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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马特·海格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2

“你没事吧?”她问我,似乎颇为忧心。

“我很好。”

“我问这个,只是因为你在往洗碗机里放盘子。”

“因为你也在这样做。”

“安德鲁,你以前从不把脏盘子往洗碗机里放。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说,你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为什么?难道数学家就不该洗碗吗?”

“在这个家里,”她悲哀地说道,“不,数学家从不洗碗。一向如此。”

“哦,是的。我知道,那是当然。我今天只是心血来潮想帮帮你,我有时也做家务的吧。”

“算了,我和你讲不通。”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毛衣,蓝色羊毛上粘了一根面条。她把它挑下来,在污迹处轻抚了几下,脸上迅速荡漾出一丝微笑。她关心我,她虽然处处克制,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不需要她的关心,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她把手指插入我的头发,帮我把头发理顺。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丝毫不觉恐惧。

“爱因斯坦式的时髦固然是件好事,但这样就太荒谬了。”她柔声说道。我报以微笑,假装心领神会。她也微微一笑,但这种笑容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仿佛她戴着一副面具,下面虽然还是一张差不多的脸,但笑意却大打折扣。

“你简直就像厨房里的外星克隆人。”

“呃,”我说道,“差不多吧。”

就在这里,电话响了。伊莎贝尔过去接电话,片刻之后,她回到厨房,手里拿着听筒。

“你的电话。”她的声音突然郑重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我无法领会的消息。

“你好?”我接过电话。

对方迟疑了好一会儿,呼吸声,然后是吭哧吭哧的声音隐约传来。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安德鲁,是你吗?”

“是的,你哪位?”

“丹尼尔,丹尼尔·罗素。”

我的心狂跳不止。我意识到是时候了,扭转乾坤在此一举。

“哦,你好,丹尼尔。”

“你好吗?我听说你可能身体抱恙。”

“我已经好了,真的。只是最近有点用脑过度。你知道,大脑一直在跑马拉松,最后精疲力竭。我的大脑只适合冲刺,一旦长跑就精力不济。不过不用担心,说真的,我已恢复正常,一点儿也不严重,吃点药就控制住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一直担心你呢。总之,我希望和你谈谈你发给我的那封惊世电邮。”

“我正有此意。”我说道,“不过电话里谈不大方便,我们不如见面详谈吧,我也想见见你。”

伊莎贝尔眉头紧锁。

“太棒了,我可以去你家吗?”

“不,”我不容置疑地说道,“不,我去你那边。”

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豪宅

伊莎贝尔提议载我去,她一再坚持说我的身体尚未恢复,不能独自出门。她当然大错特错,我之前偷偷出门去过菲茨威廉学院,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我说我需要磨炼一下,而且丹尼尔有很紧急的事要对我说,可能是有新的工作机会。我说我会把手机带在身上,她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打电话。最后,我终于从伊莎贝尔的笔记本里拿到了地址,然后离开家门直奔巴布拉汉。

那是一幢大房子,面积之大是我生平所未见。

应门的是丹尼尔·罗素的妻子,她是一位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女人,白发及腰,皮肤皱得像干橘皮。

“哦,安德鲁。”

她摊开双臂,我依样画葫芦模仿她的手势,然后她吻了吻我的脸。她身上有肥皂和辣椒的味道。她显然和我很熟,因为她不断念叨我的名字。

“安德鲁,安德鲁,你好吗?”她问我,“我听说了你的小小不幸。”

“我没事。这只是一个,呃,小小片断。现在已经翻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她仔仔细细地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后把门敞开。她满脸堆笑地请我入内,我走进玄关。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去看楼上的他。”她指着天花板说。

“是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看他吗?”

我的态度令她猝不及防,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整个人如通了电一般活泼,却仍有几分慌乱。“不知道,安德鲁。”她急促地说道,“说老实话,他没告诉我。”

我点点头。我发现地板上有一只巨大的陶瓷花瓶,上面有黄色的花纹,我想不通人们为什么要摆这样大而不当的容器,它们到底有什么用?也许永远都无从知道。我们走过一间房,我瞥了一眼,里面有沙发、电视和书架,墙是深红色的,如血一般凄厉。

“你要喝咖啡吗?橙汁怎么样?我们还有石榴汁口味的果汁。不过丹尼尔认为抗氧化剂只是一种广告噱头。”

“我可以只喝白开水吗?”

