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时才意识到,青少年是极难对付的刺头,和德利丁星系东南角那边的物种一样让人头疼。
他摔上房门,我好言好语地说:“格利佛,冷静一下。我的确有错,但这也是为了你好。我现在正在努力学习,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一堂课,只是难免有挂科的时候。”
毫无效果,除非效果指的是格利佛暴躁地踹门。伊莎贝尔终于下楼了,我仍然留在原地。我在房门对面的米黄色羊毛地毯上,足足坐了1小时38分钟。
牛顿加入了我的行列,我抚摸它,它用粗糙的舌头舔我的手腕,我呆坐在原地,歪着脑袋靠着房门。
“对不起,格利佛。”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难堪。”
有时,你唯一需要的力量就是坚持。最后,他出来了。他只是望着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倚着门框:“你是不是动过我的脸书?”
“也许是吧。”
他竭力隐藏笑意。
之后他什么也没说,但好歹下楼了,我们还一起看了电视,这是一个益智类节目,名叫《谁想成为百万富翁》[32](由于节目针对的是人类,所以提出的问题都相当浮夸)。
不久之后,格利佛去了厨房,倒了满满的一碗麦片泡牛奶(满得超出你的想象)回房间,消失在阁楼里。我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伊莎贝尔说艺术剧院新推出了改良前卫版的《哈姆雷特》,她给我们订了几张戏票。显然,这部戏剧讲的是一位有自杀倾向的年轻王子因父亲被觊觎王位的叔叔害死,决心为父报仇的故事。
“格利佛还是待在家里好了。”伊莎贝尔说。
“这样安排也许比较明智。”
澳洲葡萄酒
“我今天忘记吃药了。”
伊莎贝尔微微一笑:“没事,一天没吃无伤大雅。要不要来杯葡萄酒?”
我以前从未喝过,所以马上说要。在我看来,它似乎是一种极为可贵的物质。这一晚气温宜人,伊莎贝尔给我倒了一杯酒,我们一起坐在花园里小酌。牛顿决定待在室内。我望着玻璃杯中的黄色透明液体,品尝它,品尝发酵的味道。换而言之,我品尝地球上的生命,这里的一切生物都会发酵、老化直至病变。但我发现,当它们从成熟走向衰老时,味道却变得醇厚馥郁。
我端详玻璃杯,玻璃是岩石的提取物,因此它见证了亿万年的变迁。我知道宇宙的年龄,因为手中的玻璃杯便是宇宙。
我又小酌一口。
喝到第三口时,我开始真正尝出了滋味,它有一种令大脑愉悦放松的作用,我忘记了身体的隐痛和头脑中种种强烈的忧虑。等到第三杯下肚时,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我醉得太过厉害,仰望天空时,我居然会觉得天上有两个月亮。
“你知道你在喝澳洲葡萄酒,是吧?”她说。
我的回应也许是:“哦。”
“你瞧不起澳洲葡萄酒。”
“真的吗?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是个势利眼。”
“什么是势利眼?”
她拊掌大笑,瞥了我一眼。“势利眼就是从不陪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的人。”她说,“永远都不。”
“哦。”
我喝了更多,她也一样。“也许我身上的势利因子正在减少。”我说。
“一切皆有可能。”她对我报以微笑。对我来说,她仍然充满异域风情。这是当然,但这是一种可爱的异域风情,老实说,远不止可爱。
“是啊,一切皆有可能。”我告诉她,但不再想着用数学理论来证明。
她伸手搂住我,我不知道人类的礼仪,在这个时候,我是该吟诵旧时诗人写的诗,还是该抚摸她的身体?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让她摩挲我的后背,此时此刻,我抬头仰望夜空,在无边的热层之外,两个月亮滑到了一起,合二为一。
盯梢者
第二天,我有了宿醉反应。
我想,如果喝醉可以让人类忘记自己总有一死,那么宿醉则是提醒他们看清现实。醒来时,我头痛口干,胃中火烧火燎。我把伊莎贝尔留在床上,自己一个人下楼喝水,然后淋浴。穿好衣服后,我走进客厅准备读诗。
我有一种莫名其妙但无比真切的感觉,那就是有人在盯着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硕大的红砖房仍然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犹如机场跑道上停泊的飞机,但我还是继续察看。这时,一扇窗户上仿佛映照出了什么东西,是的,车旁边的影子,也许是人影。我的眼睛也许在欺骗我,毕竟,我现在宿醉未醒。
牛顿把它的鼻子放在我的膝盖上,它发出了高分贝的呜呜声,声音里充满着好奇。
“我不知道。”我说道。我再次凝望窗外,目光从倒影移至现实。是的,我看见了,那辆汽车的上方笼罩着一个黑影。我看得一清二楚,最上面是一个人的脑袋。我是对的,有人故意躲在暗中。
“在这里别动。”我告诉牛顿,“替我看好家。”
我跑了出去,穿过车道,来到了大街上,正好看见下一个街角有个人影飞速逃走。一个穿黑上衣和牛仔裤的男人,即使只是远远地看见他的背影,我都觉得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但我实在想不起我在哪里见过他。
我转到街角,但这里已四下无人,只余空荡荡的市郊街道。这条街道极长,人类要想一下子冲到尽头是不可能的。呃,它也不是空荡荡的。有一个老妇人正向我走来,她拖着一辆购物车,我停下奔跑的脚步。
“你好。”她微笑着说。她的皮肤布满了岁月的沧桑,物种老化了差不多就是她这副模样(要想以最仁慈的方式看待人脸的老化过程,不妨想象一片处女地逐渐变成了城市,悄然间横亘了无数条漫长蜿蜒的道路)。
我猜她认得我。“你好。”我回应道。
“你现在好吗?”
