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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马特·海格 当前章节:1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2

这一条新闻被反复播放,因此我一回家电话就响个不停,妻子不停地对我说电脑里有新邮件也不足为奇了。

“我一直都在帮你挡驾,”她告诉我,“我对他们说你现在身体不适,不方便说话。”

“哦。”

她坐在床上,亲昵地抚摸我的手,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一部分的我希望自己能当场叫她住手,但凡事都有规矩,我必须遵循。

“所有人都很担心你。”

“他们是谁?”我问。

“呃,首先是你儿子。知道了你的事之后,格利佛的心情甚至更糟了。”

“我们只有一个孩子?”

她的眼皮缓缓下垂,脸上充满了强作镇定的意味:“你知道我们只有一个。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不做脑部扫描就离开了?”

“他们认为我不需要。这种诊断很简单,用不着扫描。”

她在床边放了食物,我尝试着吃了一小口。它似乎应该叫乳酪三明治,另一种人类必须对牛表示谢意的食物,味如嚼蜡,但勉强吃得下去。

“你为什么给我做这个?”我问她。

“我要照顾你啊。”她答道。

我大惑不解,大脑实在不善于计算这种问题,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我们沃那多人献身于技术,而地球人似乎需要献身于彼此。

“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嫣然一笑:“从结婚到现在,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问,“我们的婚姻一直都很糟糕吗?”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似乎这个问题是绝不能触碰的雷区:“快吃你的三明治吧,安德鲁。”

陌生人

我吃三明治。片刻之后,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正常吗?我的意思是,只有一个孩子。”

“从目前来看,这是我们唯一正常的事。”

她的手上有一块小小的擦伤,很小的一块,但仍然使我想起了精神病院的那个哲学家式的女人佐伊,她的手臂伤痕累累,她喜欢暴力的男友。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我大半生都离群索居,早已习惯沉默,但这里的沉默似乎有所不同。它是那种你必须打破的沉默。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做的三明治,味道很好,特别是上面的面包。”

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三明治。然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他人表示感谢。

她淡然笑道:“看来你还没被宠坏嘛,陛下。”

她用手轻拍我的胸,手停在了那里。我发现她眉毛上扬,前额挤出了一道抬头纹。

“真奇怪。”她说。

“什么?”

“你的心跳,感觉不正常。仿佛根本就没有心跳。”

她放开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丈夫,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当然,她猜对了。事实上,我就是个陌生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陌生。她看上去有些担心,内心有一部分的我痛恨她的这副样子。此时此刻,在所有的情绪中,她最应该有的是恐惧。

“我得去超市一趟。”她告诉我,“冰箱里空荡荡的,东西都吃完了。”

“哦。”我应道,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放她走。也许我得让她走。我的任务有一套特定的程序,程序的第一步是菲茨威廉学院安德鲁·马丁教授的办公室。只要伊莎贝尔前脚离开家门,我就可以后脚离开,还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你去吧。”我说。

“但你必须好好卧床休息,知道吗?躺在床上看电视,什么也不要做。”

“好的,”我说,“我会好好休息。我会躺在床上看电视。”

她点点头,但前额仍然有抬头纹。她离开房间,继而离开家门。我跳下床,脚趾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一阵疼痛袭来。我想,这本身不算诡异,但诡异的是,疼痛感居然一直挥之不去。它不是那种严重的疼,毕竟只是踢到了脚趾而已,但痛感却不能自行消除。我走出房间下了楼,它才慢慢消退继而消失,速度慢得可疑。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折回卧室。离电视越近,疼痛感就越强烈。电视里有个女人正在大谈天气,她在做一些预测。我关掉电视,脚趾上的疼痛神奇地消失了。不可思议,电视信号肯定会影响我的魔力——左手中的技术。

我离开房间,暗暗发誓绝不会在紧要关头靠近电视。

我下楼了,这里有很多房间。厨房里,有一只生物正在宠物篮中酣睡。它有四条腿,全身长满了棕白相间的毛发。这是一只狗,雄性。它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但我进入厨房时,它还是咆哮了几声。

我四处寻找电脑,但在厨房里遍寻不着。我去了另外一间房,一间位于屋后的房间,四方四正,后来我才知道它叫“起居室”。不过按这样算,人类大多数的房间都是起居室。这里有一台电脑,和一部收音机。我首先打开的是收音机,一个男人正在介绍另一个男人——沃纳·赫尔佐格导演的电影。我狠狠地捶了一下墙,虎口一阵剧痛。关掉收音机后,疼痛感立刻停止,看来影响我的不只是电视。

