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坐在球场看“剑桥联合”与一支名叫“凯特林”的球队的对决。我之前问过格利佛要不要来(我想亲自盯着他),可他略带讽刺地说:“呃,爸爸,你真了解我。”
所以,这里只有我和阿里,阿里的全名是阿里朗玛迪·阿拉沙拉瑟姆教授。他是安德鲁最铁的朋友,不过根据伊莎贝尔的描述,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亲热的朋友,阿里和我之间应该更像是熟人关系。言归正传,阿里是理论物理方面的“专家”(人类的定义)。他整个人圆滚滚的,仿佛嫌看球不过瘾,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只球。
“嘿,”在“剑桥联合”没有控球的间隙(应该说,是在比赛的任何时候),他问我,“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事情?”
他往嘴里塞了一大把薯片大嚼特嚼,薯片们的悲惨命运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知道,我有点担心你。”他说着便自顾自大笑起来,这是男性人类典型的笑声,一听就是为了掩饰情绪,“呃,我说担心,其实是一种轻微的担心。我说轻微的担心,其实更像是‘疑惑他是不是变成纳什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了他的意思,显然,人类的数学家容易精神错乱。他给我列了一串人名——纳什、康托尔、哥德尔、图灵。我连连头点,假装心领神会。然后,他说出了“黎曼”。
“黎曼?”
“我听说你不怎么吃饭,所以我觉得你实际上更像哥德尔,而不是黎曼。”他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指的是另一位德国数学家库尔特·哥德尔。这位仁兄的神经病至为奇特,他觉得所有人都想在他的饭里下毒,所以他干脆绝食了之。根据那种发疯的定义,大嚼薯片的阿里当然算是神志极其清醒的正常人。
“没有的事,这些傻事我全没做过。我现在吃饭很正常,主要吃花生酱三明治。”
“这似乎挺像普雷斯利[22]的。”他笑着说道,说完便严肃地瞧了我一眼。我感觉得出来,接下来他要说正题了,因为他吞咽了一下,再没有往嘴里塞薯片。“你知道,老兄,质数是他妈最严肃的玩意儿,严肃得要人的命。它们会让你迷失其中,它们就像海妖,它们用独一无二的魅力蛊惑你召唤你,你还没回过神来就已落入它们的陷阱,被弄得神经错乱。一听说你在基督圣体那边裸奔,我就想你肯定是精神出问题了。”
“没有呢,我一直都很好,就像行走在铁轨上的火车。”我说道,“或者像衣杆上挂得好好的衣架。”
“那伊莎贝尔呢?你和她还好吗?”
“我们很好。”我答道,“她是我妻子,我爱她。我们一切都好,非常好。”
他对我皱起了眉头,转而盯着“剑桥联合”队,花了好一会儿时间研究他们与足球之间的距离。看到他们连球的边都摸不到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真的?一切都很好?”
我看得出来他不相信:“直到爱过,此生才无憾。”
他大摇其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谁的诗?莎士比亚?丁尼生?还是马维尔?”
我也摇摇头:“不,是艾米莉·狄金森的,我最近读了她的很多诗。还读了安妮·塞克斯顿和沃尔特·惠特曼的,诗歌中蕴藏着很多真理。你知道,关于我们人类的真理。”
“艾米莉·狄金森?你在球赛时念艾米莉·狄金森的诗?”
“是的。”
我明白了,我再次与环境格格不入,这里的一切都有特定环境,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在任何环境下通用。我还是想不通,在这个星球上,任何地方的空气中都少不了氢,但氢也许是唯一可以通用的事物。在这种环境下念情诗到底有什么不合情理之处?我实在不明白。
“好了,”他终于又开口了。这时“凯特林”正好进球,把他的话头截断。他和其他球迷一起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嘘声。我也跟着嘘,喝倒彩其实挺有趣的,它当然也是观看体育比赛时最好玩的一个部分。我似乎嘘得有点过火了,招来了一片怪异的目光,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网上看过我裸奔。“好了,”他问,“伊莎贝尔对这事怎么看?”
“什么事?”
“你,安德鲁,她怎么想?她知不知道那事?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事?”
总算等到了这一刻,我猛吸了一口气:“我告诉你的那个秘密?”
“是的。”
“那个黎曼假设的秘密?”
他目瞪口呆,五官扭作一团:“什么?当然不是,老兄,难道你和黎曼假设睡觉吗?”
“那秘密是什么?”