我四处打量,尝试计算逃跑线路的数量。如果他们滑入其中一条过道,那他们有可能在任何地方,这里的过道差不多有两百条。
“我,我很好。”我说,“很好。”
我的目光仍然四处游移,但只是白费工夫。我不禁自问,那个男人是谁?他来自何处?
自此之后,我偶尔还是有被人盯梢的感觉,但从来没有发现盯梢者,这实在不合逻辑,因此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我智力退化了,成为了真正的人类;第二,我寻找的那个人——那个我隐隐感觉他在大学走廊和超市里监视我的人——聪明绝顶,所以我没法逮住他。
换而言之,他不是人类。
我尝试着对自己说这太荒谬了,我几乎都相信了这一切全是胡思乱想,我几乎要深信自己真的就是人类,我真的就是安德鲁·马丁教授,以前种种全是虚幻。
是的,我几乎可以说服自己。
几乎。
如何看到永远
是那些不再重来的,
使得生活如此甜蜜。
——艾米莉·狄金森
伊莎贝尔坐在客厅里用笔记本电脑,她的一位美国朋友开了一个主题为古代历史的博客,伊莎贝尔正在评论其中一篇有关美索不达米亚的文章。我在一旁望着她,如醉如痴。
地球上的月亮是一片死寂之处,没有一丝大气。
它无法愈合伤口,和地球——或地球上的居民——完全不一样。我惊讶地发现,这个星球上时间修复伤痕的速度快如闪电。
看看伊莎贝尔,她就是个奇迹,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荒谬,但人类本身从数学概念上来看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成就。
首先,伊莎贝尔的父母相遇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即使他们相遇了,考虑到人类在约会的过程中会遇上无数曲折,他们结婚生子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
她母亲体内可能有10万个卵泡,与此同时她父亲体内大约有5兆个精子。因此,他们的精子和卵子相遇的概率只有50兆分之一,即使如此,这还算是个保守的估计——人类的出生毫无公平可言。
你知道,当你凝视着一个人类的脸庞时,你会明白这个人来到人世间是何等幸运。在伊莎贝尔·马丁的家族,在她之前,应该有150000代人,这还仅包括人类,不算猿猴。150000代人越往后走交配的比例越低,生孩子的比例也随之走低。每一代人出生的概率仅为千万亿分之一乘以另外一个千万亿分之一。
或者说,大约是宇宙中原子总数量的两万倍分之一。但这也只能算是人类起源时的概率而已,毕竟人类在地球上只存在了大约3000万年,和地球上初次出现生命的35亿年历史相比只能算是昙花一现。
因此,从数学理论上来说,综上所述,伊莎贝尔·马丁来到这个世界的概率为0,为“10的永远次方”之0。然而,她就在我眼前,这真是咄咄怪事,我简直看得目瞪口呆。突然间,我终于想明白了宗教在这个星球上至关重要的原因,原因很简单,是的,上帝当然可能不存在,但人类也可能不存在。因此,如果他们相信自己,以此类推,那为什么不相信不可能程度仅比自己多一丁点儿的上帝?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痴痴盯着她盯了多久。
“你在想什么?”她关上笔记本问我(这是个关键的细节。记住,她“关上”了笔记本)。
“哦,一些小事。”
“告诉我。”
“呃,我在想,生命是多么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事配得上‘现实’的名头。”
“安德鲁,你真是吓到我了,你的整个世界观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浪漫?”
