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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正文完结章——回来了

作者:晒豆酱 当前章节:10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4:44

这是什么?蒋白把书一股脑儿倒出来,一共14本,每一本都沉得拿不住。有点大英百科全书的意思。

伏城坐在地上发呆,看着那些封面,用手轻轻地摸。邱离和青让也不吭声了,聚精会神地翻书,谁也不说话。

蒋白被搅得一头雾水,只随意拿起一本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缘分,介绍的内容刚好是潮汕英歌舞。这是潮汕的传统,大街小巷打起来很是威猛,甚至吓哭过小孩,蒋白在医院复健的那段日子,医生给他看过,试图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可是完完全全没想起来,现在再翻开,在专业镜头中,英歌舞更是气势逼人犹如鬼神。毕竟,这本就不是温柔的舞蹈。

为什么会有人给伏家班寄这些?蒋白一页页翻着。肯定是有什么事,3个师弟都记着,唯独自己想不起来。

“走吧。”伏城却站起来,“先把东西带回院里去。大家小心点,这东西挺沉的。”

书又被装回大纸箱,非常沉,几十斤,蒋白办理签收,在街道办事员手里的表格里签了师弟的名字。4个人每人一个角,把一箱子书扛了回来。

“这个……”进了院,蒋白找地方让师弟们放下它,“真挺沉的,这个是什么啊?”

邱离第一个蹲下继续翻书,不是认真阅读而是流水账式的浏览,这一本翻完就去看下一本了。“这个啊,7年前了吧?”

“嗯,那年我记得我刚过完11岁生日。”青让说,“这个是一个大导演的纪录片,只不过……早就忘了,还以为他没拍成,没想他真坚持下来了。”

纪录片?蒋白在记忆里找不到丝毫印象。

伏城也在翻书,一本接一本地翻,直到翻到一页突然停下,两只手瘫开在书面上,找到了。

蒋白蹲下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舞蹈类,醒狮。

“没想到那个导演说的是真的。”伏城喃喃自语像说梦话,“那年咱们才……11岁。”

“那年春天,4月底的时候,突然来了许多人,想要采访师父。”青让在后面说,一下把时光拖退了好几年,“他们有工作证件和专业设备,是电视台一个剧组,想要拍纪录片,把中国的非遗文化全部录下来。”

伏城抬起头听,那年那些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还不懂纪录片的意义。自己在桩上问,你们要拍多久啊,那些人中年龄最大的说,估计要拍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一拍就拍了7年。

“他们说,剧组资金有限,采访是不给钱的。”邱离说,“一共采访了好几天,又拍照又拍摄的……这个!这个不就是吗?你们看!”

蒋白把那本沉书拿起来,看到一张合影。里面有十几个人,最中间的是师叔,和记忆里那个精瘦的男人。他不高,比师叔矮不少,眼睛炯炯有神,眉骨中的倔强简直是伏城的升级版。他更成熟,笑容里已经有了淡然,不再急躁。

想必那时候,师父已经预判了伏家班迟早要散,大家随缘了。可即便是要散,师父也尽力挽回过,挽回不来也是一个接一个好好送着离开的。他就这样平淡地看着镜头,仿佛看到了伏家班暂时的分离,也预言了醒狮文化的崛起。

站在师父身旁最显眼位置的人,是他最心疼的师弟,伏城。那年的伏城还是个……小朋友。不高,晒得比较黑,小圆寸很精神,笑起来梨涡明显。

师弟身后站的人,是自己,是11岁的自己。蒋白看进那张照片,那年自己也是个小朋友,头发比现在短些,同样晒得比较黑,可是比伏城高了大半个头。

从小控制饮食,青春期之前的师弟还没有蹿身高,面对镜头稍显生涩。他靠着师父,手里拉着自己。再旁边,是邱离和青让。

4个人都穿着伏家班的旧班服,南狮裤,武术鞋,脸上都挂着一层奶膘。

“这是……咱们?这是咱们。”蒋白抬起头。

伏城点点头,是他们,就是他们,这可能是自己和师哥留下的唯一一点证据了。证明他们从4岁一起长大,情同亲生手足。

书很厚,蒋白一页页翻动,认真阅读。里面介绍的非常详细,师父用口述的方式讲解醒狮文化,从起源到今日。而这些话,他也从师叔嘴里听到过,就在伏家班刚准备参赛那几天,练习倒立三炷香,师叔全给他们讲过。