“你和一位学生的婚外情。”
“哦,”我顿时释然,“那么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肯定没有谈有关工作的任何事情了吧。”
“没有,那一次你终于没谈。”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球赛,“说正事吧,你准备老实交代你和那位学生的事了吧。”
“老实跟你说,我的记忆现在一团模糊。”
“真方便,这可是绝佳的借口,就算伊莎贝尔发现,你也可以水来土掩。现在你不再是她眼中的绝世好男人了。”
“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冒犯之意,老兄,但你已经把她的看法告诉了我。”
“她对”——我迟疑了一下——“我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阿里把最后一把薯片塞入嘴里,就着可乐一口咽了下去,这种饮料有一股恶心的磷酸味。
“她觉得你是一个自私的浑蛋。”
“她为什么这样想?”
“也许因为你的确是个自私的浑蛋。不过怎么说呢,我们都是自私的浑蛋。”
“真的吗?”
“当然,这是我们的DNA所决定的,道金斯[23]老早就跟我们说了。但说到老兄你,你的自私基因就多到了超凡脱俗的水平。你和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特人有一拼,就算你的同类快死绝了,只有你和另外一个,你也要用石头把他的脑袋砸个稀巴烂,好转身去搞他的老婆。”
他对我一笑,继续看球赛,这是一场冗长的比赛。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有恒星正悄然形成,亦有恒星轰然陨落。人类存在的目的也是如此吗?或者说,人类之所以存在,是为了享受快乐?至少是享受球赛所带来的“单纯,一味自然”[24]的快乐?最终,球赛结束了。
“真精彩。”我们一起走出球场时我撒谎了。
“真的吗?我们零比四大败。”
“是的,但看球的时候,我可以完完全全忘记死亡,忘记我们这种会死亡的生物在晚年会遇到的种种其他痛苦。”
他再次大惑不解,刚准备说些什么时,正好有人把空饮料罐往我头上扔,把他的话头生生截断了。虽然饮料罐从脑后呼啸而来,但我敏锐地感觉到了,兔起鹘落之间,我低头躲过。反应之快,令阿里目瞪口呆。这时,我找到了扔饮料罐的人。
“哎哟,呆瓜,”那个人说,“你就是网上的那个脑残啊,那个裸奔男,现在身上很热吧,是不是?怎么穿这么多衣服呢?”
“滚开!”阿里不安地低吼。
那个男人反其道而行之。
他偏偏要凑过来。他脸上有两坨农村红,眼睛小如绿豆,一头黑发脏得可以滴出油来。就这样一个人,身边还有两个跟班。三个人齐齐拥上来,摆出准备上演暴力大片的架势。“农村红”凑近阿里:“大块头,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似乎说了一个‘开’字,现在不大肯定了,”阿里说,“不过我肯定是说了‘滚’字。”
“农村红”一把抓住阿里的衣领:“你以为你很聪明?”
“差不多。”
我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死一边去,你这个不要脸的变态狂。”他吼道,“老子在和这个死胖子说话。”
我想伤害他,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除非情势所逼。这次情况不同,眼前的这个男人,我觉得狠揍他一顿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肺部一紧,不出几秒钟便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我们走吧。”我边说边将施加在他胸口上的压力一一收回,“他们这三个家伙再不会来烦我们了。”
阿里和我一起走回家,身后不再有尾巴。
“我的天,”阿里说,“刚才是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能怎么回答,这是阿里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瞬息之间,风起云涌。天空霎时暗了下来。
看来是要下雨了。我已经说过,我憎恨雨。我知道地球上的雨没有硫酸,但雨——所有的雨——都令我无法忍受。我惊慌失措。
我开始发足狂奔。
“等等!”阿里在我身后追,“你在干什么?”