是的,这太荒谬了,我居然没注意到。
她41岁,仍然美得惊艳,浑身散发着淡定优雅的气息,介于她曾经有过的青春和她即将拥有的风韵之间。她是冰雪聪明、会帮人消毒伤口的历史学家。她帮别人购物纯粹只是想帮忙,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现在我还知道其他,我知道她曾经是哭闹不止的婴儿,是蹒跚学步的幼儿,是学校里勤奋好学的女学生,是在房间里一边读A.J.P.泰勒[33]的书一边听传声头乐队唱片的青春少女。
我知道她曾经是大学里学习历史并尝试找出历史变化规律的学生。
她曾经是恋爱中的年轻女子,心怀无数希望,努力像阅读历史一样去解读未来。
然后她教授英国历史和欧洲历史,她发现这一块气势恢宏的历史虽然揭开了文明的序幕、虽然引领人们走向启蒙运动,但实现这一切的手段却是暴力和侵略,而非科学进步、政治现代化和哲学研究。
再之后,她想找出女性在这段历史中的地位,但遭遇重重困难,因为历史永远是由战争的胜利者写就的,而战争胜利者的性别永远为男性,因此女性一直被置于角落和脚注中——如果她们够幸运的话。
讽刺的是,她很快就为了家庭放弃事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摆在边边角角的位置上,因为她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走到人生尽头时,和没有出书立著相比,没有孩子的遗憾会更大。可一旦她做出牺牲,她很快就发现丈夫开始视一切为理所当然。
她有很多东西可以给予,但送不出去,只能徒然锁在心底。
看到她从内到外重新焕发出爱的光芒,我感到由衷兴奋,因为这是一种盛开到极致的爱。这种爱也许只存在于两种人身上,第一种是未来某一时刻将归于死亡的人,第二种是活得够久够丰富的人,他们深知爱与被爱很难正好合拍,因此一旦找到真爱,便能看到永恒。
我们犹如两面镜子,呈完美的平行角彼此相对,可以从彼此的身上看见自己的映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无限地映照下去。
是的,这就是爱(我也许不懂得婚姻,但我懂得爱,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爱不仅能让你在瞬间获得永生,而且能使你以全新的角度认清自己,之后你便会意识到这一视角远比你以前的自我觉知和自我欺骗有意义得多——尽管我们之间有一个天大的笑话,事实上是宇宙中最大的笑话,即伊莎贝尔·马丁深信我一直都是那个名叫安德鲁·马丁的人类,她以为我的出生地是一百英里之外的谢菲尔德,可事实上,我的出生地离这里有8653178431光年!
“伊莎贝尔,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一脸忧色:“什么?是什么事?”
她的下唇略有瑕疵,左边略比右边丰满。这是一个迷人的小细节,而她脸上的小细节无一不迷人。这样的一张脸,我怎么会觉得可怕?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不能说,虽然我应该说,但实在于心不忍。
“我觉得我们该买一张新沙发。”我说。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大事?”
“是的,我不喜欢它,我不喜欢紫色。”
“你不喜欢?”
“是,它与紫罗兰色太接近,所有短波长的颜色都会干扰我的思维。”
“你这人真有意思,‘短波长的颜色’。”
“呃,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紫色是皇家御用色,你一直都摆着国王的架势,所以……”
“是吗?为什么?”
“拜占庭皇后在紫色寝宫里诞育皇室后裔,她们的宝宝会被赐予Porphyrogenitos的封号,意思是‘紫衣贵族’,使他们有别于依靠打仗取得王位的草莽国王。不过在日本,紫色是死亡之色。”
她讲述历史的语气令我迷醉,她的声音有一种精致之美,每一个语句都犹如一只细长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端出历史,把它视作瓷器一般珍惜——仿佛它会随时摔碎,化为无数块碎片。我意识到,即便回归历史学家本色,她也仍然体贴细心。
“呃,我正在想我们可以买一些新家具。”我说。
“是吗?”她一边问,一边故作严肃地深深凝视我的眼睛。
最聪明的人类之一、一位德国出生、名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理论物理学家曾对着一群低智商的同类解释相对论,他说:“把你们的手放在热炉子上,一分钟感觉像一小时。而坐在美女身边,一小时感觉只有一分钟。”
如果看美女的感觉就像把手放在热炉子上,那会怎样?那会是什么理论?是量子力学吗?
