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我遇见了人类(出书版)》作者:[英]马特·海格【完结】 > 我遇见了人类.txt

文章简介

作者:英-马特·海格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2

我遇见了人类

前言 残酷逆境中的愚蠢希望

CHAPTER 1 手中的魔力 不是我的那个男人

语言学习者的孤立名词以及其他初期试验

德士古

基督圣体

人类的衣服

审讯

咖啡

疯人

912673的立方根

死牛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失忆症

坎皮恩路4号

战争金钱秀

陌生人

启动程序

质数

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刻

质数的分布

荣耀

暗物质

艾米莉·狄金森

洗碗机

豪宅

丹尼尔·罗素

痛感

埃及

我们的世界

狗和音乐

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香酥味带皮花生酱

伊莎贝尔的舞姿

母亲

CHAPTER 2 指间的珍宝 梦游

我是一个虚无

比天空更辽阔

早餐时的片刻沉默

生死球赛

电灯泡

购物

ζ函数

等式的问题

紫罗兰

悬在头顶的疼痛

斜面屋顶(以及应对雨水的其他方式)

长着羽翼的东西

天堂是无晴也无雨的地方

双面之间

多尔多涅两周和一盒多米诺骨牌

社交网络

永远的成分是现在

暴力

品尝她的肌肤

生命的韵律

青少年

澳洲葡萄酒

盯梢者

如何看到永远

入侵者

完美时光

无限空间之王

放下的艺术

神经适应性活动

低峰态分布

帽羽

完美城堡

别的地方

超越逻辑的地方

CHAPTER 3 受伤的鹿跳得最高指间的珍宝 温斯顿·丘吉尔

替身

一个游戏

90.2 MHz

终极罪恶

现实的本质

脸色如月亮一般惊惧惨白

第二种重力

做人的建议

一个潦草的拥抱

日落的忧郁之美

星系碰撞之时

后记兼致谢

随赠手册《人类指南A-Z 》 A Adultery

Advertising

Alien

Ambition

Animal

Ants

Anxiety

App

Appearance

Architecture

Artist

Astrology

B Beauty

Bed

Bible

Binary

Black hole

Blush

Bomb

Book

Boolean algebra

Boredom

Branding

Breathing

Bridge

C Cannibal

Capitalism

Career

Cars

Catholic

Cats

Cell

Change

Charity

Christianity

Church

Cigarette

Cinema

Civilization

Class

Clean

Clothes

Coca-cola

Computer

Conditional

Context

Cow

Criminal

Critic

Critical theory

Cunt

Currency

D Dancing

Day

Death

Debauchery

Debussy

Decision

Decline

Defeat

Delusion

Democracy

Design

Depression

Determination

Diazepam

Emily Dickson

Disappointment

Dishwasher

Distance

Diversity

Dog

Dream

E Ear

Earth

Economics

Embarrassment

Euphemism

Evil

Eyebrows

我刚刚发现了一条全新的永恒理论。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前言 残酷逆境中的愚蠢希望

我知道你们正在看我的书,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部分人深信人类是个谜,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他们确实存在。如果诸位对人类一无所知,那么我要告诉你人类是一种智力中等的两足生物,他们位于宇宙中一个极其孤独的角落,居住在一颗小小的被水覆盖的星球上,大多生活在幻觉之中。

还有另外一部分人,也就是把我送到地球上的人,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从许多方面来看,人类的确和你们想象中一样奇怪。第一眼看到他们时,你也的的确确会被他们的外表给吓得魂飞魄散。

仅一张脸就包含了所有凶神恶煞的元素。位于脸部正中、高高耸起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暴露在外的原始器官——“耳朵”,小而窄的眼睛以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眉毛。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你花很长时间才能在心理上慢慢适应消化。

一开始,他们的举止以及社会习俗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他们聊天的话题很少是他们想谈的内容——还有他们对身体的羞耻感以及穿衣礼节,这方面的书,我就算写上97本,你也不可能真正理解。

哦,我还有必要介绍一些本应使人类快乐,但最后却令他们痛苦的东西。这张表长得列不完,包括购物、看电视、找更好的工作、买更大的房、写半自传体小说、教育孩子、保养肌肤、隐隐约约地渴望相信人生在世一切皆有意义。

是的,他们可怜又可笑。不过我在地球上发现了人类的诗歌。其中一位名叫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人——她的诗写得最好——她这样写道:“我幽居于可能之乡。”所以,我们不如坦然接受,拥抱无限可能。让我们完全敞开心扉吧,因为后面的内容需要诸位抛开所有偏见,真正理解人类。

我们不如这样设想,也许人类的生活真的有意义;恕我直言,也许地球上的生命并不那么狰狞可笑,也许他们真的值得我们珍惜。如果真是这样,那会如何?

