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经过的时候,你就站在那里。”
“你跟踪我?”
“是的,是的,的确如此。我跟踪你了,我本不想告诉你。事实上,问你这个问题,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但我的好奇心太强烈了。”
他闷哼了几声,权当是回答,随即上楼消失。
如果有一只狗躺在你的膝盖上,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自己应该抚摸它。不要问我凭什么就应该这样,显然这是由人类上半身的构造所决定的。总之,我抚摸着狗,手触碰到牛顿温软的毛时,我发现这种感觉充满了温情和韵律感,享受至极。
伊莎贝尔的舞姿
终于,伊莎贝尔回家了。为了能亲眼看见她从前门走进来的样子,我特意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我只想看看她的简单动作,推门、取下钥匙、关门,再将钥匙串放在木制家具上一只小巧玲珑的椭圆形竹篮中——所有的一切让我看得如醉如痴。她的一系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几乎犹如舞蹈,有一种不假思索的流畅。我本应报以鄙夷的目光,但我没有。无论做什么,她的动作总是优雅至极,犹如一曲余音袅袅的旋律。然而,她的本质毕竟摆在那里,她是人类。
她走进玄关,一路上都在喘气,笑容和蹙眉同时凝固在她的脸上。和格利佛一样,她也没看明白狗为什么会依偎在我的膝盖上。当她看到狗从我的膝盖上跳下来,欢快地向她奔过去时,她的迷惑更浓重了。
“牛顿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呀!”
“它看起来精神多了。”
“是吗?”
“是的,它的眼睛似乎更亮了,我真想不通。”
“哦,可能是因为花生酱吧,还有音乐。”
“花生酱?音乐?你从不听音乐,今天你听音乐了?”
“是的,我们一起听的。”
她狐疑地望着我:“哦,是这样啊。”
“我们听了一天的音乐。”
“你感觉怎样?我的意思是,丹尼尔的事还让你难过吗?”
“嗯,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我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她叹气:“还好。”她在撒谎,我看得出来。
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我发现,我居然可以坦荡自如地凝视她。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这是音乐的另外一个副作用?
我想我已经适应了她,也差不多适应了人类。毕竟从外表来看,我也算是人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成了一种新常态。即便如此,每每路过窗边看到有人朝我窥视时,我仍然会有一阵肠胃不适,但在伊莎贝尔面前,我完全没有任何不适。事实上,那一天,或者是那一天的那一刻,我简直通体舒坦。
“我想我应该给塔碧莎打个电话,”她说道,“不过还是挺难开口的,她说不定会哭到崩溃。我也许还是只给她发邮件比较好,你知道,起码得告诉她我们愿意帮忙。”
我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
她怔怔地看了我半晌。
“是的,”她缓缓说道,“我也这样觉得。”她转而查看电话,“有人打过电话吗?”
“也许是吧,电话响了几次。”
“但你没有接?”
“没有,我没接,我真的没法应付冗长的对话。我觉得自己肯定是被诅咒了。上次我和除了你以及格利佛之外的人说了长长的一通话,然后他就死在了我面前。”
“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
“这样怎么了?”
“油嘴滑舌,这是个悲伤的日子。”
“我知道,”我说道,“我只是……思绪仍然是木的,真的。”
她听电话留言,之后回到我身边。
“很多人打电话找你。”
“哦,”我问,“谁?”
“你母亲,但你得小心了,她可能会使出拿手的担忧绝命招。她听说了你在基督圣体的小风波,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学校也给你打了电话,他们想和你谈谈,他们听起来挺担心你的,还有《剑桥晚报》的记者。此外还有阿里,他总是这么好心,他想知道你星期六去不去看足球赛。另外还有一个人,”她停顿了一会儿,“她说她叫玛姬。”
“哦,是啊,”我假装心领神会,“当然,玛姬。”
伊莎贝尔对我高高扬起眉毛,显然,她的表情另有深意,只是我不懂,这真让人沮丧。你知道,话语只是人类的语言之一。正如我以前说过的,他们的语言种类还有很多,例如叹气,还有沉默——最要命的是还有皱眉。
然后,她又走入另一个极端,她的眉毛开始耷拉下来,低至极限。她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
“你动了白砂糖?”
“我吃了一点点。”我说道,“对不起,这是个错误。”
“呃,你知道,东西要原样放回。”
“我忘了,抱歉。”
“没什么,才过去一天半,你大概还没恢复。”
我点点头,尝试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你需要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呃,第一件事应该是打电话给你母亲,不过不要跟她说医院的事,我知道你的德行。”
“什么?我是什么德行?”