我们现在在厨房里,这里大概比安德鲁·马丁的厨房大两倍,只是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也没显得特别大。我的头顶挂着几口炖锅,餐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丹尼尔·罗素和塔碧莎·罗素”。

塔碧莎从水壶里给我倒了一杯水。

“本来应该在里面放一片柠檬的,不过家里的柠檬正好用完了。碗里可能有一个,可现在肯定放坏了。钟点工从来都不帮我们清理水果,他们就是不碰。”

“丹尼尔不吃水果,医生都跟他说了应该多吃水果。医生也叫他多休息,不要那么拼命。他总是只当耳边风。”

“哦,为什么?”

她一脸茫然。

“他有心脏病,你不记得了吗?世上玩命工作的数学家可不止你一个。”

“哦,”我说道,“他还好吧?”

“呃,他一直在服用心脏病药。我准备让他吃杂锦果麦和脱脂牛奶,这样心脏会好受一些。”

“他的心脏。”我随口应道,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是的,心脏病。”

“事实上,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看看他的病情。”她把水递给我,我啜了一小口。此时我不禁想到,这类物种具有一种惊人的天赋即听风就是雨。在我还尚未完全领悟占星术、顺势疗法、宗教团体和益生菌酸奶的概念之前,我就知道人类特别容易受骗,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缺乏外表上的魅力,正所谓美不够,蠢来凑。跟他们说话只要语气中的信服力足够,他们就会相信。真是什么都信,当然,除了事实。

“他在哪里?”

“在书房,楼上。”

“他的书房?”

“是的。你知道书房怎么走吧?”

“当然,当然,我知道。”

丹尼尔·罗素

当然,我一直都在撒谎。

我当然不知道丹尼尔·罗素的书房在哪里,他的房子大如迷宫,但我走到一楼楼梯的拐角处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和我在电话里听到的干巴巴的声音一模一样。

“人类的救世主来了吗?”

我循着声音一直走到左边的第三个门,它半开着,我可以瞥见墙边摞了厚厚的纸堆。门推开后,迎面而来的是一位面容消瘦生硬、长着小鸡嘴(依人类的标准来看,他的嘴小得可怜)的秃头男人。他一身的衣服可谓是气派至极,红领结,格子衬衫。

“真高兴看到你穿衣服了。”他偷笑道,“我的邻居可都是神经敏感的人。”

“是的,我今天不仅穿了衣服,而且件数适宜,不用担心。”

他点点头,而且点个不停,他倒在靠椅中,手放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他身后的电脑屏幕开着,上面布满了安德鲁·马丁的曲线图和公式。空气中有咖啡的气息,我看到了一只空杯子。事实上,是两只。

“我已经看了,而且还看了两遍。这肯定都快把你榨干了,我看得出来,你真了不起。我想你肯定已经油尽灯枯,安德鲁。我只是把它看完就已经虚脱了。”

“我的确很拼命,”我说道,“我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不过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关切地听着。“他们给你开药了吗?”他问道。

“安定片。”

“你觉得有用吗?”

“当然,当然,我觉得很有用。说老实话,现在一切都感觉有些陌生,仿佛来自外星球,来自另一个世界,仿佛空气都变了样,地心引力也有所减少,甚至连以前熟悉的空咖啡杯现在也变得陡然陌生。你知道,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是如此。甚至你,现在的你在我眼中变得面目狰狞,几乎等同于恶魔。”

丹尼尔·罗素拊掌大笑,这并非开怀的笑。

“呃,我们之间总少不了龌龊,不过我总把它归因于学术上的较量,这种情况在所难免。我们不是地理学家或生物学家,我们是研究数字的,数学家总喜欢这样。看看那个倒霉的小杂种艾萨克·牛顿。”

“我给家里的狗取名叫‘牛顿’。”

“看,你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听着,安德鲁,现在不是把你推到路边的时候,现在我要做的是轻拍你的背鼓励你。”

我们在浪费时间:“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这事?”

他大摇其头:“没有,当然没有。安德鲁,这是你的成就。应该是你用自己的方式公布于世。不过我很可能还是应该以朋友的身份建议你,再耐心等一会儿。至少等一个星期,毕竟你在基督圣体那边出了有伤风化的事,等这阵风声平息了再说。”

“对人类来说,数学还不如裸奔重要吗?”

“差不多是这样。安德鲁,听我说,回家吧,这个星期好好休息。我会和菲茨威廉的黛安打个招呼,跟她说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暂时可能需要放几天假,她肯定会灵活处理的。等你第一天来上课时,学生十之八九会拿你当笑料,你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休息一会儿吧,听我的话,安德鲁,现在就回家。”

我可以闻到咖啡的腐臭味,而且越来越浓。我打量着墙上所有的证书,暗暗为自己感到庆幸——幸好个人成就在我们那个星球毫无意义。

“回家?”我说道,“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吗?”

