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细胞再生和骨骼修复还是需要耗费许多精力的,尤其是在我失血过多、全身多处骨折的情况下。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疲劳感。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我几乎瘫倒在地。一阵头痛袭来,但这与摔伤无关,而是因为修复身体后能量减少所致。
我晕晕乎乎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格利佛走过去,水平的地面如今变得陡峭起来,斜度似乎更甚屋顶。
“格利佛,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格利佛?”
我知道我可以打电话寻求帮助,但帮助意味着救护车和医院;帮助意味着人类在他们混沌的医学世界里胡乱摸索;帮助意味着本可以正中我下怀的延误治疗和死亡,但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格利佛?”
没有脉搏,他死了。如果我早几秒钟,也许就能探测到他微弱的生命体征。
从理智上来说,我应该放弃。
然而。
我读了伊莎贝尔的大量作品,我知道人类历史是一部人类与逆境殊死搏斗的壮烈诗篇。有的人成功了,但大多数人失败了——然而这并没有拦住他们前进的脚步。无论你对这种特殊的灵长目动物如何苦口婆心,他们就是不撞南墙不罢休。他们满怀希望,是的,他们满怀希望。
希望往往毫无理性可言,它毫无意义。如果它有意义的话,那它就应该叫“理性”。希望还有另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你得努力,我从未习惯于努力。在沃那多,一切不费吹灰之力。这就是沃那多的全部意义,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生活,无忧无虑。然而在这里,我得希望。不过我不仅仅只是被动地站在这里,远远地望着格利佛希望他起死回生。当然不仅如此,我把我的左手——我的魔力之手——置于他的心脏之上,然后我开始发力了。
长着羽翼的东西
我已心力交瘁。
我想到了双子星,一颗是“红巨星”,另一颗则是“白矮星”,它们并肩而立,可其中一颗势必要吸食另一颗的生命力。
格利佛的死是我所不允许的,或者说,我不能坐视不管。
但死亡不是扮演吸血鬼角色的“白矮星”,它的意义更为深远,它是一个黑洞,一旦踏入,便永远万劫不复。
你不能死,格利佛,你不能死。
我不断发力,因为我知道生命的意义,我理解它的性质、它的特征以及它顽固的坚持。
生命——尤其是人类的生命——是一种挑战。虽然这绝非它的本意,但在这个近乎无限大的太阳系中,无数地方都有生命的踪影。
在这个宇宙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知道万物皆不可能。由此可得,生命中唯一的可能便是不可能——但万物却分明存在,所以宇宙之中处处皆有奇迹。
一把椅子可以随时不再是一把椅子,这就是量子物理。只要掌握了与原子沟通的秘诀,操控它们简直轻而易举。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我生不如死,每发出一道能量波,我便得忍受灼肉烧骨的痛苦,仿佛置身于太阳耀斑的辐射之中。他仍然躺在那里,他的脸——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脸——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如海水一般宁静,如鸡蛋一般脆弱,如宝石一般珍贵。
屋里的灯亮了,伊莎贝尔肯定醒了,估计是被牛顿的叫声所惊醒,我居然一直都没注意到。我只注意到突然有灯光打在格利佛身上,很快,我的手便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脉搏。
希望。
“格利佛,格利佛,格利佛——”
脉搏又跳了一下。
力道加重。
一个充满挑战意味的生命鼓点,一声背景节奏,等待旋律缓缓响起。
咚……咚。
然后,又有一下,咚……咚。
他活了,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乌青的眼皮开始上抬,犹如一只即将孵化的鸡蛋。一只眼睛睁开了,接下来是另一只。在地球上,眼睛可是心灵的窗户。你可以看见人——透过人的眼睛,亦可以看到他们的生命力。我看到了他,这个迷惘、敏感的男孩。突然之间,在筋疲力尽之余,我亦体会到了一种身为人父的神圣感。这真该是个大肆庆祝的时刻,但事与愿违,痛苦和紫罗兰色汹涌而来,把我淹没。
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瘫倒在湿滑的地面上。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这是双眼发黑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连同记忆中的一首诗歌。我仿佛看到艾米莉·狄金森穿越重重紫罗兰色的迷雾,一脸羞怯地来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轻声吟诵:
希望是轻翅的鸟儿,
于灵魂中幽栖,
吟唱着无词的曲调,
永不停息。
天堂是无晴也无雨的地方
我回到了家,回到了沃那多。这里一切如旧,我也如当初一样,置身于他们——主人——中间,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这是我们的世界,没有战争,只有美丽。我可以陶醉于纯粹到极致的数学之中,直到永远永远。
如果有人类来到这里,只消凝望这一片紫罗兰色的土地,肯定会以为自己已置身于天堂。
但天堂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能够在这里做什么?