“有很多话你不对我说,但全部都跟她说。”
现在我陷入了烦恼,真正的烦恼。我决定马上打电话。
母亲
听起来很奇特吧,不过对人类来说,母亲是个极其重要的概念。他们不仅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是他们的母亲,而且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会和母亲保持联系。当然,对于像我这种从不知母亲身在何处的人来说,这真是一种天外怪谈。
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我不敢拿起电话。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打了电话,因为如果她儿子和她无话不谈,那我必须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安德鲁?”
“母亲,是我。”
“哦,安德鲁。”她说话就像连珠炮,我从未见识过语速这么快的人。
“你好,母亲。”
“安德鲁,我和你爸爸担心死你了。”
“呃,”我说道,“只是小问题罢了。我暂时失去理智,忘了穿衣服。真没什么。”
“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内容?”
“不,不,当然不是。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你,母亲。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哦,安德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哪件事?”
“是伊莎贝尔干的好事吗?她是不是又唠叨你了?你发病是不是因为她?”
“又唠叨?”
她叹气,终于消停了一会儿:“是的,一年多以来,你一直告诉我们,你和伊莎贝尔之间矛盾不断。你忙得不可开交,可她不理解。而且你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不在。”
我认真地想了想,伊莎贝尔回到家,为了不让我担心,说她很好。她为我做饭,抚摸我,安慰我。
“不是这样,”我说道,“她总在他——不,是我——身边。”
“那格利佛呢?他怎么样?我觉得她把孩子教得跟你作对,就因为你不让他加入那个乐队。亲爱的,你是对的。他不该玩什么破乐队,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乐队?我不知道。母亲,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你怎么喊我‘母亲’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喊。”
“可你是我母亲呀!我应该怎么喊你?”
“妈,你喊我‘妈’。”
“妈。”我喊道,它简直是所有字眼中最陌生的一个,“妈,妈,妈,妈,听着,我想知道我最近是否和你说过话。”
她心不在焉:“我们真希望能陪在你身边。”
“那来吧,”我说,我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现在就来。”
“呃,你知道我们离你有12000英里。”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不过12000英里似乎不是个很远的距离,“那你们下午来吧。”
母亲哈哈大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耍嘴皮。”
“是的,”我说道,“我还是很幽默的。听着,我上个星期六和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安德鲁,你失忆了吗?是不是失忆症?我感觉你患上了失忆症。”
“我只是暂时有些糊涂,真没什么,不是失忆症。医生已经诊断过了,只是……最近工作太辛苦。”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和我们说过。”
“那我对你们说什么了?”
“说你几乎没有睡觉,说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辛苦,差不多自从你获得博士学位后就没这么辛苦过。”
然后,她开始主动提供我压根儿不需要的信息。她开始大谈她的髋骨,髋骨带给了她无尽的痛苦。她在吃止痛药,但效果不大。我发现这种谈话让我头疼,甚至有些反胃。我不知道什么是慢性病痛,这对我来说属于外星概念。人类以为他们的医学技术相当发达,可他们连这个问题都没解决好,更不用说死亡问题了。
“母亲——妈,听着,你知道黎曼假设吗?”
“就是你一直在证明的那个玩意儿嘛,是不是?”
“一直在证明?是的,我还在证明。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永远都证明不了。”
“哦,没事,亲爱的。别对自己这么苛刻。好了,听着……”
很快,她又开始继续谈她的病痛。她说医生建议她做髋关节置换手术,人工髋关节是钛合金的。她说这些时,我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我不想和她详谈钛合金,因为人类显然对它一无所知,他们得以后自己慢慢摸索。
然后,她开始谈我的“父亲”以及他逐渐衰退的记忆力。医生叫他不要再开车了,“父亲”一直在写一本有关微观经济理论的书,但现在看越来越不可能写完,他的出版梦估计要破碎了。
“这让我很担心你,安德鲁。你知道,就在上个星期我才跟你说过医生的话,那时我就建议你去做个脑部扫描,你的失忆症可能是你爸爸遗传的。”
“哦。”我嗫嚅着,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老实说,我想结束谈话。显然,我没有对父母说证明了黎曼假设的事,或者至少是没对母亲说。而且从母亲的话来看,父亲的大脑严重失忆,就算我对他说了,他很可能也会忘得一干二净。还有,非常重要的是,这样的对话令我难过,它迫使我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思考人生。我发现,从母亲的描述来看,人类的年纪越大,生活便越困苦。你来到人世间,有着婴儿的手和脚,还有无限的快乐。之后,手脚越长越大,快乐一点一点蒸发。再然后,青春岁月转瞬即逝,快乐从指缝中匆匆流过,越流越快。仿佛你越知道它会流逝,就越抓不住,就算你有巨手和天足也是枉然。
为什么我会难过?这并非我的任务,我为什么要在乎?