“我当然知道。安德鲁,你在说什么?”

“老实跟你说,我不叫安德鲁。”

他再次神经质地傻笑:“安德鲁·马丁是你的笔名吗?如果是这样,我真该帮你取个更好听的笔名。”

“我没有名字,名字是把个人利益放于集体利益之上的物种所特有的一种东西,这是你们的一种病。”

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身材颀长,个子比我还高:“安德鲁,你在说什么?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真觉得你必须看医生,听着,我认识一位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

“我不是安德鲁·马丁,真正的安德鲁·马丁已经死了。”

“死了?”

“他证明了他要证明的东西,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你到底在说什么?安德鲁,你清醒一下子吧,你似乎着了魔,我觉得你应该回家。我开车送你回去,这样会安全一些。来,我们走。我带你回家,你得回到家人身边。”

他伸出右手,示意我出门。

但我哪里都不会去。

痛感

“你说你想拍我的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眉的时候,他额头上的皮肤闪闪发光。我死死地盯着,盯着那片光亮。

“什么?”

“你想拍我的背,你刚才就是这样说的。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什么?”

“拍我的背,然后我就走。”

“安德鲁——”

“拍我的背。”

他长叹一声,眼神中交织着担忧和恐惧。我转身,把后背交给他,等待他的手掌,等待一下一下地拍打。然后就那么发生了。他拍了我的背。第一次接触时,尽管我们之间隔着衣服,但我还是能读取数据。然后我转身,电光石火之间,我的脸不再是安德鲁·马丁,那是我的本来面目。

“你——”

他向后趔趄了几步,“轰”的一声撞在书桌上。此时我已恢复了安德鲁·马丁的脸,但他已经看到了我的真面目。此时我只有一秒钟,我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止他尖叫,因此我麻醉了他的下巴。他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里面写满了恐惧,似乎在问一个问题:他到底是怎么了?要想圆满地完成任务,我还需要再次接触他的身体——我的左手碰一下他的肩膀就已足够。

然后,疼痛袭来,我召唤来的疼痛。

他紧握自己的手臂,脸扭曲成紫罗兰色,我家乡的颜色。

我也有痛感,头痛,还有疲劳感。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从他身边走过,把电邮和附件通通删光。我特意检查了他的发件箱,没有一丝可疑的痕迹。

我走到楼梯口:

“塔碧莎!塔碧莎,叫救护车!快!丹尼尔好像心脏病发作了!”

埃及

顷刻之间,塔碧莎拿着电话冲上楼来。她惊恐万分地跪下,拼命地把一粒药丸——阿司匹林——往丈夫口里塞:“他的嘴打不开!他的嘴打不开!丹尼尔,张嘴!亲爱的,哦,上帝啊,亲爱的,快张嘴!”继而电话响了,“是的!我跟你们说过了!刚才已经说过!霍利家!是的,乔瑟路!他快要死了!他快死了!”

她好不容易把药硬塞入丈夫的口中,药丸化为一串白沫,从嘴角流淌到地毯上。“嗯,”她的丈夫挣扎着说话,“嗯。”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他双目圆睁,瞪得很大很大,犹如伊比索的眼睛,仿佛人生在世就是为了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看这个世界。

“丹尼尔,别害怕。”塔碧莎对着丈夫的脸说道,“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亲爱的。”

他的目光现在落在我身上,他望着我的方向,脸部肌肉抽搐:“嗯!”

他想提醒妻子:“嗯。”

她哪里会懂?

塔碧莎以一种几乎癫狂的温情爱抚着丈夫的头发:“丹尼尔,我们就要去埃及了。坚持一下,想想埃及。我们马上就要去看金字塔,只用再等两个星期。坚持一下,我们肯定会很快乐。你一直都想去……”

我在一旁看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渴望,一种向往,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着什么。男人的血液无法流入心脏,这是我的杰作,女人跪倒在男人身边,此情此景令我震撼得动弹不得。

“上次你就挺过来了,这次肯定也能化险为夷。”

“不”,我暗暗低语,“不,不,不。”

“嗯。”他紧缩着肩膀,痛苦万分。

“我爱你,丹尼尔。”

此刻他双眼深闭,痛感达到了顶点。

“别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活……”

他的头倒在她的膝盖上,她仍在爱抚丈夫的脸庞,看来这就是爱了,两个生物相依为命。我本应认为自己正在冷眼旁观人类的弱点,我本应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没有这些想法。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刹那间,他似乎变得更重了,塔碧莎几乎难以承受。他的双眼不再紧闭,刚才太过用力挤出的皱纹悉数放松下来,脸部变得柔和,结束了。

塔碧莎号啕不止,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出去。我从未听过这样悲恸的声音。这让我深感不安,真的。

一只猫如幽灵般从门边出现,也许是被这里的声音所惊扰,但总的来说,它对这幅场景漠不关心,无所谓地原路折回。

“不,”塔碧莎哭喊道,一遍又一遍,“不,不,不!”

