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朝我冲过来,他身后还有一大群人类。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聚成一团,每个人都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阴险。对我来说,他们是外星人,这一点非常明显;但不明显的地方在于我其实应该是他们眼中的外星人。毕竟,我的模样和他们别无二致。也许这是人类的又一个特点——他们能够自相残杀,能够排斥同类。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次的任务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它使我能够更好地了解人类。
言归正传,我就在那里,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那个男人朝我冲过来,不远处还有黑压压的人群。我可以逃跑,或奋勇抵抗,但人太多了,有几个人带着老掉牙的摄影设备。男人一把抓住我:“跟我走一趟,先生。”我想到了我来地球的目的。不过此时此刻,我只有乖乖就范。你们知道,我只是想远离雨。
“我是安德鲁·马丁教授。”我说,我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短语,对此我无比自信。这时我发现众人的哄笑声充满了可怕的力量,它让我发怵。
“我有妻子和孩子,”我说道,把妻儿的姓名告诉警察,“我要见他们,能带我见他们吗?”
“不,现在不行。不,我们爱莫能助。”
他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臂。这一刻,我最大的愿望是摆脱掉那只讨厌的手。让那只手碰一下我都觉得无法忍受,更不用说被它抓住。然而,我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让他带我上车。
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应该尽可能少地关注自己。但我没有做到,因此我已然失败。
你必须努力表现得正常一点。
好的。
你必须尽量表现得跟他们一样。
我知道。
不许提前逃跑。
我不会的,但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回家。
你知道你不能那样,起码现在不行。
但我很快就没时间了。我现在必须去教授的办公室,必须去他的家。
你说得对。那是自然。但你首先必须冷静,他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叫你去哪里就去哪里,总之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绝不能让他们识破你的底细。不要慌,安德鲁·马丁教授现在不在他们中间,你才是安德鲁·马丁。时间总会有的,他们会死,所以他们不会有耐心。他们的生命短暂,而你不一样。不要变得像他们一样,要灵活运用你的魔力。
我会的。但我害怕。
你当然有权害怕,你现在置身于人类之中。
人类的衣服
他们要我穿衣服。人类对建筑或非放射性同位素氮气燃料一无所知,出于此消彼长规律,他们的服装知识可谓是领先宇宙。他们是这一领域的天才,所有的微妙之处他们都了如指掌。我向你保证,这样的细节有成千上万处。
我先讲讲衣服的作用吧,衣服分为内层和外层。内层由“内裤”和“袜子”构成,它们用来遮盖生殖器官、臀部和脚这三个味道重的部位。“背心”也算内衣,它用来遮盖羞耻程度略轻一些的部位——胸部。这一部位包括敏感的皮肤凸起物,人称“乳头”。我不知道乳头有什么用,不过我发现用手指轻抚可以产生快感。
外层的衣服似乎比内衣更重要。它们覆盖身体95%的部位,只把脸、头发和手留在外面以供观瞻。在这个星球上,外衣似乎是通往权力的关键。举例来说,有两个男人把我押入了闪烁着蓝灯的车,他们穿的外衣都是一模一样的,袜子外面是黑鞋,内裤外面则是黑裤,上身为白“衬衫”和深太空蓝“外套”。在外套上,就在左乳头部位的正上方,有一块长方形的徽标,它是用质地较好的面料制成的,上面写着“Cambridge Police(剑桥郡警察)”。他们的外套不仅颜色一样,而且徽标也毫无二致。很明显,这是权力的外衣。
我很快就明白了“police”这个词的意思。它意味着警察。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因为没穿衣服就违法了。我百分之百地肯定,大多数人知道赤裸的人体是什么样子的。虽然我没穿衣服,但并不算犯罪。起码,我现在还没犯罪。
他们把我扔进一个小房间,这里和所有人类的房间一模一样,仍然是一个长方形的神殿。有意思的是,尽管和警察局——事实是这个星球上——其他的任何一间房相比,这间房并非更舒适或更简陋,但警察似乎认为把人关到这里是一种特别的惩罚,就因为它叫“监狱”,在他们看来,它就比其他任何一间房都要可怕。我窃笑,人类生来就被关押在一具会死的躯壳里,他们居然会更害怕被关押在房间里!