“雨!”我真希望有一片穹顶能覆盖整个剑桥市的上空,“我无法忍受雨。”
电灯泡
“玩得开心吗?”回家时伊莎贝尔问我。她正站在一种史前文物(梯子)之上,更换另一种史前文物(白炽灯泡)。
“开心,”我答道,“我们喝了一些倒彩。但老实跟你说,我以后不想再去了。”
她手中的新灯泡滑落,摔得粉碎。“糟糕,这是最后一只灯泡。”她一脸焦虑,似乎要急得哭出来。她从梯子上走下来,我抬头看了看,那个没有生命的灯泡仍然悬挂在那里。我凝神发力,片刻之后,它又亮了。
“今天运气不错,看来我不用换灯泡了。”
伊莎贝尔凝视着灯光,金色的光洒在她的肌肤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些目眩神迷。光影在她身上移动,令她愈发妩媚。“真奇怪。”她疑惑,转而低头查看破碎的灯泡。
“我来处理。”我说。她对我嫣然一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以示感激,我的脉搏顿时跳得飞快。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轻轻地拥抱着我,我们的脚下仍然布满碎玻璃。
我呼吸着她的气息。我喜欢她温软的身体抵着我,这时我意识到了做人的悲哀。身为一种会死亡的生物,人类在这世间伶仃而来,茕茕而去,但他们需要他人——朋友、家人和爱人的陪伴。这是一个迷人的梦想,但至少它很容易实现。
“哦,安德鲁。”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她轻呼我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当她抚摸我的背时,我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她背上摩挲,嘴里还说着似乎极为得体的话:“好了,一切有我,不用担心……”
购物
我参加了丹尼尔·罗素的葬礼,亲眼看见棺木缓缓下降到地底,泥土纷纷落下,飞溅在棺木上。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大多身穿黑衣,还有一些人抹眼泪。
之后,伊莎贝尔打算找塔碧莎说几句体己话。塔碧莎的模样大变,和我上次见她时截然不同。才过了一个星期,她已老了十年。她没有一滴眼泪,似乎是刻意为之。
伊莎贝尔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塔碧莎,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们在你身边。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尽管开口。”
“谢谢你,伊莎贝尔。我真的很感动,非常感动。”
“如果你不想去超市,我可以帮你买些简单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去超市采购对你来说太累了。”
“你真好心,我知道可以在网上购物,但一直学不会。”
“没事,不用担心。我们会打理好一切。”
伊莎贝尔说到做到,她去帮另外一个人类买东西,而且付了账。回到家时,她说我看起来顺眼多了。
“真的吗?”
“是的,你看起来又像你自己了。”
ζ函数
“你确定已准备好了吗?”伊莎贝尔问我。这是第二个星期一的早晨,我正在吃这一天的第一块花生酱三明治。
牛顿眼巴巴地望着我,它可能要花生酱,不过也有可能要三明治。总之我撕了一块递给它。
“是的,我会没事的,怎么可能出问题呢?”
这时格利佛闷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讥笑我。这是他一整个早上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你没事吧,格利佛?”
“事可多了。”他说,但没有就此扩展话题。他只是扔下没吃的麦片,气势汹汹地飞身上楼。
“我应该跟上去吗?”
“不。”伊莎贝尔说,“给他一点时间。”
我点点头。
我相信她。
毕竟,时间是她研究的主题。
一小时之后,我来到了安德鲁的办公室。自从删除了他寄给丹尼尔·罗素的电邮之后,这还是我头一遭来这里,这一次我不需要赶时间,尽可以不紧不慢地搜寻更多细节。身为教授,他的办公室每一面墙都码满了书。这样一来,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他,总能看到满眼的书。
我瞟了几本书的书名,大半都原始得咋舌——《二进制和其他非十进制数字的历史》《双曲几何学》《六角棋盘结构秘籍》《对数螺线和黄金分割》。
有一本是安德鲁的大作,上次来这里我居然没发现,名为《ζ函数》,封面上印有“校样本”的字样。我检查了一下办公室的门,它已锁好,随后便坐在椅子上细读。
不得不说,看这种书真让人沮丧。它的主题虽然是黎曼假设,但似乎全都是安德鲁的失败史,他想证明黎曼假设,但一再失败。他渴望解释为什么质数越往上走,数量就越少,结果不得要领。这时我才明白他渴望破解这一难题的心情有多迫切,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悲哀。写完这本书之后,安德鲁终于证明了黎曼假设,可他盼望已久的名利却永远不会到来,因为所有的证据都被我一手毁了。黎曼假设和我们沃那多人的“质数第二基本理论”差不多是一回事,它可以使我们的生活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时我才有了深深的体会。它可以令我们随心所欲,星际旅行,在其他星球居住,变身为其他的生物,想活多久就活多久,搜索彼此的思想,彼此的梦境,诸如此类。
然而,《ζ函数》列出了人类已取得的所有成就,进化之路上一座座的里程碑,帮助人类逐步迈向文明的一项项技术革新。比如说最重要的发明——火,还有犁、印刷技术、蒸汽机、微型芯片,发现DNA。当人类取得这些累累硕果的时候,第一个为他们欢呼的当然是他们自己。但问题在于,他们从未取得宇宙中其他智慧生物所取得的技术飞跃。
是啊,他们能制造火箭、探测器和人造卫星,有的甚至能升空上天。然而说真的,数学给他们拖了后腿,因此有很多重大突破他们至今未能实现,比如同步大脑、发明有自由意志的电脑、自动化技术、星际旅游。读着读着,我渐渐意识到我毁掉了所有的这些机会,我扼杀了他们的未来。
电话响了,是伊莎贝尔。
“安德鲁,你在干什么?十分钟前你就该去上课了。”
她有些愠怒,但更多的是关心。对我来说,被人牵挂的感觉仍然奇怪而陌生。我没法完全理解这种关心,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享受这种关爱。
“哦,我忘了。谢谢你提醒我。我马上走。再见,呃,亲爱的。”
注意影响。我们在听呢。
等式的问题
我走进演讲厅,这是一间特大号的房间,主要由死去的树木搭建而成。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他们是学生。有的准备好了纸和笔,有的则端坐于电脑前,所有人都在等待学习知识。我扫描了一下教室,总共102人。这个数字总让人不安,因为它介于两个质数之间。我想摸清学生们的知识水平。你们知道,我可不想无的放矢。我看了看身后,这是一块白板,上面应该写文字和等式,但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我犹豫着,正当犹豫之际,有人觉察出了我的无助。后排有一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他有一头浓密的金发,T恤上有一行字:“N=R×fs×fp×ne×fl×fi×fc×L,哪一部分你看不明白?”
