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贰臣贼子》作者:真真酱【完结 番外】 > 《贰臣贼子》作者:真真酱(.txt

  除去梦里,今儿这算是第二回 痛彻心扉。

作者:真真酱 当前章节:13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5:09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楚郎醒来......醒来......求求你......莫要再这般不言不语不动弹了。怕了......阿檀真的怕了......九商......”萧岑小心翼翼捧着楚临秋软绵无力且冰凉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侧脸不停摩挲着,仿佛对待什么稀世奇珍似的。

无论谁来相劝,亦无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自今儿起,大将军又回到了往日亲自为楚临秋净面擦身、更换衣物、揉搓关穴的时候,无论有再多苦累亦绝不假他人之手。

楚临秋身虚气弱,阳衰阴盛,昏睡中难免手足冰凉口唇发乌,瞧着是有些不大好。萧岑于是便蹬靴上床,钻进锦被中日日夜夜搂抱着他,试图以自己肌肤发出的热量,驱散他体内的寒气。

真别说,此法还是能见点成效的。不多时,楚临秋的面色可显而见好了许多,便连原本紧锁的眉头也不自觉松开了。

“九商啊。”萧岑腾出一只手去用二指抚上了他的眉心,嘴角上扬,噙着一缕淡笑仔细端详怀中人紧紧闭合的双目、毫无动静的蝶翼,以及那完美无缺却略微有些起皮的菱唇......良久后才复又低头轻轻咬了上去。

“该怎么办?阿檀不过是一时半刻未听你冷声奚落,便想你入骨思你若狂。”

“时至今日,始知前人在生出诸如‘天涯地角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之类的感慨时,该是怎样的心境?分明美人近在咫尺,却宛若远在天边。”

“你萧大将军也就敢在我这哥哥人事不省的时候,直言他是‘美人’,若他恰巧睁眼听到......”

“那又何曾惧过?”将军轻抚着楚临秋的鬓发,在其额角处万分珍惜印上一吻,“我萧某人巴不得楚郎能生生气醒过来破口大骂,也好过似如今这般......面白如纸,悄无声息,令人这心里啊,总忍不住发怵。”

“对了,杜、杜尚书今儿怎么有空惠临寒舍?可是朝中无事,又或陛下肯放人了?”

“寒舍?这......”杜凭生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挥舞袍袖转身颇为豪放地坐在桌边木椅上,“也对,你大将军确是打定主意做个闲云野鹤,逍遥世外了。只苦了我、诚思、杜将军等人要替你收拾残局咯!”

“不过如此也甚妙,兄长为这社稷黎民操劳半生,也是时候卸下重担好好将养了。”言及此处,他话锋一转,“大将军,我二人将好好的哥哥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般看顾于他的?!”

“我......”一提起这个,萧岑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痛楚,他双手下意识合拢收缩,将几已软成一滩水的楚临秋紧紧抱在怀里叹息道,“是我对不住他......我......我不仅没能照顾好他,竟还、还要去主动招惹......”

“够了,似这般老生常谈日后就不必说了。”杜凭生如今焦躁万分,可匀不出多余的心思去聆听大将军所谓的忏悔,于是他干脆打断那人的长篇大论,沉声道,“依杜某看来,此番变故未必就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接这茬时萧岑甚至都没转过来瞧上一眼,而是将整颗心全系于楚临秋身上,他眼下念念叨叨的全是如何让这人清醒过来,至于旁的......已是全然不在乎了。

“那封和离书及过往的种种误会......已成你二人共有的心病,不若借此机会说开了也好,省得两个闷葫芦凑一块,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响来,岂不是活活把自己憋死?”文雅人杜尚书难得低声骂了句什么,并端起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萧岑这会儿正听不得这个“死”字,因此在其话音刚落之时便霍然起身,扭头瞪视身后那个口无遮拦的人。可谁成想由于太过激动、手没轻重竟把原本正躺在他怀中安眠的楚临秋生生带了起来,使得那人陡然失了支撑直直朝前扑倒了过去,眼看着就要磕到床角了。

“九商!!!”萧岑大惊急忙伸手把人捞回来安置在臂弯,结果低头一看却发现那人似乎是被震醒了些,竟是将长羽费力扑棱了两下,缓缓睁开双眸万分迷蒙地“看”着他。

番外:和离风波(三)

“你、你清醒了......”萧岑开始心头一跳讷讷言语,待反应过来后,他便赶紧托着楚临秋的头颈小心翼翼把人重新扶躺下来,随即顺着脑后一下下轻抚其鬓发,略微敛去眸中炽烈温声问道,“现下如何?可还感到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不若我、我扶你......”