我不得不再次深深庆幸,幸好我只是空有人类的皮囊,而不是真正属于他们。
母亲继续口若悬河,在耳朵生茧之际,我意识到就算我不听,对她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想明白之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闭上双眼,什么也不想看,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看见了塔碧莎,她依在丈夫身边,阿司匹林化成的泡沫从她丈夫的嘴角溢出,缓缓流下。我不知道我母亲是不是和塔碧莎一般年纪,或者她的年龄更大?
再次睁开双眼时,我看见牛顿站在面前,仰着小脑袋看我,它的眼神写满了困惑。
“你为什么不说再见?你以前总是要说再见的。”
这时,我做了一件我自己也不能理解的事,这真是无比诡异,毫无逻辑可言。我拿起电话,拨了母亲的电话。铃响三声后,母亲接起了电话,然后我说:“对不起,妈,我忘了说再见。”
哈啰,哈啰,你可以听见我吗?你在吗?
我们可以听见,我们在这里。
听着,一切顺利,信息已被销毁。从现在开始,人类仍将处于三级水平,无须担心。
你已经销毁了所有的证据以及所有可能的证人吗?
我销毁了安德鲁·马丁电脑里的信息,丹尼尔·罗素的电脑也被我洗了一遍。丹尼尔·罗素本人已被干掉,心脏病发作。他有心脏病,所以我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
伊莎贝尔·马丁和格利佛·马丁干掉了吗?
没有,我还没有,没必要多此一举吧。
他们不知道?
格利佛·马丁知道,伊莎贝尔·马丁不知道,但格利佛·马丁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事的动机。
你必须干掉他,必须把他们两个都干掉。
不,真没必要。如果你要我这么做,如果你真认为势在必行,那我可以控制他的大脑,我可以让他忘记他父亲告诉他的话。这孩子并不是真正知道这事,而且他对数学也差不多一无所知。
控制大脑是没用的,你一回沃那多,效力就会消失。你明明很清楚。
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也许现在已经说了。不要相信人类,他们连自己都不相信。
格利佛什么都没说,伊莎贝尔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必须完成任务。你不做,我就派别人帮你做。
不要,千万不要,我一定完成,不用担心,我会完成任务的。
CHAPTER 2 指间的珍宝
你不能说A由B构成,反之亦然。所有物质都是相互作用的。
——理查德·费曼
我们都孤独,却不知为何而孤独。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
对于我们这些渺小的生物来说,唯有借助爱才能承受浩瀚宇宙。
——卡尔·萨根
梦游
我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他。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站了多久,我听着他悠长的呼吸声,他已坠入了梦的黑甜乡。也许,我已站了半个小时。
他没有拉下百叶窗,我可以看见窗外的夜色。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月亮,但依稀能瞥见几颗星星。太阳正照耀着银河中其他已死去的太阳系,天空中可以看到的任何地方——或者几乎是任何地方——都死气沉沉。这肯定会影响人类,肯定使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宇宙的主宰,所以他们自大疯狂。
格利佛翻了个身,我决定不再等下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把被子掀开。我告诉他,我的声音极低,他醒着是不可能听见的。我的声音借着θ波[20]直达目标,摇身化为他的大脑发出的命令——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脚放在地毯上,深呼吸,全身放松,站起来。
他一一照办,真的站起身来。他站在那里,呼吸悠长而缓慢,等待下一道命令。
现在走到门边,不用想怎么开门,因为门已经开了。好了,只管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边就好。
他乖乖听我使唤。不久,他就走到了门口,除了我的声音,他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现在,我只需要吐出三个字——往前倒。我走近他,突然之间,这三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我需要时间,至少再等一分钟。
我站在那里,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睡意,还有人类的味道。我想起了主人的话:你必须完成任务。你不做,我就派别人帮你做。我吞咽了一下,此时口干舌燥,烧灼得生疼。我感觉身后是浩瀚的宇宙,一股巨大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力量呼啸而来。时间、空间、数学、逻辑和生死通通失却色彩,我闭上眼睛。
静静等待。
还没等睁开眼睛,我的喉咙就已被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转身180度,左手捏着我的脖子。我把它甩开,可现在他的双手又捏成拳头,如暴风骤雨般向我砸过来,半数落了个空,还有半数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身上。
他击中了我的头部,我连连后退,但他步步紧逼。他怒目圆睁,肉眼看见了我,可心眼仍然紧闭。当然,我本可以叫停,但我没有。也许我想亲自体验人类的暴力,尽管这是无意识的暴力,但起码可以让我理解自己的任务有多重要。只有理解了,我才能认真执行。是的,应该就是这样。因此,他一拳打在我的鼻子上,我任由鼻血横流。我退到了书桌前,身后再无退路,所以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痛击我的脑袋、脖子、胸部和手臂。他开始怒吼了,嘴角几乎咧至耳边,露出森森白牙。
“啊!”