不久之后,她靠在我身上吻我。我以前虽然吻过她,但此刻胃中却电闪雷鸣,这种感觉极像恐惧。事实上,它具有恐惧的所有症状,却是一种快乐的恐惧,一种至为享受的危险。
她嫣然一笑,给我讲了一个她看来的故事——并非出自历史书,而是她在候诊室的廉价杂志上看的,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各自在网络上寻找婚外情,可等到和地下情人见面时,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正在和彼此玩外遇。他们后来非但没有离婚,反而还复合了,两个人的感情无比甜蜜,更甚从前。
“我有话要告诉你。”听完这个故事后我说道。
“什么话?”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本以为我不会爱。”
“谢谢,你什么时候学会肉麻了?”
“不,我是说真的,因为在我们家乡,我们都不会爱。”
“什么?谢菲尔德,那里可没这么糟糕。”
“不,听着。爱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东西,我很害怕。”
她用手捧着我的脑袋,仿佛它是另一件她要小心保护的珍宝。她是人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总有一日会归于尘土,但仍然有胆量爱他,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们深情地吻了又吻。
吻犹如美食,但这种美食吃得越多,饥饿感反而越强烈。它并非物质,因此没有质量,然而似乎能转化为一种美味到极致的能量,存储于我的体内。
“我们上楼吧。”她说。
她的语气令我浮想联翩,仿佛楼上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且是另一个现实世界,由一种截然不同的时空所构成。那是一个快乐之地,它的入口便是第六级台阶上的虫洞[34]。当然,她百分之百正确。
之后,我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决定放一点音乐。
“什么都好,”我说,“除了《行星组曲》。”
“那是你唯一听得顺耳的音乐。”
“可现在不喜欢了。”
所以她放了一张埃尼奥·莫里康内[35]的唱片,似乎叫《爱情主题》,旋律忧伤入骨,但美到心醉。
“你记得我们看《天堂电影院》时的情形吗?”
“记得。”我撒谎。
“你讨厌它,你说它太伤感,所以你恨不得把它给扔了。你说人不应该夸大或过于迷恋感情,这会把感情弄得很廉价。你从来都不想看过于情绪化的东西。我觉得,恕我直言,你一直都很害怕感情。所以,当你说你不喜欢感情用事的时候,你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感受到感情。”
“哦,”我说,“不用担心,那个我已经死了。”
她微微一笑,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但她真应该担心,我们都应该担心,几小时之后,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应该担心了。
入侵者
夜半时分,她把我推醒了。
“我似乎听到了人的声音。”她说。她的声音中掩饰不住喉间声带的紧绷感。显然,她在强作镇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向上帝发誓,安德鲁,我觉得家里有人。”
“也许是格利佛的声音。”
“不可能,格利佛没有下楼。我一直醒着呢。”
我躺在几近黑暗的夜色中等了片刻,接下来我也听见了异响。脚步声,听起来很像有人在客厅里走动。电子钟的屏幕显示4时22分。
我掀开羽绒被,跳下床。
我看了一眼伊莎贝尔:“待在这里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到处乱走。”
“小心。”伊莎贝尔说,她打开床头灯找电话,电话一般都在床头柜的电话底座上,可现在它居然凭空消失了,“真是奇了怪了。”
我走出房间,在楼梯入口处等了片刻。现在一片沉寂,这样的沉寂只存在于凌晨4时20分之后。突然之间,我发现这里的生活原始得可怕,你看,人类的房子根本保护不了他们。
简而言之,我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踮着脚尖缓慢而安静地下楼。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打开走廊里的灯,可我没有。这样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伊莎贝尔。如果她正好下楼撞见了客厅里的入侵者,呃,那样就太危险了。而且,让入侵者发现我在楼下是很不明智的——如果他们没有发现的话。因此,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牛顿在宠物篮中睡得正香,这也许就更可疑了。一切迹象表明,没有人来过这里或储物间,因此,我决定离开去查看客厅。厨房里空无一人,或者说我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这里只有书、沙发、一只空果盘、一张桌子和一部收音机。我沿着走廊向客厅走去,此时此刻,在打开门之前,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客厅里有人!但由于失去了魔力,我不知道我的预感是不是在愚弄我。