可谁知,话音未落他便被楚临秋倏忽转变的眼神惊着了,一时间只觉得有股寒意自足底悄然窜上头顶,双手下意识绞在一起,不知该如何摆放了。

“楚、楚郎......你为何这样看我?可是还在与我置气?你且将心放宽好好休息,勿要思虑过多伤了身子。待你情况好些了,阿檀再......”

“不必了。”

“......你说、什么?”

“南戎蛮子踏我河山,滥杀百姓,罪无可恕,死有余辜,理应被千刀万剐亦不为过。而我楚某人却......一力主张议和,甚至与之同流合污,做出、做出......”

“别说了......别说了!!!你、你都想起来了?”萧岑眼中再度划过一丝懊悔及痛楚,他心疼地用双手捧着楚临秋那张隐隐发青且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忽而如释重负道,“甚好、甚好......也省得我......罢了!楚郎,如今犯我萧岑就跪在这儿,要杀要剐凭你处置罢!”

表完一番决心后,这大将军还真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双膝一软直直跪到台阶上。其发出的沉闷声响使得躲在旁儿观望的杜凭生,都替他疼得慌。

“九商......九商你照这儿打吧!多少下都行!只一点......别给残咯,否则,阿檀怕再也伺候不了你了。”

“你!!!”杜尚书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几乎要跑过去试探他额上的温度。

然而萧岑丝毫不受旁人的打扰,只一心一意抚摸着楚临秋的眉眼哀求道,“你看我一眼罢!萧岑混蛋......非但口没遮拦说出不少伤人之语,更、更听信......”

“听信什么?说白了,大将军无非是这脑袋瓜子不甚灵光罢了,哥哥......你就不计前嫌原谅则个吧......”

“原谅?楚某可没这么大脸面。总归是我自作自受,吞食恶果了,怨不得旁人。”话音刚落,楚临秋便缓缓阖上了双目,不再动弹。从始至终,都未再看萧岑一眼。

其实,诚如他所言,自己对于将军盛怒之下说出的狠话倒真不怎么放在心里,过了也就过了。唯一系在身上的死结,大概就只剩下那封直要将两人羁绊悉数砍断的和离书。

楚临秋这一闭眼啊,本以为很快便会沉沉睡去。可谁知,那有如一团乱麻般纷杂的思绪,竟仍驻留在他脑海中肆意盘旋,挥之不去。

原来,此番他骤然厥倒昏睡半日,却是意外做了诸多光怪陆离的“大梦”,好歹将奉朔年间的记忆稍微拾回了一点。也正因为如此,楚大人心里是糟糟地乱作了一笔烂账,哪儿还能提得起精神,去与眼巴巴瞅着他的“黄耳”周旋呢?

最终便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静”,直接阖目装睡,不再搭理那人的胡言乱语。

然而,我们的大将军实非常人也,有时总能做出令人哭笑不得的举动。他在楚临秋呼吸均匀彻底入眠后,还兀自沉浸在自责的怪圈中,以至于思来想去,最后竟出了个昏招。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院里跪着去啊!左右我自个儿也放不下心结,不若就此让雪淋着冷静冷静!”萧岑挣开杜凭生的手,狠剐了他一眼,便当真头也不回去闯入风雪中,随后寻了个正中的位置,就直挺挺地跪倒在被蒙了层白霜的乐亭前。

其实这人无非是气不过出手自罚罢了,倒也没有半分想以此“胁迫”楚临秋的意思,他甚至嘱咐尚书大人在楚郎将醒前的小半刻扣三下门,好使他毁去“罪证”,当做根本无事发生。

可谁又能料想到,这杜凭生临到了了还要耍个花招——他跳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以至于楚临秋竟然只着中衣,随意披了件大氅便推门而出,冷不防与那发尾皆白的傻子视线对了个正着。

“九、九商......”