欣喜过后,你会不会渴望缺陷?比如说爱欲和误解,你会不会还渴望来一点点暴力以调剂生活?光明不需要阴影吗?真的不需要吗?也许还是需要吧,也许我没说明白重点,也许重点是毫无痛苦的存在。是的,毫无痛苦的存在。是的,也许这是你唯一需要的生活目标。肯定就是这样,可是,如果在你出生之前这个目标就已实现那会怎样?如果这个目标不是你要的呢?我比主人年轻,我不会像他们那样认为这样的生活有多美好。从来就没有,就连在梦里也从未庆幸过。
双面之间
我醒了。
在地球上。
但我无比虚弱,以至于被打回了原形。我听说过这种情况。事实上,我吞服的语言胶囊里就说明了这一点。为了不至于丧命,你的身体会被打回原形,因为此时能量稀缺,与其用来变成人形,不如用来保命。老实说,这就是魔力的全部用处,自我保护,保护永恒的生命。
从理论上来说,这样自然很好,这是个了不起的概念。但唯一的问题在于我在地球上,我的原形无法应对这里的空气、地心引力或面对面的接触。我不能让伊莎贝尔看到我,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因此,当我感觉到全身的原子产生痛痒之感,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涌动之时,我便立马告诉伊莎贝尔先专心做她的分内之事——照顾格利佛。
于是她蹲下身子,背对着我。我迅速站了起来,此时的我正介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形象之间,但还有几分人形。我躲到了后花园。幸运的是,这里够大够黑,花影扶疏,灌木树木密密交织,是个绝好的藏身之所。我躲了起来,我躲到一处怒放的花影之后。我看见伊莎贝尔四处张望,甚至在给格利佛打电话叫救护车时也不忘找我。
“安德鲁!”当格利佛能够站起来时,她开始找我。
她甚至跑到花园找了一大圈,但我仍然一动也不动。
“你到哪里去了?”
我的肺开始灼烧,我需要更多的氮气。
只消用沃那多语说一个字——“家”——就可以化解困境。主人肯定会听见,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那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说呢?因为我还没完成任务吗?不,肯定不是这样。这项任务我怕这辈子也完不成了。这晚所受的教育让我深深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我为什么情愿选择冒险和痛苦也不愿意回家呢?我到底是怎么了?哪里出毛病了?
此时,牛顿来到了花园。它一路小跑,在花草之间闻来闻去,终于发现了我的藏身之处。我以为它会大叫吸引伊莎贝尔过来,可是它没有,它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形成两个光圈。它似乎知道躲在刺柏丛后面的是什么人,但它选择了保持沉默。
它是一只懂事的狗。
我爱它。
我做不到。
我们知道。
这个任务毫无意义。
胡说,意义大着呢。
我觉得不该伤害伊莎贝尔和格利佛。
我们觉得你被腐化了。
我没有。我学到了更多知识。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不,你被他们传染了。
传染?传染?传染了什么?
感情。
不,我没有,事实不是这样的。
这就是事实。
听着,感情也有合乎逻辑之处。没有感情,人类就不会相互关爱。如果他们不相互关爱,这个物种就会灭绝。关爱他人是一种自我保护,你关心别人,别人就会关心你。
你这语气像足了人类。你不是人类。你是我们中间的一员。我们是一个整体。
我知道我不是人类。
我们觉得你必须回家。
不。
你必须回家。
我从来没有过家人。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不,这不一样。
我们要你回家。
时间到了,我会回家的,但不是现在。你们可以干扰我的大脑,但休想控制我。
我们走着瞧。
多尔多涅两周和一盒多米诺骨牌
第二天我们在客厅里,我们指的是我和伊莎贝尔。牛顿在楼上陪伴正在酣睡的格利佛。我们看过了格利佛,但牛顿硬要留在那里站岗。
“你感觉怎么样?”伊莎贝尔问我。
“死不了。”我说道,“我都能站起来了。”
“你救了他的命。”伊莎贝尔说。
“是他命大,我都不用给他做心肺复苏,医生说他只有一点轻伤。”
“我不管医生怎么说,他毕竟是从楼顶上跳下来了。这可是要命的事,你当时为什么不喊我出来?”
