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人类真正地深入研究问题(无论是被人为划分的量子物理、生物、神经科学、数学领域还是爱情领域的问题),他们会渐渐发现一切都毫无意义,既无逻辑又无秩序。他们所知的一切都被证明是错的,且一次又一次被驳倒。地球不是平的,水蛭没有药用价值,上帝不存在,进步是假象,他们所拥有的只有当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总体现象,它发生在每个具体的人类身上。
每个生命都有一段非常时刻,是的,人生的拐点。此时你终于明白,你相信的皆为错误。每个人都有这一时刻,区别在于这一顿悟会如何扭转人生。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是把这一顿悟深深埋葬,假装问题不存在。于是,人类就这样慢慢衰老,最终这一切将化为皱纹丛生的脸庞、弯曲的脊背、耷拉的嘴角以及破碎的雄心,这就是一味否认的代价。它是有重量的,这一现象并非独见于人类,对于任何人来说,最勇敢或最疯狂的行为莫过于改变。
我曾经是甲,现在我变成了乙。
我曾经是怪兽,现在则是另一种怪兽,一个会死会痛,但也会生活,甚至还有可能在某一天找到快乐的怪兽。因为现在对我来说,快乐已成为一种可能,它存在于被伤害的另一面。
脸色如月亮一般惊惧惨白
格利佛是个年轻人,他比他母亲更容易接受事物。对他来说,生活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意义,所以等最后事实证明生活确实毫无意义时,他反而获得了一种解脱。他不仅失去了一位父亲,而且亲手杀了一位疑似父亲,不过他不理解自己杀掉的那个生物,亦对它毫无感觉。一只狗死了,他可能会掬一把泪,但一位沃那多人死了,对他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就悲伤而言,格利佛还是很担心他父亲的,他问父亲死时是否痛苦。我回答他毫无痛苦。事实果真如此吗?我不知道。我发现做人的一部分意义正在于此,你得知道应该撒什么样的谎,以及什么时候撒谎。爱一个人就是对他或她撒谎,但我从没见过他为父亲掉一滴泪。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失去一个从未真正在身边存在过的人真的很难悲伤。
总之,天黑之后,他帮我把尸体拖到外面。牛顿此时已醒了,乔纳森的魔力被融化后它就醒了。此时此刻,它接受了自己所见的一切,因为狗似乎能接受一切。犬类动物没有历史学家,所以它们容易相处得多,它们没有任何行为是不可预料的。牛顿一度还开始刨土,似乎想帮我们,只是没这个必要。我们不需要给怪兽——我在意识中就是这样称呼他的——挖坟,只要把他放在这种富含氧气的环境中,他的身体自会迅速分解。把他拖到外面不啻一场恶战,因为我的手灼伤了,而且格利佛恶心得厉害偶尔得停下来。他面无人色,我记得他的样子,他透过厚重的刘海望着我,脸色如月亮一般惊惧惨白。
牛顿并非我们唯一的观众。
伊莎贝尔梦游般地看着我们,我不希望她出来目睹这一切,但她还是看到了。此时她什么都不知道。比如说,她不知道丈夫已经亡故,她也不知道我正在死命拖曳的尸体曾经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她慢慢地知道了真相,但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慢。对她来说,消化这些事实本应至少需要一两个世纪,甚至还要更久。这犹如把一个人从摄政时期[39]的英国带到21世纪的东京的繁华街头。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这一切。毕竟,她是一位历史学家,她的工作是寻找规律、连续性和根源,她需要把过去转换成一种沿着同一条蜿蜒小道不断轮回的故事。但在如今的这条小道上,重物从天而降,狠狠地砸下来,把地砸得千疮百孔,以至于颠覆了地球,她再也找不到道路的方向。
换而言之,她去找医生开了一些药。她拿的药毫无效果,她还是浑身无力,最终卧床休息了三个星期。医生说她可能患了一种名为“肌痛性脑脊髓炎”的疾病。显然,她没有,她只是过于悲伤。这种悲伤不仅是因为失去了丈夫,更是因为失去了熟悉的现实。
她在那段时间恨我入骨,我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向她解释了一遍,比如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被迫来到这里的,我的任务只是中断人类的发展,以维护整个宇宙的和谐。但她根本不看我,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眼前是什么人。毕竟,我骗过她,我和她睡觉,我让她帮我上药,她当时根本不知道和自己上床的是什么人。虽然我爱上了她,虽然我断然违抗主人的命令救了她和格利佛的生命,但这全都不重要,没有一丝分量。对她来说,这只是浮云。
在她眼里,我是个刽子手,是个外星人。
我的手慢慢痊愈了,我去了医院,他们给了我一只透明的塑料手套,里面有一种抗菌乳膏,他们叫我戴上。在医院里,他们问我怎么把手弄成这样,我告诉他们我喝醉了,不小心歪在火炉上,当时醉得不省人事,等知道疼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手被烫出了很多水疱,护士得把它们一一刺破,透明的液体渗出来时,我看得津津有味。