后面还有许多照片,可见制作组用心良苦。最精细的是各种传统桩阵,山涧采灵芝、雄狮吐瑞、攀崖寻宝、采龙门青……传统醒狮和中华武术密不可分,刀枪棍棒齐上,缺一不可。

再往后翻,是伏家班的练习照和生活照。蒋白从照片里寻找自己的身影,当年还小,制作组不会拍小孩子嬉闹,可是从边角里不难找出蛛丝马迹,证明自己在这个小院里生活过,欢笑过。

他们在大人身后打闹,在大人休息时扛起表演刀耍威风,绕着大水缸跑,还有一张是邱离摔倒,青让一把拽掉了他的南狮裤,露出了里面的小裤衩。

这些都是自己活过的证明,以前的蒋白活过的证明。这些才是自己,鲜活的自己,和爸妈给的几十张单人照不一样。

“这里还有一封感谢信,还有一个U盘!”邱离从纸箱里翻出来,“快快快,让让你带电脑了吗?”

“带了。”青让去拿笔记本,插上U盘。蒋白把地上失魂落魄的伏城扶起来。

“他们真办成了……”伏城记得这些人,“他们当时说……要好几年,钱也不一定够,要把全国的非遗文化都拍进去,他们真办成了。”

蒋白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封简短的感谢信。

“尊敬的伏弘先生:

展信佳。

当年您的采访已被录入成册,纪录片也将登陆网络电视平台,对您曾经给予的帮助和鼓励感激不尽,无以回报。在此希望您及伏家班蒸蒸日上,我们和中国非遗文化,都将迎来更好的未来。长路漫漫,感谢您与我们同行。

节目组全体制作人员 敬上”

是给师父的。蒋白把信重新收好,暂时没有给伏城看,免得他伤心难过。同时,青让打开了U盘里的视频内容。

竟然是当年所有的视频资料,和照片原片。

“南狮啊,以广东醒狮为代表,我父亲和爷爷也是从佛山来的。这个东西起源于广东南海,现在北方很少,但是在南方沿海一带,东南亚那边,很盛行。”视频里一个男人,穿伏家班的班服,坐在院里娓娓道来。身后是伏家班的旧班服,紫底镶金边。

师父的声音把4个人一起拉回小时候,大家都端正站好,听讲一样。哪怕师父不在了,留下的训诫不散,仍旧管教他们做人。

大多使用长镜头,采访了许久,节目组在小院里吃住5天,拍摄了大量真实素材,一个活生生的舞狮班。蒋白偶尔能从镜头里发现自己,直到画面一转,自己完完全全出现在屏幕里。

在较为矮小的桩上,4个人都在,当年走路利索的师叔在桩下,指导他们从小习惯跳桩。这个桩阵是正常桩阵的迷你版,小朋友用来学习最方便,现在在伏家班的院里已经找不到了,估计他们几个长到14、15岁就拆掉了。

邱离和青让跳来跳去,脚下拴着沙袋。自己在干什么?蒋白不禁想笑,自己在哄伏城。

伏城站在一根桩上,穿一件白色短袖,自己也站在同一根桩上,从他身后搂着他的肚子。那时候是小圆寸了,五官轮廓已经有现在的味道,能看出长大后是个尖下巴,倔强脸。

他回头和自己说着什么,自己就那么搂着他,等伏城再一次回头的时候,自己一口叼住了他的小梨涡。

是自己啊,蒋白往前走了几步,用手触摸电脑屏幕。

自己把伏城举了起来,但就一下,两秒钟就落下了,可能因为力量不够。伏城象征性往前一蹦,落到地上,自己也跟着跳下来。两个人蹲着不肯起来,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直到师叔走过来,一把将伏城抱上桩,让他们再来一次。伏城不情不愿地站上去,把手里的虫子放了出去。蒋白仔细看了看,好像是一只黑色的天牛。随即镜头再一次对准了伏城,对准那张年幼稚气的脸庞,他绷着脸,远没有现在的脸锐利,却有了小班头的雏形,深呼吸,朝下一根桩大胆地跳了过去。

几天的同吃同住,摄制组拍了很多,甚至这边采访着伏弘和廖程明,作为背景的那4个孩子就打起来了。也不是真打,抢东西似的你追我跑。大人回头看一眼,也不劝,对着镜头说小孩子打打闹闹,一会儿就好,他们是师兄弟。