就在这里,警察要我穿衣服。为了“遮羞”,我找了几件衣服,绞尽脑汁琢磨它们的穿法。等我好不容易明白手和脚应该从哪个开口伸出去之后,他们说我还得再等一个小时。我乖乖顺从。当然,我可以逃跑,但我隐隐觉得待在这里我才更有可能找到我需要的东西,毕竟这里有警察和电脑。而且,我牢牢记住了主人的话。要灵活运用你的魔力。你必须尽量表现得跟他们一样。你必须努力表现得正常一点。
然后,门开了。
审讯
有两个男人。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他们没有穿一模一样的衣服,但他们的脸大同小异。不仅眼睛、高耸的鼻子和嘴巴形似,连趾高气扬的恶心表情都神似。在强烈的灯光下,我害怕到了极点。他们带我去另一间房审讯。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知识点:人类只在某些特定的房间问话。有的房间是用来静坐思考的,有的房间则是用来提问题的。
他们坐了下来。
紧张令我如坐针毡,这种紧张只存在于这个星球之上。这种紧张只是因为,知道我真正身份的生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无法想象。
“安德鲁·马丁教授,”其中一个男人靠在椅子上发话了,“我们做了一点调查工作,我们在谷歌上查阅了你的资料,你可是学术圈的高人。”
男人噘着嘴,摊开双手。他希望我说点什么。如果我一言不发,他们会对我做什么?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谷歌是什么意思,但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不能告诉他我不知道。我甚至也不知道“学术圈的高人”是什么意思,但我必须说听到这话我松了一口气,人类的房间虽然都是四四方方的,但他们还是有圆圈概念的。
我点点头,但还是有点羞于开口,这需要太多的注意力和配合能力。
接下来,另外一个男人说话了。我把目光切换到他脸上。他们两人关键的不同点在哪里呢?依我看来,应该是眼睛上方的那道毛发。这个男人的眉毛始终高高扬起,弄得前额皱成一团。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我狠狠地思索了许久。说话的时候到了。“我是这个星球上智商最高的人。我是数学天才。我在数学的许多领域都做出了杰出贡献,例如群论、数论和几何。我是安德鲁·马丁教授。”
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轻蔑地一笑。
“你觉得这很好玩?”第一个男人恶狠狠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扰乱公共秩序是一种消遣?说呀?”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的身份。”
“我们已摸清了你的底细。”那个眉毛下垂且紧锁的警察说道(那模样活像沃那多星球上处于交配季节的多那鸟),“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会早上八点半一丝不挂地在街上闲逛,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是剑桥大学的安德鲁·马丁教授。我的妻子叫伊莎贝尔·马丁。我还有一个儿子格利佛。我现在非常想见他们,请让我见见他们吧。”
他们看了看手上的文件。“呃,”第一个警察说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是菲茨威廉学院的讲师,但这不足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在基督圣体学院一带裸奔。你要么是神志不清,要么是蓄意危害社会,要么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不喜欢穿衣服。”我尝试精巧而不失精确地表达,“它们会蹭疼我的身体,尤其是生殖器官极度难受。”我想起了在《时尚》杂志上学到的所有内容,然后我向前凑了凑,补充了一句自认为颇有分量的话,“它们可能会严重妨碍我享受密宗教的全身性高潮。”
这时他们做了一个决定——送我去做心理测试。从根本上来说,这意味着送我去另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对着另一个人类,盯着另一管高耸的鼻子。这次的人类是个女人,她名叫普瑞提,发音很像“美丽”的单词pretty。可惜的是,第一,她是人类,第二,她的本性有问题。因此,怎么说呢?她的模样很有催吐感。
“好了,”她说,“我要开始问你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在想,你最近是不是有压力?”
我一头雾水,她指的是什么样的压力?大气压力?还是重力压力?“是的,”我答道,“很多压力,到处都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似乎是个正确的答案。
咖啡
她告诉我,她刚刚和学校里的人谈过了,仅这一句话就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比如说,为什么要和他们谈?可接下来她又对我说:“他们说你一直超负荷工作,工作量甚至远超过你的同事。今天你出了这种事,他们似乎觉得很丢脸,不过还是很担心你,你妻子也是如此。”
“我妻子?”
我知道我有妻子,我也知道她的名字,但我实在不明白有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婚姻完全是个外星人的概念。这个星球上的杂志很可能还不够多,所以我没法理解。她越解释我越听不明白。婚姻是一种“爱的结合”,它意味着两个相爱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但在我看来,这似乎在暗示爱是一种相当脆弱的力量,必须得有婚姻才能维持下去。还有,这种“结合”还可以被一种叫作“离婚”的东西给割裂开来,我实在想不通,这不正好说明婚姻在逻辑意义上分明是多此一举吗?另外,我也不明白“爱”的真正意义,虽然我看的杂志张口闭口都是这个字眼。它仍然是个谜。因此,我要女医生再帮我解释“爱”的意义,此时我听得云里雾里,所有的这些蹩脚逻辑令我头晕。我怀疑他们有妄想症。
“你要喝咖啡吗?”