我自私地希望,这只受伤的手能在某个时候激起伊莎贝尔的一点同情心。我渴望再次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在格利佛梦游袭击我之后关切地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胡乱想着,也许我应该尝试说服她我告诉她的全都是假的,我告诉她的不是科幻小说,而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这种虚构文学分支通常与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形成固定搭配。我应该说服她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一个精神一度错乱的人,我既未出过地球,也未出过轨。格利佛也许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他是个神经脆弱的孩子,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否定一切。狗是有可能自动恢复健康的。人从屋顶上摔下来是有可能侥幸活命的。毕竟,人类——尤其是成年人——还是愿意相信一些最世俗的真理。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观以及心智不至于完全倾覆,掉进无边无际的困惑海洋,他们不得不这样。
但这样似乎有欠尊重,我怎么都做不到。这个星球上谎言遍地,真爱之所以令人向往是有原因的。如果有一位叙述者告诉你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你也许会说他胡说八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崭新的现实迟早有一天会结结实实地给他打一耳光。你必须沉浸于生活的幻觉之中。你所拥有的只是你的视角,因此客观事实毫无意义。你必须选择一个梦境,然后奉其为真理,其他的一切皆为歪理邪说。可一旦你品尝到了真理与爱情调配而成的浓烈鸡尾酒,你便再也无法自圆其说。尽管我深知自己出于诚实无法再扭曲我的故事版本,但接受它实在太难了。
你知道,来地球之前,我从来都不渴望也不需要关爱,可现在我却如饥似渴地盼望着那种被呵护、被需要、被爱的感觉。
也许我要得太多,也许我能待在这栋房子里就已是万幸,虽然我只能睡在那张万恶的紫色沙发上。
我想,我还能苟活于此全赖格利佛。格利佛要我留下来,我救过他的命,我帮助他站起来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他的谅解程度仍然超乎我的想象。
不要误会,这并非《天堂电影院》,但他接受我外星生物的身份似乎要比接受我是父亲的身份容易得多。
“你从哪里来?”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七点差五分,在母亲醒来之前他这样问我。
“一个很远很远很远,远得你无法想象的地方。”
“到底有多远?”
“很难解释,”我答道,“我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法国就已经够远了。”
“试着说说嘛。”他恳求我。
我发现了一只水果碗。就在前一天,我去超市买了医生推荐伊莎贝尔吃的健康食品——香蕉、橙子、葡萄和葡萄柚。
“好吧,”我抓起一个硕大的葡萄柚,“这是太阳。”
我把葡萄柚放在咖啡桌上,然后找了一只个头最小的葡萄,我把它放在桌子的另一边。
“这是地球,小得几乎看不见。”
牛顿凑到桌边,似乎想一口把地球吞下去。“不要,牛顿,”我轻声喝道,“让我先讲完。”
牛顿夹着尾巴退下。
格利佛打量着葡萄柚和不堪一击、微不足道的地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环视四周:“你的星球在哪里?”
我估计他满心以为我会把手中的橙子放在房间的其他地方。比如说放在电视或书架上,甚至在必要时放在楼上。
“准确来说,这只橙子应该放在新西兰的一只咖啡桌上。”
他失语了良久,似乎在努力理解我的星球到底有多远。最后,他仍然神情恍惚地问我:“我可以去那里吗?”
“不行,这不可能。”
“为什么?坐宇宙飞船肯定能到吧。”
我摇头:“不,我没有进行星际穿梭。是的,我的确来到地球了,但我没有乘坐交通工具。”
他茫然不解,所以我得仔细解释,但这样一来,他反而更迷惑了。
“总而言之,我现在和任何一个人类一样,再也没有机会在宇宙中穿梭了。我变成了人类,我只能待在地球上。”
“为了生活在这张沙发上,你放弃了整个宇宙?”
“我那时没想到结果会这样。”
伊莎贝尔下楼了,她穿着白色的睡袍和睡裤。她面色苍白,不过她早上起来一向面色苍白。看到我和格利佛聊天,她脸上一时间露出了一丝少见的柔情。可等到她忆起过去种种时,那丝柔情便迅速一扫而光。
“你们聊什么?”她问。
“没聊什么。”格利佛答道。
“你们拿水果干什么?”她问道,平静的声音里仍有几丝睡意。
“我向格利佛解释我从哪里来,离这里有多远。”
“你来自一个葡萄柚?”