计算机原始而落后,上面刻有“Macbook Pro”的字样,键盘上全是字母和数字,还有许多指向各种方向的箭头,它似乎和人类有着诸多共通之处。

大约一分钟之后,电脑启动完毕,我开始搜索电邮和文档,但找不到有关黎曼假设的任何资料。我继而访问因特网——地球上信息的主要来源。所有的新闻里都没有提到安德鲁·马丁教授证明了黎曼假设,不过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菲茨威廉学院的路线图。

用心记住后,我取下走道储物柜上最大的一串钥匙,悄然走出家门。

启动程序

只要能证明黎曼假设,绝大多数的数学家都甘愿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马库斯·杜·索托伊

电视上的女人先前说了今天不会下雨,所以我骑安德鲁·马丁教授的自行车去菲茨威廉学院。此时夜幕已降临,伊莎贝尔应该已经到了超市,所以我知道我得速战速决。

这是一个星期天,显然这意味着学校应该没什么人,但我知道万事必须小心。我知道学校的方向,骑自行车对我来说还算轻松,但交通规则就不是那么容易掌握了,我有一两次都险些被车撞到。

最后,我终于来到了一条寂静无人的林荫道,它叫斯陶瑞路,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就是菲茨威廉学院所在地。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向三幢大楼中最大的一幢走去,它也是学院的主要入口。这幢大楼有三层楼高,呈宽长形,在地球上算是相对现代的建筑。走进大楼时,我遇到了一个拿着拖把和桶的女人,她正在拖木地板。

“哈啰。”她招呼我。她似乎认得我,但见到我并不怎么开心。

我报以微笑(在医院的时候我发现微笑是对他人致意的首选正常反应,吐唾沫不算)。“你好,我是这里的安德鲁·马丁教授。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可我遭遇了一点小事故——不算严重,但导致我失去了一些短期的记忆。总之,现在我在病休,可我极其需要办公室里的一些东西,就是我的办公室,只是一些对我个人有价值的东西而已。你知不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里?”

她端详了我几秒钟。“我希望你的病不算严重。”她说道,语气中似乎毫无真诚之意。

“不,不,不算严重。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好了,很抱歉打扰你,可我现在得赶时间,可不可以告诉我办公室怎么走?”

“上楼,沿着走廊一直走,左边第二个门就是。”

“谢谢。”

我在楼梯上遇到一个女人。她满头白发,脖子上挂着一副眼镜,依人类的标准来看她长了一副精明的面孔。

“安德鲁!”她叫道,“我的老天!你好吗?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听说你生病了。”

我仔细打量她。我在想,她到底知道多少。

“是的,我的头上还肿了一块,不过现在完全好了。真的。不用担心,医生给我检查过了。我会好的,天总会下雨,我总会好起来的。”

“哦,”她仍然狐疑,“是这样啊,没事就好。”

然后我怀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抛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上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我这个星期都没见到你,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上星期四。”

“自那之后我们一直没联系过吗?比如说打电话?写电邮?或是其他的方式?”

“不,没有,为什么要问这个?你真让我想不通。”

“呃,没什么,只是我头上肿了一块,现在脑子不是很清楚。”

“老天,这真可怕。你确定你要来办公室吗?你不是应该在家卧床休息吗?”

“是的,我必须来一趟。等会儿我就回家。”

“好吧。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谢谢。”

“再见。”

她继续下楼,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刚刚从鬼门关侥幸逃脱。

我有钥匙,所以我把它插入锁孔。我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撞上人,所以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

现在我走进了他的——不,是我的——办公室。我不知道我想象中的办公室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没有期望,所以现在无从对比。一切都是新的,都是事物本应如此的直接原型——至少在这里是。

好了,这是一间办公室。

一张静态的办公桌后横着一张静态的椅子,一扇被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三面墙上几乎立满了书。窗台上摆着一盆棕色树叶的植物,比我在医院看到的小得多,也饥渴得多。办公桌上是一片由文件和文具形成的混沌深海,几张相框苦苦挣扎于其中,而电脑则屹立于正中央。

时间所剩无几,我立刻坐定打开电脑,它似乎只比家里的那台电脑先进一点点。地球人的电脑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处于进化历程的预感阶段,这种电脑只能呆坐在那里,任由你查询和获取信息,绝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怨言。