门外,救护车在碎石路上戛然停住,蓝色的灯在窗外不住地闪烁。

“他们来了。”我告诉塔碧莎,然后急步下楼。踏在柔软、铺着地毯的楼梯上,心头的千钧重担就此莫名卸下,绝望的哭泣声、徒然的喊叫声渐渐退去,归于虚无。

我们的世界

我想到了我们——你和我——的世界。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自欺欺人的幻念,没有宗教,没有脱离现实的小说。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爱憎,有的只是纯粹的理性。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由情而生的罪行,因为我们没有情。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悔恨,因为所有的行为都有合乎逻辑的动机,势必能在特定的情况下产生最理想的结果。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姓名,没有居住在一起的家人,没有夫妻,没有阴郁的青少年,没有癫狂。

在我们的世界,恐惧早已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已解决了死亡的问题,我们不死不灭。这意味着我们不会任由宇宙骑在我们头上,因为我们要在宇宙中永生不朽。

在我们的世界,绝不会有人躺在奢华的地毯上,死死抓住胸口,面庞渐渐变紫,双眼百般留恋地环视四周,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

在我们的世界,因我们在数学方面的知识无所不包且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们的技术至臻完美。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能星际旅行,还能将生物成分重新排列组合,并随时进行更新和补充。这些先进的技术亦使我们在心理上无坚不摧,我们绝不会有内心的挣扎,我们绝不会把个人欲望置于集体的需要之上。

在我们的世界,我们都知道如果人类掌握的数学知识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成熟程度,那我们就必须采取行动。比如说,丹尼尔·罗素死了,他掌握的知识随之长眠地下,这样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性命。因此,他的牺牲是合情合理也是合乎逻辑的。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噩梦。

然后,那一晚,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噩梦。

在那个世界里,我置身于死人堆中,一只猫漠然地在铺满了尸体的大街上走过。我想回家,但回不去。我被困在这里,我已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我被困在人类的躯壳中,人类无法摆脱的命运摆在面前,我无处可逃。我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但无能为力,因为我的嘴巴紧闭。饥饿令我痛苦到了极点,我即将成为饿殍,生命在以最快的速度消逝。我去了第一夜去过的垃圾箱,我想往嘴里塞一些食物,但怎么也做不到,我的嘴巴莫名其妙地被麻醉了,仍然紧锁。我知道我要死了。

死。

人类怎么能忍受死亡?

我醒了。

我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伊莎贝尔轻抚我的后背:“没事了。”她的语气像足了塔碧莎,“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

狗和音乐

第二天,我一个人在家。

呃,不,其实也不尽然。

我不是一个人,家里还有狗。这只狗以一位数学家——那位想出了万有引力定律和惯性定律的人——的名字命名。它离开宠物篮的速度慢得出奇,我发现它的名字太贴切了,真可谓是向牛顿的发现致敬。此刻它醒了,这是一只年老体弱、步履蹒跚的狗,而且还瞎了一只眼。

它知道我是谁,或者知道我不是谁。每次一靠近我,它便咆哮不止。我还无法领会它的语言,但可以感觉出它的不快。它对我示以森森白牙,但我知道它多年以来对它的两足主人百般奉承,这意味着我仅凭着自己能够直立行走就足以对它发号施令。

我感觉浑身无力,我把这一切归咎于地球上的空气。但每次一闭上眼,我就隐约看见丹尼尔·罗素倒在地毯上极度痛苦的脸。我头痛欲裂,但这是昨天运用了能量之后的遗留效应。

我知道,如果把牛顿争取到身边,我在地球上小住的这段日子会好过得多。它也许掌握了一些信息,也许懂得一些信号,也许听过一些事。我知道宇宙中有一条规则是通用的,那就是:要想把某个人争取到身边,你必须缓解他的痛苦。现在看来,这样的逻辑当然荒谬可笑。但事实甚至更荒谬,而且危险得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在伤害过地球物种后,我居然会有治愈他们的冲动。

