间。大体上讲,这意味着在足够短的时间尺度内,粒子的能量可能疯狂地涨落起伏。所以,就像我们可以“借钱”坐飞机(只要能尽快还钱),量子力学也允许粒子“借”能量,只要它能在海森伯不确定性原理所规定的时间内把它还回去。
量子力学的数学证明,能量障碍越大,那种奇怪的微观统计行为实际发生的几率就越小。但是,面对一块石板的微观粒子,有时的确可能借来足够的能量在瞬间穿透它原来没有足够能量进入的区域——从经典物理学的观点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当我们研究的东西越来越复杂,组成的粒子越来越多,量子隧道效应仍然可能发生,不过越来越困难,因为那需要所有粒子都能幸运地穿过隧道。但是,乔治的雪茄消失在脑后,酒杯里的冰块从杯壁漏出,乔治和格蕾茜从酒吧的墙上穿过——这些奇异的事情都能发生。在我们假想的量子酒吧,h很大,那样的量子隧道到处都是。但在真实的世界里,h很小,假如你频繁走近一堵墙,根据量子力学的几率法则,你需要等待我们今天宇宙的年龄这么久,才能找到一个好机会穿墙而去。只要有耐心(还得长寿),你迟早会出现在墙的另一边。
不确定性原理抓住了量子力学的核心。我们通常认为的一些毫无疑问的基本事实——例如物体有确定的位置和速度,有确定的能量,确定的动量——现在看来不过是因为普朗克常数太小而在寻常世界表现的一些特例。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把量子思想用于时空结构时,“引力的锦绣图景”将暴露致命的缺陷,把我们引向过去百年里的第三次物理学大冲突。
注释
1.虽然普朗克的工作确实解决了无限大能量的难题,但那显然不是他研究的动机。相反,普朗克在寻求认识一个密切相关的问题:关于烤炉——准确说是“黑体”——的能量在不同波长范围如何分布的实验结果。关于这段历史的更详细情况,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Thomas S.Kuhn(库恩),Black-Body Theory and the Quantum Discountinuity,1894~1912(Oxford, Eng.:Clarendon,1978)。
2.说得更准确一点,普朗克证明了,最小能量超过它们平均能量贡献(据19世纪的热力学)的波会以指数形式衰减;我们所考察的波的波长越大,这种衰减将迅速增大。
3.应该说明的是,费曼的量子力学方法可以导出以波函数为基础的一般方法,反过来也可以;于是,这两种方法是完全等价的。不过,每种方法所强调的概念、语言和解释是迥然不同的,尽管答案绝对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