“不,葡萄柚是太阳,你们的太阳,也就是我们的太阳。我住在橙子里,这只橙子应该放在新西兰,地球现在正在牛顿的肚子里。”
我微笑着望着她,我以为她会觉得这话很风趣,但她只是瞪着我,这几个星期以来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瞪着我,仿佛我离她有几光年。
她离开了厨房。
“格利佛,”我说道,“我想我最好离开,我真的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你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个外星人。还记得我和你母亲大吵过一次吗?就是你一直不知道原因的那次?”
“当然记得。”
“是我的错,我对你母亲不忠,我和一位叫玛姬的女人上床了。她是我——你父亲的学生。我并不觉得享受,但这不是重点。我当时没想到这会对你母亲造成伤害,但大错已酿成。我不知道忠贞的确切规则是什么,但这不是理由,我也没脸以此为借口。毕竟,我故意撒过太多谎,我一度对她以及对你的生命都造成过威胁。”我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想我还是应该离开。”
“为什么?”
这个问题撕扯着我,把我的五脏六腑撕得粉碎,却毫无松手之意。
“我只是想这个时候,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起码现在不知道。不过不用担心,等我安顿好了就告诉你。”
他母亲站在门口。
“我要走了。”我告诉她。
她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好,”那张我曾深吻过的双唇轻启道,“好,也许这样最好。”她的整张脸皱了起来,仿佛皮肤是她想揉成一团然后扔掉的感情。
我的眼睛感觉到了一阵温暖、轻柔的张力,视线一片模糊,然后有东西从脸庞滑落,一直滑到唇边。这是一种液体,犹如雨,但更温暖,且味道咸湿。
我流下了一滴泪。
第二种重力
在离开之前,我上楼去了格利佛的房间。除了电脑屏幕的光亮,这里没有一丝光。格利佛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我不是你父亲,格利佛,我没资格留在这里。”
“是的,我知道。”格利佛啃咬着手上的腕带,眼中闪烁着恨意,犹如破碎的玻璃。
“你不是我爸爸,但你和他没什么两样,你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你背着妈妈和别人乱搞。你知道,他以前也是这样。”
“听着,格利佛,我不想离开你,我只是想让你母亲尽快恢复,你知道吗?她现在精神有点恍惚,我在这里于事无补。”
“这一切太操蛋了,我觉得无比孤独。”
阳光突然从窗外照进来,完全无视我们的情绪。
“格利佛,孤独和氢气一样无处不在,无法避免。”
他发出了一声只有老人才应有的叹息声:“我有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你知道,和这个世界脱节。我的意思是,学校里的同学,有很多人的父母都是离了婚的,但他们和他们父亲的关系似乎都挺好的。每个人都看不懂我,我到底有什么资格去卧轨?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住在漂亮的大房子里,父母不仅没离婚,而且还相当有钱。我他妈的到底是哪里有毛病?”
“但这些表面都是狗屎。自我记事起,我的父母就不相爱。爸爸精神崩溃后,妈妈似乎有所改变。我的意思是,在你来之后,但这是妈妈的幻觉。我的意思是,你甚至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原来你是外星人,并不是我爸爸,这样一来一切就合情合理了。他是个人渣。老实说,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给过我什么建议。除了建议我不应该读建筑之外,因为建筑需要一百年时光的洗礼才能被人真正欣赏。”
“听着,格利佛,你不需要指导,你需要的一切都在你的大脑里,你对这个宇宙的理解程度已超过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一个人。”我指着窗外,“你已见识过那里的世界,而且我还要说,你已经向自己证明了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他再次凝望窗外:“那里是什么样的?”
“和这里截然不同,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
“比如说?”
“呃,我们的生活不一样。那里没有死亡,没有疼痛。所有的一切都美如梦幻。唯一的宗教是数学。那里没有家庭。我们的领导是主人,他们提供指导。主人之外的人就是普通平民。我们只关心两件事——数学发展和宇宙安全。那里没有仇恨,没有父亲和儿子。生物和技术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一切都是紫罗兰色的。”
“听起来简直像天堂啊。”
“很乏味,那是你所能想象的最乏味的一种生活。在这里,你们有疼痛,有死亡,这就是代价。可你们的回报却是无与伦比的,格利佛。”
他半信半疑地望着我:“说是这么说,可我怎么就找不到回报呢?”