“莽夫,还不快滚过来?”

“我、我......楚......”萧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拼命眨巴眨巴睫毛,还下意识抖了抖身上的残雪,颤巍巍伸出手去隔空触碰那个仿佛隔了一层的“幻影”,如堕云端失魂落魄地问道,“是你在与我说话?还是萧某早已......入了那幽冥地府?咳咳......楚郎,你终于要原谅我了?”

“痴儿......痴儿啊!!!早知有那坦诚以告的捷径不走,却偏要绕着蜿蜒山路,何必?何苦?可见,这世间大抵还是自作聪明、吐丝自缚者多。哼!”

仙翁这番话算是把两个人一并骂进去了,当真是半分情面也无,字字见血。

楚临秋闻言倒是脸色未变,只倚着木门的上身缓缓向下滑落,似乎将要支持不住了。可萧岑却恍若醍醐灌顶,神智倏地清明了许多,他抖着唇眼睁睁看着老者自怀中掏出那纸和离书撕碎扬往空中,突然就起身踉跄了几步。

“蠢货!此时不去,更待何时?还要老夫拿鞭子抽打你不成?”

而与此同时,楚临秋亦晃晃悠悠地直起身子,朝他伸出双臂,并摇头叹息道,“我......站不住了......”

“九商!!!”

许是那人如风中蒲苇般倒下的身姿极大拨动了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使得他心神巨震,想也不想便拾阶而上,试图用手接住。

可分明咫尺之距了,却仍忧心身上寒气凉着他,以至于站在门槛外,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踏上一步了。

番外:和离风波(四)

“我......我......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许是被狂喜彻底冲昏了头脑,萧岑说话间都有些颠三倒四的,令人忍俊不禁了。

他原是立在阶上手足无措,不多时竟又折返回去,扯着老丈的衣袖令其将楚临秋扶起来,而自己则一阵风似的从亭前消失。

谁也无从探知他去往何方,意欲何为。

直到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仙翁这才又见着,大将军换了套极为干爽的玄色常服,打南厢风风火火而来,到门槛处停下,直接俯身抄起楚临秋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亲自送到床上,竟是谁来劝也不松手了。

“就这么瞧吧。老先生,他推门而出那阵儿,可曾受了寒气?”

“......”仙翁闻言,倒是狠狠瞪了一眼那正乐呵呵充当着肉垫的人,没好气道,“还算你小子有几分理智,知道去炉边把自己烤得暖烘烘的再来,没把寒气带到这间屋子。”

“好得很呢,你见这人已经舒服得都快睡过去了。”

“......”萧岑低头看去,果见楚临秋浑身放松倚靠在他怀中,头歪向一侧,狭长的凤目半开半阖,神情平静无波无澜,俨然一只被饲弄得十分餍足的小兽。

这样一副温馨安宁的场景,使得将军都忍不住勾唇笑了,他不由得将原本环住楚临秋的双臂更缩紧了些,良久后忽而叹息道,“楚郎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萧某无以为报,唯、唯有......将我的命拿去了......”

他趁楚临秋沉沉睡去万事不晓的时候,竟是当着老者的面把人扶躺下来,随即俯身吻了上去,并轻轻撬开他的唇齿,流连其间险些失了神智。

“好大人啊,打今儿个起,萧岑的身家性命咸属你一人了,不为社稷黎民,亦不为萧氏先祖......你要快些康健起来啊......这段时日清减不少,身上都无二两肉,往日珍藏的吉服,怕是得着人改一改尺寸了。”

“......”楚临秋在梦中似有所感,竟轻蹙了下眉心把头歪向外侧,正对着萧岑的方向。

大将军于是便就此跪坐在台阶上,痴痴凝视那张宛如古画里撕下来的容颜,俄而两行清泪竟簌簌而落。

这世间想必再没有一事,比“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还要折腾人了。

......