蒋白听着师父这句话,特别有感触。小时候打打闹闹确实不当真,自己一定从小就学会护着3个师弟了。

下一秒,镜头里的自己把邱离手里的零食拿了过来,给了伏城。

“咳。”长大了的邱离适时咳嗽一声,提醒他,“反正我和让让从小没人权,你以后自己看着办吧。”

蒋白笑着往下看,摄制组还拍摄了夜晚的伏家班。那时班子里还有其他的大人,忙着收练功用的工具,自己和3个师弟……站在大盆里洗澡。

“怎么连这些都拍了?”伏城顿时紧张,小核桃出镜了。

“放心吧,这些不会收录在正片里,只作为原素材发给我们。”青让说,“不仅你,你瞧咱们几个哪个没光屁股?”

邱离赶紧电脑截屏,成功截到师兄师弟11岁的屁股蛋。“哈哈,我要给让让弄个桌面。”

蒋白贪婪地看进画面里,每一帧都是活动的自己和师弟。可那些美好曾经全被埋进大脑深层,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挖出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滑坡,把现有的一切都忘记。

“师哥,你想什么呢?”伏城察觉到蒋白的不开心。

蒋白摇摇头。“没想什么。”

“你别多想。”伏城把他们的手对在一起,“能想起来就想,想不起来也没事。”

“嗯。”蒋白拧了他的脸一下,“这两天赶紧补回来,都瘦了。”

邱离和青让一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也瘦了,他们没人管。

节目组拍的视频素材很多,他们看到很晚,凌晨2点多都不困,越看越精神。最后还是蒋白强制关机大家才洗漱。伏家班小院是平房,一到冬天水管冰凉,流出来的水比楼房的冷手。可今天他们都觉出来,水有点温了。

大概冬天要过去,春天和小燕子一起会回来。

这一夜,蒋白睡得很好,睡之前他许了个愿,希望一觉醒来,自己就能想起来。可直到被拍门声惊醒,脑袋里还是一片空。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希望了。蒋白下了床,伏城也一起醒了,他们准备去开门,邱离和青让刚好也往门去。

“谁啊?”伏城踩着武术鞋往外冲,一开门,“妈?”

岑梦站在院外,两只眼睛通红显然哭过。

“阿姨?您怎么来了?”邱离有些慌,伏城妈的状态显然不对劲,像有血海深仇要杀人了。

蒋白站在门边上,该来的总是会来。从让岑梦知道自己爸妈对伏城做过什么那天起,就知道她一定会恨上自己。应该恨,世界上没有哪个家长能忍得下这口气。

“妈?”伏城也觉出不对,“你盯着我师哥看干什么啊……进来吧,有话……好好说。”

岑梦不为所动,朝蒋白的脸扬起了手。

蒋白闭上眼睛,如果这一巴掌能换伏城的伤疤,他情愿多挨几次。

“妈!”伏城挡在两人中间,紧紧抱住了蒋白。

岑梦的手在半空,没有落下来,眼泪倒是掉了下来。作孽,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陪着儿子好好长大了,如果自己没离开……

“阿姨,有些事您不能只看表面。”青让拽住了岑梦,“蒋白这些年为伏城付出太多了,他家里的态度不是他的态度,他是真想和伏城好好撑起班子。”

邱离把手高举,生怕岑梦跳起来打。“真的真的,我作证,他爸妈做的事和他没关系,他还和他爸妈挑明了,他们不认错他就不回家。”

伏城从正面拥抱蒋白,扭过头,看着岑梦。“妈,别打我师哥,他失忆了。”

蒋白仍旧不说一句,失忆,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岑梦这只手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放了下来。

再一次踏进这个小院,岑梦恍如隔世,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走,现在这里应该是自己打理,穿着普通,守着儿子,不知道什么叫美国豪宅,也没有窦炎。

“妈妈准备回美国了。”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伏城给她倒杯茶。“这么快?”