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一个名为“ζ”的文档。

打开文件后,我发现它足足有26页,全是数字符号,或者绝大部分都是数学符号。文件的开头有一小段文字介绍,是这样写的:

黎曼假设的证据

黎曼假设的证据是最重要的数学未解之谜,诸位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解开这个谜底会使数学分析应用产生革命性的转变,它亦会通过无数种未知的渠道改变我们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的生活。事实上,数学是文明的基石,像埃及金字塔这样的建筑奇迹以及对于建筑至关重要的天文观测数据就是明证。自此之后,我们在数学方面的研究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但进展的速度并不稳定。

在这条进化之路上,既有飞跃式的发展,也有致命的挫

折(进化本身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如果亚历山大图书馆[11]没有毁于战火,可以想象的是,我们人类也许早就在古希腊文明的基础之上取得了比如今更伟大的成就,也许在卡尔达诺或牛顿或帕斯卡时期我们已率先登月。而现在我们只能设想另一种景象,也许我们已将其他星球地球化,用我们的21世纪文明将其殖民,也许我们已在医学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也许我们根本不会经历黑暗时代[12]。如果没有那个愚昧无知的年代,也许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青春永驻、长生不老的秘诀。

我们这一行的人经常开玩笑,说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异教组织把一切都建立在完美的几何结构和其他一些抽象的数学形式之上,不过如果我们应该有一种宗教的话,数学教似乎是最理想的。原因很简单,假如上帝真的存在,除了数学家之外,他还能是别的什么人?

因此,时至今日,我们也许可以说,我们离神祇更近了。事实上,我们也许有机会让时光倒流,甚至有可能重建那座古代图书馆,这样我们便能站立在巨人的肩膀之上,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质数

文章以这种兴奋的笔调一路向前奔腾。我顺便看了一下波恩哈德·黎曼的介绍,他是一个极度羞怯的19世纪德国天才,年幼时就在数学方面表现出非凡的天赋,成年后从事数学研究工作,精神崩溃过多次。我后来发现这是人类在研究数学的过程中遇到的最主要的问题之一,总之他们的神经系统就是无法承受。

毫不夸张地说,把这些人逼疯的罪魁祸首就是质数。看看,如今还有如此多的未解之谜,数学家们发疯也不足为奇了。他们知道质数是只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的整数,但除此之外,他们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四处碰壁。

举例来说,他们知道所有质数的总和正好等于所有数字的总和,因为这两类数字都有无限个。对人类来说,这是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实,因为数字肯定要比质数多。一些人苦苦思索,怎么也想不通,最后只能把枪塞入口腔,扣动扳机,饮弹爆头自尽。

人类也知道质数就好比地球上的空气,越往上就越稀少。举例来说,100以内的质数有25个,但100至200之间的质数只有21个,1000至1100之间则只有16个。不过,有一点还是不同于空气的,那就是无论爬得多高,总还是会有一些质数。举例来说,2097593是质数,在它和某个极大的质数——比如说4314398832739895727932419750374600193——之间有上百万个质数。所以,质数的空气可以覆盖整个数字宇宙。

然而,质数显然是随机分布的,人们却得绞尽脑汁解释它的规律。它们越往上越少,但这种规律无论如何都不是人类所能领会的。这让人类万分沮丧。他们知道如果能找出其中的规律,人类就能在各方面进化升级,因为质数是数学的核心,而数学又是所有知识的核心。

人类对其他的知识还是很了解的,比如说原子。他们有一种叫作分光仪的机器,可以通过它看到构成分子的原子。但人类没法像了解原子那样了解质数,他们觉得只要找出质数的分布规律,就可以破解质数的秘密了。

1859年,病势日渐沉重的波恩哈德·黎曼在柏林科学院宣布了后来在数学领域中研究最广泛、名声最响的一条假设。他假设质数的分布是有规律的,或者至少前十万个左右的质数分布是有规律的。这种规律迷人而纯净,它也许与一种名为“ζ函数”的表达式相关。ζ函数本身有点类似于脑力机器,它是一种看起来颇为复杂的曲线,但对人类探索质数的规律却非常有用。你把数字放进去,它就能形成一种前人从未发现过的秩序。这就是规律。质数可不是一种随机分布的数字。