我走上前去,递给它一块饼干。喂完饼干之后,我让它失明的那只眼复明了。接下来,我抚摸它跛瘸的后腿,它在我的耳畔呜咽不止,说着我无法翻译的话。我治愈了它,不仅令自己的头痛更为剧烈,而且在这一过程中,一波又一波的疲劳感不断袭来。事实上,我熬不住了,一下子倒在厨房的地板上人事不省。待到醒来时,我身上沾满了狗的唾液。牛顿的舌头仍在我身上打转,舔得不亦乐乎。它舔了又舔,越舔越有劲,没完没了,仿佛狗存在的意义就是舔出我皮肤下的某种东西。

“你可以就此打住吗?”我说,但它依然如故。最后我只得站起身来,它还是没停下那张该死的嘴。

尽管我站起身来,它还是试图站在我身上,仿佛它也想直立行走。这时我才意识到,比被狗憎恨更可怕的是被狗热爱。说真的,在这个宇宙中,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物种。

“走开,”我喝道,“我不要你的爱。”

我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需要整理思绪,人类会不会觉得丹尼尔·罗素的死有可疑之处?一个有心脏病史的男人第二次发作,突然间一命呜呼,看起来可疑吗?我没有毒药,没有他们能用肉眼看得出的武器。

狗坐在我身边,脑袋依偎在我的膝盖上,然后它竖起脑袋,旋即又倒下,仿佛把脑袋支起还是倒下是它这辈子面临的最大抉择。

那天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几个小时,我和狗。起初我烦它纠缠我,因为我需要集中精力,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最后一步当然是斩草除根,干掉安德鲁·马丁的妻子和孩子,但在这之前,我得好好想想还需要搜集多少信息。我再次呵斥狗,叫它滚远一点,它灰溜溜地走开,但等我独自呆立在客厅,四下空落,唯余思绪和计划之时,一阵蚀骨的寂寞劈头而来,我只得唤牛顿回来。它来了,似乎很高兴我又需要它。

我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是古思塔夫·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它的主题是人类所在的微不足道的太阳系,所以当气势恢宏的音乐流泻出来时,我一下子被震住了。另外一个让我疑惑不解的地方是它共分为七个乐章,每一章都以占星术中的神话人物命名。例如,火星是“战争之神”,木星是“欢乐使者”,土星是“老年使者”。

这种原始的音乐让我觉得滑稽,它的理念也让我啼笑皆非——音乐居然会和毫无生命的行星扯上关系。但它似乎让牛顿安静了一些,而且我必须承认有那么一两个乐章对我也产生了某种影响,某种电化学类的影响。我意识到,听音乐纯粹是一种数拍子的享受,你甚至意识不到你在数拍子。随着电脉冲从耳朵神经细胞流遍全身,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平静。自从眼睁睁地看着丹尼尔·罗素倒在地毯上咽气之后,我一直都莫名其妙地紧张不安,这一刻,我的心灵终于归于平静。

我一边听音乐,一边想弄清楚牛顿和它的同类为什么会对人类迷恋不已。

“告诉我,”我说道,“人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牛顿大笑,或者说它的声音感觉就像狗的笑声,真的太像了。

我不依不饶地继续发问:“来吧,说说你的心里话。”它似乎有几分忸怩作态,也许它真的没有答案,也许它没有定论,或者它对人类太过忠诚,所以无法说实话。

我换了一张唱片,这是一位名叫恩尼奥·莫里科内的作曲家写的曲子。接下来我又放了大卫·鲍伊的《太空怪谈》,它的节奏虽然简单,但相当悦耳。还有“空气乐队”的《月光狩猎》,虽然这张唱片和月亮本身毫无关系。接下来的唱片是约翰·柯川的《至高无上的爱》和塞隆尼斯·孟克的《忧郁的僧侣》,它们都是爵士音乐,充满了复杂性和矛盾性。我很快就明白了,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其原因正在于此。我听雷昂纳德·伯恩斯坦的《蓝色猜想曲》、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和勃拉姆斯的《间奏曲作品第18号》。我听披头士、海滩男孩、滚石、傻瓜庞克、王子、传声头、艾尔·格林、汤姆·威茨、莫扎特。我听得如醉如痴,我发现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可以成为音乐——例如披头士《我是海象》中奇怪的电台广播声,王子《树莓贝雷帽》开头的咳嗽声,还有汤姆·威茨的一些歌的结尾。也许对人类来说,这就是美。灾难、瑕疵都可以放入美的模式。他们讲究不对称的美,对数学的公然对抗,我想起了我在二次方程式博物馆的演讲。海滩男孩的歌声缓缓响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从眼眶、从心底袅袅升起,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我想起了伊莎贝尔。昨晚回家后,我告诉她丹尼尔·罗素心脏病突发,就在我面前一命呜呼。伊莎贝尔听后拥抱了我很久很久。