“我喊了。”这是撒谎,不过我和她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我不是她的丈夫,这完全是一个虚构的框架,“我真的喊了你。”
“你这样会死的。”
(我不得不承认,人类在种种假设上浪费了无数的时间——几乎是所有的时间。我会有钱。我会出名。我差点就被那辆公共汽车撞死了。我身上的痣本该少一点,胸本该再大一点。我本该在年轻的时候好好学外语。人类沉溺于这种假设的程度肯定超过任何其他已知物种。)“但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你的药呢?它们原来一直都在橱柜里。”
“我把它扔了。”当然这又是一个谎言,只是我不明白我到底在保护谁,伊莎贝尔?格利佛?还是我自己?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扔它?”
“我现在不用吃了,放在那里碍眼。你知道,格利佛的情绪本来就不好,我怕他会吃。”
“但它们是地西泮,这是安定片。你那点药没有服药过量的危险,除非你有一千片。”
“是啊,这个我清楚。”我正在喝茶。我很喜欢茶,它比咖啡好喝多了,每一滴都是安慰的味道。
伊莎贝尔点点头,她也在喝茶,茶似乎有助于调节气氛。这是一种由叶子冲泡的热饮,非常时期饮用有助于恢复常态。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说的吗?”她问。
“不知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他们说格利佛可以住院。”
“哦。”
“决定权在我,我必须确定他是否有自杀倾向。我对他们说,他在那边更容易自杀,所以还不如住在这里。他们说如果格利佛下次再自杀,他们绝对会把他带走,届时他一定得住院,由他们看管。”
“你做得对,还不如让我们来看着他,我也是这样想的。医院里全是疯子。有的疯子还以为自己是外星人,有太多不健康的影响。”
她挤出一丝苦笑,对着茶吹了几口气,茶杯里泛起了棕色的涟漪:“是的,是的,我们必须这样。”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他自杀是因为我,是不是?是我的错,因为我那天裸奔给他丢脸了?”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整个气氛就变了。伊莎贝尔的脸凝重起来:“安德鲁,你真以为只是因为那一天吗?只因为你精神崩溃吗?”
“哦。”我叹道,我知道这样前言不搭后语,但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哦”一直都是我的救命字眼,它总可以填充无数空格,它是语言上的茶。“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因为我并不认为是因为那天。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也许是我之前无法观察的一千多天的累积,因此只说一个“哦”也许比较得体。
“这不是因为一个事件,这是一切的总和。显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但你真的长期对他不闻不问,你明白吗,安德鲁?差不多他这十多年,或者说至少自从我们搬到剑桥之后,你就一直不闻不问。”
我记起了他在屋顶上对我说的话:“那我们在法国的时候呢?”
“什么?”
“那时我教他玩多米诺骨牌,我和他一起去泳池游泳,在法国。”
她不解地皱眉:“法国?是不是?就是在多尔多涅吧?多尔多涅两周外加一盒该死的多米诺骨牌。这就是你的‘逃出生天’牌?这就是你为人父的所有成就?”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举一个……合理的例子,证明他没那么失职。”
“他?”
“我的意思是我,我没那么失职。”
“度假的时候你的确在我们身边,是的,你说得没错。除非是假期,否则你当我们透明。接着说啊,你记得悉尼!还有波士顿!首尔!还有都灵,杜塞尔多夫!”
“哦,是的。”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尚未读过的书上面,仿佛在回想忘却的记忆,“当然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我们总是看不见你的人影,好不容易看到你,你又总是挂念着要上的课和要见的人,动不动就摆脸色。我们受够你了,真的。直到后来你病了,终于才有点人样。得了吧,安德鲁,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再装了,好不好?”
“不,我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有哪里做得失败的?”
“你没有失败,这不是学术论文,不必由你的同行来评估。它不是成功或失败,它是我们的生活,我无意于评判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客观事实。”
“我只是想知道,告诉我,我做了哪些事让你们伤心,或者说没做哪些事而让你们失望?”
她把玩着银项链:“得了吧,少来这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格利佛两至四岁期间,你没有一次按时回家,你没给他洗过一次澡,没给他讲过一次睡前故事。只要有任何事妨碍了你和你的工作,你就会暴跳如雷。我为家庭做出了实实在在的牺牲,可你连写书的交稿期都不愿意稍稍推迟。只要我一抱怨,你就会把我驳得体无完肤。”
“我知道,对不起。”我想起了她的小说《比天空更辽阔》,“我是个浑蛋,十足的浑球。我想,没有我你会更幸福。有时我想,我真应该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不要耍孩子脾气,你怎么比格……格利佛还幼稚呢?”