二人重归于好后,完全可用“如胶似漆”四字来形容,腻歪得令众人十足牙酸。萧岑非是必要,几乎不踏出那道槛儿,吃喝休憩全在屋内。

闲暇之余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在其中。譬如楚临秋只消朝架上瞥去几眼,很快便有人颠颠儿捧了一卷书过来,很是愉悦地笑着,就连眉目都染上了一层喜意,“上回看到哪儿了?你歇着,我念与你听!这天好不容易转晴,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楚临秋不知这人在乐什么,便令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瞬,随后悠悠道,“将军真是......半点也不嫌麻烦。罢了,罢了,就依你吧。”

于是萧岑就麻溜爬上了床,把人搂在怀里,随意摊开一页,这就假模假式地开口吟道,“咳......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忍顾......”

“忍顾鹊桥归路!大将军,你寻的这是什么书?”楚临秋整张脸都黑成了锅底,他几乎要劈手夺过被萧岑牢牢掌控住的物什,但却被人轻巧夺过。

“你不喜欢呐?那、那换一首......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干?拟把疏狂图一醉......”

“哟,将军这是怨上楚某了?倚栏听风,把酒言愁?亏你说得出来。您啊,还是出了这道门,再拿这些个缠绵词作,去讨好旁的什么王孙公子、世家娘子吧,我楚某人可消受不起。”

而今鲜少能获说许多话的机会,以至于楚临秋的心口就少不得有些憋闷。因此小半刻后,他便硬撑着从萧岑怀中起身,自顾自朝里侧躺好,并下了逐客令,“楚某有些疲累不便作陪,您请自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岑哪儿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取悦夫君又没使对招数,一不小心啊,给捅了大篓子了。

思及此处,他不禁在心里将乱出主意的杜凭生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却又不管不顾地扯过楚临秋的手将其紧紧抱住,不停摩挲,故意放软了嗓音央求道,“九商我错了......你、你就转过来看我一眼罢!可千万别因生闷气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倘若真如此,那萧岑还不得心疼死了?到那时......可真就‘黯黯生天际’了......”

“......”许是大将军话里话外都显得过于可怜,楚临秋一个没留神便勾了勾唇角,无声笑了起来,心里的那股子郁气也就随之消了大半。

但为了让萧岑慌乱一阵,长个记性,他还是强忍住要回过身的意愿,佯装还在气头上,急得这人是抓耳挠腮,就差跪在台阶上赌咒发誓再不整那些花哨的玩意儿了。

事情闹到最后的结果是:堂堂虎威将军被赶出来,裸着上身立于堂前一面“海晏河清”匾额下,高声诵读《文韬》。

此举,自然而然就招来了一众人的围观及嘲讽,其中更以闲人杜尚书为甚。

“杜凭生!你还敢出现在此处?!萧某今日、今日非把你剁成肉馅做了下酒菜不可!别跑!!!”

“这、这......不得了了!两位爷在咱们这院里打起来了!还不速速前往告知......楚、楚爷,您怎的下地来了?”

“让他们打去。咳咳,楚某倒是想看看,大将军这阵子拳脚功夫落下了没有?”

......

番外:不负良辰不负君(一)

打从夫夫二人,在这仙山琼阁安家落户了以后,便时常不晓人间岁月。若非此番杜尚书携小管带上来一坛子褐色的屠苏,楚临秋还真意识不到,去岁已除,又将入春。

遥想上回自己于京中孤苦伶仃,借酒浇愁,已恍如隔世了。

他自梦魇中惊醒,转头凝视尚平卧于身侧睡得安宁的萧岑,心中无端生出了许多感慨,总觉得眼前的幸事虽得之不易,但指不定哪些时候就会烟消云散。

譬如这段时日,萧岑便总是行踪诡秘,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鬼鬼祟祟也不知在做何勾当。你若询问起来,他能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更有甚者假作犯困和衣而眠。

如此情形若只发生几次也就罢了,可它毕竟持续了月余。这怎能不令楚临秋暗生疑窦?