这声怒吼把他从梦中震醒,双腿渐渐软如面条,他几乎当场跌倒在地,但最后还是适时站定了。
“我,”他手足无措,一时间,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看见了黑暗中的我,这一次是真正的看见,“爸爸?”
我微微点头,一线鼻血缓缓流到嘴边。伊莎贝尔从楼下奔上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道,“我听到楼上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格利佛梦游了,就是这样。”
伊莎贝尔打开灯,看到我的脸时,她大惊失色:“你在流血。”
“没什么,他不是故意的。”
“格利佛?”
格利佛坐在床边,竭力躲避光亮。他也看着我的脸,但沉默不语,什么也没说。
我是一个虚无
格利佛想继续上床睡觉。所以,十分钟之后,伊莎贝尔单独和我在一起,我坐在浴缸边,她用棉球蘸了一点TCP消毒液,轻轻涂在我的额头,然后是嘴唇的伤口上面。
你们也知道,这些伤口我动用一下意念便可轻松痊愈。但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感受痛苦应该是个充分的理由。而且,这个时候伊莎贝尔正在给我涂消毒液,伤口不宜自动消失。我得强迫它保持原样,我不能让她怀疑。只是,这就是所有的理由了吗?
“你的鼻子疼吗?”她问我。我看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鼻孔周围还有一块血渍。
“还好。”我一边感受着痛苦,一边说道,“它又没骨折。”
她眯着眼,关切地打量我:“前额上的这道伤口真的很严重。还有这里,以后可能会留明显的疤痕。他肯定下手很重,你有没有试着制服他?”
“当然,”我撒了一个谎,“但扛不住他的架势。”
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一股清新、属于人类的味道。她脸上洗面奶和保湿露的清香。洗发水的芬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洗涤剂的气味,差一点就被刺鼻的消毒液所掩盖。她的身体从未离我如此之近。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脖子,上面有两颗小小的黑痣,相依相偎,犹如两颗不为人知的双子星。我想,安德鲁·马丁一定吻过这里。人类喜欢做这些事,他们亲吻。人类的许多行为都毫无意义,亲吻也如此。不过,如果你愿意尝试,也许可以找出其中的逻辑。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答道,“没有,他只是吼叫,听起来像原始人。”
“我实在不明白,你和他之间,永远都不会结束。”
“什么不会结束?”
“我总为你们头疼,永远不会结束。”
她把沾了血的棉球扔进水池旁的垃圾箱中。
“对不起,”我说,“我犯过太多错误,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已刻下伤痕。”痛得麻木至极,这番道歉让我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人性。我真应该写一首好诗。
我们回到床上,她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我轻轻把它拂开。
“我们已经失去了他。”她说。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是格利佛。
“呃,”我说道,“也许我们只需要接受现在的他,虽然他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我只是没法理解他。你知道,他是我们的儿子。16年以来,我们把他捉摸得通通透透。可现在,突然之间,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别难过,也许我们不应该猜测他的心思,只用接受就好。”
“真难以置信,安德鲁,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冒出,真是太奇怪了。”
看来我要抛出下一个问题了:“那么我呢?你理解我吗?”