他吃吃笑起来,为自己深藏不露的机智而得意不已。他大声喊道:“教授,你今天好像穿多了!”他笑得更奔放了,渐渐产生了传染性,狂放的笑声如野火一般蔓延至整个教室。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在大笑,也不尽然,除了一个人,一个女孩。
唯一没有笑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有一头红色的卷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嘴唇丰满而诱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掩饰,坦诚得令人吃惊。那股率真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沃那多的死亡之花。她身穿开衫,正用手扭绞着发丝。
“安静,”我对其他人说道,“这很有趣。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现在穿着衣服,你们指的是那次我没穿衣服的光荣事迹,真的很有意思。你们觉得这是一个笑话,就像格奥尔格·康托尔[25]说科学家弗朗西斯·培根写了莎士比亚的戏剧,或者像约翰·纳什[26]产生幻觉,看见事实上并不存在的戴帽子的男人。这真的很有意思。人类的大脑是一片有边界、高耸入云的高原。不要把生命浪费在边界之外,那些发了疯的数学家够聪明吧,可他们一样会摔下来。这真的很有意思,是的。不过无须担心,你们不会摔下去的。年轻人,你们还在高原的中位,离高位还差得远呢。我很感谢诸位的关心,但我要告诉诸位,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今天穿了内裤、袜子、长裤甚至还有衬衫。”
台下的人再次哄笑起来,但这次的笑声多了几分温暖,这份温暖让我有所触动,于是我也笑了起来。不是笑我刚刚说的话,因为我并不觉得好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在笑我自己。我来到了这个宇宙中最荒谬的星球,然而却真正地喜欢上了这里。像人类一样大笑,这种感觉太好了。我真恨不得找个人倾诉我的快乐。是啊,我想找人倾诉,我发现我不想向主人倾诉。我的理想倾诉对象是伊莎贝尔。
总之,我开始讲课了。显然,我的主题应该是“后欧几里德几何”。但我不想讲它,因此我开始讲解男孩的T恤。
T恤上面的公式名为“德雷克公式”,它可以推算地球所在星系——或人类所谓的“银河系”——中存在高智生物的概率(这是人类诠释浩瀚宇宙的方式,说它像飞溅的牛奶。于是,宇宙空间便成了从冰箱里掉出来的东西,可以在眨眼间被擦除得干干净净)。
好了,讲公式:
N=R×fs×fp×ne×fl×fi×fc×L
N代表银河系内可能与人类通信的高智生物数量。R代表恒星形成的平均年度速率。fp代表有行星的恒星所占的比例。ne代表有正常生态系统、可供生命生存的行星之平均数量。fl代表可供生命真正进化的行星之数量。fi代表以上行星可进化出智慧生物的概率。fc代表可进化出与人类通信的高等文明生物之行星所占的比例。L则代表通信阶段的寿命。
许多天体物理学家在查证过所有的数据后,最终认为银河系中有生命存在的恒星肯定有上百万个,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宇宙,这个数字还会更多。其中一些行星上肯定有高级生命,而且他们的技术肯定非常发达,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人类不会只满足于这个答案,他们提出了一个悖论。他们说:“等等,这不对。如果外星文明有这么多,他们也有能力与我们联系,那他们怎么还不和我们联系?”