你们中间有些人也许已经知道了我的选择,不过肯定没人知道原因。这份文件、这份人类指南以及述职报告——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它——会解释一切。我恳请诸位能本着开明的态度阅读,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人类生活的真正价值。

赐予他们和平吧。

CHAPTER 1 手中的魔力

不是我的那个男人

呃,什么意思?

你准备好了吗?

好吧,深吸一口气,我要讲故事了。

这本书,这本有纸有墨的书,它讲述的故事发生在这里,也就是地球上。它的主题是生命的意义与虚幻。它会告诉你杀人与救人需要付出何种代价。在这本书里,有爱情、旧时诗人和带皮花生酱。有物质与反物质、万物与虚无、希望与仇恨。故事的主角是41岁的女历史学家伊莎贝尔和她15岁的儿子格利佛以及全世界最聪明的数学家。简而言之,这是一本有关如何成为人类的书。

不过我得先声明一点:我不是人类。在第一晚,在那个寒风凛冽、狂风大作的黑夜,我还不知身在何处。我第一次接触人类的书面语言,是在车库里读《时尚》的时候。我想这可能也是你第一次接触这种书面语言。为了帮助诸位了解地球人消费故事的方式,我依照人类的方式撰写了这本书,我用的都是人类的文字,打印的亦是人类的字体,遣词造句遵循的当然也是人类的文法。我相信诸位的翻译水平极高,即便是外星语和原始语也差不多都能瞬间心领神会,所以理解应该不是问题。

好了,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安德鲁·马丁教授。我和你们没什么两样。

安德鲁·马丁教授只是这个故事里的角色,他只是一个躯壳,一个我要借以完成一项任务的躯壳。而在任务的开头,他必须惨遭劫持,继而死亡(这种语气似乎太过冷酷,所以我决定在这一页暂时不再提“死亡”二字)。

安德鲁·马丁教授是一位43岁的数学家,一位有妻有子的男人,他在剑桥大学教书,在一生中最后的八年时光,他一直在破解迄今都无解的数学之谜。可重点在于,我不是他。

在抵达地球之前,我没有棕褐色的头发,发型也不是自然的边分。同样,我对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或“传声头”乐队的第二张唱片也没有任何想法,我并不认同这类音乐理念,或者我根本就没有任何音乐理念。我以前除了液态氮什么都没喝过,我怎么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澳洲产的葡萄酒就是不如其他地区的呢?

身为一个后婚姻时代物种,不用说,我从来就不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视家庭如无物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动辄打着遛英国史宾格犬——一种毛茸茸的家神,也可称为“狗”——的幌子偷偷溜出家门的男人。我没有写过数学著作,也没有硬逼着出版商在作者简介栏使用我那张差不多已有15年历史的照片。

不,我不是那个男人。

我对那个男人没有一点儿感情。然而他有血有肉,和你我一般真实,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哺乳类物种、一个二倍体真核灵长类动物。离午夜还差五分钟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喝黑咖啡(别急,我稍后会解释咖啡是什么以及我喝咖啡的不幸遭遇)。就在那个重大突破不期而至时,他的意识进入了人脑有史以来从未到达过的一种境界——知识的边缘。他可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不过也可能没有。

就在他找到重大突破后,主人,也就是我的雇主,立即把他带走了。我甚至和他相遇了,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但足以传输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我们在身体上合为一体,但在心智上并非如此。你知道,你可以克隆人类的大脑,但无法克隆大脑中存储的信息,至少无法克隆很多,所以我得学很多东西。虽然我是个43岁的男人,却是这个地球上的初生儿。我从未和他正儿八经地相遇,后来这让我颇为恼火。如果我们相遇的时间能长一点,那该有多好。至少,他可以给我讲讲玛姬的事(哦,我真希望他能和我谈谈玛姬)!