“我是说真的,我做了太多错事,有时我觉得我离开永远不回来会更好,真的。”
她若有所动,她把手叉在腰上,目光柔和了很多。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你,你知道我需要你。”
“为什么?我对你一点也不好,我实在不明白。”
她紧闭了一下双眼,低语道:“你打动我了。”
“什么?”
“你昨晚在房顶上做的事,我很感动。”
然后她的脸上五味杂陈,我从未见过人类有如此复杂的表情。苦笑、轻蔑和同情通通糅杂在一起,继而渐渐缓和,化为一丝深远的自嘲,之后终于达到高潮,变身为谅解和一种我不是很理解的感情——我想也许是爱。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道,语气极轻,犹如一声叹息。
“什么?没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呃,虽然精神崩溃过,但我现在好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轻快地说着,存心要逗她笑。
她笑了,但悲伤随即又笼罩在她脸上。她抬头望着天花板,我渐渐理解了这种无声的沟通。
“我去找他谈。”我说道,一家之主的责任感此时油然而生。我入戏太深,变成了真正的人类,“我去找他谈。”
“不必这样麻烦。”
“我知道。”我站起身来,又一次,在本应实施伤害的时候,我要施以援手。
社交网络
基本来说,地球上的社交网络原始得吓人。这里和沃那多不一样,人类没有头脑同步技术,因此网民无法通过心灵感应相互沟通,构筑蜂群思维[30]也就成了无源之水。你不能踏入他人的梦境四处溜达,在充满异域情调的月宫之中品尝想象的美味。在地球上,社交网络往往意味着端坐于一部麻木无情的电脑前,打出一行你需要喝咖啡之类的字,然后在网络上看别人说他们需要咖啡,最后你忘记了真正给自己泡咖啡。所有人都在等待偷窥他人的私生活,这是一场主题为自恋的自曝秀。
不过人类的电脑网络也有可取之处,我发现非法入侵比呼吸还简单,因为他们所有的安全系统通通基于质数之上。因此我侵入了格利佛的电脑,在脸书上找到了欺负格利佛的所有网友,把他们的用户名全改成“我是个无耻的浑蛋”,然后阻止他们发布任何包含“格利佛”三个字的信息。最后我意犹未尽,还给他们每人奉送了一个以戏谑诗“跳蚤”[31]为名的电脑病毒,以确保他们发送的每一条消息都包含“我被人欺负了,所以我要欺负人”的签名。
在沃那多,我从未做过这种恶毒的事,我也从未如此满足过。
永远的成分是现在
我们一起去公园遛牛顿,公园是最常见的遛狗场所。这里有一小块的自然——草坪、繁花和绿树,但还是不能算作货真价实的自然。就像狗是驯化版的狼一样,公园亦是驯化版的森林。这两样人类都爱,很可能是因为人类,呃,也是被驯化的。花美得娇艳,美得妩媚。如果要给地球做一个广告,除了爱,花可能是最好的题材。
“这不正常。”我们一起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时,格利佛说道。
“什么不正常?”
我们一起看牛顿轻嗅花朵,它似乎从未如此欢快。
“我没事,几乎毫发无伤,甚至视力都变好了。”
“你运气好。”
“爸爸,我在去屋顶之前,已经服了28颗安定片。”
“你服少了。”
他瞪着我,眼神里充满愤懑,仿佛我在羞辱他,运用知识打击他。“这事还是你妈妈对我说的。”我补充道,“我先前不知道。”
“我不要你救我。”
“我没救你,是你自己命大。不过老实说,你不该把那些消极的感觉当回事。过去再怎么样,也只是人生的某一时刻。你的未来还长得很,大概还有24000天,来日方长嘛。有许多更有趣的事情值得去做,你可以读很多诗。”
“你不喜欢诗,虽然我不怎么了解你,但这一点还是能肯定的。”
“人是会变的……听着,”我说,“不要自杀。永远都不要有这种想法。这只是我的建议,不要自杀。”
格利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入嘴中,这是香烟。他淡定地点燃,我问他我能否尝一口。格利佛似乎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把烟递了过来。我含着过滤嘴抽了一口,肺里顿时呛满了烟,我咳了起来。
“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我问他。
他耸耸肩。
“这是一种会上瘾的东西,而且致亡率高。我想意义就在这里吧。”
我把烟还给格利佛。
“谢谢。”他含糊地说道,仍然一头雾水。
“不要担心。”我说,“要抽就抽吧,没事。”
他又吸了一口,突然间似乎意识到这对他不再有任何意义。他弹掉烟,烟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落在草地上。
“如果你愿意,”我说,“等回家后我们可以玩多米诺骨牌,我今天早上刚买了一盒。”
“不,谢谢。”
“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多尔多涅。”
“什么?”