“告诉我们,这话是不是很有道理?”那个穿T恤的男孩开始抛出这个问题。
“不,”我说道,“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个等式应该包含一些其他的部分。比如说,应该有——”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f
cgas
“这一部分代表谁闲得发疯会访问或联系地球。”
然后再写:
f
dsbthdr
“这一部分代表谁已经干了以上所有事情但人类却没有发现。”
让数学系的学生发笑其实一点也不难。事实上,我从来没见过一种生物亚种会如此地渴望大笑——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感觉很美好。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感觉比美好还要略胜一筹。
一阵暖流涌入心底,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是学生们给予的谅解或接受。
“不过听我说,”我说道,“不必担心,外星人生活在云端——他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人间至乐。”
掌声雷动(人类真的喜欢某种事物时,他们会一起鼓掌。这固然毫无意义,但当他们为你鼓掌时,你连大脑都会感觉暖意融融)。
下课的时候,那个目不转睛望着我的女孩来找我了。
那朵怒放的鲜花。
她距离我极近。人类站着和对方说话时,总习惯于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双方之间能够空气流通,这不仅便于呼吸,也是礼仪使然,不至于诱发幽闭恐惧症。可这一次,我们之间几乎容不下空气。
“我给你打过电话,”她丰满的嘴唇缓缓开启,发出的声音有似曾相识之感,“想知道你好不好,但你不在家,你听到我的留言了吗?”
“哦,哦,是的,玛姬,我收到留言了。”
“你今天似乎上帝附体。”
“谢谢,我只是觉得应该尝试点新东西。”
她笑了,笑声透着几分虚假,但这份虚假使我的内心莫名地激荡起来。“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仍然属于我们吗?”她问我。
“那是自然。”我完全听不明白,但还是一口应允,“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一切照旧。”
“太好了。”她的声音中,暖意与威胁之意相互交织,犹如沃那多星球上的风在南部荒原上呼啸而过,“听着,还记得我们那次沉重的谈话吗?就在你那个——你懂的——之前的晚上?”
“我懂的?”
“你知道,就在你出现在基督圣体学院之前。”
“我对你说什么了?我有点失忆,对那晚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哎呀,就是你不能在教室讲的那种话。”
“有关数学的?”
“好啦,不和你多说了,但你得知道,数学是你完全能够在教室大谈的内容。”
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孩——让我疑惑,确切来说,我疑惑于她和安德鲁·马丁之间的关系。
“是的,哦,那是当然。”
这位玛姬什么都不知道,我对自己暗暗说道。
“就这样,”她说,“回头见。”
“好的,好的,回头见。”
她转身离开,我目送她渐行渐远。就在这一刻,宇宙万物通通化为虚无,除了这位名叫玛姬的女性人类走出我的视线。我并不喜欢她,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紫罗兰
不久之后,我坐在了大学的咖啡馆里,和阿里在一起。我喝葡萄汁,他喝甜咖啡,外加一袋牛肉味的薯片。
“上课还顺利吗,老兄?”
我竭力避开他口中喷出的牛肉气息:“很好,很好,我给他们讲了外星生物,德雷克公式。”
“有点超出你的范畴?”
“超出我的范畴?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学科。”
“只要是数学,就是我的学科。”
他大皱其眉:“你给他们讲了费尔米悖论[27]?”
“老实说,是他们告诉我的。”
“全是些胡说八道的玩意儿。”
“你真这么想?”
“这么说吧,外星生物吃饱了撑着,来这里干什么?”
“我也是这样对他们说的。”
“我的意思是,我个人认为,物理学告诉我们有外星存在,而且上面有生命。但我觉得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采取何种形式。尽管我认为我们在这个世纪会找到外星人。但话说回来,人们并不想找到外星人,甚至那些假装对外星人感兴趣的人也不例外。他们真的不想。”
“真是这样吗?为什么?”
他扬起一只手,示意我耐心点,先等他把口中的薯片嚼完咽下去,这可是头等大事。“因为这会让人不安,所以不如把它变成笑话。如今全世界最聪明的物理学家都以物理学家特有的直白方式反反复复地说,外星上肯定有生命,但其他人就是不信。我主要指的是那种愚昧的人,你知道,那些迷信星座的人,那些祖祖辈辈甚至都能在牛屎里发现种种预兆的人。不仅仅是他们,还有一些人,那些应该有文化的人,他们也不信,他们说外星人肯定是虚构的,因为《世界大战》是虚构的,《第三类接触》也是虚构的。尽管他们喜欢这些玩意儿,但他们的头脑中却形成了一种偏见,他们觉得外星人只有存在于虚构故事中才可爱。因为如果你把它们当事实的话,则无异于认同历史上每一个不招人待见的科学家所持的观点。”
“那是什么观点?”