我打开门,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刻骨的恐惧感流遍了我的整个身体。在变身为人类之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们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在沃那多的世界里,没有死亡,没有疾病,亦没有无法控制的疼痛。
这一次我又只看到了家具。沙发、椅子、关闭完好的电视和咖啡桌,眼下的确没有人,但肯定有人来过。我看得出来,因为伊莎贝尔的笔记本电脑在咖啡桌上,这本来不算稀奇,因为她昨晚本来就是将它放在这里的。然而,令我真正担心的是,笔记本是开着的。可昨晚她明明将它关了,不仅如此,还有闪烁的信号灯。虽然笔记本背朝着我,但我可以看到屏幕是亮的,这说明一两分钟之前还有人在用它。
我立刻走到咖啡桌前查看屏幕,什么都没有删除,我关上笔记本上楼。
“怎么样?”我爬回到床上时伊莎贝尔问我。
“哦,什么都没有,我们肯定是听错了。”
伊莎贝尔睡着后,我望着天花板发呆,我真希望有一位上帝能够听见我的祈祷。
完美时光
次日清晨,格利佛把吉他拿到了楼下,他给我们现场表演。他刚学了一首老歌——涅槃乐队的《满怀歉意》。他脸上的神情专注至极,给我们奉献了一段完美时光。他的表演相当出色,之后我们热烈鼓掌。
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忧虑。
无限空间之王
我刚刚放弃了永生,之后又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这个时候去看《哈姆雷特》实在是一件非常郁闷的事情。
看到一半时,终于迎来了最精彩的一段,这时哈姆雷特仰望天空。
“你看到了那边的云吗,形状像一头骆驼?”他问。
“我发誓,”另一个名叫波洛尼厄斯的偷窥狂应道,“它确实像一头骆驼。”
“我认为,它像一只黄鼠狼。”哈姆雷特又说。
“那背影像黄鼠狼。”
然后,哈姆雷特眯缝着眼,抓了抓头:“或者说像一条鲸鱼吧?”
波洛尼厄斯实在捉摸不透哈姆雷特超现实的幽默感:“很像一条鲸鱼。”
之后我们去了一家餐馆,它叫“提托小厨”。我点了一份名为“潘扎奈拉”的面包沙拉,里面有凤尾鱼,我一开始花了五分钟时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挑出来摆在盘边,深深地为它们默哀。
“你似乎很喜欢这部戏剧。”伊莎贝尔说。
我想我总有一天也会死。“是的,我的确很喜欢它。你呢?”
“不,演得糟透了。我想它们最大的错误是请一个电视园艺节目主持人扮演丹麦王子。”
“是啊,”我说,“你说得对,这真是个低级错误。”
她大笑,似乎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放松,不再担心我和格利佛。
“这部剧里还有很多死亡。”我说。
“是的。”
“你害怕死亡吗?”
她困惑地望着我:“当然,我怕死怕得要死。我早已不再笃信天主教,但死亡和内疚仍然是我最害怕的东西。”我后来发现,天主教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他们的教徒迷恋金箔、拉丁语和内疚。
“老实说,我觉得你想得很开。想想,你身体的各项机能正在开始逐渐老化,最终走向……”
“好了,好了。求你别谈死亡了。”
“可我以为你喜欢思考死亡,所以才会带我看《哈姆雷特》。”
“我只喜欢舞台上的死亡,不要在我吃香辣茄酱通心粉的时候谈这个。”
于是我们一边聊一边喝红葡萄酒,餐厅里的人来来去去。她谈到了学校硬要她明年教的一门课程——爱琴海的早期文明生命。
“他们没完没了地催我,还越来越来劲了。看看他们要我教的什么玩意儿,指不定下一步还要我教早期文明恐龙呢。”
她自顾自笑起来,我也笑了。
“你应该出版那本小说,”我换了一个话题,“《比天空更辽阔》,就是那本我看过的。”
“我不知道,这本有太多隐私,太过私人化。而且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比较阴郁。那时你……呃,反正你知道的,总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而且几乎觉得自己还嫁给了一个焕然一新的男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再写一部虚构小说。”
“哦,我不知道,这需要创意。”
我不想告诉她,我有一大堆的创意可以奉送给她。
“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了,是不是?”她说。
“‘这样’是什么?”
“聊天,就像现在这样,感觉就像我们第一次约会或初相识,感觉真美好,好像我刚刚认识你。”
“是啊。”
“老天!”她若有所思地叹道。
她已有几分微醉,我也一样,尽管我还在喝第一杯葡萄酒。
“我们第一次约会,”她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吗?”