而更令他大为震惊的,还要属府上仆人闪烁的眼神,及愈发忙碌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被差使着做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偏生只瞒着他一个。

好......好样的!!!

元月初四,楚临秋终于按捺不住,决心前去逼问萧岑事情原委,可在此之前,却先莫名其妙被其蒙上了黑巾,扶着牵引到了回廊跟前。

“你......”

“锦绣河山跟前,不负佳期不负君。九商,萧岑许你的‘十里红妆’,做到了。喜欢吗?”

“......”楚临秋定睛一瞧,只见前儿凤雕回廊内,竟是紧挨着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朱红木箱。

那几口箱子无一例外均未阖上沉重的木盖,里面装着各位绫罗绸缎、玉石金器、花茶果物羊酒......当然,最令人瞩目的还是摆在最前头的一对活雁。

楚临秋依稀记得数年前二人大婚前戏,萧岑亦曾动过亲自狩猎,射回两头大雁与他为聘的念头。哪成想时隔多载,竟是成真了。

“你......”这人觉得眼眶稍稍有些发热,一不留神就要落下泪来,他突然张开四指紧紧抓住萧岑的手臂,侧头哑声问道,“你前段时日行踪不定,屡屡语焉不详,就是在忙活这事?可这个季节......哪儿来的雁?”

楚临秋说到了后头,甚至有些哽咽,人也有些不自在地上前轻轻抚摸那对有情雁黝黑的长羽。

大将军见状便只顾着在后头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连要说什么也都忘了,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想起要接过仆从手中的鹤氅给人披上,温声道,“春寒陡峭,别着凉了。”

“这两头呆雁啊......我与它们尚算有缘,不知怎的就相遇了。许是与你我一般想多温存些,这才不留神掉了队。”

“你这说法好生奇怪,合着大雁也能通人性了?”

“可不是?否则前人何必常用‘秋雁’来喻义男女间的情爱?”

“你这会儿倒是颇通文墨,又是凭生教的......”然,话音未落,这萧岑就一撩下摆,毫无预兆地在楚临秋跟前跪了下来。

“九商,你可愿同我再跨一回火盆、饮一次交杯酒、结一束发......成永世夫夫?日后等天下大安,四海升平,再寻萧氏旁支过继一个麟儿。如此萧岑百年之后,也有人替我......”

“将军这话怎么说的?”楚临秋把他扯起来搂进怀里,并俯身凑到其耳边喃喃道,“倘若真有那天,也会是楚某走在你前头。”

“不许胡说!”萧岑的眼眶倏地一下全红通透了,他抬起双臂反将楚临秋牢牢抱住,像是要把人彻底揉进骨血中似的,“我的九商必然长命百岁。”

“嗯。”

“那你、你是答应与我......再成一次亲了?”

“......”楚临秋起初不答,只微折了腰身将下颌抵在将军肩上,待那人忍不住心头浮出忐忑之时,才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楚郎......哈!楚郎!我、我、我......萧岑此生得遇良人,实乃幸中之幸!多谢你!愿意不计前嫌将自己安心交付到我手上,不不不,我......唉!你看我,高兴得已经昏了头了,连自己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九商,原本打算你我并辔共行绕城一周,然你这身子才刚好些,经不得折腾,于是商量了下便取消......”

“为何取消?”

“啊?”萧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楚临秋竟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愣在当场,“可你......”

“楚某可有些日子未跨良驹了,松松筋骨也好。更何况......有将军陪着,还能出事不成?”

“......”萧岑爱极了楚临秋凑到自己耳边,低低吐露的那声声“将军”,细品之下竟是该死的温柔,总将他迷得三魂去了七魄,甚至呆立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最后,还是楚临秋实在看不过眼,便主动牵着他的手大步回了里屋。直到阖上了门,大将军都还有些转不过弯来,甚至控制不住力道,把人扯了个趔趄讷讷道,“楚郎,我想要......”

“......”楚临秋怎么也想不到,萧岑还能在此时提起这事,他不由得怔了怔,随即眸色一闪逐渐幽深,“将军可想好......不待洞房花烛夜?”

