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互联网上的论坛报道,江苏省无锡市商业大厦职工于2005年6月6日开始静坐请愿。每天白天,在大厦大门口的台阶上,都至少坐着五、六排身着大厦制服的大厦员工,人数为三四百人,其中绝大多数为女性。参加这次行动的都是大厦的正式员工,其中大部分是收银员。静坐的人不时唱起《国际歌》和《国歌》。这样的行动持续了至少4天。
引发这次群众性斗争的直接原因是正在推进中的无锡商业大厦“国有企业改制”。
无锡商业大厦有着本已复杂的权属关系:一方面,有一个A股上市公司“无锡商业大厦股份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潘霄燕,该公司的每股收益达到0.5元左右;另一方面,这个上市公司又有个母公司,该公司的核心资产正是国有的无锡商业大厦本身。国有的无锡商业经营得并不坏,无锡商业集团是当地百货零售业的龙头企业,2004年完成销售额40亿元,利税1.65亿元。
可就是这样一个经营得很好的国有控股企业,却恰好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按照他们“靓女先嫁”的逻辑,为了消灭公有制企业,这是非得“枪打”不可的“出头鸟”。也正是这种“靓女先嫁”的“国有企业产权改革”,引发了群众性的反抗斗争。
引发无锡商业大厦职工不满的是,无锡市政府2003年8月提出《无锡商业大厦集团有限公司战略重组预案》,要对90%的国有股进行“改制”,而著名的家族制私营企业均瑶集团则有意收购无锡商业大厦。均瑶集团的创始人王均瑶在世时,均瑶集团就决定收购无锡商业大厦,王均瑶去世后均瑶集团董事长变为王均金,但均瑶集团的收购意愿已经变成了收购行动。
2004年12月均瑶集团正式介入无锡商业大厦改制,但到2005年3月此事才被正式告知广大职工。向职工传达改制精神时,只是强调10%的国有股,而始终回避谈控股权。职工中风传,对上市公司的第一大股东“商业大厦集团有限公司”,改制的结果是均瑶集团控股90%,大厦10%;还有一种说法是“采用国有法人股变更的办法达到大厦集团56.88%的股权”;甚至有人怀疑,这次改制是变相的MBO。
无锡商业大厦的职工之所以这样强烈地反对“改制”,是因为他们感到改制方案本身就侵害了自己的利益。
在所有的“国企改制”中,最主要的工作之一是“改变国有企业职工身份”,通过“买断工龄”来“理顺劳动关系”。据传在无锡商业大厦的改制方案中,为职工买断工龄所付的补偿是:40岁以上职工每年为1850元,40岁以下职工每年1500元。在以这样的补偿“理顺劳动关系”后,原来的国有企业职工就随时都可以解雇了。
无锡商业大厦的职工们认为这样的经济补偿太低。无锡商业大厦的效益这样好,改制的各种经济补偿还不如普通小企业;他们要求企业补发过去政府政策有规定、本企业扣住不发的物价补贴、住房补贴等福利金;他们还怀疑均瑶集团能否真正支付这些补偿,质疑均瑶集团是否支付了全额现金,因为均瑶集团在对待职工方面的声誉并不好,由于发不出工资而发生了很多投诉。他们为反对这样改制而静坐示威,而一些路人则表示理解甚至支持。据传有路人说:“这年头转制只有老百姓吃亏”;一位中年女性听完了一位女员工解释静坐的原因后,讲起自己单位不久前也“改制”了,感同身受,竟与那位女员工抱头痛哭。
职工们宣称,他们“只想要一份安定的工作,一份固定的收入”。在职工们静坐3天之后,大厦总经理当众宣布:暂时停止“改制”和“理顺劳动关系”,要员工们返回工作岗位分组讨论,商定新的改制政策。
无锡商业大厦职工的这场反“改制”斗争,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来自无锡的消息说,“在商业大厦上班一直是被许多人非常羡慕的”,这表明无锡商业大厦职工在工资、工作条件等方面的待遇很好。而正因为他们的待遇好,就成了想由“企业家”变“资本家”的人所必须整治的对象:懂经济分析的人都知道,这种“人人都想干”的工作岗位上单位有效劳动的工资必定高于社会平均水平,压低产品中的工资成本的潜力大得很。只要将职工待遇降到社会平均水平,就可以大幅度降低单位产品的工资成本,企业的利润就可以大幅上升。
对一个国有企业,这样增加的利润变作了全民的财富,这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现行的“企业改制”的奥秘正在于,通过原国有企业员工的“转换身份”把他们全都变为可以任意解雇的劳动力,从而可以大幅度地降低他们的单位有效劳动工资,并把这样增加的利润全变成极少数个人的财富。那种让“经营者持大股”的“改制”使这样增加的利润流入国有企业原经营者的私人钱袋;而“引进战略投资者”(这种战略投资者必须最终是私人大资本家)则把这样增加的利润送给企业外的少数私人大资本家甚至骗子“企业家”。这是一种以多数人变得更穷为代价而使极少数人暴富的“制度变迁”。
无锡商业大厦的“改制”看来属于后一种类型,它引进了私人家族企业均瑶集团来作控股“战略投资者”。无锡商业大厦的职工们已经清楚地预见到了这样的“改制”意味着什么:他们将被置于由家族企业的老板任意摆布的地位;私营老板会利用可以任意解雇职工的权力来尽可能压低他们的工资待遇,而由此节省的成本全都会化作家族企业老板的利润,使他们那本已惊人的财富增大到一个新的层次。面对这样赤裸裸地抢走多数人收入给个别人以使其致富的“制度变迁”,被抢的多数人要是不作一点反抗,那他们才是脑袋真有毛病了。