“去游泳。”
他摇摇头:“你需要吃药了。”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你把我的药吃光了。”我试着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玩一把地球人的幽默,“你这个小兔崽子!”
继而是长久的沉默,我们看着牛顿在树周围嗅来嗅去,转了两圈。
千万道阳光洒下来。这时,格利佛终于说话了。
“你不明白我的感受。”他说,“就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我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期望。我的老师读过你的书,他们盯着我,仿佛我是从品种优良的安德鲁·马丁树上落下来的烂苹果。你知道,我成了被寄宿学校开除的小马仔,不断闯祸的小混混,被父母放弃的劣质品。这并不是说我现在还在意这些事。但即使是放假的时候,你也总不在我们身边,你总要去这里或那里。要不就是把家里的气氛搞得很紧张,和妈妈吵架,弄得家不像家。你们几年前就该离婚了,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你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
我陷入了沉思,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的路上车来车往,车流声莫名地透着伤感,犹如巴扎丁入睡后发出的低音,轰隆隆,轰隆隆。
“你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失落。”他说。
一片树叶落在我的膝头,失却生命的褐色树叶。我拿着它,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也许是因为我对人类产生了共鸣,因此几乎对万物也有共鸣。艾米莉·狄金森对我的影响太大了,这成了一个问题。艾米莉·狄金森赋予了我人性,但我并非真正的人类。脑袋一阵剧痛,眼皮疲倦地直打架——我把树叶变成了绿色。
我迅速扔掉叶子,但为时已晚。
“刚才是怎么了?”格利佛盯着风中飘荡的绿叶,不解地问道。
我本想置之不理,可他又问了一遍。
“叶子没怎么样。”我说。
突然间,他把叶子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看到两个十来岁的姑娘和一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在公园后面的路上散步。两个女孩一看到我们便捂嘴大笑,这时我才意识到,人类的笑声基本分为两大类,眼前的这一类不属于善类。
我在格利佛的脸书上看过那个男孩,他就是“西奥·克拉克大爷”。
格利佛耸耸肩。
“这是火星人马丁家族!一窝神经病!”
格利佛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羞愧难当,浑身动弹不得。
我转过身,打量着西奥的体型和力量。“我儿子可以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对他大吼,“他可以把你的脸打成鬼斧神工的几何形状。”
“见鬼,爸爸。”格利佛说,“你是怎么了?他就是那天打我脸的人。”
我望着他,他是一个黑洞,内中满含暴力,该是催他上战场的时候了。
“不要怕,”我说,“你是个人,该有个人样,是时候以牙还牙了。”
暴力
“不。”格利佛说。
但为时已晚,西奥正在过马路。“嘿,格利佛,你知道你是个小丑吗?”他一面说道,一面大摇大摆地向我们走来。
“你他妈的是来找死的吧,我等着看你被我儿子揍得屁滚尿流,那场面一定真他妈的乐死了。”我说道。
“放屁,我爸可是跆拳道教练,他教过我打架。”
“听着,格利佛的爸爸是数学家,所以他肯定赢。”
“走着瞧。”
“你输定了。”我对那个男孩说,我确保这四个字一经吐出,便会如同石子砸在浅滩中一样,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
西奥大笑,他飞身跃过公园与马路之间的矮石墙,身手着实矫健,后面的两个女孩紧紧跟着。这个男孩——西奥——的个头不如格利佛,但体格要健壮得多。他差不多没脖子,两只眼睛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个独眼怪。他在我们面前的草坪上踱来踱去,对着空气挥拳踢腿向我们示威。
格利佛的脸苍白如牛奶。“格利佛,”我对他说,“你昨天从房顶上摔下来了都毫发无损。这个男孩可没十多米那么高。他不算什么,就是个空架子,你也知道他的招式了吧。”
“是的,”格利佛说,“他很厉害。”
“但你身上还是有潜力的,只要你一无所惧。你现在只需把西奥当作你仇恨的一切事物,他是我,他是坏天气,他是因特网上原始落后的灵魂,他是命运的不公,要不这么说吧,我需要你狠狠揍他,就像你梦游时揍我一样。不要有任何顾忌,忘掉所有的羞愧和意识,只管揍他,你做得到。”