当身患中度恐慌症的黎曼向一群衣着光鲜、满脸络腮胡的同行宣布这一假设时,他收获的是一片哗然。同行们深信谜底马上就要解开了,他们确信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所有质数的分布规律证据。但黎曼只是找到了锁,还没有真正拿到钥匙,不久之后他死于肺结核。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越来越迫切地渴望解开谜底。其他的数学之谜开始逐个被破解——例如费马大定理和庞加莱猜想,因此,这位德国人尘封已久的假设渐渐浮出水面,证明它成了最后一个终极之谜。它的价值等同于看见分子中的原子,或识别化学周期表中的化学元素。证明黎曼假设最终可以给人类带来超级计算机,帮助人类在量子物理学和星际交通方面取得重大突破。

了解了所有的这些信息之后,我开始在写满了数字、图表和数学符号的页面中四处搜索。对我来说,这是另一种需要学习的语言。和《时尚》杂志上的语言相比,这种语言要简单得多,也诚实得多。

看到最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仿佛被石化。看到最后一个起决定性作用的∞时,我确信安德鲁·马丁已找到了证据——钥匙已插入那把至关重要的秘锁。

因此,我不假思索,直接就把文档删除了,动手时一股小小的自豪感从我心底油然而生。

“好了,”我告诉自己,“你也许刚刚拯救了整个宇宙。”当然,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算是在地球上也没这么简单。

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刻

ξ(1/2+it)=[eRlog(r(s/2))π-1/4(-t2-1/4)/2]×[eiJlog(r(s/2))π-it/2ζ(1/2+it)]

质数的分布

我检查了安德鲁·马丁的电邮,尤其是发件箱的最后一封信。它的主题是“153年之后……”,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内容很简单,“我已经证明了黎曼假设,震惊了吧?必须第一个告诉你。丹尼尔,请高抬尊眼好好瞧瞧。有一点不说你也知道吧,此时此刻,在未发表之前,本证明仅供观瞻。你现在作何感想?人类的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自1905年以来全球最劲爆的新闻,请看附件。”

附件是我刚刚删掉的文档,而且它刚刚被收信人读取。我没有多耗时间,直接查看收信人的地址:daniel.russell@cambridge.ac.uk。

我很快就发现,丹尼尔·罗素是剑桥大学的卢卡斯数学教授[13],今年63岁。他写了14本书,大半为全球畅销书。通过网络我得知,他在英语国家的每一所顶尖大牌级大学都执过教——其中包括剑桥(现在他执教的大学)、牛津、哈佛、普林斯顿和耶鲁,他获得的奖项和荣誉多得令人发指。他和安德鲁·马丁一起合著过几篇学术论文,但根据我粗浅的研究,他们之间更像是同事而不是朋友。

我看了看时间,大约再过20分钟,我“妻子”就会回家找我了。这个时候她对我的怀疑越少就越省事。毕竟,我的任务是有步骤的。我得一步一步来。

此时必须完成程序的第一步,我把电邮和附件悉数扔进垃圾箱。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我还以最快的速度设计了一个病毒——是的,设计这种玩意儿需要借助质数。自此之后,谁都休想在这部电脑上查询到任何资料。

离开之前,我翻了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都无关紧要,只是一些琐碎的信件、日程表、白纸,不过我在一张纸上发现了一个电话号码:07865542187。我把这张纸揣入口袋,此时桌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伊莎贝尔、安德鲁和一个男孩(估计是格利佛)。男孩一头棕发,三个人中唯独他没有微笑。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绺头发搭在眼睛上,眼神充满偷窥的意味。他对“人貌本陋”的体会甚于大多数人。至少他似乎不喜欢自己,所以我一下就对他有了好感。

又过了一分钟,我该离开了。

你的进展让我们很满意,但现在必须启动真正的任务了。

好的。

删除电脑里的文件和删除生命可不是一回事,虽然只是人类的生命。

我知道。

质数非常强大,它不依赖其他事物,它纯粹而完整,绝不会软弱。你必须像质数一样,绝不能软弱,必须和他人保持距离,绝不能因为和人类互动了就改变心意。你必须像质数一样是不能被整除的。

好的,我一定会这样。

很好,现在继续吧。

荣耀

赶回家之后,我发现伊莎贝尔还没回来,所以我又做了一些研究。她不是数学家,她是历史学家。

在地球上,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因为人类并不认为历史是数学的一个分支,他们的这种看法当然是不对的。我还发现,从人类的标准来看,伊莎贝尔的智商和她的丈夫不相上下。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卧室的书架上有一本书——《黑暗时代》,也就是我在书店橱窗里看到的那本,现在我发现这本书引用了一些书评,其中一条来自一份名为《纽约时报》的出版物,它评论这本书“睿智之极”。这本书一共有1253页。

楼下的门开了,我听见金属钥匙放在鞋柜上轻柔的声音。她上楼来看我,这是她回家做的第一件事。

“你好吗?”她问。

“我一直在看你的书,就是那本写黑暗时代的。”

她不禁大笑。

“你笑什么?”