然而,不管我学到了什么知识,有一点是不能更改的,那就是我得阻止人类的进步。这就是我来地球的目的,毁灭安德鲁·马丁教授的重大突破证据。这个证据不仅存在于电脑中,也存在于人体之中。

好了,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我想只有一个地方吧。我先讲我被车撞了的故事吧,就从这里开始。

语言学习者的孤立名词以及其他初期试验

是的,我说过,我们应该从我被车撞了开始讲起。

我们只能这样讲。因为在那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全是虚空虚空虚空——

好吧,还是有一点点故事。

我,站在那里,站在“马路”边。

一到那里,我马上有了几个想法:第一,这天气到底是怎么了?我真的不习惯这种必须愣一下才能弄清楚状况的天气。但这里是英国,讨论天气可是人类的主要活动之一,这可是有充分理由的。第二,电脑在哪里?这里应该有一部电脑。说实话,我着实不知道马丁教授的电脑长什么模样,也许它和马路一样吧。第三,这是什么声音?低沉的咆哮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第四,这是夜晚。身为一名宅人,我实在不适应夜晚,就算能勉强适应,这也不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这样的夜晚是我生平所未见的,这样的夜晚神秘莫测,深不见底。这是夜的立方。天空黑得纯粹,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太阳在哪里?这里有过太阳吗?刺骨的寒冷似乎在暗示这里也许从未有过太阳。因此,冷得你魂飞魄散,我的肺被冻得隐隐作痛,凛冽的寒风抽在皮肤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怀疑人类八成不会离开家门。他们要是在外面溜达,那肯定是疯了。

一开始的时候,吸气简直困难重重。这可是个问题。毕竟,要想成为人类,吸气可是最关键的要求之一。不过我终于找到了诀窍。

然后,另一个问题又浮出水面。这里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这一点已越来越明显。我应该待在马丁教授待的地方。是的,我应该在办公室,但这里不是办公室,我那时就已深知,除非办公室是一种可以装下整片天空的玩意儿,除非它还能容纳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以及隐藏在暗处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我其实是很久很久才弄清楚状况。那时我不知道马路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诸位马路是一种连接起点和终点的东西,这非常重要。要知道在地球上,你不能一下子就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人类的技术还没到这一步,甚至连边都没沾到,这是自然。在地球上,你得花大把的时间在两点之间奔波,人类一直都在马路、铁路、职场或情场上来回奔波。

这种特殊的马路叫高速公路,它是最高级的一种马路。从根本上来说,大多数的人类进步意味着意外死亡率一路飙升,高速公路也是如此。我赤裸的双脚站在一种名为沥青的东西上面,感受着它奇异而粗暴的质地。我盯着自己的左手,它看起来是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怎么看怎么诡异。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这种畸形的指状物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喉间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是我自己的陌生人。哦,顺便说一下,那个低沉的咆哮声仍在耳畔回响,只是已不再低沉。

到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有一种东西风驰电掣般地冲过来了。那是光。

雪白而粗壮,横扫在地面上。它也许是平原清扫机[1]的一双明眸。只见它挥舞着雪白的翅膀飞奔而来,声音开始变得尖厉。它想减速转弯。

我想躲开已经来不及。本来是有时间的,但现在一切已太迟。我发呆太久了。

所以,它裹挟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在我身上。这股力量令我双脚腾空,轻轻飞了起来。只是并非真正飞翔,因为人类无论怎样扑打四肢都休想飞起来。我能选择的只有疼痛,一落地,一阵剧痛就突袭而来,之后一切又重归虚无。

再次虚空虚空虚空——

故事终于开始。

一个穿着衣服的男人站在我身边。他的脸凑得太近,我不禁不安起来。

不,比不安还高几个等级。

我又惊又惧。我从未见过像这个男人一样的生物。他的脸像外星人,上面遍布莫名其妙的洞穴和丘陵。特别是那鼻子,着实丑得恶心。从我天真的双眼来看,那鼻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突”地往外扑。我开始向下打量。是的,他的衣服。我后来才知道他穿的东西叫衬衫、领带、西裤以及皮鞋。对他来说,这就是最正规的着装,但在我看来,却是无比的匪夷所思,我不知道是该大笑还是该尖叫。他正检查我的伤口,或者可以这么说,他正在寻找我的伤口。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完好无损。那辆车先撞了我的腿,然后是躯干,但手却是纹丝未动的。

“真是奇迹啊。”他低语道,仿佛这是个天大的秘密。

但语言毫无意义。

他盯着我的脸,提高嗓门,仿佛要和汽车的噪声一决雌雄:“你在这里干什么?”