“小炎那边要上学,他爸爸也催我回去。”岑梦拿起茶杯,好久没喝过茶水,“当年的事,说出来可能像狡辩,但应该给你一个交代。我离开这里不回来,是纯粹被你爸爸气的,直到我们要办理离婚手续了,他也没说不要这个班子的话。如果当时他说了,服个软,我也不会狠下心走这么多年。”

伏城摇摇头。“妈,我现在不怪你,都过去了。人都有难处,我没钱的时候也知道日子不好过。”

“妈妈现在有钱了,可是也回不去了。”岑梦又喝了一口,“小炎他爸爸知道我在国内有过婚姻,也有过孩子,他心眼比较小,一直不让我回国。我偶尔从亲戚那里打听打听你和你爸爸,知道他收了3个徒弟,也知道他班子撑不下去了。后来他病了,我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有一学年该中考,我想把你办到国外去读书。他没同意,说等你上了高中,再来接你。可我没想到,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伏城恍了一下。

“我是自私,扔下你的时候没有留恋,想补偿了就想让你留在自己身边,没考虑过他,也没考虑过你……是不是还愿意。”岑梦一口气把茶水喝完,“你和他太像了。”

伏城不动,蒋白见茶杯见底,又续了一杯茶。

“我只能拿自己有的去弥补你,当时为了经济条件放弃了你,现在我能拿出来的只有钱了。”岑梦说,“你将来想干点什么,妈妈可以支持你,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小城,你要好好读大学,不要再跟着别人出狮,赚那点零钱。等你大学毕业,想来美国看看,妈妈也愿意接你过去。”

邱离和青让心里哇了一声,伏城突然有个强外援了。

“舞狮这条路……我现在也没有很接受,可是你喜欢,我作为家长,只能支持你。”岑梦说,“还有你弟弟,窦炎。要是培养不出兄弟情就算了,以后他也要离开家独立生活,妈妈只是放心不下你。”

“妈,其实我……”伏城心里怪怪的,“你要走我也舍不得的,但这边你放心,我有师哥师弟,他们会照顾我。”

“阿姨,我……”蒋白搓了搓膝盖,拉住伏城的手,“我照顾他,家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不把伏城卷进去。”

“你真能照顾他?”岑梦还是不确信。

蒋白点点头。

“能能能,我师哥能,从小就是他照顾我。”伏城生怕妈妈不放心,“我们从4岁就在一起了。”

“好,我每年都会回来,如果你照顾不好伏城,我真的会带他走。”岑梦说,说完之后又看了看他们,“也很感谢你们,对伏城的陪伴,我不称职……谢谢你们了。”

伏城心里暖融融的,也看了看他们,冬天快走了,春天真要来了。

岑梦留下了这番话和钱,没过几天就回了美国,并且定下年底回来的约定。之后,蒋白去医院复诊几次,仍旧没有要痊愈的征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爸妈请伏城吃了顿饭,说是很认真道歉,蒋白对他们的话只信一半,直到他们还了自己以前的照片,态度才稍稍好些。

自己真正的照片,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几乎每一张都有3个师弟。照片里的笑容真挚而热烈。

过了5月份,邱离和青让也过完生日,伏家班这一对儿南狮全部成年了。天气真的开始回暖,蒋白一边忙着背题型一边忙着装修,和师弟们一起修理伏家班的小院。

“伏城,帮我拿个刷子啊!”邱离站在木梯上嗷嗷,“快点!”

“来了来了!”伏城拎着一小桶水泥,“给你刷子!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换我,你太矮了!”

“我1米75正合适,怎么就矮了?你长这么高叫超标!”邱离用刷子蘸水泥,“这燕子窝都破了,今年好好补一补,要是能回来几窝才好呢。”

“你还想吃燕窝啊?”伏城假装要推他的梯子,“上次看见燕子回来,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呢。”

“行了,你们两个别总惦记燕子,快去搬水泥袋。”蒋白穿一件白背心在院里忙,“墙破了一块,今天必须补上。”

“哦,我去吧。”伏城光着膀子就冲出去了,带着青让。门口几袋水泥都是要用的,他们也没请装修队,在网上找了找使用说明就热火朝天干了好几天。

“青让你慢点啊,当心腰。”伏城把门口扫干净,扫着扫着,面前出现一双脚,往上看是腿。一个成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是羊角辫。

“您好。”伏城看他们这样是有话要说,“您找人?”

“找……是找。”男人看上去和伏城爸爸差不多大了,“伏家班还在吗?”

蒋白听见动静,带邱离出来看看。“在,我们就是。您找我师叔还是我师父?现在班头换人了。”

“找廖师傅吧,伏弘师傅的事我知道。”男人把他们挨个看了看,“你们是?”

蒋白先介绍师弟。“这是我们伏家班的班头,伏城,我们是他师哥师弟。您找廖师傅有事?”

男人看了伏城好一会儿,从这张脸上找记忆中的样子。“诶呦,你都这么大了?”