“是的,我要。”我说。
咖啡来了,我尝了一口,这是一种酸性强烈的双碳液体混合物,烫且臭,我忍不住喷了她一身。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人类礼仪——显然,我应该咽下它。
“你,”她站起身忙不迭地拍打身体,这说明她对自己的衬衫无比关心。之后,她问了更多的问题,都是一些荒诞无稽的玩意儿,例如,我的地址是什么?我业余时间喜欢做什么放松身心?
当然,我可以骗她。她的思维犹如墙头草,你想怎么弯都可以;而且她中枢神经中的振荡极度无力,因此尽管我的语言水平仍然差得可怜,我还是可以告诉她我很好,我的一切与她无关,请她不要管我的闲事。我已经计算出了我需要的节奏和理想频率,但我没有这样对付她。
不许提前逃跑。不要慌。时间总会有的。
事实是,我心惊胆战。心脏无缘无故地狂跳不止。手心不断有汗珠渗出。这间房以及它的格局中透着某种诡异的东西,再加上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物种接触了大半天,我开始紧张不安。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测试。
如果你未通过一轮测试,为了弄清楚原因,他们会给你安排另一轮测试。我猜想他们之所以如此热爱测试,大概是因为他们信任自由意志。
哈!
我发现人类认为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因此他们对提问和测试充满敬畏之情,这类玩意儿令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百分之百掌控他人。如果他人的选项不对,或未能使出浑身解数给出正确的答案,他们便觉得可以下定义了。许多人等到最后一轮测试一败涂地时,便只能呆坐在精神病院,吞下一颗洗脑的药丸——“安定片”,然后再被安放到另一间空荡荡、四方四正的房间。很快,我也同样落得如此下场。只是这一次,我还得吸入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我的任务会很简单的,我在那间房里这样想。我的意思是最关键的任务。之所以简单,是因为我视人类为草芥,就如同他们视单细胞生物如无物一般。为了一个比消毒更伟大的事业,我可以把他们中间的一些人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但我忘了一点,面对那个鬼鬼祟祟、神秘莫测且善于伪装的巨人之时,我和人类一样脆弱——是的,那个巨人名叫“未来”。
疯人
一般说来,人类是不喜欢疯人的,除非这类特殊人士擅长绘画,除非他们早已长眠于地下。但在地球上,疯狂的定义似乎极度模糊,而且前后矛盾。某个时代完全正常的行为到了另一个时代就变得不正常了。原始人可以光着身子东奔西走,这毫无问题,如今热带雨林中还有一些人类仍然如此。综上所述,我们不得不断定疯狂有时是个时间问题,有时则是个地域问题。
总而言之,如果你想在地球上表现得正常,你就得在正确的地方,穿正确的衣服,说正确的话,而且还必须踩在正确的草地上。
912673的立方根
不久之后,我妻子来探视了。伊莎贝尔·马丁——《黑暗时代》的作者——亲自来了。我希望她憎恨我,这样一切会容易得多。我希望自己会害怕,当然,我本来就很害怕,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对我来说是一种恐惧。还没见面时,我想她一定面目可憎。我害怕她。我害怕这里的一切。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地球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我连看到自己的手都会心惊肉跳。好了,继续讲伊莎贝尔。第一次见到她时,除了几万亿只规划零乱、资质平庸的细胞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她面孔苍白,眼神疲惫,鼻梁娇小,但仍然高高耸立。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淡定正直的气质,举手投足从容不迫。她似乎在隐瞒什么,内敛之态远甚于大部分人。只消看她一眼,我就开始口干舌燥。面对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类对我来说是一种挑战,我应该是她的枕边人,而且不久之后还要和她朝夕相处。更重要的是,在执行任务之前我还得从她身上搜集我需要的信息。
她来我的房间看我,旁边有一位护士。当然,这又是一轮测试。人类的生活处处都是测试,难怪他们个个都看起来压力重重。
我害怕她拥抱或亲吻我,或往我耳朵里吹气,总之杂志里写的任何亲昵举动都让我毛骨悚然,还好,她什么都没做。她看起来似乎没有这种想法。她只想坐下盯着我,仿佛我是912673的立方根,她得努力解开我的谜底。事实上,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现在我是坚不可摧的97——我最喜欢的质数。
伊莎贝尔对护士微笑点头示意,可等她坐下面对我的时候,我发现她脸上也流露出了宇宙通用的恐惧——面部肌肉紧绷,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我特别打量了她的头发,是深色的,全部梳到脑后,长至脖根,然后戛然而止,形成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这种发式叫“波波头”。她坐在靠椅上,背挺得直直的,她的脖颈修长,仿佛脑袋与身体彼此怨恨,所以要保持距离。随后我又发现她41岁,有着一张在这个星球上还算得上美貌的脸,或至少颇有姿色。但她毕竟长着一张人类的脸——人脸是我最不想琢磨的人类密码。
她吸了一口气:“你好吗?”