“哦,不笑难道你要我哭吗?”

“听着,”我说道,“你知道丹尼尔·罗素住哪里吗?”

“我当然知道。我们去过他家吃晚饭。”

“他住哪里?”

“巴布拉汉。他的房子大得吓人。你真一点儿都不记得吗?他家简直就像尼禄的皇宫,不管是谁去了都会一辈子记得。”

“这个我当然记得,这是自然。只是有些事情还是模模糊糊的。我想可能是吃了药的原因吧。我不记得他家的位置,所以得问问你。就是这样。呃,我和他关系好吗?”

“不,你恨他,你受不了他。这些日子你总是对其他的学者有着刻骨的仇恨,但对阿里是个例外。”

“阿里?”

她叹了一口气:“你最好的朋友。”

“哦,阿里。是啦,我当然记得阿里。我只是耳朵有点不好使,我刚才没听清楚。”

“可是对丹尼尔,”她说道,声音渐大,“恕我直言,你的仇恨只能反映你内心的自卑。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表面上还是很和谐的。你甚至有几次都请他帮忙指点,就是指点质数方面的东西。”

“是的,我想起来了,质数。这个我研究到哪里了?到哪一步了?我最后一次和你谈质数是什么时候?”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完全顾不得掩饰,“我是不是证明了黎曼假设?”

“不,你没有。至少我知道没有。不过你应该自己去查查,因为如果你真证明了,我们会赚一百万英镑呢。”

“什么?”

“不好意思,是美元,是不是?”

“我——”

“就是千禧年大奖[14],或者是类似的奖项。黎曼假设是至今尚未解决的最大的难题。它的主办单位是克雷研究所,在美国麻省剑桥市,不是我们这个剑桥……安德鲁,你以前知道的,你在梦里都会不停念叨。”

“当然知道。我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想几遍就能记起来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提示,仅此而已。”

“好吧,这个研究所资金雄厚。他们肯定有很多钱,因为他们已经把大约一千万美元的奖金颁给其他的数学家了,但最近的一个数学家是个特例。”

“最近的一个数学家?”

“一个俄罗斯人,叫格里戈里什么的。他证明了一个什么什么的猜想,但拒绝接受奖金。”

“但一百万美元是很大的一笔钱,是不是?”

“是的,金额可观。”

“那他为什么要拒绝?”

“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对我说他是一个隐士,和他母亲住在一起。这世上还是有不为钱所动的人,安德鲁。”

这对我来说可真算是新闻:“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也知道,有一条振聋发聩但引人争议的新理论,那就是金钱买不来快乐。”

“哦。”我叹道。

她又自顾自笑了起来。我想,她只是想表现得风趣一点,于是我也跟着笑。

“这么说,还没人证明黎曼假设?”

“什么?你是指从昨天到现在吗?”

“呃,是指从以前到现在。”

“不,还没人证明。几年之前有过假警报,有个法国人说他证明了,不过是虚惊一场,奖金现在还在呢。”

“这么说,他……不,是我……拼命证明黎曼假设是为了钱?”

她正在整理床上的袜子,把它们成双成对地叠在一起。她发明的这种系统真是糟糕透顶。“不只是为了钱,”她继续说道,“激励你的还有荣耀、自负感。你想让你的大名响彻世界每个角落。安德鲁·马丁、安德鲁·马丁、安德鲁·马丁,你想在维基百科上名垂千古,你想成为爱因斯坦。可问题在于,安德鲁,你仍然还是个两岁小孩。”

我如坠云端:“我两岁?这怎么可能?”

“你母亲从来都没有给予你需要的那种爱,你得一辈子贴在那个没有奶水的乳头上吃奶。你希望这个世界知道你。你渴望成为伟人。”

她的语气相当冷酷。我不禁疑惑,这是人们惯常的说话方式吗?或者说这是夫妻之间的独特方式?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伊莎贝尔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我:“是格利佛。”

暗物质

格利佛的房间在顶楼,也叫“阁楼”。这是抵达热层[15]之前的最后一站。他径直去房间,路过我的卧室时,他只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顶楼。

伊莎贝尔出门遛狗了,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有电话号码的纸片。这也许是丹尼尔·罗素的号码,我得打着试试。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哪位?”