“人类不是万物的中心。你知道,行星都是围绕太阳运行的。1500年代有一个能让人笑断肠子的笑话,但哥白尼可不是喜剧演员。谁都知道,他是整个文艺复兴时期搞笑功夫最差的人。他让拉斐尔[28]一下子变成了理查德·普赖尔[29],但他的话可是实打实的真理。行星的确是围绕太阳运行的。我得告诉你,他的思维在当时太超前了。他发表日心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来让伽利略继承了衣钵。”
“是的,”我附和,“的确如此。”
听着听着,眼睛突然一阵剧痛,而且越来越强烈。渐渐地,视野的边缘突然出现一片模糊的紫罗兰色。
“还有,动物也是有神经系统的。”阿里一边呷着咖啡一边继续高谈阔论,“它们也会疼,这让一些人听了很不爽。有些人至今不愿意相信地球已有几十亿年的历史,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承认和地球比起来,人类的历史比一分钟还短。我们只是马桶里的夜尿,没什么了不起。”
“是啊。”我揉着眼皮应道。
“有记载的历史只相当于冲马桶的几秒钟,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根本没有自由意志,这又让许多人不爽。因此,如果我们真的发现了外星人,那肯定要气急败坏。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必须得彻彻底底地承认,我们人类真的毫无特别或特殊之处。”他痴痴地盯着空荡荡的薯片袋,叹了一口气,“因此我懂得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把外星人当成一个笑话,只供那些精力过剩、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小孩子作为谈资。”
“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真的发现了外星人,”我问他,“那会怎样?”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得向你请教。”
“呃,我想,他们肯定是有脑子的,如果他们来这里,肯定就不会以外星人的面目示人。他们可能已经来了,只是不会乘坐科幻小说中‘飞船’之类的东西来地球。他们可能没有UFO,也许甚至连飞的环节都省了,总之没有任何飞行物,我们无从发现。天知道?也许他们就是你。”
我一个激灵,几乎从椅子中跳起来:“什么?我是外星人?”
“我说的是‘谜’,不是说‘你’。”
“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说我是外星人。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一个外星人生活在人类中间,最后被人类发现了,那会怎样?”
刚刚抛出这句话,咖啡馆的一切便开始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紫罗兰色中,可人们似乎毫无反应。
阿里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思考了一会儿后,他用肥嘟嘟的手指在脸上挠了一把:“这么说吧。我可不想做那个倒霉鬼。”
“阿里,”我说,“阿里,我就是那个——”
“倒霉鬼”是我准备吐出的三个字,但没有说出来,因为此时此刻,不偏不巧,我的大脑嗡嗡作响。那是一种频率达到极致的声音,震得我头痛欲裂。伴随而来的——与这种强度相匹配的——是双眼的一阵剧痛,疼痛程度无限加剧,这是我有生以来所遭遇的最撕心裂肺的一种疼痛,这样的疼痛令我完全无法控制。
希望没有疼痛和没有疼痛原来不是一回事,这让我无比困惑。或者说,如果我能够无视疼痛继续运转意念的话,也许这种疼痛就消失了。于是我努力将意念集中于疼痛、嗡嗡声以及紫罗兰色之上。但双眼的剧痛犹如刀剜,我一时束手无策。
“老兄,你怎么了?”