“我不知道,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我的大脑有点混乱,特别是对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听着,有没有人去过我的办公室?昨天之后有人去过吗?”
她听蒙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想这个周末他们会去的。总之,办公室的钥匙只有你有。求你了,安德鲁,到底是怎么了?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是不是患上失忆症了?他们检查过吗?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离开家门?告诉我你在干什么?我醒来时发现你不见了。”
“我只是得出去走走。就是这样。我需要出去。”
她有几分愠怒:“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我把家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找不到你的踪影。你的车还在,自行车也在,你不接电话,安德鲁,那时是凌晨三点,凌晨三点啊。”
我点点头。她想知道答案,但我只有问题:“我们的儿子呢?格利佛?他为什么没跟你来?”
我的反应更让她捉摸不透了。“他在我妈妈家,”她说道,“我不好带他来。他很不安。你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很难接受。”
她说了这么多,但全都是我不需要的信息。我决定更直接一些:“你知道我昨天做了什么吗?你知道我工作时研究出来了什么样的成果吗?”
我知道,不管她如何回答,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我会杀了她,虽然不是此时此地,但迟早会在某处,而且会很快。我仍然必须弄清楚她知道了什么,或者她可能会对别人说什么。
护士此时匆匆在记录着什么。
伊莎贝尔无视我的问题,她向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们认为你精神崩溃了。当然,他们没有直接这样说,却是这样想的。他们问了我一大堆的问题,我感觉活像面对宗教法庭的大法官。”
“问题是这里的一切,不是吗?”
我又一次鼓起勇气凝视着她的脸,问了更多的问题:“我们为什么结婚?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婚姻需要遵守什么样的规则?”
虽然这是一个专为提问而生的星球,但某些问题还是会被人视为耳边风。
“安德鲁,我已经跟你说了几个星期了,不,是几个月,我叫你注意休息。你一颗心都扑在工作上,晚上还熬夜,你已经油尽灯枯了。我就知道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我只想知道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什么,是我吗?还是别的什么?我很担心你。”
我试着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想我肯定是突然之间没了羞耻心,忘记穿衣服了。就是突然之间言行失常,没法像以前那样。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肯定是忘了怎么做个正常人。这种事有可能发生,是不是?有时我们是不是会忘记一些事?”
伊莎贝尔抓住我的手,她用大拇指光滑的下半部分摩挲着我的肌肤,我感觉更不安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抚摸我。警察会架着你的胳膊把你押走,可为什么妻子会爱抚你的手?她的目的是什么?这和爱有关吗?我怔怔地盯着她戒指上一小块闪闪发光的钻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德鲁。这只是暂时的。我向你保证,天总会下雨,你总会好起来的。”
“下雨?”我如临大敌,连声音都不住颤抖。
我尝试着搜索她的面部表情,但看不出所以然。她不再害怕,那她现在有什么样的情绪?悲伤?迷惑?愤怒?还是失望?我想读懂她,但一无所获。她叮嘱了我一百来个字便匆匆离开。还有,她在我的脸上轻啄了一下,还给了一个拥抱。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退缩或紧张,这对我来说无异于刀山火海。她转身的时候,还擦拭了眼中渗出的某种液体。我觉得此时此刻有必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或有点什么特别的感受,却不得其法。“我看见你的书了,”我说道,“就在书店里,摆在我的书旁边。”
“你还是没变。”她说道,语气柔和却略有讥讽之意,或者是我会错意了,总之她是这样说的,“安德鲁,你要小心,听他们的话,总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她离开了。
死牛
他们叫我去餐厅吃饭,这是一次可怕的经历。第一,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必须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直面如此多的人类;第二,那股味道,真是百味杂陈——有煮萝卜、有焗豆,还有死牛。
牛是一种居住在地球上的动物,一种经过驯化的多用途有蹄类动物,人类视它为采购食物、饮料、肥料和精品鞋的一站式商店。人类养殖它,割断它的喉管,把它切碎包装,冷藏销售,最后烹饪成食物。通过这一系列的手段,人类自然为自己赢得了把“牛”更名为“肉牛”的权力,他们开始心安理得,因为人类不愿意提醒自己他们吃的是一头活生生的牛。
我一点儿也不关心牛。如果我的任务是杀牛,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但不关心是一回事,把它吃掉却是另一回事,这中间的跨度实在太大,我做不到,所以我只吃蔬菜。老实说,我只吃了一片煮萝卜。这时我才意识到,最容易让你产生思乡之情的莫过于吃这种恶心而陌生的食物。一片已足够,而且绰绰有余。事实上,我已无法忍受,我得用尽全身的气力和精力与呕反射殊死搏斗,好不容易才没吐出来。
我独自坐在角落里,身边有一盆高大的盆栽植物。植物的血管器官呈扁平状,极其宽阔,而且绿得油亮,这种东西叫“树叶”,显然能够发挥光合作用的功能。它于我全然陌生,但毫无恐怖之感。事实上,这种植物相当漂亮。我生平第一次看着地球上的东西丝毫不觉紧张。但当我将目光从植物上移开,落在“嗡嗡嗡”的噪声之处时,我看到的是被人类归为“疯子”的一类人。他们只是不适合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已。如果这个星球上有人能做我的朋友,他们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正当我陷入沉思之际,一个“疯子”来到了我身边。她是一个留着粉色短发的姑娘,鼻子上戴了一枚银环(脸部的这片区域似乎需要特别关照),手臂上有一块细细的橙粉色伤疤。她说话声音低沉,细声细气,仿佛在暗示她大脑中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天大的秘密。她穿了一件T恤,上面写着“愿世间无伤,万物至美”九个大字。她叫佐伊,她一开口就告诉了我她的姓名。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然后她说:“新来的?”