仍然毫无意义,他只是晃动嘴唇发出声音而已。

我知道地球人的语言相当简单,但每接触一种新的语言,我至少得听上一百句才能把整块的语法拼图给拼好。不要笑我笨。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只用听十来句就行了,或者只要一个形容词从句就能搞定,但语言绝非我的长项。我想,这就是我对旅行深恶痛绝的原因之一。我得强调一遍,我来这里并非自愿。这项任务必须得有人做——我是一个罪人,曾在二次方程式博物馆说了亵渎神灵的话,我的罪名是玷污数学的纯洁性,因此主人认为这个惩罚比较有震慑力。主人很清楚,这事不会有人愿意做,尽管它极其重要。主人知道我属于已知宇宙中最高等的物种(诸位也是如此),因此自然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认得你的脸。你是谁?”

我浑身无力。这就是穿越、物质转移以及生物设定所带来的麻烦。你真的需要灵魂出窍,虽然最后还是找了一具躯壳,但总免不了付出一些代价,这就是精力。

我坠入黑甜乡,梦很美好,缀满了紫罗兰色和靛蓝色,那是我的家。我梦见了破裂的壳,还有质数,以及千变万化的天际线。

然后,我醒了。

我在一辆奇怪的车里,身上被导线五花大绑,导线的那一头是一部原始落后的心电图机。车里有两个人类,一男一女,都身穿绿袍(女人的相貌印证了我最可怕的梦魇,他们这种物种全都一样难看,丑陋可是没有性别歧视的)。他们似乎在激动地问我问题。也许是因为我正在用刚刚“顺”来的上肢扯掉身上的导线,那部心电图机的设计实在太粗糙了。他们想绑住我,但这两个人显然对相关的数学运算知之甚少,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个绿衣人撂倒在地。

两个可怜的人儿痛苦得直打滚,我站起身来。司机扭过头来问我问题,他的语气比刚才的两个绿衣人还紧张,可我只关心这个星球上的重力。车开得很快,警报的声波呈波浪状,毫无疑问,它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但我还是打开车门,跳向路边柔软的植被。我的身体打了几个滚,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等一切风平浪静时,我才起身。和人类的手比起来,脚显得不是那么碍事,不过脚趾还是挺讨厌的。

我在那里呆立半晌,只是怔怔地盯着所有奇形怪状的车。它们只能在地面上行驶,显然得依赖于化石燃料。如果它们用多边形发动机,噪声会小得多。更为奇形怪状的是人——全部包裹在衣服里,他们手握一种环状控制设备,有些人还拿着一种脱离了身体的通信设备,真奇怪,这种东西不该是身体的一部分吗?

我已经来到了这个神奇的星球,看,这里智商最高的生物还得自己开车……

我以前从未正眼瞧过诸位和我所习惯的那种简单之美。永恒之光,井然有序、飘荡于空中的车流,高级进化的星球生物,甜美的空气,还有始终如一的天气。哦,亲爱的读者,你们永远都无法理解这一刻我有多想家。

每一辆车开到我身边时都会响起尖厉的喇叭声,一张张张口瞪眼的脸伸出窗外。我实在想不通,我的模样和他们一样难看,他们凭什么视我为另类?难道我哪里不对劲?也许是因为我没待在车里,也许人一辈子就应该待在车里,或者也许是因为我浑身一丝不挂。这一晚虽然寒风刺骨,但我只是没穿人造的躯壳而已,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真值得他们大惊小怪吗?不,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现在终于有了月亮的踪影,它笼罩在薄薄的乌云中,影影绰绰。它似乎也在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带着同样震惊的表情。但星星仍然隐藏在暗处,踪影全无。我想看到它们,我需要它们的慰藉。

此外,雨的种种征兆不期而至。我恨雨。对我来说,以及对于居住于穹顶建筑之下的诸位来说,雨不啻一种洪水猛兽般的恐惧。我必须在云开雾散之前找到我应该寻找的东西。

前面有一块长方形的铝质标牌。对于语言学习者来说,没头没尾地冒出来几个名词总是晦涩难懂,但上面的箭头只指着一个方向,所以我朝那里走去。

人类不断地摇下车窗,对我大吼大叫着什么,声音居然可以压过他们的汽车引擎。有时似乎还颇有幽默感,因为他们朝我吐口水,那风格像足了奥米勒克[2]。所以我也友好回敬,虽然他们的脸一晃而过,但我还是很努力地吐在他们脸上。这样一来,他们吼得更厉害了,但我并不在意。