电话响了。伊莎贝尔接起了电话。片刻这后,她对着楼上喊起来。
“格利佛,你的电话,是个姑娘,叫娜塔。”
我不禁发现格利佛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微笑,一丝他自觉难为情、竭力要隐藏在满腹牢骚之下的微笑。他离开了房间。
我坐定深呼吸,虽然胸中的这对肺叶总有一天会走向衰竭,但现在还可以吸入无数温暖而澄澈的空气。我对着格利佛桌上那部原始的地球版电脑开始打字,我要尽可能地给他一些做人的建议。
做人的建议
1.羞耻感是桎梏。不如释放自己。
2.不用担心自己的能力。你有爱的能力,这已足够。
3.友善待人。从宇宙的角度来看,他人即你。
4.技术无法拯救人类,但人类自己可以。
5.开怀大笑,你很适合笑。
6.保持好奇心,质疑一切,当下的现实不过是未来的小说。
7.毒舌当然很好,但没有真情实感那么美妙。
8.花生酱三明治最适合搭配白葡萄酒。如果别人告诉你别的搭配,不要相信。
9.有时做自己意味着你必须忘掉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你的性格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你必须跟上性格前进的脚步。
10.历史是数学的分支,文学也是。经济是宗教的分支。
11.性会毁掉爱,但爱不会毁掉性。
12.新闻的头条应该是数学,然后是诗歌,其他的一切都要往后排。
13.你本不应出生,你的存在近乎不可能。你的存在意味着没有不可能这回事,否认它就等于否认你自己。
14.你的一生有25000天,要留下一些难忘的日子。
15.势利之路的尽头是痛苦,反之亦然。
16.悲剧只是一种尚未开花结果的喜剧,总有一天我们会对着悲剧大笑。我们会笑对一切。
17.无论如何也要穿衣服,但请记住,它们只是衣服。
18.一种生物的黄金,可能是另一种生物眼中的破罐。
19.多读诗,尤其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它也许能拯救你。安妮·塞克斯顿懂心,沃尔特·惠特曼懂草叶,而艾米莉·狄金森懂得一切。
20.如果你成为建筑师,请记住一点:正方形不错,长方形也很好,但不要过度运用。
21.在你能够离开太阳系、继而前往扎比星系之前,不要想着进入太空。
22.不要担心自己会愤怒,愤怒的时候人是不可能担心的,因为那时你已经怒火攻心。
23.幸福不在此处,幸福在别处。
24.地球上的新技术只是某种五年之后你会嘲笑的东西,所以不如珍视五年之后你不会嘲笑的东西。比如说爱,或一首好诗,或一首歌,或者天空。
25.虚幻类小说只有一个类别,这个类别叫作“书”。
26.绝不要离收音机太远,收音机也许可以救你一命。
27.狗是忠心耿耿的天才,一种你应该拥有的纯善天才。
28.你母亲应该写小说,多鼓励她。
29.如有日落,请停下来好好欣赏。知识有限,美景无限。
30.不要力求完美,进化和生命只有通过错误才能实现。
31.失败是光的幻影。
32.你是人,自然会在乎钱。但请记住一点,钱买不来快乐,因为快乐是非卖品。
33.你不是宇宙间智商最高的生物,你甚至也不是地球上智商最高的生物。就复杂性而言,莎士比亚的所有著作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座头鲸歌声中的声调语言。这并非竞争。呃,老实说,其实就是竞争。不过不必为此而担心。
34.大卫·鲍伊的《太空怪谈》和太空毫无关系,但旋律还是很养耳的。
35.仰望晴朗的夜空时,你可以看到无数颗恒星与行星。此时请记住,这些星球大半乏味,几乎无事发生,真正的美景其实在远方。
36.人类总有一天会生活在火星上。但在那里终其一生,精彩程度都比不上地球上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
37.不要老想着扮冷扮酷,整个宇宙已经够冷了,真正宝贵的是温暖的东西。
38.沃尔特·惠特曼至少有一点说对了,你会自相矛盾。你的内心一片浩瀚,那里住着无数个你。
39.没有人在任何地方就任何事都百分之百正确。
40.每个人都是一出喜剧,如果有人笑话你,他们只是不明白他们笑话的是他们自己。
41.你的大脑是开放的,绝不要让它封闭。
42.如果人类可以活一千年之久,那么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将被证明为错误,届时你得学习更多更广泛的神秘知识。
43.世间万物皆重要。
44.你有停止时间的魔力,亲吻或听音乐都可以让时间停止。顺便说一下,音乐是帮助你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绝佳途径。它是你所拥有的最先进的事物,它具有超级力量。好好弹贝斯,不要放弃。你是有天赋的,加入乐队吧。
45.我的朋友阿里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人类之一,多读他的书。
46.有一个悖论。书、艺术、电影、葡萄酒等事物虽然没有也不会死,但离开了它们还不如去死。
47.牛就是牛,尽管你称它为“肉牛”。
48.没有两套道德体系是正好匹配的,接受不同形状的道德吧,只要它们不会尖锐如伤人的刀锋。
49.不要害怕任何人,你曾用一把面包刀铲除了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外星杀手。而且,你的拳头真的很有力。