“我是安德鲁·马丁教授。”我答道。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哦,你好,安德鲁·马丁教授。”

“你是谁?你认识我?”

“你如今是YouTube上的红人,所有人都认识你,你的大名几乎无人不晓。裸奔教授。”

“我的天。”

“嘿,你没什么好担心的。暴露狂简直人见人爱呢。”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似乎每个字都有特别意味,需要着重强调。

“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她绝无一丝回答的机会,因为就在这一刻,格利佛走进来了,我匆匆挂断电话。

格利佛,我的“儿子”。我在照片上见过他,那个棕发男孩。他的模样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但可能要高一些。他的个头快赶上我了,眼睛被头发遮了一大半(顺便说一下,头发在地球上非常重要。呃,当然没有衣服重要,但也差不多了。对人类来说,头发不仅仅是一种生长于头顶的丝状生物材料。它具有各种各样的社会象征,不过绝大多数的意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身上的衣服如太空一般漆黑,T恤上印着三个大字——“暗物质”,也许这是某些人特有的交流方式——通过T恤上的标语。他手上绑了一根“腕带”,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盯着我的脸,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别扭(这种感觉是相互的)。他的声音相当低沉,起码根据人类的标准就是如此——其低沉的程度几乎和沃那多星球上的嗡嗡树不相上下。他走过来坐在床边,起初还是想对我示好的,可不知怎的就变得咄咄逼人了。

“爸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

“现在学校就要变成地狱了。”

“哦!”

“你只会说这个‘哦’?你这是什么态度?除了这个,你他妈的就不会说人话了吗?”

“不,我他妈的不知道,真是见鬼,格利佛。”

“哼,你毁了我的生活,我成了一个笑话。以前已经够倒霉了,我的意思是,自从我到那里之后。可现在——”

我魂不守舍,满脑子里只想着丹尼尔·罗素,我现在如饥似渴地想给他打电话。格利佛发现我心不在焉。

“没关系。你从来都不想搭理我,昨晚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懂了。”

格利佛离开了房间,他重重地摔上门,只留下一声咆哮。他今年15岁,这意味着他属于一类名为“青少年”的特殊人群,这类人的主要特征为地心引力的影响作用减弱(他们会变高)、拥有丰富的抱怨类词汇、缺乏空间意识(永远以自我为中心)、频繁手淫以及对谷类食物永远欲求不满。

昨晚。

我跳下床,爬上阁楼。我敲他的房门,他没有应声,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门打开。

房间里的主色调是黑暗。墙上贴了音乐人的海报——有“恒温器”“史奇雷克斯”“恶臭”“母亲之夜”,还有他T恤上写的“暗物质”。墙上有一扇窗,倾斜的角度和天花板一致,但百叶窗全拉下了。床上有一本书,是查尔斯·布可夫斯基的《火腿黑面包》[16]。地板上横着几件衣服,整个房间弥漫着绝望的云数据。我感觉得出来,他渴望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摆脱痛苦。我当然会替他了结,不过首先得问他几个问题。

他的耳朵里塞着一种类似于音频发射器的东西,所以没听见我进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也没看见我。屏幕上有一张动态图像,那是我一丝不挂地在大学楼中裸奔。屏幕上还有一些文字评论,最上面的一条是这样写的:“格利佛·马丁,你肯定骄傲爆了吧。”

下面则是排山倒海的评论,其中有一条最经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哈!”我看了看这条评论旁边的评论者姓名。

“谁是‘西奥·克拉克大爷’?”话音刚落,格利佛几乎要跳起来,他回头望着我。我又问了一遍,但他还是不理我。

“你在干什么?”我问他,纯粹是出于研究的目的。

“请你出去。”

“我想和你谈谈,谈昨晚的事。”

他留给我一个背影,身体如斗鸡一般僵硬:“出去,爸爸。”

“不,我想知道我对你说过什么。”

他从椅子里跳将出来,人类说的“一蹦三尺高”就是他这副德行:“离我远点,行吗?你从来都懒得管我的死活,所以现在就别假惺惺了。你他妈的这样有意思吗?”

墙上有一面小小的圆镜,犹如一只死鱼的眼睛,我注视着镜中他的背影。

他凶神恶煞般地吼了一通之后,又坐回到椅子,继续对牢电脑,手指在怪模怪样的指令装置上不断翻飞。

“我想知道一些事,”我说道,“我想知道你是否了解我的工作情况,就是上个星期的工作情况?”