很快,我告诉自己,我会想办法弄明白他们重重吐出的问候语“找死啊,你他妈的白痴”到底是什么意思。与此同时,我大步流星地走着,走过路标后,路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它居然不会移动,这看起来实在别扭。

我要去那里,我告诉自己。我要去那里寻找一些答案。

德士古

那座建筑名为“德士古”。它伫立在那里,照亮了黑夜,却有着死一般的沉寂,仿佛等待着再次苏醒。

我朝它走去,这时我才发现它似乎是一座加油站。一大片遮阳棚下面停了几辆车,紧挨着它们的则是几部粗陋模样的加油设备。我现在可以肯定这是加油站,因为车只是死板板地停在那里,它们几乎已脑死亡——如果它们有脑子的话。

走进加油站给车加油的人类齐刷刷地盯着我。我现在语言功能还不完善,为了尽可能地表示友好,我朝他们吐了一大口唾沫。

我走进这座建筑,柜台后有一个穿着衣服的人类。他的头发不像别人那样根根竖在头顶,相反却能遮住半张脸。他的身体呈球状,比别人圆润得多,所以他看起来比较顺眼。他身上有一股己酸和雄甾酮的味道,我知道个人卫生并非他的头等要事之一。他盯着我的生殖器(我得承认,他的表情相当自卑),片刻之后,又按了柜台后面的一个东西。我吐出一口浓痰,可他对我的问候毫不领情,也许我吐痰的方式不对吧。

由于吐了太多的唾沫,我已口干舌燥。我发现了一个嗡嗡作响的冷藏设备,里面装满了色彩艳丽的柱状物,我走上前去,取出其中一个柱状物径直打开。这是一个罐头,里面是一种名为“健怡可乐”的液体。味道甜得发腻,略带一丝磷酸的气息,我几欲反胃。这种液体一入口便有一种灼烧感,所以我决定吃点别的什么。我找到了一种用人造材料包装的食物。我后来才明白,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东西都得包裹起来。食物裹以包装材料,人体裹以衣服,蔑视裹以微笑。总之,世间万物都必须隐藏。这种食物名为“玛氏”。它抵达了我的喉间深处,但带给我的只有干呕。关上冷藏设备的门时,我突然看见一个写着“品客”和“烧烤口味”的容器。我打开那个容器,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味道还不赖——有点像星尘蛋糕,我风卷残云,贪婪地大嚼。咦,最近一次我真正自己吃东西、不需要任何援助是什么时候?我实在记不起来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肯定不是婴儿时期。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直接吃东西。你得先付账。”

柜台后面的男人说话了。我仍然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的音量和语速分明透着几分敌意。而且,我注意到他的皮肤——露在外面的脸部皮肤——正在变色。

我发现我的头顶上有灯光,我眨了眨眼。

我将手盖在嘴上,发出了“啵”的一声。然后我又把手伸到一臂之外,再发出“啵”的一声。我得仔细分辨这两种声音之间的差异。

即使在宇宙最偏僻的角落,声和光的传播规律仍然适用,我对此深感欣慰。不过有一点不吐不快,那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黯淡。

身旁有一些搁架,不久之后我才明白上面摆的玩意儿叫“杂志”,几乎每本杂志的封面都有人脸,而且笑容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26个鼻子,52只眼睛。看起来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个男人拿起电话的时候,我抽出一本杂志。

在地球上,媒体仍然处于“前胶囊时代[3]”,你得通过电子设备或一种将树木经化学处理变为纸浆后制成的薄薄的、称为“纸”的印刷媒介获取大部分的信息,可以想象有多封闭了吧。杂志在这里非常流行,只是人类并不觉得读杂志有愉悦身心之效。事实上,杂志的主要目的是让读者产生自卑感,继而迫使他们认为自己必须买点什么。等读者对杂志言听计从后,他们更自卑了。于是他们不得不再买一本杂志,看看自己还能再买点什么。这是一个打着资本主义的旗号,无休无止不断循环的痛苦旋涡。说老实话,这套把戏超级流行。我此时此刻拿的出版物是《时尚》,它虽然一无是处,但至少可以帮我学习语言。

不一会儿我就摸出门道了。人类的书面语言简单到可笑,因为它们几乎只是词语的堆砌。读完第一篇文章后,我差不多就能掌握书面语言,只是我的语言还差一点精气神,没法帮助读者改善心情——以及婚恋关系,还有,我发现性高潮事关生死存亡。性高潮似乎是这个星球上万物的主宰,也许它是人类生存的唯一意义。他们穷极一生只是为了孜孜不倦地追求性高潮带来的希望之光。周遭的世界太黑暗,几秒钟的解脱弥足珍贵。