“是的。”我答道。
“一天?”
“是的,”我坦然答道,“我是今天来的,还不到一天。”
她大笑,她的笑声和她的说话声截然不同。这种笑声让我不得不希望世间没有空气,这样一来,她发出的尖锐声波便无法直抵我的耳膜。
笑声落定之后,她向我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你是永久性待在这里,还是只过来待一天?比如说我,我是做志愿者工作的,我只在这里待一天。”
“我不知道。”我答道,“我想我很快就会离开。我不是疯子,你也知道。我只是大脑有一点儿混乱。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一大堆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佐伊说。
“是吗?在哪里?”
我扫视着房间,不安的感觉卷土重来。这里有76位病人,18位员工。我需要私人空间。我需要,迫切需要离开这里。
“你上过电视吗?”
“我不知道。”
她大笑:“我们可能是脸书上的朋友。”
“也许是吧。”
她挠了挠她那张狰狞的脸。真不知道那张脸下面还有什么,总之不可能更可怕了吧。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我知道了。我在大学里见过你。你是马丁教授,是不是?你可是传奇人物呢。我在菲茨威廉学院读书,我见过你。那里的菜比这里的好吃多了,对不对?”
“你是我的学生?”
她再次扑哧一笑:“不,不。GCSE[5]数学对我来说已经够难的了。我可恨死它了。”
我顿时火冒三丈:“恨它?你怎么能恨数学?数学可是万物之本。”
“呃,我不这么看。我的意思是,毕达哥拉斯听起来像个老朋友,但是,不,我对数字没有特别大的兴趣。我喜欢哲学。这很可能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读了太多的叔本华。”
“叔本华?”
“他写了一本书,名叫《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我得写有关这本书的论文,这本书主要是说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志。人类受基本欲望的支配,给自己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因为欲望使我们渴望外在世界的东西,但这个外在世界却只是一种表象。由于这些渴望会影响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所以我们最终只能从内在世界汲取养分,直至发疯。看,这里就是终点。”
“你喜欢这里吗?”
她再次大笑,但我发现她的笑声中隐隐有一丝忧伤。“不,这里是个大旋涡。它会把你吸进去,越陷越深。你得离开这里,朋友。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奇葩,你仔细看好了。”她指着餐厅里的各色人等,逐个介绍他们的毛病。第一个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位体态臃肿、一脸农村红的女人。“那是肥婆安娜,她什么都偷,看她是怎么偷叉子的,她直接藏在袖子里了……哦,那是斯科特,他以为自己是王位的第三继承人……还有莎拉,她大半时间都完全正常,可一到下午四点一刻就无缘无故地尖叫。你真该听听她的尖叫有多恐怖……那是哭神克里斯……还有那是多动症患者布莉姬,她动来动去的速度和她思维的速度同步……”
“思维的速度,”我说,“这么慢?”
“还有撒谎精丽莎……和摇滚酷哥拉杰什。哦,还有一个极品,你看到那边的长鬓角男人没有?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对着餐盘喃喃自语的?”
“看到了。”
“呃,他有K-PAX星球[6]妄想症。”
“什么?”
“他疯得厉害,他觉得自己来自外星球。”
“有这种事?”我很好奇,“难道他不是外星人吗?”