“当然,当然。”
“就是在这里,不过那时是印度餐馆,它叫什么名字?……泰姬·玛哈尔。那天你提议去必胜客,我不大感兴趣,于是你在电话里改变了主意。那个时候,剑桥甚至没有一家‘马上诺’。我的天……都二十年了。你相信吗?我在记忆里把岁月压缩打包,但那一天是我最难忘的回忆。我迟到了,你等我等了足足一个小时,站在雨里,那一刻浪漫得难以形容。”
她怔怔地看着远处,仿佛二十年之前是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坐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就可以看到。我痴痴地看着那双眼睛,它似乎游离于无限时空中的某处,介于过去与现在、快乐与忧伤之间。我真希望自己就是她以为的那个人,那个二十年前勇敢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浸透肌肤的男人。可我不是他,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他。
我感觉自己变成了哈姆雷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定很爱你。”我说。
她从梦境中醒过来,浑身突然警觉起来:“什么?”
“我指的是我,”我一边说,一边低头看正在缓缓融化的柠檬酒冰淇淋,“我仍然如当初一般爱你。你知道,回忆过去的时候,我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我们。有一点点像穿越时空……”
她隔着桌子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恍然间,我觉得自己就是安德鲁·马丁教授,就像那位电视园艺节目主持人轻轻松松就以为自己是哈姆雷特一般。
“你记得我们在剑桥划船吗?”她问,“那次你掉进水里了……老天,我们当时都喝醉了。你还记得吗?就在你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工作邀请、我们准备一起去美国之前,那时我们还在剑桥。那天玩得真开心啊,你说是吗?”
我点点头,但感觉有些别扭。而且,我不想把格利佛一个人留在家里太久。我找服务员买单。
“听着,”走出餐厅时我说,“有件事我觉得实在有必要让你知道……”
“什么?”她抬头望着我,一阵冷风吹来,她挽紧了我的胳膊,“是什么事?”
我深呼吸,使肺里注满空气,努力地在氮气和氧气之间寻找一些勇气。我在头脑里排练了一大堆要说给她的话。
我不是地球人。
事实上,我甚至也不是你的丈夫。
我来自另一个星球,另一个太阳系,另一个遥远的星系。
“我要说的是……呃,是……”
“我们可能得过马路了。”伊莎贝尔拉着我的胳膊说道。这时,人行道上有两个人影——一对正在吵架的男女——正朝我们走来。我们也走上了人行道,以一种既能掩饰恐惧又能迅速躲避的角度穿越马路。遇上这种情况,在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偏离直线48度角都是最理想的角度,这也正是我们所采取的角度。
在这条没有车辆的马路上,走到中间时我扭头看到了她,佐伊,我来地球第一天在医院遇到的女人。她仍然对着那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叫骂不已,男人的脸上文了一颗泪滴,我记起她曾经坦言她迷恋暴力的男人。
“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发神经的人是你!不是我!如果你要做原始生物丢人现眼,随便你!去呀去呀,你这个不要脸的蠢货!”
“你这个装腔作势、只配溜沟舔股的臭婊子!”
然后,她也看见了我。
放下的艺术
“原来是你。”佐伊说。
“你认识她?”伊莎贝尔低语道。
“恐怕……是的。在医院里认识的。”
“哦,不。”
“请你,”我对那个男人说,“放尊重点。”
男人盯着我,他的光头以及身体的其他部分向我凑过来。
“这和你他妈的有关系吗?”
“有,”我说,“我希望看到人们彼此尊重。”
“你他妈的算哪根葱?”