但阅读不等于口头交流。我全新的发音器官仍然深藏在口腔和喉咙之间,等待进一步开发。与此同时,也有许许多多的食物我不知道该如何吞咽,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

我把杂志放回到架子上,杂志架旁有一块垂直的反光金属,我可以在上面瞥见自己的一部分模样。我也有高高隆起的鼻子,还有嘴唇、头发、耳朵。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五官怎么能翻出来暴露在外呢?我的脖子中间还有一个硕大的肿块,眉毛浓得化不开。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了什么,我记起了主人告诉我的话。是的,安德鲁·马丁教授。

我的心狂跳起来,恐慌如潮水一般袭来。这就是现在的我,我已变身为安德鲁·马丁教授。我拼命地安慰自己,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杂志架的下层还有一些报纸,上面有更多的笑脸,还有一些尸体横躺在残壁断垣旁。报纸旁边则是几张地图,其中一张名为《不列颠群岛公路图》,看来我已身在不列颠群岛。我拿起地图,准备离开这里。

柜台后的男人放下电话。

门锁了。

一条信息自动在大脑中一闪而过:剑桥大学菲茨威廉学院。

“你他妈的别想走。”那个男人说道,我开始理解他的话语,“警察马上就来,我已经把门锁了。”

令他挫败的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打开了门。我走出大门,远处传来警笛的呜呜声。我听了一会儿,估摸着警车离这里顶多三百米的样子,而且越来越近。此地不宜久留,我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马路,跃过一道植被护坡,朝另一处平地奔去。

这里有一大片静止不动的货车,它们泊在那里井然有序,颇有几分几何之美。

这真是一个诡异的世界。诚然,我们毕竟是外星人,看所有的其他星球都觉得诡异,但这里肯定是我见过的最诡异的地方。我努力地寻找一些共通之处。我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仍然还是由原子构成的,而且原子的作用方式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它们相隔甚远,它们便会相互吸引;如果靠得太近,它们便会相互排斥。这是最基本的宇宙规律,适用于宇宙万物,在这里也一样。这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我知道,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细微之处永远大同小异,无非是吸引和排斥而已。如果你看到差异,那只说明你看得不够仔细。

不过,就在此时,我全部所见的仍然只是差异。

呼啸着警笛的车现在冲入了停车场,闪着蓝光,我躲在停车场的卡车中间。只待了几分钟,全身就已几乎冻僵。我蜷缩成一团,冷得直打哆嗦,连睾丸都冻缩了(我发现对于雄性人类来说,睾丸是他们身体上最有魅力的一个部位,可绝大部分的男人根本不懂得欣赏,他们往往更愿意盯着其他的人体部位,比如说脸)。就在警车快要离开时,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不是警察,而是卡车司机,也许我前面的那辆卡车正是他的。

“嘿,你在干什么?你他妈的滚远点,别挡住我的车!”

我仓皇逃走,赤裸的脚重重击在地上,四处散落的粗砂硌得脚生疼。然后,我逃到了草地上,再然后是一片旷野,我一直朝一个方向奔跑,最后到了另一条马路上。它要窄得多,这里没有一辆车。

我打开地图,在上面找到了脚下的这条马路,地图上赫然标着两个大字——“剑桥”。

我朝剑桥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呼吸着富含氮气的空气,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我是安德鲁·马丁教授。主人曾将与这个姓名相关的信息一一穿越时空传送给我,现在它们纷纷涌入脑海。

我是个已婚男人,今年43岁,正处于人类生命的中间阶段。我有一个儿子。我是个教授,刚刚解开了人类有史以来最难解的数学之谜。就在三个小时以前,我已使人类进化到一个超出任何人想象的程度。

一想到此,我开始忐忑不安,但还是继续朝剑桥走去,我要看看那里有什么样的人类在等着我。

基督圣体

没有人要求我提供这份有关人类生活的文件,它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然而,为了解释人类一些了不起的特点,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谈谈。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们中间有些人肯定已经知道我的选择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