“当然不是,我敢保证。这间餐厅的外来人员只有一个,他是个又聋又哑的印第安人,来自杜鹃窝[7]。”
我不知道她说的“杜鹃窝”是什么意思。
她瞥了一眼我的餐盘:“你不吃这个吗?”
“不,”我答道,“我吃不下去。”也许我可以从她嘴里套一些话出来,我问她,“如果我取得了某种成就,而且是了不起的成就,你觉得我会对许多人说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人类是不是对这种事很自豪?我们是不是有一点喜欢炫耀?”
“是的,我想是这样。”
我点点头。恐慌从心底腾地升起,我怀疑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安德鲁·马丁教授的发现。然后,我决定扩大问题的范围。毕竟,要想扮演好人类的角色,就必须多了解他们,因此我问了一个自认为最宏观的问题:“呃,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你发现这种意义了吗?”
“哈,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老实说,人生没有意义!人们没完没了地寻找外在价值和意义,殊不知,这个世界不仅不能给他们提供答案,而且对他们的问题漠不关心。这可不是真正的叔本华。这更像是克尔凯郭尔与加缪的结合体[8],我认同克尔凯郭尔与加缪。问题在于,如果你潜心研究哲学,不再相信意义的话,你可能得开始吃精神科药物。”
“那爱呢?爱是什么东西?我在杂志上总看到这个字,就是《时尚》杂志。”
又是一阵狂笑:“《时尚》?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是认真的。我很想了解这些东西。”
“你肯定问错人了。你知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之一。”她的声音起码压低了两个八度,眼神变得暧昧,“我喜欢暴力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一点自虐倾向。我经常去彼得伯勒,在那里可以找到很多这样的男人。”
“哦。”我说道,这时我才意识到主人的确应该把我送到这里来。人类和我所知的一样变态,他们是一个热爱暴力的物种,“这么说,爱是寻找一个能够伤害你的人?”
“相当正确。”
“这太荒唐了。”
“‘爱情之中总有几分疯狂。而疯狂之中又总不乏几分理性。’我忘了这话是谁说的了。”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我想离开。由于不了解人类的礼节,我直接起身离开。
她叹了一口气,继而又自顾自发笑。笑似乎和疯狂一样都是自我解嘲之道,是人类的紧急出口。
我满怀着乐观之情,走到那位对着餐盘喃喃自语的男人身边,他是这里大名鼎鼎的天外来客。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满怀希望地问他来自何处。他答塔图因[9]。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他说他住在卡孔大坑附近,开车去贾巴的宫殿只要几分钟。他曾经和天行者一起住在农场里,后来农场被烧毁了。
“你的星球有多远?我的意思是,离地球有多远?”
“很远。”
“多远呢?”
“五万英里(1英里=1.609344千米)。”他的回答粉碎了我的最后一丝希望,我不得不暗自懊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专心欣赏那株苍翠欲滴的绿叶植物。
我凝视了他半晌,起先我还有他乡遇故知之感,现在我知道了,我原来只是独自一人。
因此,我只能默默走开。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下场吧。你会发疯。你把现实端在餐盘中,眼睁睁地看着它燃烧,最后为了双手不被灼伤,只得扔下餐盘(正当我思索之际,餐厅的某处有某个人真的扔下了餐盘了)。是的,我现在想明白了——做人会把你逼疯。我从四方四正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绿树、砖房、车流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尽收眼底。显然,这类物种端不住安德鲁·马丁刚刚递给他们的餐盘。我必须离开这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到了。我想到了伊莎贝尔,我的妻子。她有知识,有我需要的知识。我刚才真该和她一起离开。
“我在做什么?”