“请你转身离开,”伊莎贝尔勇敢地站出来,“不要再和人纠缠。我认真地告诉你,如果你敢动粗,明天早上你会后悔的。”
男人立刻把火力对准伊莎贝尔,他猛地擭住她的脸,用力狠掐她的脸颊,使她那张美丽的面庞变得扭曲。他叫嚣道:“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婊子。”我的怒火噌地一下子点燃了。
伊莎贝尔的眼里盈满了恐惧。
我可以肯定,有很多种理性的解决方法,但我已离理性太远太远。
“滚一边去。”我说道。一时间,我暂时忘记了我只有嘴上功夫,苍白无力的语言。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前俯后仰。在笑声中,我突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我早已失去了魔力,主人已将它从我手中夺走。我事实上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数学教授,已没有任何傍身之力,无法再与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的恶徒对抗。
他向我挥来一拳,力道十足,和我曾经熟悉的格利佛的拳头不是一个等级,完全不一样。那个男人的手上戴着廉价的金属戒指,裹挟着彗星一般的力量劈在我脸上。如果我能选择感觉不到这种痛,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不过很快,我就感觉不到了。我倒在地上,肚子上又挨了一脚,还没消化完的意大利菜迅速在胃里翻腾奔涌,接下来便是最后的狂风暴雨——头上的一脚。事实上,这更像是踩踏。
再之后,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只有一片黑暗和《哈姆雷特》。
这是你从前的丈夫,现在你再看这一个。
我听见伊莎贝尔恸哭不止,我想和她说话,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是两个兄弟的肖像。
我可以听到警报声时起彼伏,我知道那是我的救护车。
这里是你现在的丈夫,像一株霉烂的麦穗。
我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在救护车里,身边只有她。她正低头看着我,犹如一道强烈得令人睁不开双眼的阳光。她轻抚我的手,恍如隔世,我又找到了第一次见面时她抚摸我的感觉。
“我爱你。”她说。
我知道此时此刻爱的意义。
爱的意义是帮助你活下去。
它的意义还在于忘记意义,停止寻找意义,开始好好生活。它的意义是紧握爱人的手,活在当下,过去和未来皆为传说。过去只是已死的现在,而未来从不曾存在,因为等你看到的时候,它已成为现在。我们所拥有的只有现在,永不停歇、不断变化的现在。现在是如此变幻莫测。因此,要想把握现在,唯有放下。
所以我放下。
我放下了宇宙间的一切。
一切,除了她的手。
神经适应性活动
我在医院里醒来。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剧痛中醒来。此时已夜半,伊莎贝尔先前一直陪着我,还倒在塑料椅中睡着了,不过现在护士已经叫她回家了。所以,只余我和疼痛,做人有时真的极其无助。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只能暗暗盼望地球转快些,再转快些,好让太阳再次出现,好让夜的悲剧变身为昼的喜剧。我不习惯夜晚,虽然我在其他星球上也经历过夜晚,但地球上的夜却是独一无二的。它不仅最长,而且最黑最孤寂,最具悲剧美。为了寻找一点慰藉,我胡乱数着质数,73、131、977、1213、83719。每一个除了1和自身之外,都无法被其他数整除,如爱一般无法分割。我努力地搜索更大的质数,我突然发现,就连我的数学天分也已弃我而去。
他们检查了我的肋骨、眼睛、耳朵和口腔,我的大脑和心脏。心脏无大碍,虽然他们认为每分钟心跳49次有点偏慢,至于我的大脑,他们有点担心,因为我的内侧颞叶区域似乎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神经适应性活动。
“似乎你的大脑中有某种东西被取走了,所以细胞必须拼命补偿。不过怎么说呢,你的大脑里当然不可能有东西被取走或损坏,但还是很奇怪。”
我点头。
当然有东西被取走,但我知道这是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地球上的医生都无法理解的。
体检的项目多如牛毛,但我全部成功通过。我现在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由于痛感仍在我的头部和脸部悸动不止,他们给我开了扑热息痛和可卡因用于止痛。
最后,我回家了。
第二天,阿里来看我。我仍然躺在床上,伊莎贝尔上班去了,格利佛上学去了,这一次似乎是真的上学。
“老兄,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微微一笑,把额头上的一袋冻豌豆移开:“这可巧了,因为我也感觉糟透了。”
“你真应该去报警。”
“是啊,你说得对。我也这样想过,伊莎贝尔也认为应该报警,但我一看见警察就有些发怵。你知道,自从裸奔被捕后我就落下了这毛病。”
“听我说,你不能让这种变态逍遥法外,想打谁就打谁。”
“是,我知道,我知道。”
“听着,老兄,我只想说你真了不起。只有老派绅士才有那样的勇气为了妻子而战,你知道,在这一点上,我由衷地佩服你,你让我深感意外。我在这里绝无贬低你的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这种身穿闪亮铠甲的高贵骑士。”
“呵呵,我已经变了。我的内侧颞叶区域多出了许多活动,我想原因很可能就在这里。”
阿里向我报以怀疑的目光:“呃,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你变成了一个让人敬佩的男人,这种品质在数学家身上极为罕见。从传统上来说,只有我们物理学家才这么爷们儿。好好和伊莎贝尔过日子,不要再横生枝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凝视着阿里良久,他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我可以信任他。
“听着,阿里,你知道在大学的咖啡馆里,我准备告诉你什么吗?”
“就是那次你突然头痛的时候?”
“是的。”我有些犹豫。不过现在我已经和沃那多断开了连接,所以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他,或者说我觉得我可以告诉他,“我来自另一个星球,另一个太阳系,另一个星系。”
阿里大笑,这是一种深深发自内心的爆笑,没有任何怀疑的意味:“好啦,外星人。所以你现在想给家里打电话,是吧?可我们的电话线接不到仙女座星系。”
“不是仙女座星系。比那里更远,有很多、很多个光年。”
阿里根本没听我说话,他一个劲地狂笑不止。
他假装茫然地盯着我:“那你怎么来这里的?通过宇宙飞船还是虫洞?”