“不,”格利佛喃喃,“我做不到。”
我压低声音,用我的魔力催眠他:“你做得到。他身上的生化成分和你一模一样,只是神经活动要少一些。”格利佛疑惑地望着我,我拍拍他的脑袋解释道,“这是振荡方面的术语。”
格利佛站起身来,我给牛顿戴上项圈,它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息,不住地哀呜。
我目送格利佛向草坪走去。他紧张不安,身体绷得紧紧的,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给死死拉扯着。
两个女孩嚼着某种她们并不准备吞下去的东西,兴奋地咯咯笑起来。西奥也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人不仅喜欢暴力,而且还渴望暴力。这不是因为他们渴求痛苦,而是因为他们已有痛苦,且希望借助另一种程度较轻的痛来忘记这种真正的痛。
就在这时,西奥打了格利佛一拳,接着又是一拳。两次都打在脸上,格利佛站立不稳,连连后退。牛顿开始咆哮,恨不得冲上去,但我把它拉住了。
“你他妈的是个货。”西奥说道,他飞起一只脚,向格利佛的胸口踢去。格利佛抓住了那只脚,西奥跛着跳了一会儿——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
空气变得凝重,格利佛默默望了我一眼。
西奥应声倒地,格利佛等着他站起来。形势逆转了,格利佛开始如一头猛兽,他挥舞着拳头,仿佛要挣脱自己的身体,仿佛身体是可以甩掉的躯壳。很快,那个男孩的脸上渗出鲜血,倒在了草地上,他的脑袋歪在一边,贴在一片玫瑰丛中。他坐起身来,用手擦了一下脸。看到血时,他整个人惊呆了,仿佛见到了鬼魅。
“好了,格利佛。”我说道,“该回家了。”我走到西奥身边,蹲下身子看他。
“你输了,明白了吗?”
西奥明白了,两个女孩默然不语,但仍然在嚼东西,只是速度慢了半拍,犹如牛嚼草。我们走出了公园,格利佛几乎连一点刮伤都没有。
“你感觉怎样?”
“我打败了他。”
“是的,现在感觉怎样?痛快了吗?”
他耸耸肩,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隐藏在他的双唇之中。我有些毛骨悚然,暴力与人类彬彬有礼的外表何其亲近。令我担心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人类对它的竭力掩饰。现代人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原始狩猎者的本性,区别在于原始人每天一醒来就盘算着要杀什么野兽,而现代人则盘算着要买什么东西。因此对于格利佛来说,把他只能在梦中释放的野性释放到清醒的世界中是非常有必要的。
“爸爸,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是不是?”回家之前他这样说道。
“是的,”我说,“有点小变化。”
我以为他会继续问,但他什么也没说。
品尝她的肌肤
我不是安德鲁,我是他们,我们醒了,卧室里的灯仍然开着,但弥漫着一片紫罗兰色。我的头一点也不疼,但绷得紧紧的,仿佛头盖骨变成了一只捏得紧紧的拳头,而大脑则变成了头盖骨中的一块肥皂。
我试着关灯,但关了灯也没用。紫罗兰色挥之不去,它渐渐扩散,如喷洒的墨水一般浸入现实。
“走开。”我催促主人,“走开。”
但他们把我控制住了。你们,如果控制我的人正好是你们其中之一,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下手有多狠。我渐渐不再是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在床上转过身去,正好可以看到黑暗中的伊莎贝尔背对着我。我看到了她的身体在毯子下曼妙无比,我的手碰到了她的后颈,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我们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我们甚至没当她是伊莎贝尔,她只是一个人类,就如同人类眼中的牛、鸡或细菌,只是牛、鸡或细菌。
触摸到她赤裸的颈部时,我们获取到了信息,这是我们所需的全部信息。她睡着了,此时我们只需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即可。这易如反掌,我们把手微微下移,隔着肋骨感觉到了她的心跳。手的动作使她微微清醒,她转过身,仍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双眼仍然紧闭,却轻轻开口说:“我爱你。”
“你”是一个单数词,指的是我或者是她以为的安德鲁。就在这时,我终于击败了他们,变成了我,不再是我们。她刚刚以毫厘之差死里逃生,一想到此我便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原来是如此强烈。
“怎么了?”