50.有时,眼看大难就要降临了。此时不如找个人陪你携手共渡难关。
51.晚上痛饮几杯至为享受,但清晨的宿醉却相当不受用。有时你得选择:要夜晚还是要清晨。
52.大笑的时候,请确定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哭。反之亦然。
53.不要害怕告诉他人你爱他们。这个世界有许多错误的东西,但爱不在此列,给得再多也不为过。
54.有关此时正在电话那头的女孩,以后你肯定还会有其他的女孩,不过我希望现在的这个是个好姑娘。
55.你并非地球上会运用技术的唯一物种。看看蚂蚁,真的,好好看看。它们运用树枝和树叶的方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56.你母亲爱你父亲,尽管她假装不爱。
57.在你所属的物种中,有许许多多的白痴,多得难以胜数,你并非他们之一。记住要坚守你的阵地。
58.生命的长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深度。不过挖掘深度时,记得不要深入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59.数字很美,质数更是美不胜收,好好了解它们。
60.服从你的大脑。服从你的心。服从你的血性。总而言之,服从除命令之外的一切。
61.如果有一天你掌握了一点权力,请这样告诉你的手下:不要犯傻,“你能”并不代表“你可以”。未经证明的猜想中蕴含着一种力量和一种别样的美,犹如未曾亲吻的嘴唇和未曾采撷的花朵。
62.生火。但只能生比喻意义上的火。除非你很冷,而且处于安全的环境,在这种情况下,生一堆火吧。
63.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计划。歌词不重要,重要的是旋律。
64.保持活力,这是你对这个世界应尽的最高义务。
65.不要想你知道,要知道你能想。
66.黑洞形成时会散发出强劲的伽马射线暴,它的光线会令整个星系致盲,毁掉成千上万的世界。你可能会在任何一秒钟内消失,不是这一秒,就是下一秒,或下下一秒,请尽可能地确保你能够做一些你愿意为之去死的事。
67.战争是错误问题的答案。
68.外表上的吸引基本上只关乎肾上腺素。
69.阿里认为我们所有人皆为虚幻。物质全是幻觉。一切都是硅元素。他可能是对的。但你的感情呢?它可是实实在在的。
70.错在他们,不在你(并不尽然,有时正好相反)。
71.尽量多遛遛牛顿,它喜欢出去玩,它是只可爱的狗。
72.大多数人都没有深入地思考问题。他们只考虑需要和需求,所以他们活着只算生存。但你不属于他们,凡事要多思考。
73.没有人会懂你,从根本上来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懂你自己。
74.夸克不是最小的东西。临终时的遗憾——比如说应该努力工作——才是最小的东西,因为它小得不存在。
75.礼貌常常等于恐惧,友善往往等于勇气,但关爱却使你富有人性,关爱越多,你便越有人情味。
76.在大脑中,把每一天的名称改为星期六,然后把工作的名称改为嬉戏。
77.看新闻时,如果看到你的同类正在遭遇苦难,不要以为你爱莫能助。但请明白,只看新闻肯定帮不了他们。
78.你起床,你穿衣服,然后你得披一件人格外套。这时可得好好挑选。
79.达·芬奇不是地球人,他是我们沃那多人。
80.语言是委婉语,爱是真相。
81.通过寻找生命的意义是找不到快乐的。意义只是第三重要的事,它屈居于爱和存在后面。
82.如果你觉得某件事物很丑陋,不妨仔细多看看。丑陋只是因为没有看见美。
83.守在水壶旁,水铁定是烧不开的。想了解量子物理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84.你不仅仅是无数个粒子的总和,你的内容远远不止于此。
85.黑暗时代永远不会终结(千万不要告诉你母亲)。
86.喜欢某样东西是对它的侮辱。要么爱,要么恨。保持热情。文明在进展,冷漠也紧随其后,它是一种病。用艺术、用爱来使自己免疫吧。
87.暗物质是使星系能够聚拢成团所必需的物质。你的精神家园是一个星系,那里的黑暗多过光明,但让这个精神家园变得有价值的却是光明。
88.换而言之,不要自杀,就算黑暗铺满每一寸空间也不要。你得永远记住,生活不是静止不动的,时间就是空间,你正在星系中穿行,不妨静等星星出现。
89.从亚原子的级别来看,一切都很复杂。但你的生活并非处于亚原子级别,你有权简化,如果做不到,你迟早会精神崩溃。
90.要知道一点,男人并非来自火星,女人也并非来自金星。不要犯分类贴标签的错误。每个人都是万物。星星中的每一个元素你体内也都有,你的心灵剧院里隐藏着每一种人格,它们都想抢着做主角。
91.人生在世是一种幸运,吸入并接受生命的奇迹吧。不要把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就算是一朵花的一片花瓣也是巨大的奇迹。
92.如果你有几个孩子且对其中一个偏心,请务必改正。因为他们会知道,即使你对他们的感情只少了一个原子。引发一场大爆炸,一个原子就足够了。
93.学校是个笑话,但还是好好上学吧,因为你离这个笑话的最后一个笑点只有一步之遥。