她有过一丝怀疑,眼神变得生硬,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软化为怜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凶手。我听的最后一首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曲》。这是我所听过的诠释太空最为贴切的音乐。我站在那里,站在房间正中间,震惊得呆立半晌,人类居然可以制造出如此优美的声音。

这种美让我毛骨悚然,仿佛看到一个外星生物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比如说,伊比索会从沙漠里突然出现,我必须凝神静气,我必须相信主人告诉我的一切,人类是一种丑陋、暴力、无可救药的物种。

牛顿用爪子抓门,刺耳的“咔嚓”声将音乐毁之殆尽,我只得走过去,设法破解它的意图。结果表明它想出去,我看到了伊莎贝尔用过的“项圈”,于是我把它套在牛顿的脖子上。

遛狗的时候,我搜肠刮肚地思索人类恶的一面。

人与狗的关系从伦理上来说极为可疑,和宇宙中所有的物种相比,人和狗的智商只能算中等,二者之间的差距并不大。但我不得不说,狗似乎并不在乎。事实上,它们大多数时候都对这种安排相当满意。

我牵着牛顿走。

马路对面有一个男人,他停下来盯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头暗自微笑。我对他笑笑并挥手致意,我知道这是人类正确的问候方式。他没有挥手回应。是的,人类真是莫名其妙的物种。我们继续向前走,然后又碰到了一个男人。他坐在轮椅上,似乎认识我。

“安德鲁,”他开口说话了,“你知道丹尼尔·罗素的事吧?真是太可怕了。”

“我知道,”我说道,“我当时就在那里,而且亲眼看见了。真的很惨。”

“哦,我的天啊,我真没想到。”

“死亡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

“的确如此,唉。”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狗急着拖我走。再见。”

“好,好,快去吧。不过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你好吗?我听说你最近不大好。”

“哦,我还好。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只是一场小误会而已,真的。”

“哦,原来如此。”

对话越来越乏味,我找了一个借口离开。牛顿拖着我向前走,最后我们来到一大片草地上。我发现,这是狗钟爱的地方。它们喜欢在草地上撒欢奔跑,假装它们自由了,恨不得对彼此欢呼:“我们自由啦,我们自由啦,看,看哪,看我们多么自由!”这个场景着实有几分可怜,但它们就是喜欢,尤其是牛顿。这是它们选择相信的集体幻觉,所以它们全心全意接受,对自己曾经为狼的前身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人类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他们能够塑造其他物种的未来,改变他们的根本属性。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也许我会潜移默化地被改变,也许我已经被改变?谁知道呢?我希望不会这样。我希望我能保持主人要求的纯粹性,像质数(例如97)一样强大独立。

我坐在长椅上看车来车往,每次一看到车我就难受,无论在这个星球上待多久,我怀疑自己永远都无法适应。看看那些车,被地心引力、还有低劣的交通技术所限制,马路上车一多,它们简直就没法移动。

阻碍某个物种的技术发展是不是很不道德?我不禁扪心自问。我不想再坐在这里,所以听见牛顿开始汪汪叫时,我长舒了一口气。我扭头看它,它站着一动也不动,虽然声嘶力竭地咆哮,但脑袋一直保持一个方向。

“看!”它似乎对我这样说,“看!快看啊!那里!”我懂得了它的语言。

那里还有一条路,一条没有如水车流的路,那里有一排面朝公园的连栋房屋。

显然,牛顿要我看那里,我听从了它的命令。我看见了格利佛,他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头发遮住半边脸,似乎在竭力隐藏自己。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校,可他没有,除非人类的学校会在街上行走,而且还会思考,这当然太荒谬了。他看到了我,整个人吓得灵魂出窍。然后,他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格利佛,”我喊他,“格利佛!”

他充耳不闻,不仅如此,还加快了脚步,他的行为令我担忧。毕竟,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数学难题已经被他父亲破解。我昨晚没有采取行动,当时我觉得自己需要收集更多信息,需要确认安德鲁·马丁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另外,和丹尼尔见面几乎耗尽了我的精力。我得改天再采取行动,甚至可能得再等两天。总之,我迟早是要除掉他的。格利佛告诉我,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也不准备对任何人说。但我凭什么就无条件地相信他?现在他母亲还以为他在学校,可显然他不在。我从长椅上起身,踩着草坪上的垃圾,朝格利佛的方向追了过去。

“快走,”我对牛顿命令道,这时我才意识到真不该放过这个孩子,“我们得走了。”