我托着脑袋,拼命地想闭上双眼,但怎么也闭不上。
我望着阿里胡子拉碴的脸,然后又环视着咖啡馆里的其他人,还有站在柜台后手拿玻璃杯的姑娘。所有人,以及整间咖啡厅都变了,所有的一切融化在一片浓烈、深浅不一的紫罗兰色中,这样的颜色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主人,”我大声说道,音量几乎和疼痛程度一同升级,“住手,哦,快住手,哦,不要。”
“老兄,我给你叫救护车。”阿里说道。此时我已经倒在地板上,眼前是一片急速旋转的紫罗兰色海洋。
“不用了。”
我拼死抵抗,终于站了起来。
痛感渐渐减弱。
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变成了闷哼声。
紫罗兰色越来越淡。“我没事。”我说。
阿里略带几分不安地笑着说:“我不是专家,但老实说,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只是一阵头疼,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会去看医生做检查。”
“是啊,你应该好好检查。”
“嗯,这是自然。”
我坐下来,痛感仍然久久彷徨不去,这是一个警告。空气中有几丝只有我能看见的紫罗兰色四处飘荡。
“你刚才似乎有话要说,好像是讲外星人的。”
“没有的事。”我平静地说道。
“真的有,我非常肯定。”
“也许是吧,但我好像忘了。”
就在这时,痛感彻底消失了,空气中的最后一丝紫罗兰色也完全失去了踪影。
悬在头顶的疼痛
我对伊莎贝尔或格利佛只字未提。我知道这是不明智的,因为我知道痛感是一种警告。而且,就算我想告诉伊莎贝尔,我也没机会,因为格利佛回家时眼睛是乌青的。人类的皮肤有瘀伤时,他们的皮肤就像开了染铺,灰、棕、蓝、绿揉成一团。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间,还有沉闷的紫罗兰色,迷人而恐怖的紫罗兰。
“格利佛,你怎么了?”那晚伊莎贝尔问了好几次,但没有哪一次能听到满意的回答。格利佛走进厨房后面的小杂物间,一声不响地关上了门。
“求你了,格利佛,快出来。”他母亲说道,“我们得好好谈谈。”
“格利佛,出来。”我也附和道。
终于,他打开了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其中“一个人”那三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吐出来的,冷漠得令人胆寒,因此伊莎贝尔决定还是满足他的愿望。于是我们待在楼下,目送格利佛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回房间。
“我明天得打电话给他们学校问问情况。”
我什么也没说。当然,我后来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我真不该死守我和格利佛之间立下的誓约,我应该告诉伊莎贝尔,格利佛好久都没去学校上课了。但我没有,因为这不是我的使命。当然,我是有使命的,只是对人类不负有任何使命,甚至是对家里的这两个人——尤其是这两个人——不负有任何使命。我连自己正儿八经的使命都没履行,今天下午咖啡馆里的警告就是明证。
然而,牛顿却有不同凡响的使命感,它冲上三段楼梯,寸步不离地跟着格利佛。伊莎贝尔一时手足无措,她只好打开几扇橱柜门,对着里面的瓶瓶罐罐叹息不已,然后又颓然关上柜门。
“听着,”我发现自己说话了,“你得让他自己找出路,允许他犯错误。”
“我们得找出是谁打的他,安德鲁。我们不能放过恶人。他们不能就这样到处施暴,他们不能打人。你到底遵循的是什么样的道德标准?你怎么能这么漠不关心?”
我该怎么说?“对不起,我不是漠不关心。我关心他,我当然关心我们的儿子。”话音刚落,我便忍不住胆战心惊,我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我没有撒谎,我真的关心。你看,下午的警告失效了。事实上,它起到了逆反的作用。
这便是悲剧的开始,你明明知道让你无法控制的疼痛会随时袭来。你变得脆弱,因为悬在头顶的疼痛源于爱。对我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惨痛的噩耗。
斜面屋顶(以及应对雨水的其他方式)
如果睡着就等于了结了,
心痛,以及千百种身体要担受的皮痛肉痛,
那该是天大的好事,
正求之不得啊!
——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我睡不着。
我当然睡不着,我要担心的事有宇宙那么大。
我不停地想起疼痛、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以及紫罗兰色。
最糟糕的是,下雨了。
我决定抛下伊莎贝尔,下楼找牛顿谈谈。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用双手捂住耳朵,云化为水滴打在玻璃窗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让我失望的是,牛顿在宠物篮中酣睡不醒。
转身上楼时,我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此时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凉,寒气来自上面,而不是下面,这显然与自然规律相悖。我想到了格利佛乌青的眼睛,我想到了很多很多。
我径直走上阁楼,这里一切如旧。电脑、“暗物质”海报、扔得乱七八糟的袜子,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格利佛本人。
一张纸裹挟着窗外的冷风,迎面扑到我身上。上面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了看窗外,彼处是无边的夜色,还有这个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银河系中的寒星点点。
天外的某处是我的家,如果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回去。只要现在完成任务,就可以立刻回到那个没有疼痛的世界。窗户和屋顶的倾斜角度一致,这是一个斜面屋顶。这里的许多屋顶都是这样设计的,以便引流雨水之用。对我来说,爬出窗外容易之极,但对格利佛来说,那自然要费一番苦功。
但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是雨。
它冷酷残忍。
很快,全身就湿透了。
我看到格利佛坐在屋顶边缘,就在排水沟边,双膝抵着胸口。他全身又湿又脏,似乎在打寒战。此时此刻,我眼中的他不再是一个特殊的物体,不再是一个由质子、电子和中子融合而成的外星实体。用人类的术语来说,他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人”。我觉得,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和我紧紧相连。不是量子意义上万物相互连接在一起的那种连接,也不是原子意义上所有原子彼此之间相互交流协商的那种连接,绝对不是,这是另外一种层次上的连接,其理解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我可以结束他的生命吗?