我不能告诉她,于是我吻她。当问话问到脸上无处可逃时,人类往往就会亲吻,它是切换至另一种语言的开关。我的吻是一种蔑视,也许是宣战。我的吻等于一种暗示,你们不能碰我们。
“我爱你。”我告诉她。当我深嗅她的肌肤时,我知道我想要她,其迫切程度远甚于我对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的渴望。此时此刻,我对她的渴望强烈到一点即燃,我需要不断强调我的观点。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接下来,在笨手笨脚地扯掉身上最后一层薄衣后,言语渐渐退化为原始之声。我们做爱了,温暖的身体与更为温暖的爱意欢快地纠缠在一起。灵与肉的融合,碰撞出一种心灵之光,一种融生化与感情为一体的磷光,它美丽迷人,却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我想不通,人类为什么不为此而自豪,性爱太神奇了。我疑惑,如果人类必须高举旗帜,他们为什么不选一面有性爱图案的旗帜?
再之后,我拥着她,她拥着我。我轻吻她的前额,犹如微风轻叩玻璃窗。
她睡着了。
我凝视黑暗中的她。我要保护她,保证她的安全,我跳下床。
我必须有所行动。
我要留在这里。
你不能,你有魔力,不适合待在那个星球,人类会怀疑你的。
总之,我要和你们断开连接。
我们不允许。
求你们了,这一定可以。要不拿走我的魔力吧,我们做个交易,只求你们不要再来干扰我的思维。
我们没有干扰你的思维,我们只想恢复它。
伊莎贝尔对证据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请你们放过她。放过我们,放过我们所有人。真的,不会有任何事发生的。
你不要永恒的生命?你不想回家?不想到宇宙的其他星球逛逛?要知道,地球是一个孤独的星球。
所有的这一切我都不要。
你不想变成其他的形状?你不想恢复原形?
不。我只想做人类,或尽可能地做一个人类。
在我们浩瀚的历史中,还从未有人主动放弃魔力。
呃,现在你们可以更新记录了。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
你会被困在一具无法再生的身体之中,你会面临生老病死,你会痛苦,你会永永远远地知道,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讨苦吃。这和你想变成的无知物种不一样,他们可不是主动选择的。
是的,我知道。
很好,你已经受到了终极惩罚,我们不会因为你主动要求就从轻处理。现在你已和我们断开了连接,魔力已经消失了,你现在是人类。现在就算对人类宣称你是外星人也没用了,因为你没有证据,他们会以为你是神经病,你退出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找个人代替你轻而易举。
不要找人代替我,这纯属浪费资源,这个任务毫无意义。哈啰,你们在听吗?你们听得见吗?哈啰?哈啰?哈啰?
生命的韵律
爱是人类的全部,但他们并不懂得爱。如果他们懂了,爱就消失了。
我只知道爱是个可怕的东西。人类对它心生恐惧,所以才发明了智力竞赛节目,以便将注意力从爱转移到其他的事物上。
爱充满凶险,因为它会用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把人拽进去,拽进一个超级黑洞。黑洞从外看似乎平淡无奇,可一旦进去,你便会开始质疑你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等一切“观”。你会像我一样,在宇宙间最温暖的毁灭中迷失自己。
它会让你做蠢事——做一切反逻辑的事。选择痛苦而非理智,选择死亡而非永恒,选择地球而非沃那多。
醒来时我浑身不舒服,双眼因疲惫而发痒,背部僵硬,膝盖隐隐作痛,我还可以听见轻微的耳鸣,本应属于地底下的翻腾声居然从我的腹部隐约传出。总之,我感觉自己正在有意识地衰老。
再总之,我感觉自己成了人类,我感觉自己是个43岁的人类。我居然执意要留在这里,现在我开始焦虑了。
焦虑不仅仅是因为我担心自己的生理命运,更是因为我害怕主人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派遣另一位沃那多人前来。那时我该怎么办?我已失去了魔力,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起初是一种担忧,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开始逐渐消退,没有任何灾难发生,这时,我又有了另一种担忧。比如说,我能应付这种生活吗?当一切按部就班、形成一种韵律时,曾经看似光怪陆离的东西终究会归于平淡。要知道,人类的典型生活就是这样的:洗漱、早餐、上网、工作、午餐、工作、晚餐、聊天、看电视、看书、上床、假装睡着了以及然后真的睡着了。
由于我所属的这个物种是有待时日才能真正了解的,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对所有的这些韵律还是无比期待的。但现在,我这辈子就困在这里了,我开始痛恨人类贫瘠的想象力。我觉得他们应该在平淡的生活中加一点花样。我的意思是,这个物种不想做某事时,一般都会以“我没时间”为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后来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时间挺多的。虽然他们没有永恒,但起码有明天,还有后天,以及大后天,大大后天,大大大后天。老实说,我可以把这个“大”字写上三万遍,这才是人类所掌握的真正时间数量。