我们到达了格利佛走的那条马路上,我决定跟踪他,看他会去哪里。他走到一个地方便停了下来,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盒子。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根柱状物,把它放入嘴中点燃,他开始转身,我感觉得出来,他马上就会躲在树后面,是的,他已经躲在树后面了。

之后他开始继续走,很快他就到了一条大马路上,这条路叫柯勒律治路。他不想在这条马路上逗留太久。这里的车太多,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人发现。于是他继续走,不久之后,建筑物越来越少,这里不再有车和行人。

我担心他会回头看,因为这里再没有树或其他的东西做掩护。而且,尽管我离他极近,只要他一转身,就能轻而易举地看到我,但要想用意念操纵他,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远远不够。幸运的是,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我们路过一幢门口停满了空车的建筑,它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楼顶耸立着两个大字——“本田”。玻璃门里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盯着我们,然后格利佛径直穿过草坪。

最后,他到了一处地面上有四条铁轨的地方,四条平行线,相隔极近,但还是可以看见彼此之间的距离。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牛顿看了看格利佛,继而又抬头看着我,似乎焦虑万分,它故意发出一声哀鸣。“嘘!”我打断它,“别出声!”

过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了一列火车,它轰隆隆地行驶在铁轨上,越来越近。我发现格利佛捏紧了拳头,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此时此刻,他离火车行驶的那条轨道只不过一两米。当火车驶过他身边时,牛顿汪汪叫了起来,但火车的声音太大,而且离格利佛太近,他完全听不见狗叫声。

这真是有趣,也许根本用不着我动手,也许格利佛准备把自己解决掉。

火车驶过去了,格利佛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他整个人似乎又放松下来,不过这也许是一种失望。趁他还没有转身往回走,我赶紧把牛顿拉回,闪电般地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就这样,我离开了格利佛。

连碰都没碰一下,更不用说伤害他。

我和牛顿一起回家,而格利佛则继续闲逛。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有一点很清楚,他是漫无目的的,没有特定的去处。因此,我可以断定他并非找人。事实上,他似乎见人就躲。

不过我知道还是不保险。

问题不仅仅在于黎曼假设的证据,更在于知道黎曼假设能够证明的理念,格利佛有这个理念,就存在于他的脑袋中,他在大街上走动,随时都有可能泄密。

然而,我有理由拖延,因为主人说过要有耐心。他说过要务必找出哪些人知道这个秘密。我的任务是阻止人类的进步,而且必须做得干净彻底。现在杀格利佛还为时过早,因为杀他和杀伊莎贝尔应该是最后一步,这个时候动手势必会引人怀疑。

是的,我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我解开牛顿的项圈,再次走入家门,然后打开客厅的电脑,在搜索栏输入“庞加莱猜想”。

很快我就发现伊莎贝尔说的都是对的,这个猜想——涉及球体和四维空间的一些最基本的拓扑定律——被一位名叫格里戈里·佩雷尔曼的俄罗斯数学家成功证明。2010年3月18日,也就是在三年前,克雷数学研究所宣布他赢得了千禧年大奖,但他断然拒绝,连100万美元的奖金都分文未取。

“我对金钱名利毫无兴趣,”他说,“我不愿像动物那样被摆在动物园里供人观赏,我也不是什么数学英雄。”

这并非他获得的唯一奖项,还有欧洲数学学会颁发的一项权威大奖,马德里国际数学家大会颁发的一项大奖以及数学界最高荣誉菲尔茨勋章。所有的奖项都被他拒之门外,他固执地选择清贫的生活。格里戈里长期处于失业状态,只一心照顾年迈的老母。

人类自大,人类贪婪,他们眼中只有金钱名利。他们并不在乎数学本身,只在乎能够从中获取的利益。

我退出系统,突然之间,浑身犹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我饿了,也许刚才一直都很饿,只是我没注意到,于是我去厨房找吃的。

香酥味带皮花生酱

我吃了一些酸豆,喝了一碗浓缩汤,接下来还嚼了一根名叫芹菜的棍状蔬菜。最后,我吃了几片面包,这是人类的一种主食,之后意犹未尽,我打开橱柜继续找东西吃。白砂糖是我的首选,我还尝了一些混合香草料,味道都不怎么样。我心下惴然,仔细研究了一下营养成分,遂决定尝试一种名为“香酥味带皮花生酱”的玩意儿。我在面包上涂了一点这种酱,把它递给牛顿,它吃得津津有味。