“爸爸,请你——”

“听着,这非常重要。我回家的时候,你还是醒着的吗?你知道,昨天晚上?你在不在家里?你有没有睡着?”

他咕哝了几声,我没听清楚。这话估计只有伊比索才能听明白。

“格利佛,你的数学学得怎么样?”

“你他妈的最清楚,别问我!”

“我他妈的不知道,起码是现在忘了。不然我他妈的干吗要问你?我问你什么,你他妈的就给我乖乖地答!”

死一般沉寂,我以为我使用他的语言会有效果,但格利佛只是坐在那里,回避着我的目光,右腿轻微而快速地上下抖动。我的话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我猜他的一只耳朵仍然塞着音频发射器,也许它正在发送无线电信号。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可等我走到门口时,他终于开口了:“是的,那时我醒着,你对我说话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什么?我对你说了什么?”

“说你是人类或世界的救世主。”

“可以详细一点吗?我有没有说具体细节?”

“你证明了你心爱的黎曼假设。”

“黎曼,是黎曼,黎曼假设。我他妈的真跟你说这个了?”

“是的,”他说道,仍然是半死不活的语气,“这是你在一个星期之内第一次和我说话。”

“你后来把我的话对谁说了?”

“什么?爸爸,说老实话,我觉得别人对你在大街上裸奔的事更感兴趣,你的那些破方程式根本没人在乎。”

“但你妈妈不会也这样吧?你有没有对她说?她肯定问过你我对你说什么了,你知道,昨晚我不见了。她是不是问过你?”

他耸耸肩(我发现耸肩是青少年的主要沟通模式之一):“是。”

“那么,你怎么说的?快说呀,格利佛,你告诉她什么了?”

他转身,对牢我的眼睛,眉头紧锁,眼神充满了愤怒和迷惑。“我他妈的就是不相信你,爸爸。”

“你他妈的说什么?”

“你是父亲,我是孩子。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你。我15岁,你43岁。爸爸,如果你真的病了,我自然会照顾你,但你现在除了有裸奔的新爱好以及喷脏话的诡异行为之外,骨子里还是和以前一个德行,一点没变。想听真话?你可扶稳了。我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的破质数。你那份操蛋的高薪工作,还有屎一般的白痴书,对我们来说都算个屁。是啊,你有天才大脑,你也有能力破解全世界最难的数学玩意儿,可这又怎样?所有的这些东西只会伤害我们。”

“伤害你们?”也许我低估了这个男孩的智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唰”地一下向我扫过来。胸口不断起伏,情绪十分激动。

“没什么意思。”他最后说道,“我还是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没有跟妈妈说。我只说你提到了工作方面的事,仅此而已。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的什么破假设一点都不重要,不值得一提。”

“但有奖金呢,你知道这事吗?”

“是的,我当然知道。”

“你还是不觉得这是大事?”

“爸爸,我们有很多银行存款。我们有大房子,它的面积在剑桥可是数一数二的。现在我很可能是我们学校最有钱的学生,但这算个屁啊。这里又不是佩斯,你还记得吗?”

“佩斯?”

“你每年花两万英镑的学校,你连这都忘了?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杰森·伯恩[17]?”

“当然不是。”

“你很可能也忘记我被开除了。”

“怎么会呢?”我撒了一个小谎,“我当然不会忘记!”

“我看再多的钱也救不了我们。”

我着实听糊涂了。这明显和我们对人类的印象不符。

“的确如此,”我说道,“你说得对,钱不是万能的。还有,我那晚弄错了。我没有证明黎曼假设,我想它根本上就是无法证明的。我以为我证明了,但是没有,所以这事没必要跟别人提。”

格利佛把音频发射器塞入耳朵,双眼紧闭。他不想再搭理我。

“你有种。”我咬牙切齿地低语,转身离开了房间。

艾米莉·狄金森

我下楼翻出了一本“通信簿”,里面都是联系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按字母顺序排列,我很快就找到了我要的号码。电话里的女人告诉我丹尼尔·罗素出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来,届时他会给我回电。与此同时,我还翻阅了几本历史书,在精嚼细咽之际学习了一些知识。