“我、我......”萧岑闻言眼底亦划过几缕挣扎,但很快又化为了坚定,“九商我、我忍太久了......快受不了了......你帮帮我......”

大将军虽用着哀求的语气,却并无太多扭捏情状,反而端坐于床头,大大方方地抬眸直视站在跟前的人,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笑。

这一眼,便是穿过了数载时光,回到了昔年初遇。

楚临秋终是缓缓抬手,将系于颈上的玄色丝带解开,使得鹤氅顺着背部滑落而下。

做完这事儿后,他才倾身上前将萧岑轻轻推倒在软垫上,并顺手把薄纱幔布也给带了下来。

当下,交叠的人影,都看不怎么真切了。

番外:不负良辰不负君(二)

成大礼的吉日定于二月初,花朝。

这天刚蒙蒙亮,便有不少脸上洋溢着开怀与幸福的小娘子自家门走向街头巷尾,臂挎编织竹篮,一路挥洒花瓣,恰合此情此景。

卯正,当楚临秋醒来之时,便发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坐不住,似乎是前儿夜里累到了。原想着休息会儿再更衣,但为了不扫萧岑的兴,他忍了忍还是在仆从的扶持下出了屋来到喜婆跟前任其摆弄。

夫夫二人“接亲”之前是不能相见的,否则将会遭至灾祸。此乃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虽说楚萧今儿已是第二回 成礼了,然对有些玄之又玄的玩意儿,萧岑还是选择深信不疑,尤其是在牵扯到楚临秋的大小事情上。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嘱咐杜凭生把人顾全乎了,要好好地等迎亲队伍来接。

此番下聘的物品俱是萧岑这方出了,当然也就该由他身穿绯红喜袍,肩披成团的娟花,骑着高头大马前往东郊庄园。其后自然跟随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家丁及乐手,及系上绫罗绸缎的沉木箱子,好不威风。

萧岑这一路上啊,在手持缰绳的情况下,还不停左顾右盼,朝列队站在路旁的百姓们拱手颔首,就差将“喜意”二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给人看了。

而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还一道密令传至北京,命赵将军领五千漠北军士在前头开道。

如此盛景,可谓空前绝后。

以至于,当楚临秋看到腰悬横刀小跑到庄门前停住列队的玄甲步兵之时,也不由得愣住了,表情罕见现出了一瞬的空茫。

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当下眉头微皱准备开口斥责,不过恰在此时,正抬眸瞧见了越众而出的萧岑。

大将军于银鞍上坐得笔挺,朱服玄冠,春风满面,器宇轩昂。二人四目相对,恰似当年归雀初遇正懵懂。

“这位公子美如冠玉,气度不凡,咳咳......定是我萧某人苦苦找寻的心上人无疑了。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愿与我同行?”

“萧将军,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再不把人接走,吉时可就赶不上了。”今儿是自家兄长的大喜之日,以杜凭生为首的“楚党”们也就打定主意将玩闹的花招留到洞房之前。

眼下,他们只想赶紧把人送走,以免横生枝节。

可谁知面前的这两位爷,也不知是抽的什么疯,一个赛一个傻气,竟当着满街人的面眉来眼去个不停。

楚临秋倒是在“自报家门”后,就顺从地把手搭在翻过来的掌心上,似乎随时准备跃上马背。

然他就只是稍仰了仰头,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砸得险些站立不稳。在此种情况下,该如何做才不至于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将士及亲友们瞧出异样?

丢不丢面的另说,只是他委实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还要让爱人与宾客跟着自己提心吊胆。

不过幸亏这回,没多会儿萧岑就从其略微涣散的眼神中发现了些许异样,遂翻身下马搂住那人的肩膀并挪了下步子挡住宾客视线,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儿不适了?”

“莫急莫怕,慢慢来。走,我带你上去。”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跟前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待回过神就已见楚临秋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被萧岑紧紧环住劲腰护在身前。

这......怎么上去的?莫非他们的大将军还会仙术不成?