94.你不需要成绩好,你不需要处处优秀。不要强求,不妨摸索着前进,在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之前不要停止摸索。也许最后你什么也找不到,也许你只是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路,这没关系,不过要确保自己是一条有风景、能够供人从车窗外欣赏的路。
95.对你妈妈好一点,让她开心。
96.你是个好人,格利佛·马丁。
97.我爱你,记住这一点。
一个潦草的拥抱
我收拾好了安德鲁·马丁的衣物,装了满满的一包,然后我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伊莎贝尔问。
“我不知道。我会找到地方的。不用担心。”
她露出担忧的神色。我们拥抱了。我渴望听她轻哼《天堂电影院》的音乐,我渴望她和我讲阿尔弗雷德大帝,我渴望她帮我做三明治,或者帮我在棉球上蘸TCP消毒液。我渴望她抱怨工作上的烦心事,抱怨格利佛的叛逆。但她没有,她也不能。
拥抱结束。牛顿蹲在她身边,仰头用那双无助到了极点的眼睛望着我。
“再见了。”我说。
我穿过碎石路,走向马路。在我精神宇宙的某处,一颗赋予我生命、熊熊燃烧的恒星陨落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悄然形成。
日落的忧郁之美
有时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保持人性。
——迈克尔·弗兰蒂
事实上,黑洞这种东西还是相当干净整洁的。黑洞里一切井井有条,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所有的纷纷扰扰以及辐射物一旦进入黑洞,便会压缩至微乎其微的状态。你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称这种状态为虚无。
换而言之,黑洞使一切变得清澈明了。你失去了恒星的温暖和火花,但与此同时,你得到了秩序和安宁,以及百分之百的专注力。
这就是说,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仍然还是安德鲁·马丁,这正是伊莎贝尔所要的。你知道,她最不喜欢横生枝节。她不需要流言蜚语,不需要别人询问她丈夫的去向,更不需要葬礼。因此,我只能做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我搬出家门,在剑桥租了一套小公寓住了一段时间,然后我申请世界其他地方的工作。
最终,我谋得了一份美国的教职,一份在加州斯坦福大学教书的工作。到了美国之后,我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同时又不能太过卖力,总之不能帮助人类将数学知识发展到技术突飞猛进的程度。事实上,我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张海报,上面印着爱因斯坦和他的一句名言:“技术进步正如变态罪犯手中的斧头。”
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过黎曼假设的证据,相反我还对同行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假设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之所以这样做,大半是为了确保沃那多人再无造访地球的必要。不过话说回来,爱因斯坦说得对,人类不善于处理技术进步,我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个星球再遭受毫无必要的苦难。
我一个人住。我在帕洛阿尔托有一套漂亮的公寓,我种了一屋子的绿色植物。
我喝酒,我一下子兴奋得血脉偾张,一下子又沮丧得万念俱灰。
我画画,吃花生酱早餐,有一次还去艺术电影院一连看了三部费里尼的电影。
我感冒过,耳鸣过,我有一次吃虾吃得食物中毒。
我买了一个地球仪,常常坐下来把它转来转去。
我心里装满了蓝色的忧郁、红色的愤怒和绿色的忌妒,我的心是一道人类情绪的彩虹。
我帮楼上的一位老妇人遛狗,但这只狗一点都不像牛顿。我在死气沉沉的学术研讨会上隔着一杯已变温的香槟和别人聊天。我在山林里咆哮,听到的只有回声。每晚我都反反复复地读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我很寂寞,但与此同时我学会了欣赏其他的人类,我欣赏他们的程度甚至略微超过他们欣赏自己的程度。总之诸位不会懂,我知道你们奔波几光年也不一定会遇见一个人类。有时,我坐在大学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只消看一眼人类就突然泪流满面。
有时,我会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无缘无故地泪如泉涌。还有的时候,我会歪在懒人沙发里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怔怔地看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我不想交任何朋友。我知道友谊进展到一定阶段,别人就会刺探你的隐私,我不想对人撒谎。别人也许会问及我的过去,我从哪里来,我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有的学生或同事会盯着看我手上的伤疤和紫色的皮肤,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缘由。