“我觉得你都不了解自己,安德鲁。”
我不是安德鲁,我知道我不是安德鲁。但与此同时,我正在失去自我。我成了一个虚无,这真是个问题。我和一个女性人类躺在一起,此时此刻,即便我有意识地感受消毒液渍在伤口上钻心的痛,但仍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楚楚动人。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那陌生而光滑的肌肤,还有她对我的种种关心。在这个宇宙中,从没人这样关心过我(你们也一样,是不是)。如今我们技术发达,自有设备关心我们,我们不需要感情,我们独自居住。为了集体的利益我们一起工作,但在感情上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我们唯一需要的是数学的纯粹性。然而,我开始害怕入睡,因为一睡着,伤口便会自动痊愈,我不要这样。就在那时,我发现疼痛是一种奇妙而真实的安慰。
我有太多的忧虑,太多的问题。
“你觉得人类是可知的吗?”我问她。
“我写过一本查理曼大帝的书。我希望如此。”
“但人类从本性上来说,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怎么看?他们值得信任吗?或者说他们在本质上就是暴力、贪婪和残忍的物种?”
“怎么说呢,这是个古老的问题。”
“你怎么看?”
“安德鲁,我困了,对不起。”
“是啊,我也困了。明天再聊。”
“晚安。”
“晚安。”
伊莎贝尔沉沉睡去后,我仍然辗转反侧。问题在于,我还是不习惯黑夜。夜色也许不如我最初想象中黑,这里有月光、星光、大气光、灯光和星际尘埃反射出的太阳光,但人类仍然得将半生光阴虚掷于这片黑暗之中。我敢打赌,人类之所以需要感情和性爱,主要原因之一正在于此。人类需要在黑暗中寻找慰藉,有她在身边就是一种慰藉。所以我躺在那里,静静聆听她的呼吸声起起落落,犹如海水的潮汐。不知不觉,在羽绒被下的双重黑夜中,我的小拇指碰到了她的身体。这一次,手指停在了那里,我想象自己真的就是安德鲁,我们相互取暖。两个人类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真正相互关爱,这种想法让我深感温暖,它引领我在永远黑暗的意识之梯上逐级而下,最终走入梦乡。
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你不需要时间。
该杀的人我肯定会杀,不用担心。
我们不担心。
但我在这里并不仅仅为了销毁信息,我还要收集信息。你以前就是这样吩咐我的,不是吗?我知道,数学知识是全宇宙通用的。我指的不是那种大脑里的信息,我指的是只能在这里,在地球上收集的信息,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人类的生活方式。你知道,很久以来——至少是按人类的时间概念——我们都没有派人来地球了。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需要更多时间。对付高等物种需要时间,可人类只是原始物种。他们是最浅显的秘密。
不,你错了,他们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之中——表面世界和真实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的纽带形式有许多种。我刚来的时候,有许多事情都看不明白,比如说,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非要穿衣服,死牛为什么会变成牛肉,修剪成某种形状的草地为什么不能走,宠物为什么对人类无比重要。人类害怕自然,他们需要证明自己能主宰自然,这样便会安心许多。因此就有了草坪,狼也会被驯化成狗,你也会明白他们的建筑为什么都采用一些不自然的形状。但说真的,自然——纯粹的自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符号,一种人性的符号。自然和人性是可以互换的,所以,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了解人类需要时间,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他们穿衣服的历史非常悠久,我指的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衣服。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这就是人类文明的代价——要建立文明,就必须关闭通往真实自我的心门。因此,他们陷入了迷茫,这是我的一些理解。他们之所以发明艺术——书籍、音乐、电影、戏剧、绘画、雕塑——的原因也正在于此。艺术是他们连接自我的桥梁,帮助他们找回本我。然而,不管他们离本我有多近,最终还是触摸不到。我要说的是,昨晚我准备除掉那个男孩,格利佛。他差一点儿就要在睡梦中从楼上掉下摔死,但就在那个时候,他的本我跳出来了,他袭击了我。
用什么袭击你?
用他自己,他的手臂,他的双手。他仍处于沉睡状态,但双眼圆睁。他袭击了我,他可能把我当成了他应该袭击的人,他的父亲。我终于见识到了人类纯粹的愤怒。
人类本来就暴力,这一点都不新鲜。
当然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但醒来后,他就不暴力了。这是他们所特有的一种心理斗争。我相信,如果我们能更好地了解人性,以后在人类有了其他的进步之时,我们就能相应地采取更好的措施。你知道,如果以后我们沃那多又出现人口过多的问题,我们也许可以选择在地球上生活。所以,尽可能地了解人类的心理、社会以及行为对我们很有用,你觉得呢?