“您认识我啊?”伏城确定自己不认识他,看他怀里抱的小女孩倒是挺有意思,不怯场,直勾勾看着他们。

“认识,我小时候,也在伏家班练过,后来家里说干这个没前途,把我打回去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可是没办法,家里不让我学。这个是我女儿。”男人记起来了,伏弘收了几个徒弟,想来就是他们,“这事……说来有点……”

“大狮子!”小女孩往院里一指。正屋的门刚好敞开,她看见的是镇馆的彩狮。

“你爸爸出殡那天,我带她来送了一程。”男人对伏城说,“回去之后,我闺女就像着魔一样,成天大狮子大狮子的,偶尔听见几声鼓还跟着扭两下。她见过你舞狮子,在家也学你,没有狮头她就拿着小枕头,披着小毯子,这不……嚷嚷着要来看看。”

伏城歪着头听完,真不知这叫什么缘分。她看过的,就是自己舞半头孝狮那次。

“我其实也喜欢这一行,她可能是随我。”男人笑了笑,“所以我来问问你们还收不收人了?我没练成,让她练着试试,要是真没天赋也就算了,就当给她报了个武术班吧。”

伏城的嘴动了动,没说出来,缓了缓,再转过头。“不是……是,我们是伏家班。问题是……我还没收过人啊。”

“我们可以收,但不一定能教会,练舞狮和练武术一样苦,她不一定能坚持。”蒋白替伏城说了,“班子还小,教学这方面还得是我们师叔来,但是……带着她玩狮子,我们可以干。”

男人和小女孩一起笑了。

收人这种事伏城可不敢做主,还是立刻请了师叔来坐镇。廖程明迷迷糊糊地来,一看见这男人就认出来了,当年确实和伏家班练过,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初中生。

他们都老了,可孩子都长起来了。

一见着熟人,两个人相谈甚欢,小女孩在院子里东瞧西看,闹得4个高中男生不知道怎么办。他们从小学武术,没怎么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个女生。

“师哥,你说她能练武术吗?”伏城蹲着发愁,“是不是太瘦了?要不叫付雨来教?”

邱离一听,不乐意。“看不起谁呢,我小时候比她还瘦,现在不是照样上房揭瓦?你们说,她要是真收进来,算不算伏城的徒弟啊?”

“不会吧?”伏城一下起立,“我自己还没练明白呢,怎么收徒弟?师哥?师哥?”

蒋白刚吃完两片止疼片,眼皮沉得打架。“啊?”

“困了?”青让拍拍他,“这两天为了考试一直熬夜背书,白天还要忙着学装修,撑不住了吧?早就说你了,你不听,以为自己是铁人。”

蒋白笑了笑。“还真是有点困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去西屋里睡一觉。”

“去吧。”伏城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说去睡,还真就想睡了。脑袋这几天特别沉,经常发昏,偶尔疼得要命。西屋里比较乱,堆了不少装修小院的杂物,只有床是干净的。蒋白躺上去,闻到的是木头味,满屋子的木头。

这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天都黑了。

天黑了?蒋白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头还是昏沉沉,还是想要再睡一会儿,不想起来。

可是必须要起来了,好像还有很多事要做。蒋白翻身下床,动作太大磕碰了床头柜,一个破旧的招财猫摇摆几下,冲着柜边滚动。

蒋白一手接住,好险,这可是自己送给伏城的第一个招财猫,还是托人从日本买回来的。伏城最喜欢的就是招财猫,可是这个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

蒋白把它放回原位,歇了歇,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然后就一直站着,站着不动。眼睛都不眨,只有鼻翼在动,证明这是一个活人不是雕塑。

招财猫?

伏城7岁生日那年。

这屋子……自己住过。

蒋白不是不动,是不敢动,他慢慢地摸胸口,摸那个曾经让他痛恨到恨不得捅死的自己,14岁的蒋白消失了。他再看看周围,生怕动作太大就把脑袋晃成出厂配置,屋里没灯,他却觉得亮。

尘土味、木头味、尘封的布料,混合成了伏家班的味道。蒋白又听见了许多声音,他慌忙回头,什么都没有,再听,听到了师弟们的笑声,仿佛看到他们一窝蜂地往前跑,手里拽着风筝。

闭上眼,心脏砰砰的,再睁开,无意间看到哪里都会听到声音。他看到师弟们在院子里爬树,他们一起翘课去捉知了,游泳时比谁憋气时间长。整个身体像长时间浸泡在热水里,又出来,扎进水里的时候师弟们还小,钻出水面后师弟们长大了。