斯坦福大学是个快乐的地方。所有的学生都笑容满面,他们身穿红毛衣,皮肤晒成小麦色,对于整日对着电脑屏幕的人来说,他们看起来着实健康。穿行在这些年轻人中间我感觉自己犹如幽灵,我呼吸着温暖的空气,尽量不被身边这些人类足以气吞山河的野心所吓倒。
我时常给自己灌白葡萄酒,喝得烂醉如泥,这使我成为了异类。这里似乎没有一个人会宿醉。还有,我不喜欢冻酸奶[40],这是个大问题,因为斯坦福的每个人都靠冻酸奶维持生命。
我给自己买了许多CD——德彪西、埃尼奥·莫里康内、海滩男孩、艾尔·格林。我看《天堂电影院》。我常常一遍又一遍地放传声头的《一定就是这里》,虽然这会让我伤感得无以复加,让我渴望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再次听到格利佛上楼下楼的脚步声。
我读了许许多多的诗,虽然这也一样令我伤感。有一天,我在大学书店里看到了伊莎贝尔·马丁写的《黑暗时代》。我差不多在那里站了大半个小时读她写的文字,我都读出声了。“刚刚被维京人蹂躏过一通之后,”我念到倒数第二页,“英国完全失去了理智。1002年,英国决定残酷屠杀丹麦移民以示报复。在随后的十年里,这股腥风血雨反而引来了更为疯狂的暴力,丹麦人连续发动了几次报复性的反扑,最终在1013年,丹麦人登上了英格兰的王位……”我把书页按在脸上,把它当作伊莎贝尔的肌肤。
我经常出差,我去过巴黎、波士顿、罗马、圣保罗、柏林、马德里、东京。我的脑海里塞满了人类的脸,因为我想忘记伊莎贝尔的脸,结果适得其反。我想研究整个人类,可结果却只想着她一个人。我想追逐一片云,可最后渴望的只是一滴雨。
所以我不再出差,我回到了斯坦福。我要采取一种全新的生活策略,那就是在自然美景中麻醉自己。
夜晚成了我一天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每每夜幕降临,我便驱车远离市区。我常常去圣克鲁斯山脉。那里有一个名叫大盆地红杉国家公园的地方。我常常把车停在这里,然后下车四处转悠。我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徜徉于参天巨树之间,林间有松鸡、啄木鸟、金花鼠和浣熊,偶尔还能看到黑尾鹿。如果时间尚早,我会在莓溪瀑布附近的陡峭山路上漫步,聆听湍急的水流声,有时树蛙的低鸣亦会融入这股天籁之声。
还有的时候,我会沿一号高速公路开车到海边看日落,这里的日落美得惊艳,我常常看得心醉神迷。在以往,它们于我毫无意义。毕竟,日落其实只是速度减缓的光线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日落时分,光线被云滴和大气颗粒所分散,所以需要穿透更多障碍才能照射过来。但自从成为人类以来,我迷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红、橙、粉,有时天空中也会透出几丝如鬼影般的紫罗兰。
我坐在沙滩上,潮水拍打着闪闪发光的白沙,来来又去去,犹如逝去的梦想。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分子汇集在一起,形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
泪水常常模糊我的视线。人类所特有的伤感一时涌上心头,这样的情绪美得令人揪心,与日落形成了绝配。因为,日落犹如沉湎于过去的人;此时的白昼不得不转入黑夜,它硬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迸发出绝望的色彩。
有一晚我在暮色四合之时坐在沙滩上发呆,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光着脚,和一只西班牙猎犬还有她十来岁的儿子一起散步。虽然这个女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伊莎贝尔,尽管她的儿子是一头金发,但只消看上一眼,我的胃便开始翻腾,鼻头不禁一酸。
我意识到六千英里也许是一个无穷远的距离。
“我现在是一个百分之百的人类了。”我对我的布鞋说道。
这可绝非虚言。我不仅失去了魔力,而且在感情上和人类一样脆弱。我想念伊莎贝尔,她此时也许正坐在书桌前看有关阿尔弗雷德大帝、欧洲加洛林王朝或古代亚历山大图书馆的书。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美丽的星球,也许它是全宇宙最美丽的家园。但美丽自有美丽的麻烦,欣赏瀑布、海景或日落之时,你会发现自己渴望与他人分享这一切。
“美——并非造物。”艾米莉·狄金森这样说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错的。远处散落的光线创造出了日落,潮水创造了拍打着海滩的海浪,而太阳和月亮的引力以及地球的自转又创造了潮水,它们都是造物。
但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这些造物会如此之美?