他们的天性就是贪婪,没什么好了解的。
事无绝对。比如说,有一位叫格里戈里·佩雷尔曼的数学家,他拒绝接受金钱和荣誉,一心照顾年迈的母亲。我们对人类有偏见,我想我应该做更多的调查,这对我们沃那多有好处。
但你不需要留那两个人。
哦,我需要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安德鲁,所以我有了实实在在的机会看清他们,看清人类真实的一面,我可以穿越人类树起的重重心墙。顺便说一下,格利佛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昨晚我把他父亲最后一晚告诉他的话从他的大脑里删除了,只要我在这里,就没有危险。
你必须尽快动手,这两个人没必要永远留着。
我知道,别担心,我会伺机行事。
他们必须死。
我明白。
比天空更辽阔
“这是睡眠精神病,”第二天早餐时伊莎贝尔对格利佛说道,“这种情况非常常见,许多人都有这种问题,许多无比正常、神志健全的人都有。比如R.E.M.里的一个成员,他就有,所以他会成为摇滚巨星。”
她没有看到我,我刚刚走进厨房。但当我坐下的时候,她不仅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还看蒙了。“你的脸,”她说道,“昨晚还有伤口和瘀青。现在居然完全痊愈了。”
“也许本来就不严重,夜色有夸大的作用。”
“是的,但是即使如此——”
她无意中瞥见了儿子,格利佛正战战兢兢地吃麦片。于是她决定不再多谈。
“格利佛,你今天也许应该请个病假。”伊莎贝尔说道。
我想他肯定会一口应允,这孩子情愿站在铁轨边都不愿意上学。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望着我思忖了一会儿,最后扔下一句话:“不,不,我还是上学好了。我没事。”
片刻之后,家里只剩我和牛顿。诸位看明白了吧,我仍然处于“恢复期”。恢复就是recover,它意味着“重新掩饰”。诸位明白了吧,这是最典型的人类用语,它说明要想过健康正常的生活,就必须隐藏一些东西——健康正常之下的暴力,前一晚我在格利佛身上看到的暴力。健康意味着隐藏,字面意义以及比喻意义上的掩饰。现在我必须找出掩饰之下的秘密,找出一些既能令主人满意、又能为自己迟迟不执行任务提供合理理由的东西。我发现了一扎用松紧带捆着的纸,它在伊莎贝尔的衣橱里,藏身于一堆基本款衣物的中间,纸页泛黄,已有些年岁。我闻了一下,估计至少有十年。最上面的一张纸上赫然写着“比天空更辽阔”,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伊莎贝尔·马丁的小说手稿”。一本小说?我看了几页,很快就发现主角的名字虽然叫夏洛特,但一眼能看出真身就是伊莎贝尔。
夏洛特听见了自己的叹息,犹如一部千疮百孔的旧机器释放压力。
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做每日例行的家务琐事——洗碗、接送孩子、做饭时,她感觉自己犹如身在水下,一举一动都沉重无比。她不得不承认,母亲和孩子之间共有的那种能量源如今已被奥利佛一人垄断。
她把奥利佛从学校接回家,一路上奥利佛都如脱缰的野马,拿着那个蓝色的外星人冲击枪之类的玩意儿四处扫射。她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给奥利佛买这种玩具。好吧,她其实知道,母亲是为了证明一个观点。
“五岁的男孩喜欢玩枪,夏洛特。这只是天性而已,你不能剥夺他们的天性。”
“杀!杀!杀!”