言归正传,我一直都知道地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我知道,我当然清楚。我“吃”过——以吞服胶囊的形式——那本大名鼎鼎的游记《好战的白痴:我与7081号水球人的故事》。我知道地球真实存在,它位于无趣而遥远的太阳系,那里比较落后,地球人旅行的方式严重受限。我还听说人类这种生物的智力顶多只能算中等,他们好战斗狠,对性事讳莫如深,常常写蹩脚的诗文,喜欢踱来踱去。

但现在我开始意识到,无论你的心理准备有多充分,到了这里还是远远不够。

早晨的时候,我终于来到了剑桥这个地方。

我差点儿被吓得灵魂出窍。第一眼看到的是建筑物,令我无比震惊的是,车库居然不是一次性的。所有的这种结构——无论是用于消费、居住或其他目的——都是静止不动的,它们全都牢牢地扎根于地面之上。

当然,这里应该是我的小镇。这是“我”居住的地方,“我”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二十多年。我必须演戏,假装一切都是真的,虽然这座小镇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几何思维可谓是稀缺资源,这够骇人听闻吧。目及之处,几乎就没有十边形的建筑。尽管我注意到有些建筑物的体积的确要大一些,相对来说,在设计上也更花哨。

我想,这就是供奉性高潮的神庙吧。

商店开始开门了。我很快就明白了,人类的小镇上遍地都是商店。地球人的商店相当于我们沃那多人的方程式货摊。

在一家商店的橱窗里,我看到了满坑满谷的书。我想起来了,人类是一种必须读书的物种。事实上,他们得坐下来,逐行扫描每一个字。这着实费时间,而且是大量的时间。人类不能把每一本书都吞下肚,不能同时嚼几本大部头书,更不能在瞬息之间消化掉近乎无限的知识。他们无法像我们那样痛快地往嘴里扔一粒语言胶囊。想象一下吧!他们不仅不能永生,还不得不把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宝贵时间浪费在读书上面。怪不得他们是原始物种。等他们读了足够的书,确实达到开悟通慧的境界可以无所不能时,死神马上就找上门了。

人类准备读书的时候,他们得知道自己要读的是什么书,我对此深表理解。他们得知道书的内容,是爱情故事、凶杀故事还是有关外星人的故事?

人类在书店里还有其他的问题。比如说,这是一种看了之后能产生智商优越感的书吗?或者说,这是一种要想保持智商优越感就必须假装自己从未读过的书?这本书会让他们大笑还是哭泣?或者这本书只会使他们痴痴地盯着窗外雨滴滑过的痕迹?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吗?或者是虚构的?这种书会健脑益智还是有助于强身健体?这本书最后是不是会帮作者吸纳宗教信徒?还是会导致作者被信徒烧死?这本书讲的是数学还是宇宙中基于数学的其他万物?

是的,有太多太多的问题。不过书比问题更多,难以尽数。人类用他们典型的人类方式写了无数的书,多得一辈子都看不完。尽管人类的日程堆积如山(例如工作、爱情、性爱,说一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话),尽管有太多太多的事令人类抱憾却无暇处理,但他们还是要拨冗读书。

因此,人类开卷之前必须知道书的概况,就像他们应征工作时必须知道那份工作是否会让他们59岁时心智失常,继而从办公室的窗户一跃而下。或者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女人也一定要弄清楚那位正在大谈他的柬埔寨之行、妙语如珠的男人将来会不会有一天搞外遇,会不会为了一个开公关公司、成天把卡夫卡挂在嘴边却从未读过卡夫卡、名叫弗朗西丝卡的年轻女人离开自己。

言归正传,我走进了这家书店,翻了翻桌上的几本书。我发现有两位女店员笑得花枝乱颤,还对着我的脐下三寸指指点点。我又一次陷入困惑,是不是男人不该进书店?或者异性之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讥笑之战?店员是不是成天都以取笑顾客为乐?难道是因为我没穿衣服?谁知道呢。不管怎样,这都有一点闹心,尤其是以前我唯一听过的笑声是一只毛茸茸的伊比索[4]发出的闷哼声。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上面,我决定看看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

很快我就发现他们运用的检索系统是依照字母顺序的,而且和每位作者姓氏的首字母有关。人类的字母表只有26个字母,简单得难以置信。不久之后,我又发现“M”类书籍中有一位女作家的书,名为《黑暗时代》,作者叫伊莎贝尔·马丁。我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书架上有一块小小的标签写着“本地作家”。这本书的存货只有一本,比安德鲁·马丁的书少多了。举例来说,书架上安德鲁·马丁的书《方圆》有13本,另外一本《美国π》有11本。它们都是和数学有关的。