我向窗户走去,我以为它和我们沃那多星球的窗户是一样的,结果并非如此。它由玻璃制成,坚硬如岩石。我非但没能走出去,反而把鼻子撞扁了,惹得其他病人发出一阵哄笑。我离开餐厅,迫切渴望远离所有的这些人,还有死牛和胡萝卜的臭味。
失忆症
扮演人类是我的任务之一,但如果安德鲁·马丁把他的发现告诉了别人,那我可没时间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还有其中隐藏的魔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午餐后,我找了那位曾坐在一旁监视我和伊莎贝尔交谈的护士。我把声音压低到分毫不差的频率,把语速放慢到周密精确的速度。催眠人类是小菜一碟,因为他们似乎是宇宙中最容易轻信的物种。我对他说:“我的精神非常正常。我想见能批准我出院的医生。我得回家见妻儿,而且我得回剑桥大学菲茨威廉学院继续教书。还有,这里的饭菜我吃得很不习惯。我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我的行为有伤风化,但在此我向您负责任地保证,不管我患的是什么病,它都是暂时的。现在我的情绪很稳定,心情也很好。我感觉好极了,真的。”
他点点头,“跟我来。”他说道。
医生要我做一些体检项目。脑部扫描,他们担心我失忆可能是因为大脑皮层受损。我意识到一点,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能让人类检查我的大脑,尤其是当我的魔力处于活跃状态时。所以,我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我没有得失忆症。我编了一大堆的陈年旧事,我编造了我所有的生活。
我告诉他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他表示理解。接下来他问了更多的问题。不过,人类的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就像原子中必定有质子一样,我只须找到它,把它当作自己的独立想法一般奉送给医生即可。
半小时之后,诊断结果不言自明。我并未失忆。我的问题只是临时性的精神错乱。尽管他不认同“崩溃”这个术语,但他说我长期缺少睡眠,工作压力过大,再加上饮食习惯不良,所以一时“精神崩溃”。看来伊莎贝尔已经对医生说了我的饮食问题,大概主要是说我经常喝浓烈的黑咖啡——这当然是一种饮料,我已经知道它很难喝。
医生又问了我一些问题,例如我是否有恐慌症、情绪低落、神经受刺激、突发性行为失常或感觉不真实。
“不真实?”我颇为自信地想了想,“哦,是的。我最近绝对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没有了。我很好,我感觉非常真实,我的感觉和太阳一样真实。”
医生微微一笑。他说他看过我写的数学书——貌似是一本“妙趣横生”的回忆录,讲述的是安德鲁·马丁在普林斯顿大学的教学经历。我看过这本书,书名叫《美国π》。医生给我开了更多的安定片,他建议我“万事随缘,顺其自然”,说得好像体验生活还有别的方式似的。之后,他拿起一种通信设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原始的玩意儿),他通知伊莎贝尔过来接我回家。
记住,执行任务期间,绝不要被人类影响或腐蚀。
人类是一种自大傲慢的物种,残暴贪婪是他们的标签。他们占领了他们的地球家园;虽然这是他们目前能够居住的唯一星球,但人类却把它推上了毁灭之路。他们打造了一个分门别类的世界;虽然人类之间有共同点,但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视而不见。他们开发技术的速度快到变态,以至于把人类哲学远远甩在后面。他们为了进步而追求进步,为了追逐人人垂涎的金钱和名利,他们亦会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你绝不能掉进人类的陷阱。每看到一个人类,你都一定要提醒自己他(或她)和整体人类犯下的罪恶脱不了干系。无论他们看起来有多无辜,每一张微笑的人脸背后都隐藏着他们能够干得出而且也必须为之负责的恐怖活动。
你绝不能心软,在任务面前绝不能退缩。
保持纯净。
坚守你的逻辑。
你要做的事情势在必行,不要让任何人挡住你前进的脚步。
坎皮恩路4号
这是一个温暖的房间。
有窗户,但窗帘已悉数拉上。窗帘很薄,太阳发射出的电磁辐射仍然能透进来,因此房间里的一切清晰可见。墙粉刷为天蓝色,一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直而下,上面还套着纸质的圆柱形灯罩。我躺在床上,这是一张四方四正的大床,可以睡两个人。我在这张床上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现在终于醒了。
这是安德鲁·马丁教授的床,位于他家的二楼。他的家则坐落于坎皮恩路4号,和我见过的其他房子相比,这幢楼相当大,墙面都是雪白的。楼下、走廊和厨房的地面为大理石,这是一种由方解石构成的物质,对我来说颇为熟悉,看上去有一种亲切感。我去厨房喝了一点水,那里尤其温暖,大概是因为有一种被称为炉子的东西。这种特殊的炉子由铁制成,以天然气为燃料,顶面有两只能够持续升温的圆盘。上面有AGA[10]字样,它是奶油色的。厨房有很多门,卧室也同样如此。烤箱门、橱柜门和衣柜门,整个世界被拒之门外。
卧室铺了米黄色的地毯,由羊毛制成。羊毛是一种动物的毛发。墙上贴了一张海报,上面有两个人的脸,一个是男人,另一个则是女人,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海报上写了“罗马假日”四个大字,还有一些其他的字——比如说“格里高利·派克”“奥黛丽·赫本”和“派拉蒙电影公司”。
一件立方体木制家具的上方摆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基本上是静止不动的二维全息图,只能满足视觉而已。它镶在一个钢框中,上面是安德鲁和伊莎贝尔。照片中的他们很年轻,皮肤紧致,闪耀着青春的光泽。伊莎贝尔满脸喜色,因为她在微笑,微笑是人类快乐的象征。照片中的安德鲁和伊莎贝尔站在草地上,伊莎贝尔身穿一袭白裙,也许穿白裙会让人快乐。
还有一张照片,他俩站在某处热带地区,头顶上的天空犹如蓝宝石一般澄澈。两人都没有穿礼服,四周是摇摇欲坠的巨石柱。这应该是史前人类文明的重要建筑(顺便说一下,在地球上,文明是人类聚集在一起共同压抑本能的结果)。我想,文明大概就是被忽略或被毁灭的东西吧。照片中的他们都在微笑,但这种微笑有了不同的意味,笑意仅抵达嘴部,眼神一片空洞。他们看起来不大舒服,也许是因为热浪袭人。接下来,还有一张近照,拍摄于室内。照片上多了一个孩子,是个小男孩。他的头发和妈妈的一样,都是深棕色的,也许颜色更深,而且肤色更白。他穿的衣服上面绣着“牛仔”的字样。
伊莎贝尔大半时间都待在家里,有时躺在我身边睡觉,有时则站在一旁看我。我一般故意不看她。
我不想以任何方式与她亲近。我不能对她产生任何同情心或同理心,这对我执行任务没好处。老实说,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发生。她和我有天壤之别,看她一眼我都无所适从。她是陌生的外星人,但宇宙间一切皆有可能,只是在发生之前以及在几乎已无可争议地发生之前,你以为不可能而已。
我还是鼓起勇气,迎上她的双眼,问了一个问题。
“上次你见到我是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以前,也就是昨天?”