人类之所以成就不大,问题不仅在于缺乏时间,更在于缺乏想象力。他们发现自己有一天状态不错,于是便和这一天耗上了,然后不断地重复再重复,至少周一至周五是他们雷打不动的工作日。即使这一天状态不好(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还是要死耗下去,之后他们才会有一点小改动,比如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小小地享受一下。
在此我要给人类贡献一条初步建议,那就是变通。比如说,完全可以采取五天非工作日和两天工作日的制度。不如称我数学天才吧,这样一来,人类便可以享受到更多乐趣。可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他们甚至连周末的两天都享受不到。他们只有周六,因为周日离周一太近,所以他们没法喜欢周日,仿佛周一是“星期”太阳系中的一颗坍缩星,只要一靠近,便会被吸得尸骨无存。换而言之,人类只有1/7的日子可以享受快乐,其他的6/7就没那么美妙了,而其中的5/7则差不多为乏味的重复。
对我来说,真正的困难莫过于清晨。
地球上的清晨等同于痛苦,你醒来了,可比入睡时还困。你背疼脖子痛,胸口发闷。你知道自己终有一死,因而总是焦虑缠身。然后,最要命的是,这一天都还没开始,你就有海量的工作要做,最最要命的是这样忙得四脚朝天只是为了能让你出门见人而已。
一般来说,人类必须做以下工作。他(或她)得起床、叹气、伸懒腰、上洗手间、淋浴、涂洗发水、涂护发素、洗脸、刮胡子、涂除臭剂、刷牙(还得用含氟牙膏)、吹头、梳头、抹面霜、化妆、对镜检查仪表仪容、根据天气和场合选择衣服、穿衣、再对镜检查——等把这一切都忙完,你才有资格吃早餐。人类居然能顺利起床,这真是个奇迹。但他们做到了,日复一日,每个步骤都已重复了上千次。不仅如此,他们完成这些工作全靠自己亲力亲为,几乎没有依赖科技的帮助。虽然可能需要一点点小家电,例如电动牙刷或电吹风,但除此之外全靠人工,所有的这一切只为去除体臭、多余的毛发、口臭以及羞耻感。
青少年
有一件事使本已残酷的地心引力更为残酷,使得地球不堪重负——那就是伊莎贝尔对格利佛没完没了的担心。她狠狠咬着下唇,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我给格利佛买了一把低音吉他,但此时他弹的音乐充满了负能量,整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绝望。
“我一直在想,”当我告诉伊莎贝尔担心是一种不健康的情绪时,她抱怨说,“那时他被学校开除,正好称了他的心,他本来就想被开除,这是一种学习上的自杀。我只是担心,你知道,他总不善与人交际,我记得他以前上幼儿园,老师给他的第一份评价,上面说他抗拒和别的小朋友玩。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有朋友,但总是处不好。他这个年龄不该有女朋友吗?他又不难看,而且挺帅的。”
“朋友有这么重要吗?朋友的意义是什么?”
“是连接,安德鲁。想想阿里,朋友是我们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途径。我有时担心他漂浮不定,没法与这个世界、与生活产生联系。他让我想起安格斯。”
显然,安格斯是她弟弟,他三十岁出头就因为经济上的种种烦恼自杀了。得知安格斯的故事后,我很难过。为所有人类难过,他们太容易羞愧了。他们虽然不是宇宙中唯一会自杀的物种,但他们对自杀的狂热程度却是其他物种望尘莫及的。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格利佛没去上学,最后决定还是实言以告。
“什么?”伊莎贝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分明听清楚了,“哦,我的天哪。那他一直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可能只是瞎逛吧。”
“瞎逛?”
“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到处乱逛。”
伊莎贝尔震怒了,此时格利佛的音乐正好震耳欲聋,无异于火上浇油。
牛顿望着我,它的眼神令我内疚。
“听着,伊莎贝尔,我们——”
一切为时已晚,伊莎贝尔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一场在所难免的恶战随之爆发。我只能听见伊莎贝尔的声音,格利佛极其安静,他的声音比低音吉他还低。“你为什么没去上学?”他的母亲咆哮道。我跟着上楼,胃中开始翻江倒海,内心隐隐作痛。
我是叛徒。
他对母亲高声怒吼,母亲毫不示弱地回敬。他提到我怂恿他打架的事,不过幸运的是,伊莎贝尔压根儿没听清楚。
“爸爸,你是个浑球。”他骂我。
“可是吉他,买吉他是我的主意。”
“你现在想收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