夏洛特关上烤箱门,设置好时间。
她一转身,正好看见奥利佛用那支巨大的蓝枪对准她的脸。
“不要,奥利佛,”她说道,奥利佛的表情下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她疲倦得无力抵抗,“不要朝妈妈开枪。”
他充耳不闻,仍然自顾自扫射,廉价的电子枪声此起彼伏。然后,他跑出厨房,穿过走廊,向楼上冲去,一路扫射看不见的外星人,枪声吵得人头疼。她忆起了大学走廊里回荡着的窃窃私语,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失去这一切是一种刻骨的痛。她渴望回去,渴望再次执教,但她担心自己也许已离开得太久。产假无限延长,成了永久性的假期。她越来越深信要想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唯有做贤妻良母一条路,这是千百年以来的典型女性形象,正如她母亲经常说的那样,要“脚踏实地”。而与此同时,她的丈夫越飞越高,从不肯屈尊从云端降落。
夏洛特带着表演式的愠怒表情摇了摇头,仿佛眼前有一群表情严肃的母亲正在围观她,她们不仅监督她做母亲的进展情况,而且还拿着写字板做记录。夏洛特常常会意识到为人母的外在属性——她必须根据世俗的观点养育儿子,接受命运早已给她安排好的角色。
不要朝妈妈开枪。
她蹲下身子,隔着烤箱门朝里张望。意大利千层面还要45分钟才能烤好,乔纳森下午开会,现在还没回来。
她重新站起来,走进客厅。酒柜里的圆底酒杯闪闪发光,犹如虚假的承诺。她扭动旧钥匙,将酒柜门打开。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迷你版的酒瓶都市徐徐展开。
她的手依次碰到了“帝国州”和“孟买蓝宝石”,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是她每晚的小小享受。
乔纳森。
上个星期四晚归,这个星期四又是如此。
重重地倒在沙发中时,她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敢再深想。丈夫是一个谜,她已不再有精力破解。总之谁都知道婚姻的第一原则是:解谜之日便是缘尽之时。
如此看来,家人大多住在一起。有时妻子得忍气吞声地和丈夫待在一起,不管心中有多少痛苦,都必须咬紧牙关,她们可以写小说发泄,再把小说藏在衣橱的最深处。母亲得忍受孩子,不管孩子有多顽劣,就算孩子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也只能一忍再忍。
总之,我只读到这里为止,我觉得这仿佛是一种入侵。我知道对一位活在丈夫阴影之下的女人来说,我的行为有点过火。我把小说放回衣橱,深埋于衣物之中。
事后,我告诉了她我的发现。
她意味深长地瞪了我一眼,双颊“腾”地一下变得通红。我不知道这是羞愧还是愤怒,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这是隐私,你不应该看。”
“我知道。但越隐私我就越想看,我想了解你。”
“为什么?了解我对你没用,这不能帮你取得辉煌的学术成就,更赢不了百万奖金,安德鲁。你不应该多管闲事。”
“难道丈夫不应该了解妻子吗?”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真是讽刺。”
“这是什么意思?”
她长叹一声:“没什么意思,真没什么。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心里怎么想就应该怎么说,不要藏着掖着。”
“说得好。那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意思是我们早该离婚了,根据我的保守估计,2002年左右就该离了。”
“哦?也许你2002年和他——不,我的意思是我——离婚了,现在会更快乐一些。”
“这种事情我们永远无法推测。”
“是的。”
电话响了,是找我的。
“喂?”
一个男人说话了,他的语气亲切而随意,但与此同时也透着好奇:“嘿,是我,阿里。”
“哦,你好,阿里。”我知道阿里应该是我最铁的朋友,因此我得表现得亲热一些,“你好吗?你的婚姻还美满吗?”
伊莎贝尔望了我一眼,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但我觉得阿里肯定没听清楚我的话。
“哦,我们把爱丁堡的那件事解决了,刚刚回来。”
“哦,”我说道,竭力假装知道“爱丁堡的那件事”,“是啊,我想起来了,爱丁堡的那件事,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老实说,相当不错,我在圣安德鲁斯大学遇到了很多同行。听着,老兄,我听说你这个星期过得很不好。”
“是的,的确如此,这个星期发生了太多事。”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问一下,你还能来看球赛吗?”
“球赛?”
“‘剑桥’与‘凯特林’的对决,我们可以喝啤酒聊天,比如聊聊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天大的秘密。”
“秘密?”我浑身上下的每个分子顿时激灵起来,“什么秘密?”
“你难道觉得我会四处宣扬吗?”