和宗教一样,人类的历史也是一部血泪史,充斥着殖民、疾病、种族主义、性别歧视、打压同性恋、阶级势利、环境破坏、奴隶制度、极权主义、军事独裁、灾难发明(人类总是发明一些让自己自乱阵脚的玩意儿,例如原子弹、因特网、分号[18])、迫害天才、膜拜白痴、无趣、绝望、周期性崩溃以及精神世界的大灾难。在所有的这些悲剧中,总少不了一些令人发指的食物。

我找到了名为《美国名诗集》的书。

“在我心里,一弯草叶可比天上繁星起落。”一位名叫沃尔特·惠特曼的诗人这样写道。这一观点谁都知道,但他的诗句却有一种别样的美。这本书里还有一首诗也很美,诗人是艾米莉·狄金森,她的诗是这样写的:

这颗小石何等幸福,

独自在路旁漫步,

它不汲汲于功名,

也从不为变故担心。

变幻的宇宙

也得披它质朴的棕色外衣;

它独立不羁如太阳,

与众辉映,或独自闪光。

它顺应天意,

单纯,一味自然。

顺应天意,我暗想,为什么这话会让我心中一震?狗对我狂吠不止。我翻动书页,发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智慧。我不禁念出声来:“灵魂应整装待发,时刻准备着,迎接美妙的体验。”

“你下床了。”伊莎贝尔回家了。

“是。”我说道。做人就得说废话,把显而易见的事颠来倒去反复地说,直到大限将至。

“你得吃东西。”她端详着我的脸,补充道。

“是。”我说。

她拿出一些食材。

格利佛从门口走过。

“格利佛,你要去哪里?等会儿要吃饭了。”男孩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离开。摔门声几乎把房子震倒。

“我很担心他。”伊莎贝尔说。

趁她担心的工夫,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餐台上的食材。主要是绿色蔬菜,不过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鸡胸,这让我耿耿于怀,许久都不能释然。鸡的胸脯,鸡的胸脯,鸡的胸脯。

“这看起来像肉。”我忍不住开口。

“我准备做炒菜。”

“用它做?”

“是的。”

“鸡胸?”

“是的,安德鲁。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素了?”

狗躺在宠物篮中,它的名字叫牛顿,牛顿仍然对我狂吠。“狗胸怎么样?我们也吃狗胸吗?”

“不。”她耐着性子答道。我在挑战她的底线。

“狗比鸡聪明吗?”

“是的。”她说道,继而又闭上双眼,“我不知道。不,我没时间回答你的问题。还有,你一向无肉不欢。”

我一阵反胃:“我可以不吃鸡肉吗?”

伊莎贝尔痛苦地紧闭双眼。她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低语:“老天啊,给我一点力量吧。”

当然,我可以给她力量。但我现在正好缺乏能量,实在爱莫能助。

伊莎贝尔把安定片递给我:“你今天吃了药吗?”

“没有。”

“你很可能应该吃。”

我乖乖就范。

我拧开瓶盖,将一枚药片倒入手心。这种药的形状像语言胶囊,它是绿色的,颜色和知识胶囊一模一样。我将药片抛入口中。

万事小心。

洗碗机

晚餐我只吃炒青菜,气味犹如巴扎丁[19]的排泄物。我实在不忍直视,所以只好把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盯着人类的脸是一种解脱。但我必须吃东西,所以我硬咽了下去。

“昨晚我失踪后,你去找格利佛,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她说。

“他说什么了?”

“说你晚上11点左右回的家,当时他正在客厅看电视,你走了过去。你对他说,你很抱歉回家晚了,但你把某项工作给做完了。”

“就是这样?有没有更详细一点的内容?”

“没有。”

“你觉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要说的是,你回家居然能对格利佛好脸色,这实在不像你的风格。”

“为什么?我不喜欢他吗?”

“两年前你就不喜欢他了。说出来真让我心痛,但你整个人真的是变了。”

“两年以前?”

“自从他被佩斯开除之后,这就是战火的开端。”

“哦,是的,战火事件,我想起来了。”

“我希望你能够花点心思和他修复关系。”

随后,我跟着伊莎贝尔进了厨房,帮她把盘子和餐具放进洗碗机。我在她身上发现了更多的内容。最初我只把她当作普通的人类,但现在我却在欣赏细微之处的美。我注意到了以前没发现的东西——她和其他人之间的差异。她身穿开衫和一种名叫牛仔裤的蓝色长裤,修长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一直在寻找不存在的东西。或者要找的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她没看见。透过她的眼神,似乎一切都有深度,即一种内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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