无锡商业大厦职工们对“改制”后果的预见有充分的根据,这根据就是前些年企业“改制”特别是浙江和苏南“企业改制”的事实。
前些年“企业改制”的一个最明显后果,就是它确实大幅度降低了每单位有效劳动的工资。
早就有一系列详尽的调查研究表明,在各地的改制企业中职工地位普遍下降;劳动时间大幅度延长、劳动强度增大、劳动条件恶化几乎成了百分之百的现象。浙江的原国有企业老职工更是抱怨说,企业一“改制”,国家规定的每个劳动日工作8小时就变成了12小时,每星期的休息日也被取消。
即使月工资不变,这样增加实际的有效劳动也会显著降低单位有效劳动的工资,何况在许多情况下月工资还会下降。恰恰是在无锡商业大厦所在的苏南地区,这种情况特别明显。江苏省委党校的李炳炎教授就经常谈起这样一个亲眼见到的事实:他弟弟所在的国有企业改制后,他弟弟的工资就由每月8百元降到了4百元。显然,正是由于看到、听到了太多这样的事实,才使无锡商业大厦的职工们如此激烈地反对“国有企业改制”。
更为恶劣的是,国有企业的“改制”还增加了对企业员工生命的伤害。
到目前为止,我国的私营企业大都是员工的劳动条件极差、几乎没有劳动保护,使员工在工作中的伤亡率极高。而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的“改制”使员工的工作条件向私营企业看齐,这势必增大工作中企业员工所受到的伤害。
这一点在煤矿业表现得特别明显。中国的私营煤矿历来为赚钱不顾井下员工死活,为省钱而不采取各种生产安全措施,甚至逼迫员工冒着瓦斯爆炸和透水的极大危险下井采煤,使中国煤矿业的死亡率成了世界之最。而煤矿业的国有企业“改制”却使原来的国有煤矿也变成了这样的私营煤矿。
2005年2月辽宁阜新国有的孙家湾煤矿发生特大矿难之后,我就专门撰文指出,这是辽宁的地方政府最近几年“学浙江”、将国有煤矿变成实际上由私人经营所造成的典型恶果。而几个月后又发生特大矿难的河北承德和广东兴宁的煤矿,更是由原来的国有煤矿“改制”私有化而来。毫无疑问,这样的国有煤矿“改制”再进行下去,必定会大幅度增加矿工们的伤亡。而媒体在报道广东兴宁等地的矿难时,却回避这个关键问题,不愿提及发生矿难煤矿的“改制”背景。这很令人惊异。其实企业“改制”在增加矿难方面的作用,无异于谋财害命。
培养大富翁的企业“改制”使某些原国有企业的管理者变得比私营企业的老板还专横。我就听人谈到他的亲身经历:辽宁的某大型国有企业“改制”后,原厂长变成了名义上持有3%股份(实际持有多少不得而知)的“第一大私人股东”。奇怪的是这“第一大资本家”竟然身兼企业的党委书记,经常在企业职工大会上大叫大骂,教训职工们说:“放明白点,你们现在是给资本家干活”,要职工们老实听话,他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任何借口”。他这样公然压迫职工,物质待遇上当然也不客气,只顾延长劳动时间、压低职工工资,逼得技术人才纷纷跳槽,企业招不到扩大生产所需要的技术人员和技工。
就是这个“改制后的资本家—企业家”典型,还要为自己的专横跋扈寻找依据,买了那本名叫《没有任何借口》的盗版书发给全厂职工学习。也正是在这些人动用公款的集团购买下,《没有任何借口》这一类叫人作资本家忠实奴隶的盗版书籍竟然能够极为“畅销”!这样的国有企业“改制”已经不仅是在复辟资本主义,而且是在中国推行奴隶制,它已经把任何连西方资本主义国家都不得不承认的“人权”和“人性”毁灭无余。
使绝大多数中国人不能忍受的是,多数原国有企业职工劳动条件的恶化、工资的下降甚至生命的丧失,只是使少数所谓的“企业家”极大幅度地增加了他们个人的利润“收入”,从而很快积聚起天文数字的个人财富。这是典型地靠使多数人变得更坏来使极少数人变好。这样的“改制”和“制度变迁”,践踏蹂躏了人类要求的最起码的“公平”,必然造成最高程度的不公平和不平等。有统计分析,20世纪90年代末中国收入和财富分配的不平等程度又有急剧上升,使中国进入了世界上的最不平等国家之列,其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种制造贫富两极分化的“企业改制”。
因为这样的“改制”制造了极大的社会不公平,它必定会引起强烈的不满和反抗。无锡商业大厦职工们的群众性斗争,就是反抗的一例。仅就我们近两年的所见所闻,这样的反抗事例就有许许多多。
而且即使是在百货行业中,也早就有类似的反抗斗争。听我的一位老朋友讲,两三年前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的政府企图让温州私人资本参股效益很好的国有企业哈尔滨秋林百货公司,受到职工们的群起抵制,他们打出标语“小商小贩滚出去”,嘲笑温州商人只是些“小商小贩”。那时当地政府也紧张得很,派军警包围群众、封锁消息、派工作组进驻“作工作”,后来怎样了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我敢肯定:继续这样“改制”下去,不仅不能保持社会稳定,而且还会激化社会矛盾,破坏社会稳定,最终造成严重的社会冲突和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