他看到自己带着伏城去爬屋顶,带他看飞机低空降落,抓了一捧槐花给他,看他嘬里面的蜜吃。蒋白猛地转头,屋里还是很暗,可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14岁的自己,消失了。

没有消失,是回来了。

蒋白走向木门,哗啦一开,灯光和记忆洪水般涌进了眼前,他下意识地闭眼,用闭眼去抵御大量记忆的闯入,后脑一片钝痛。

院里新安装了灯,照得非常亮,蒋白闭着的眼缓缓睁开,模糊不清中看到了伏城,正在院里的桩上。

伏城顶着伏家班最沉最大的狮子,桩下站着一个羊角辫的女孩。她抬头看他,犹如伏城小时候抬头看爸爸。

“师哥?”伏城听见门开了,小心跳了下来。

蒋白的听力一瞬间全部失效,又全部还了回来,胃部升腾起麻痹感。他迈了一步。

“你睡醒啦?”伏城拎着狮头过去,“我试试这个,这是我爸爸当年用过的,25斤呢。”

蒋白不说话,小臂缓慢浮上一层尖麻。

“怎么了?”伏城笑着问,“是不是饿了?饿了就叫邱离和青让一起吃饭吧,师叔说今晚吃火锅,热闹。咱们去买肥牛吧,你不吃羊肉。”

伏城还张着嘴,刚想问问今晚吃火锅都准备什么,冬瓜片还是藕片,粉条要粗的还是细的,调料要麻酱还是香油。师哥就这样一手揽住了他,另一只手轻轻摸到他嘴边,摁了摁他的梨涡。

伏城笑得更灿烂了。

蒋白用手指关节把伏城的嘴顶开,眼里的液体让他看不清楚了。但是他还是想找,用手指在里面摸摸,抽出来,对着灯源照伏城嘴里面。

“牙……牙?”蒋白费劲地说,眼泪就在这时候冒出来,他好想他。

伏城明明什么都没搞懂,可全身漫上了酸楚。师哥的眼泪滴到他的手腕上,沉又滚烫。

“嗯。”伏城懂了,也跟着点头,点头时眼泪也掉下来,打在了师哥的鞋面上,“已经拔了。”

蒋白摸着伏城的下颚,试图摸透皮肤,摸出他的牙龈骨骼。“还疼么?”

伏城摇摇头,甩出两串眼泪。“不疼,真不疼了。真不疼了。”

他说不下去了。

在师哥出事之前,被人推下那个楼梯之前,他们还在发微信。微信一下断了,再也没有回复,伏城隐约觉得师哥出了事,才有了后面的着急。

那年他长了智齿,闹着说疼,说拍了片子两颗智齿全部长歪。师哥问自己要不要去拔掉,接下来就杳无音讯,石沉大海。再见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自己已经纹了他的名字。

“不哭,哭了……不好看。”蒋白劝他,自己却流泪。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伏城的嘴里,师弟那年长智齿,疼得睡不着,可是又不敢去拔牙。自己想告诉他等回北京带他去看牙医,接下来天旋地转。

后槽牙最后两端有缝针的痕迹,他最后发给师弟的微信,成了他最惦记的事。

“不哭了。”现在伏城又一次在他怀里哭了,可蒋白没法哄他,他真的好想他,想问问他这两年去过哪里,也想问问自己这两年干了什么,低头时眼泪滴到了伏城的衣服上,大颗大颗的眼泪在骂人,在控诉他回来晚了,错过了师弟拔牙、中考、高一、高二,还好没错过其他。

万幸没错过。

蒋白擦着他的脸,笑了笑:“别哭了。”

“老子没哭。”伏城低着头抹眼泪,“师哥你回来了吧?”

蒋白揉了揉他的小圆寸,替他拿起了狮头。“回来了。”

“真的?”伏城被吓怕了,“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蒋白想了想。“你被我顶了个屁墩儿,然后生气了。”

伏城刚憋回去的眼泪唰地流下来。“老子没生气,我那是……我那是……”

“好,你没生气,是我不注意顶着你了。”蒋白全想起来了,“走吧,去找邱离和青让,一起买菜去。这件事慢慢再和师叔说,我怕他太兴奋,高血压。”

“也不告诉邱离和青让,就我一个人知道,让我高兴几天。”伏城抹掉了泪,留下了笑,再一次拉起蒋白的手,从他们4岁拉到了现在。从一起拜师学艺到长大成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伏家班的师哥和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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