它们曾经一点也不美,至少在我眼中并非如此。要想体验到地球上的美,你必须先体验痛苦,必须先知道你终有一死。因此,这个星球上的无数美丽都和时光的流逝以及地球的自转相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在欣赏大自然之美时会多愁善感,渴望永恒。
那晚美景当前,我伤感得无以复加。
它犹如一股万有引力,硬生生地要把我往东边拉,它要我回英国。我告诉自己,我只想再见他们最后一面,我只想远远地看他们一眼,我想亲眼看看他们是否一切安好。
碰巧的是,大约两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份剑桥系列讲座的邀请函,主题是探讨数学与科技之间的关系。我的系主任克里斯托斯是一位生性乐观、抗压能力极强的男人,他说他觉得我应该去剑桥一趟。
我们一同站在走廊里锃亮的松木地板上,此时我说道:“是的,克里斯托斯,我也觉得我该去。”
星系碰撞之时
我在基督圣体学院差不多只待在学生宿舍里,尽量保持低调。我现在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皮肤晒黑了许多,而且体重也略有增加,这里的人差不多再认不出我了。
我在讲座上发言。
我告诉同行们,我认为数学是一个相当危险的领域,而且人类已经差不多全部探索完了,结果引来了一阵哄笑。我告诉他们,如果再往前探索,就等于进入危机四伏的非人类领域。
听众中有一位漂亮的红发姑娘,我一眼就认出是玛姬。讲座结束后她来到我身边,问我去不去“帽羽”。我说不,她似乎明白了我心意已决。在故作轻松地问我为什么留胡子之后,她离开了礼堂。
之后,我一个人散步,自然而然地朝伊莎贝尔的学院走去。
还没走多远,我就看到了她。她走在街道的另一端,她没有看见我。这一刻于我意义重大,于她却无关紧要,这实在让我想不通。但我提醒自己,当星系碰撞之时,它们会擦肩而过。
望着她,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的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我的眼里只有她身上所有的1.1兆个细胞。
另一件事也让我想不通,那就是离开了这么久,我对她的感情反而越发强烈。我渴望和她在一起的甜蜜琐碎日子,渴望和她闲闲地聊着彼此一天的生活。这种相互依赖所带来的慰藉虽然平淡,却是人间至乐。在我看来,宇宙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她纳入其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意义。
她撑开伞,动作和任何一个女人一模一样。然后她继续向前走,途中只停下来一次——她把零钱递给一个身穿长雨衣的瘸腿流浪汉,那人正是温斯顿·丘吉尔。
家
不能爱的人一事无成。
——格雷厄姆·格林《爱到尽头》
我知道我不能跟踪伊莎贝尔,但我渴望接近这里的人,于是我转而跟踪温斯顿·丘吉尔。我缓缓地走在他身后,完全感觉不到雨。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毕竟我已看到了伊莎贝尔,而且她还活着,一切平安,模样仍如以前一样动人(她一直都很美,即使在我没有判断力不懂得欣赏她时,她也一样楚楚动人)。
温斯顿·丘吉尔朝公园走去,这里正是格利佛遛牛顿的公园,但我知道这个时候还早,我不可能遇到他们,所以我继续跟踪。他拖着步子蹒跚而行,仿佛他的腿比身体的其他部分沉重三倍。终于,他走到了长椅前。这张长椅被漆成了绿色,但油漆早已斑驳,露出了下面的木质本色。我也坐了上去。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浸湿的沉默,我们就这样坐了良久。
他请我喝他的苹果酒,我说我不喝。我想他认出了我,但不是很确定。
“我以前拥有一切。”他说。
“一切?”
“房子、车子、工作、老婆和孩子。”
“哦,那你是怎么失去这一切的?”
“我的两座教堂,一座是博彩屋,另一间是酒馆。然后我一直走下坡路,现在我一无所有,身边没有一个人。这才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唉,我理解你的心情。”
温斯顿·丘吉尔深表怀疑:“你理解?看看你,你怎么可能理解?”
“我放弃了永生。”
“这么说,你信奉某种宗教?”
“差不多是这样。”
“现在你成了凡人,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都有原罪。”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