几位面生的小将于是带着满腹疑惑,指挥其队里的弟兄们继续前行,为两位历尽苦难终是长相厮守的郎君保驾护航。

“好些了吗?昨晚上又难受了?怎么?我一不在......就不会照顾自个儿了?看来日后需得找条粗点的绳子,时刻把大人系在腰间,走哪带哪。大人觉得这主意如何?可还合您的意?”

“将军想怎样,那就怎样吧。”楚临秋此时已浑身松了劲,放任自己倚靠在萧岑怀中,并阖目养神,一副全心托付的姿态,看得萧岑都忍不住偏过头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其眼尾处点水落下一吻。

“九商,真跟做梦一样。你知道吗?我当初差一点点就要......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你与我并肩。”

“不说了,今儿是我二人的大喜之日,都开心些。对了,你若实在撑不住,就命人将那些虚礼免去吧,直接去屋里等我。总归这些事儿,都已经做过一回了......”

“不必,我好多了。”楚临秋这会儿瞧着面上确实泛起了些血色,亦不再像先前那般疲累,他人还是懒懒的没动弹,却突然把手覆在萧岑的手背上与之一块执缰,“上回宴席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使你我都未真正尽兴。远山莫非不想弥补过往缺憾?”

“什么缺憾?若是为你身子骨着想,萧岑宁愿......”

“可是我想。”

“......那好。”萧岑最终还是败在爱人的“软磨硬泡”下,选择妥协,只是他却要事先立下规矩,对楚临秋那是殷殷嘱咐,令其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苗头都要及时吐露,万不可强撑。

而面对这些个愈来愈多的“要求”,楚临秋也都一一含笑应下了,并未有任何抱怨与不耐。

两人一路耳鬓厮磨,含笑相视,真真是羡煞旁人。

“两位郎君到咯!萧郎君把楚郎君抱下来咯!”

“旺火盆,去邪祟;杨枝露,病痛除!”

萧岑自打从马上下来后,就紧紧牵着自家夫君的手不曾松开,在经过那群兴高采烈唱着童谣的稚子之时,还停住脚步,赏他们几块碎银。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恭祝郎君金安,白首如新!”

“......”“白首如新”四字,又不免勾起萧岑些许回忆,使得他忍不住驻足良久望着地上的炭盆出神,直到喜婆百般催促后,才又重新展开笑颜,牵引着楚临秋,二人双双从不断跳动的火星上谨慎跨过。

院中早已相侯多时的宾客们,自是轻轻击打着掌心,并频频颔首与四周交谈。

番外:不负良辰不负君(三)

二人由是被喜婆婆搀扶着跨过门槛进得前厅,手上还执着以朱缎制成的“牵红”,寓意“永结同心”。

楚临秋在焚香“拜天地”之前,忍不住侧头想去看一眼萧岑,竟意外发现这人原来也在偷偷凝视着他。

夫夫见状相视一笑,眼底俱是一片缱绻暖意。

“九商!夫君今日真真是俊美无双,皎若九天明月,令岑忍不住......都要醉倒在你的温柔乡里了。”

“......”

“楚大人,你听他们说的,称你我‘天造地设’,萧某以为此话不假。您觉得呢?”

“......”

“对了,去岁深秋我又埋了不少杏花酿下去,如今该是......你为何不搭理我?可是嫌弃你的伴侣太过聒噪?可我、可我实在是高兴坏了!若再不宣泄,恐怕整个人就要炸裂开了......”

“......”许是萧岑的语气委屈过甚,楚临秋终是“赏脸”斜睨了他一眼,轻声道,“婚约诵时不能言语,无有二心,方有‘灵验’一说。”

“!!!”萧岑闻言悚然一惊,登时忆起了某些不太愿意回想的往事。自此,他总算是知道楚临秋的“忌讳”了,便也赶紧闭了嘴,老老实实陪着这人聆听证婚人的长篇大论。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此证。”

大将军也忍不住跟着默念一遍,却到底是再未出过声。此时的他,容光焕发,眼角眉梢俱是喜意,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

楚临秋依稀记得上回“高堂”叩拜的是萧岑的父母,如今堂上却只有自己亲父,及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身穿火红胡装,白皮大氅端坐于马上,眉目如画神情肃然,分明就是那位只存活于深宫秘辛中的“臻娘娘”。