我拿起这些书翻了一会儿,发现它们的背面都有“£8.99”字样。我之前看过《时尚》,对这种语言有一些了解,所以现在我知道这指的是书的价格,但我没有钱。因此,我只能耐心等,等了好久才没有人盯着我,这时我开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出书店。

终于,我可以放慢速度走路了,裸奔实在不舒服,睾丸甩来甩去很是累赘。我开始看书。

我在这两本书中寻找黎曼假设,可除了一些讲述这位去世多年的德国数学家波恩哈德·黎曼本人的无关内容之外,我一无所获。

我把书扔在地上。

人们开始驻足打量我。身边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法理解,看看,这里有垃圾、广告、自行车。全是人类所独有的小玩意儿。

我和一位身披长雨衣、一脸络腮胡须的大块头男人不期而遇,他步履蹒跚,看起来好像受伤了。

当然,我们也许知道短暂的疼痛是什么滋味,但这个男人的疼痛似乎和我们的不一样。这时我才想起地球是一个死亡之地。这里的一切会恶化、退化直至死亡。人类生活处处皆是黑暗。他们到底该如何应对?

以愚蠢应对,例如缓慢阅读。这只能用愚蠢来解释。

不过这个男人似乎无心应对,他的眼中写满了哀伤和痛楚。

“上帝啊,”男人喃喃道,我猜他把我当成了某个人,“真的是一丝不挂啊。”他身上有一股细菌感染的味道,还有其他几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我思忖着是不是应该找他问路,手上顺来的地图只是二维的,看得有些不大明白,但我还是没勇气问他。我也许可以说一些单词,但他的脸与我相隔太近,圆滚滚的鼻头和哀伤的粉红色眼睛几乎要贴上来,我实在没信心把话说利索(我是怎么知道他的眼神充满哀伤的呢?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是啊,我们沃那多人从不知哀伤为何物。答案是我不知道。这只是一种感觉,也许是我内心住着一个幽灵,也许我已变成了人类的幽灵。我没有人类的大脑,但有他们的身体。感同身受是生物属性的一部分吗?我只知道他的眼神令我不安,比看到他的痛楚还让我难受。在我眼中,哀伤犹如疾病,我甚至怀疑它会传染)。所以,我与他擦肩而过。我得试着自己找路,虽然这是我记事起的头一遭。

现在,我知道安德鲁·马丁教授在大学教书,但我不知道那所大学的模样。我猜它总不会是悬浮在空中、由锆壳制成的太空站吧,可除此之外我毫无头绪。我实在没法看着两座建筑对你说,哦,这座是什么什么类型的,那座又是什么什么类型的,因为这里的建筑在我看来都一模一样。好吧,我只能继续往前走,无视人们的惊叹声和哄笑声。每路过一处建筑,我都会摸着它们或砖块或玻璃的外墙,似乎触觉比视觉能告诉我更多的答案。

然后,宇宙中最可怕的事发生了(沃那多人,打起精神听我说)。

下雨了。

雨滴打在皮肤和头发上的感觉令我毛骨悚然,雨啊,快快停吧。我感觉处处都有危险。我开始奔跑,试图找一个藏身之处,任何地方都好。我看到一座气势宏伟的建筑,门大得吓人,外面还有招牌,上面写着“基督圣体与神圣处女玛丽亚学院”。我看过《时尚》,我完全理解“处女”的意思,但其他的一些词就看不明白了。“圣体”和“基督”也许住在一个用语言无法描述的空间之中。“圣体”似乎和身体有关,因此“基督圣体”有可能是密宗教的全身性高潮。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还有一些字体较小的文字,另外还有一块招牌——“剑桥大学”。我伸出左手打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一片草坪,朝着一幢仍然还亮着灯的建筑走过去。

灯光意味着生命和温暖。

草坪一片濡湿,那种湿漉漉、软绵绵的感觉令我汗毛倒竖,我恨不得尖叫。

它修剪得极其整齐,我说的是草坪。之后我才明白修剪整齐的草坪象征着影响力,面对着这样的草坪,一股敬畏和敬重之情应该从我的心底油然而生——尤其是在如此“宏伟”的建筑的震慑之下。然而在那时,我对整齐的草坪和宏伟的建筑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朝着主楼走去。

一辆车停在了我身后的某处,又是蓝灯闪烁,迅速地在基督圣体大楼的石墙上掠过。

(地球上闪烁的蓝灯=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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