“吃早餐的时候,然后你就上班了。晚上11点才回家,11点半上床。”
“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喊我的名字,但我假装睡着了,仅此而已。等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我满意地笑了。大概是如释重负吧,但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战争金钱秀
我看“电视”,电视是她为我搬进房间的,她搬得很艰难,这对她来说太重了。我想她可能希望我上前帮她。冷眼旁观一个生物物种千辛万苦地搬东西,似乎不太厚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尝试用意念帮她减轻一部分重量——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念控力罢了。
“这比我期望的轻多了。”她说道。
“哦,”我迎上她的目光,“期望是个有趣的东西。”
“你还是喜欢看新闻,是不是?”
看新闻,这是个极好的主意,新闻也许能给我提供一些信息。
“是的,”我答道,“我喜欢看新闻。”
我盯着电视,伊莎贝尔盯着我,我们都被眼前的事物所困扰。新闻里充斥着人脸,但这些脸一般来说比较小,而且似乎离我非常遥远。
看了一小时之后,我发现了三个饶有趣味的细节。
1.地球上的“新闻”这一术语通常意味着“直接与人类相关的新闻”。简单来说,这类新闻与羚羊、海马、红耳龟或地球上的其他九百万个物种毫无关系。
2.新闻的重要程度是有等级的,只是这种等级我无法理解。比如说,它完全不会播放数学方面的最新发现或至今仍有待研究的多边形,这里大半的内容都是政治——在这个星球上,政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战争与金钱的代名词。老实说,新闻里的战争和金钱所占的比例似乎大得吓人,它的精确定义真应该是“战争金钱秀”。主人的话太对了。地球的标签就是残暴和贪婪。一颗炸弹在一个叫阿富汗的国家爆炸了。在地球的另一端,人们对朝鲜的核问题深表忧虑。股市大跌,令许多人揪心不已,他们注视着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字的屏幕,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仿佛它们是唯一有用的数学。唉,我一心等待有关黎曼假设的新闻,但最终什么也没等到。要么是没人知道这个,要么是没人关心。按理说,这两种可能性都应该使我高兴,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3.人类只关心他们身边发生的事。韩国关心朝鲜。伦敦人差不多只关心伦敦的房价。人们似乎不介意雨林里的土著人赤身裸体,反正他们又不会出现在自家的草坪边。他们丝毫不理会太阳系之外发生的事情,对太阳系之内的事情也漠不关心——除非正好发生在地球上(有一点必须承认,人类的太阳系发生的事情的确不多,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许可以解释人类为什么会如此自大,当然是缺少竞争嘛)。一般来说,人类只想知道他们本国——最好是本地——发生的事情,总而言之,离他们越近就越好。以此类推,人类最理想的新闻节目莫过于观众住宅的实况新闻。播放内容可以根据住宅中的各个房间划分为几个板块,并根据房间的重要程度安排播放顺序。头条新闻当然是有关电视所在房间的报道,通常来说,最重要的新闻当然是人类正在看电视。不过,在人类根据新闻逻辑逐层类推得到这个必然的结果之前,他们最喜欢的还是本地新闻。所以,在剑桥,这一天最重要的新闻是一位名叫安德鲁·马丁的大学教授于清晨时分被人发现在剑桥大学基督圣体学院新庭院一带祼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