萧岑起身之时不经意间抬眸,竟就这样看得痴了,连喜婆在身侧提醒“该转身了”都听不到。最后还是楚临秋主动握了他的腕子把人引了半圈,这才重又屈膝跪了下去。

当两颗头轻轻磕在一处的时候,他们心里都明白,自这一刻起,算是气运连枝,同衾同穴了。

“楚郎,萧岑此生......亦再不会轻易言弃了。”萧岑这般想着,免不得又把楚临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直把那人捏得掌心都渗出了不少汗。

也不知道是否为楚临秋的错觉,他总感到此次耗时要比上回多出不少,以至于他等了许久都还盼不到那声,“礼毕!二位新人恭请进入洞房。”

许是这一天折腾下来,着实耗费了太多体力,他的起身的瞬间,一时控制不住手足,竟是直直倒入萧岑怀中,被那人及时扔了红绸接个正着。

“九商!!!你怎样了?可还支撑得住?”萧岑大惊失色,当下也顾不得场合,直接大喊出声,惹得宾客们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而原本在主座上频频点头微笑的“云先生”,见状亦三步并成两步小跑下来,抬手便把楚临秋的腕子抓起来,眉心紧蹙,神情凝重。

“父亲,怎样?可有大碍?!不若我先把他抱回里间歇息,堂屋外就劳烦......”

“不必,你扶我便是。”

“九商!你醒来了?好好好!我这便扶你进去!小心些......”话音未落,萧岑就抬起楚临秋的胳膊将其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后搂住他的腰身,把人一步步缓慢带进了“洞房”。

由于出了此种情形,杜凭生等人自然也就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便只在门口匆匆关怀几句便贴心地放下帘子。

楚临秋甫一被扶着倒在床上,便立刻闭目歪头沉沉睡去了,甚至都来不及宽衣脱靴。

萧岑无法,只得亲自上手把这人身上繁复华贵的喜袍扒了下来,随后又把他的两条腿抬上去扶正。如此一番劳作下来,竟是出了一身热汗。

待他好容易又折返回堂屋招待宾客的时候,就瞧见这院里已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此时眼见明艳张扬、长身玉立的新郎倌骤然出现在此处,俱抬手招呼道,“萧将军这里!”

“萧公,楚公人呢?可是身上还不爽利?”

“是啊,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大人他.......”

今儿的往来宾客,就有大半曾是楚临秋京城旧属、门生。萧岑亲自写了请帖诚邀他们过来,便是想让自家夫君高兴高兴。

可如今楚临秋自个儿躺在床上沉睡,大将军当然也没有了应付场面的心思,只得快走几步强笑着拱手告罪。随后就吩咐侍从在自己的三足盏里斟满琼浆,挨个敬了一圈。

“九商已无大碍,就是累着了。”

“诸位大人!我萧岑敬你们一杯!你等如今皆为新朝栋梁,替天子、替百姓死守河山,厥功甚伟,合该受我萧某人一拜。三十年前萧氏......”

“大将军不可!大将军!”

萧岑到底曾为三军主帅,余威尚存,因而他这么一俯身呀,不多时便有人率先从座椅上起身,也朝着北边长拜不起,并一口饮尽了樽中酒。

“好!!!”

最后,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喝了一声彩,使得院里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萧岑把酒樽一把掷回托盘,抬眸缓缓扫视跟前这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庞,忽而发自内心地狂笑起来。他在凑过去躬身与杜凭生耳语几句后,竟当真扔下满院宾客转身快步绕过屏风,掀起数道帘子“闯”进了他们的洞房。

“九商!!!”

楚临秋此时已经醒来,正倚在床柱上手捧一卷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就不经意间撞进了一对雾蒙蒙、布满深情的眸子里。

“做什么跑得这样急?大军压境了吗?”

“大军未压境,但不放心萧某人的夫君独守空房无人照料。”话音刚落,萧岑便突然俯身紧紧环住了楚临秋的肩膀,低声闷笑道,“楚郎,良宵苦短,不若我们......”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