“都不是,我没有采取你们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种传统方式,我用的是一种反物质技术。我的家乡远得你无法想象,但一秒钟之内便可抵达——虽然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没有任何效果,阿里虽然深信外星生物有可能存在,但如果外星人正儿八经地站在或躺在他面前,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你知道,我们的技术比你们先进,这赋予了我特殊的天赋,也就是我的魔力。”
“继续说下去。”阿里拼命忍住笑,“展示给我看看。”
“我不能,我现在已经没有魔力了,我和你们人类一模一样。”
阿里笑得不可抑止,他让我大为光火。他是个好人,但我发现好人也面目可憎。
“和你们人类一模一样!哦,老兄。你现在倒大霉了,是不是?”
我点头:“是啊,我想可能是这样。”
阿里笑完之后面露忧色:“听着,你必须谨遵医嘱服用所有的药,不要只服止痛药,记住是所有的药,知道了吗?”
我点头,他肯定以为我疯了。如果我自己也这样想,把一切都当作一场幻觉,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最好是某天醒来,认为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听着,”我说道,“我调查过你。我知道你了解量子物理,我知道你写了有关模拟理论的文章。你说一切皆不真实的可能性有30%。在咖啡馆里你也对我说你相信外星人的存在。所以我知道你能够相信。”
阿里摇了摇头,但现在他至少没有笑了:“不,你错了,我不能相信。”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终于明白如果连阿里都不相信我,那伊莎贝尔就更不可能了。不过格利佛还有希望,我总有格利佛可以依靠。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真相,但那又如何?如果格利佛知道真正的安德鲁已死,他还能接受我做他的父亲吗?
我已陷入死局,我得撒谎,得不停地撒谎。
“可是阿里,”我说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格利佛和伊莎贝尔到你家小住,你愿意暂时收留他们吗?”
他微笑道:“当然,老兄,这是当然。”
低峰态分布
第二天,脸上仍然一片瘀肿,但我还是回到了学校。
虽然家里有牛顿陪着我,但我就是浑身不自在。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它令我寂寞得无以复加。所以我去上班了,我终于明白工作在地球上为什么如此重要,它可以让你忘记寂寞。但对我来说,寂寞仍然无法摆脱,它就在办公室里等着我。等我在课堂上讲完了分配模型回到办公室时,它又来了。好在这一天我头痛得厉害,所以办公室的一片寂静还是颇为受用的,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不久之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置之不理。我现在要的是没有疼痛的寂寞,但敲门声又响起了,而且颇有不屈不挠之势,我知道门外的人势在必得。所以我起身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门打开。
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
是玛姬。
那朵怒放的野花,那个嘴唇丰满、有着一头红色卷发的姑娘。她又一次用手扭绞着发丝,她贪婪地深呼吸,仿佛呼吸的是另一种空气——一种含有神秘春药、有可能让人产生快感的空气,她一脸春风。
“嘿。”她说。
我花了一分钟等她下面的话,但始终没有等到。“嘿”可以是一个开场白,也可以是中间句和结束语,它似乎有什么隐意,只是我不明白。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问。
她又笑笑,咬了咬嘴唇:“找你讨论钟形曲线和低峰态分布模型的兼容性。”
“好的。”
“低峰态,”她补充说道,手指缓缓下移,从我的衬衫一直下滑到我的长裤,“在希腊语中,platus的意思是平坦,kurtos的意思是……突起[36]。”
“哦。”
她的手指舞离我的身体:“好了,杰克·拉莫塔[37],我们走。”
“我不叫杰克·拉莫塔。”
“我知道,我指的是你的脸。”
“哦。”
“我们可以走了吗?”
“去哪里?“
“帽羽。”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和曾经的安德鲁·马丁教授说话。
“好的,”我说,“我们走。”
就在这一刻,我犯下了这一天的第一个错误,但这并非这一天的最后一个错误。
帽羽
我很快发现“帽羽”是一个很容易引起误解的名字,这里既没有帽子,当然也没有羽毛。这里只有一群醉得东倒西歪、一脸猪肝色、自顾自傻笑的人,继而我又发现,这是一家典型的酒吧。“酒吧”是英国人的发明,生活在英国并非幸事,所以必须发明酒吧聊以补偿,我相当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