“不,不,当然不会。总之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伊莎贝尔现在在走廊里,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至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是的,我会去看球赛。”
我疲倦地按下电话上的红键,也许我不得不再将另一个人类的生命切换至虚无状态。
早餐时的片刻沉默
你脱胎换骨,变身为一种截然不同的物种,这个过程比较轻松,它只需简单地重新排列分子。我们体内的技术可以轻松实现,毫无问题,只要命令正确,操作的模型无误即可。宇宙之中没有新成分,人类虽然长得奇形怪状,但他们的成分和我们别无二致。
然而,真正的困难是另一个问题。当你凝视着浴室镜中的自己,看到全新的自己时,你不再一看到自己就恨不得对着洗脸池呕吐,仿佛你对这张脸一直都相当满意。当你穿上衣服时,你意识到自己已相当习惯,渐渐地习以为常。
你下楼,看到了那个名义上是你儿子的生物,你看着他吃吐司,戴耳机听音乐,这时你得过一秒钟——或者是两秒、三秒甚至是四秒——才能意识到他其实不是你的儿子。他和你毫无关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得和你毫无关系。
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并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爱你,但并不会真心喜欢你,因为有些事你从来都没有做,这令她怨恨,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你将要做的事,是的,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杀她。她是一个外星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外星人,一个灵长目动物,根据进化理论,成天挂在树上飞来飞去的长毛黑猩猩是她的近亲。然而,当一切都如此“外星”时,外星人开始渐渐变得亲切,你开始以人类的眼光看她。你痴痴地看着她喝粉色的葡萄汁,你以关切、无奈的眼神凝望着她的儿子。你可以读懂她身为母亲的悲哀,她站在海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坐上一艘摇摇晃晃的破船,一步一步朝深海中驶去。她明知前方是一条不归路,但还是暗暗期待儿子一切平安。
你可以看到她的美。如果地球上美的标准和其他星球一样,那美就应该是诱惑和神秘的结合物,令你迷惑却又回味无穷。
我迷惑了。我迷失了。
我真希望身上能长出一道新伤口,这样她就能过来照顾我。
“你在看什么?”她问我。
“你。”我答道。
她看了看格利佛,他戴着耳机,什么也没听见。她的目光旋即又落回到我身上,眼神和我一样迷惑。
我们很担心,你在做什么?
我跟你们说过了。
什么?
我在收集信息。
你在浪费时间。
我没有,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算收集信息也用不了这么久。
我知道,但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人类,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多了。他们有时暴力,但常常关爱彼此。他们比任何物种都善良,我可以肯定。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迷惑,有些事情不需要讲出个所以然。
有时在一个全新的星球上,这种事会发生。你的观点可能会随着外星人的想法而改变,但我们的观点从来都不曾改变。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保持纯粹。
我会的。
生死球赛
人类是银河系中目前尚未解决死亡问题的极少数智慧生物之一。然而,他们没有穷尽一生深陷于恐惧之中尖叫咆哮,没有死命抓挠自己的身体或在地板上痛苦翻滚。当然,还是有些人会这样做,但他们都是疯子,我在医院里见过这样的人。
现在,好好想想吧。
人类的平均寿命为80个地球年或大约3万个日日夜夜。这意味着他们出生,之后交朋结友,吃饭,结婚生子(或不婚不育),喝酒做爱,发现身体某处长有肿瘤,继而后悔,思考时间都去哪儿了,然后感慨自己当初本应选择另外一条路,再然后又想明白了,即使人生重来一次还是会重蹈覆辙,如此这般之后,他们终于隆重断气,归于伟大的黑色虚无。告别空间、告别时间。这就是最平凡的平凡零点[21]。对,这就是人类的一生。一切都局限在同一个平庸的星球上。
但从根本上来说,人类似乎没有将一生葬送于抓狂之中。
当然没有,他们会做其他的一些事。例如:
——洗衣
——倾听
——种花
——吃饭
——开车
——工作
——渴望
——赚钱
——大眼瞪小眼
——喝酒
——叹气
——读书
——赌博
——晒太阳
——抱怨
——跑步
——找碴儿
——关爱
——交际
——做白日梦
——上网搜索
——养育孩子
——装修
——谈恋爱
——跳舞
——做爱
——后悔
——失败
——奋斗
——希望
——睡觉
哦,还有体育运动。
显然,我——更确切地说是安德鲁——喜欢运动,而且他喜欢的运动是足球。
安德鲁·马丁教授非常幸运,他支持的球队是“剑桥联合”,这是一支奇葩的球队,它总是成功地与胜利所带来的潜在危险和精神创伤擦肩而过。我发现,支持“剑桥联合”就等于支持失败。眼睁睁地看着球员们的脚见了那只象征着地球的球状物就退避三舍,他们的粉丝似乎气不打一处来。显然,他们并不想改变这一切。你看,不管人类如何狡辩,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不喜欢赢的。或者可以这么说,他们喜欢只赢十秒钟,但如果一直赢下去,他们最后势必会不得不思考其他的问题,例如生死。除了赢,人类最讨厌的莫过于输,但输了你至少还能想办法扭转劣势。如果是绝对的赢,那只能高处不胜寒了,你唯有接受且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