我开始走近他。这很不容易,因为人类的脚本来就行动不便,何况这里还有45度斜坡。我得踩着由石英石和白云母制成、湿滑无比的石板瓦。
正当我快要走近时,他回头看见了我。
“你在干什么?”他劈头问道。他满脸惊恐,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件事。
“我正要问你呢。”
“爸爸,快走开。”
他的话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我完全可以把他扔在这里。我本可以逃离雨,逃离从天而降的水滴落在我无血管的纤薄皮肤上产生的恐怖感受,是啊,我可以回到房间。但既然千辛万苦地来了,我就不会轻易离开。
“不,”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坚决,“我不会这样做,我决不离开。”
我脚下一滑,一块瓦片松脱了,滑下来,“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瓦块四溅。牛顿被惊醒,于是它开始狂吠。
格利佛瞪大了双眼,然后猛地把脑袋扭到一边。他的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犹如一张弓。
“不要这样。”我说道。
他扔掉了什么东西,它落在排水沟中,是一个小小的塑料柱状物,里面原来装了28颗安定片,现在空空如也。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我已看了足够的人类书籍,我明白在这里,在地球上,自杀是一种真正的选择,然而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会让我不安。
我肯定是疯了。
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按逻辑来说,如果格利佛想自杀,那么他可给我帮大忙了。这时我只需要站在一旁看他死就是了。
“格利佛,听我说,不要跳,相信我,你站的位置远远不够高,肯定是死不了的。”这可绝非虚言,但根据我的计算,他跳下去摔死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也帮不了他。受伤了还有机会痊愈,可死亡就是死亡,零的平方仍然还是零。
“我记得以前和你一起游泳,”他说,“那时我才八岁,我们在法国。你记得吗?那晚你教我玩多米诺骨牌?”
他回头看着我,渴望寻找一种我无法给予的肯定。黑暗中,我看不清他乌青的眼睛,他的脸上一片阴暗,也许他的整张脸都布满了瘀青。
“当然,”我答道,“我当然记得。”
“骗人!你不记得。”
“听着,格利佛,我们回屋吧,有话我们在里面谈。如果你还想自杀,我可以带你去更高的楼房。”
格利佛似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好在湿滑的石板瓦上继续前行,进一步靠近他。
“这是我仅有的最后一丝美好的回忆。”他说道,语气极为诚恳。
“嘿,事实不是这样的。”
“你明白我的感觉吗?你知道做你儿子是什么感觉吗?”
“不,我不知道。”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看,就是这种感觉。”
“格利佛,对不起。”
“你让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个白痴,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你一点也不笨。”我仍然站立在雨中。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坐着用屁股向前缓缓挪动,但这样太耗时间了。我小心翼翼地在石板瓦上前行,身子略微后倾,以随时抵消重力作用。
“我蠢透了,我什么也不是。”
“不,格利佛。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
他充耳不闻。
安定片起作用了。
“你服了多少颗安定片?”我问他,“是全部?”
我几乎走到了他身边,我的手几乎可以触到他的肩膀。此时,他的双眼缓缓闭上,逐渐隐入沉睡状态,或者说祈祷状态。
又有一块瓦片松脱了,我站在湿滑的瓦片上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倒了下去。我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一只手紧紧抠住排水沟的边缘,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爬上去,这绝无问题,可问题在于格利佛的身体正在向前倾。
“格利佛,等等!快醒醒!快醒醒,格利佛!”
前倾的势头越来越猛。
“不!”
他一头栽了下去,连带着我。先是心理上的,一种感情上的下坠,我无声地咆哮着坠入深渊。接下来是身体上的——我被闪电般的速度所裹挟,在空中一闪而过。
我的腿摔断了。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让腿承受痛苦,而不是大脑,因为我需要大脑,但这种痛苦犹如排山倒海。就在这一刻,我担心自己再也无法痊愈。当看到格利佛倒在几米之遥的地方人事不省时,我才真正清醒了过来。血从他的耳中汩汩流出。我知道,要想救他,我首先必须得自救。于是,心想果然就事成了。只要你的智商足够,只需许愿就够了,足够虔诚自然就能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