“我应该试试吗?”我问它。

它汪汪叫了几声,似乎在说:“当然,你绝对应该试,它真的很美味(狗的语言没有真正的文字,它更像一种旋律。有时是无声的旋律,但毕竟也是旋律)。”

它的话一点不错。

我往嘴里塞了一点,细细嚼了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人类的食物原来也可以如此可口。我以前从未享受过美食,深想之下,我才明白我其实什么都没享受过。直到今天,虽然感觉陌生,仍深陷无力感和迷惑之中,但我体验到了音乐和食物带来的快乐,甚至可能享受到了宠物陪伴的简单快乐。

吃完了一片涂了花生酱的面包之后,我又涂了一片面包和牛顿一起分享,接下来又涂了一片。牛顿的胃口奇大,至少和我不相上下。

“我不是安德鲁。”我在某一刻告诉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指的是,你一开始对我充满敌意,你那时就知道了吧。所以只要我一靠近,你就对我咆哮。你感觉得出来,是不是?你的感觉比人类灵敏多了。你知道不对劲。”

它的沉默意味深长,我凝视着它如水一般澄澈、诚恳的双眼,突然间有了一种冲动——我必须对它坦诚。

“我杀了一个人。”我告诉它,说完之后如释重负,“我是人类称为‘凶手’的那种人。‘凶手’是一个带有评判意味的字眼,如果说我是‘凶手’,那就是失之客观了。你知道,有时为了拯救,你就必须杀戮。不过,如果人类知道了我的行为,他们还是会称我为‘凶手’。不过我是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听我说,有一点你肯定很清楚,那就是人类的发展仍然极不平衡,在同一具身体里,心理和生理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他们治疗心理和生理的医院都各自为政,似乎身和心是两种毫不搭界的东西。因此,如果他们不能接受一个人的思维会直接影响身体这一事实,那他们几乎就不可能掌握运用思维——尽管并非人类的思维——控制他人身体的方法。当然,我的技巧并非只是生物学方面的知识。我还有技术,但它是看不见的,它在我体内,存在于我的左手之中。有了它,我可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以和我们星球的人联系,我可以有坚韧的意志。它帮助我控制人类的思维和身体,我可以用意念控制事物——看,快看,花生酱的盖子自己打开了吧,这就是我的杰作。这和你熟悉的催眠极其相似。你知道,在我们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是无缝的,思维、身体、技术全都完美地融为一体。”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它先前也响过,只是我没有接。花生酱太美味了,和听海滩男孩的歌一样,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例如《在我的房间里》《只有上帝知道》《小帆船“约翰B”》),我没法分心接电话。

但到了这个时候,花生酱吃完了。牛顿和我面面相觑,不禁悲从中来:“对不起,牛顿,我们好像把花生酱吃完了。”

“这不是真的,你肯定弄错了,再看看。”

我又检查了一番:“真没有了,我没弄错。”

“仔细一点,好好地仔细检查,你刚才只扫了一眼。”

我仔细检查,甚至把空荡荡的罐子给它看。它还是不信,我只好把罐子放在它的鼻子底下。显然,它要亲自查看。“哼,你看,还有一点。看,就在这里。”它把罐底舔得干干净净,直到最后,它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没有花生酱了。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我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这是一种很匪夷所思的感觉,但没有任何不快之处。之后我们离开厨房,一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不确定一只狗望着我,是不是在问这样的一个问题,但我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它:“我来这里是为了销毁信息,销毁存在于某些机器以及某些人脑中的信息,这就是我的目的。不过,我来这里显然还要做另一件事——收集信息。我想知道人类有多反复无常?有多暴力?对自己以及对他人有多危险?他们的缺点是无法改变的吗(他们的确有一身的毛病),或者说他们还有希望吗?这些问题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我真不该想这么多,毕竟我的首要任务还是销毁信息。”

牛顿忧郁地望着我,但它没有加以评判。我们一起依偎在那张紫色的沙发上,待了很久很久。突然我意识到,我身上有某些东西正在转变,自从听了德彪西和海滩男孩的音乐之后,我就一直在蜕变,我真希望我没听过这些音乐。我们坐在一起沉默了十来分钟,直到家里响起了开门声,这种沉闷的气氛才被打破。

是格利佛,他站在走廊里静静地呆立了半晌,然后默默挂好外套,扔下书包。他走进客厅,步履缓慢,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不要告诉妈妈,行吗?”

“什么?”我问道,“不告诉她什么?”

他一脸尴尬:“我没上学的事。”

“好的,我不会说。”

他看了看牛顿,牛顿的脑袋正靠在我的膝盖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上楼。

“你在铁轨边做什么?”我问他。

我看见他的双手紧张地拧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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