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传
谨以此书纪念玛格丽特·杜拉斯,并献给阿斯特丽。
她写作,玛格丽特·杜拉斯,是的,M.D.[1],她写作。她有铅 笔,有钢笔,她写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别无其他。
——玛格丽特·杜拉斯,法国电视一台,1988年
我希望人们像我自己写作那样来写我。那或许会是一本包罗万象 的书。
——玛格丽特·杜拉斯,《文学杂志》,1990年6月
[1]玛格丽特·杜拉斯法语姓名的首字母。编者按:如无特别说明,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序
在我写过的所有传记中,献给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这一部是最难以完成的,是最痛苦同时也是最刺激的。在我之后,还有很多人也曾试图重新勾勒她的一生,他们也都碰到了困难,这样一项工作到底难在何处?杜拉斯本人特别善于分析心灵的深处与心灵的沉默,以及她也曾面对过的孤独片段,对于这项工作无法完成的原因,她阐述得很清楚:“我根本无法看清人们所说的‘她的人生’。构成我的,只有对死亡的思考,或对某个男人和我的孩子的爱。纵观所有过往经历,我好像根本不可能近似于任何一种人生模式。”凭借着什么,才能编织出一部即使并非完美无缺但至少正确无误的杜拉斯传记?它应该围绕哪些秘密的主线,才能触及深层次的真相?因为,传记所要做的,正是触及深层次的真相,至少我一直以来所理解的传记艺术是这样的:找到人的秘密,回到它们火热的策源地,就像杜拉斯说的那样“一直追溯到它们”,把犹如深邃夜空中闪闪繁星的它们记录下来。无论是为谁作传,都不仅仅是罗列既往事实,或满足于一篇众所周知的编年史,还包括其他很多更复杂的东西,事后看来,这对玛格丽特•杜拉斯而言尤为如此。
当然,我们离不开这样一个无法回避的提纲:殖民地时期的印度支那、家庭的苦难、中国情人、返回法国和在洛特-加隆省杜拉斯镇度过的童年、与罗贝尔•昂泰尔姆在一起的日子、抵抗阵营、在“文稿管理委员会”的短暂工作、昂泰尔姆的流放、与迪尤尼斯•马斯科罗的长相厮守、加入和退出法国共产党、帅气的情人热拉尔•雅尔洛、学会喝酒、《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和随后多部作品以及她久久不屑的爱情小说所获得的闪电般的成功、诺夫勒堡的居所、阿尔及利亚战争、“圣伯努瓦街小组”、在特鲁维尔购置的公寓、离群索居、1968年“五月风暴”、介入女权主义运动、与扬•安德烈亚在一起的生活、她与同性恋的关系、1981年左派的上台、从影经历,还有书籍,至死相随的书籍,还有临终前的孤独、逝世后留下的传奇……对于所有那些倾力重现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人生”的人来说,以上就是他们的传记素材。然而,仅凭这些就够了吗?只采用这些素材,仅有这些素材,岂非南辕北辙?自始至终,杜拉斯深知,她的所有一切是一个个疑问,是一扇扇紧闭的大门,是一片片阴暗的“森林”——她把她的人生称为“森林”——是穿插和拥堵在她人生中的一个个十字路口和岔道口。只有她写的那些书,只有那些延续她那深不可测的、有待破解的奥秘的影片,才有望让她触及尘世与万物的珍贵和美好。“对于我们年少时某一天所发现的那种空洞,”她说,“什么都无法使之从未存在”;对于爱情,她发现世间没有什么“能取代爱情”;对于时光,她“从来都只是等候在紧闭的门口”:所以,只有书才能反映她那偶然性的、碎片式的、撕裂了的人生,她那千疮百孔的人生。除了书,还有与之呼应的音乐,特别是巴赫、舒伯特、维瓦尔第、迪亚贝利的奏鸣曲和卡洛斯•达勒西奥的乐曲,它们犹如夜空中前进的足迹,尽头处或许会突然出现金色的光芒:就像小说《爱》结尾处所说的,“或许是一个黎明,上帝”。书和音乐就像召集人,构成了最初的和谐。
对于那些关注她人生的人,她有言在先:“你们人生的史实,我人生的史实,其实并不存在,或者说只是一堆词汇。我的人生,我们的人生,只有虚构的故事,而没有史实。只有通过想象去回顾时光,才能使人生焕发生气。”对于传记作者来说,难道还有比这更美的途径和更好的建议吗?在传记的创作中,所要做的到底是什么?是把一个人的人生搬上舞台,将其变成一场“真人秀”,还是在充满疑虑和痛苦的夜幕中盲目前行,只靠这种方法去发现人生的生气及其内在的运动?因此,杜拉斯的书或许是其传记的唯一素材,是打开其真实人生的唯一钥匙。更进一步,杜拉斯对未来她的传记作者开出了一个特殊的处方:“我希望人们像我自己写作那样来写我。那或许会是一本包罗万象的书……”
如此说来,1994到2012年间那些前仆后继的传记或许未能完全达到玛格丽特•杜拉斯的预期。确实,无论是沉湎于挖掘私生活中的秘密和政治上的背叛,还是把传记混同于法官的卷宗,以期将杜拉斯置于历史之中或直面她的命运,这些都是不够的。肯定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另一些故事,它们发生于夜间,是精神层面的,牵涉到所有游历其中的人,包括读者和作者,而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能否将其解释清楚。可见,有一点是肯定的:研究杜拉斯,首先得重视她内心的演变,跟着那个阴暗的迷宫——途中,文本是唯一的向导,它引导着读者——深入克洛德•鲁瓦所说的“杜拉斯特质”(Durasie),一个陌生地带,以及“黑色大陆”(continent noir),而我们稍后将看到,这一“黑色大陆”或许是所有人共有的,因此它既令人痴迷,又令人惧怕。
很久以来,我觉得我熟知杜拉斯不断讲述的那个世界和那个故事,故事只讲了她和她的人生,却触动了所有读者,他们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一部分。我一直认为,这便是文学及其普适性和全部人性的真正标志。玛格丽特•杜拉斯属于这样一类作家,他们的根源可以上溯到文字诞生之初,上溯到人类最初的呼喊和占卜。她直觉里知道这一点,否则,她怎么能像马格德林岩洞里的史前人类一样,在外部世界面前举起残缺的双手,齐声发出绝望的爱的呼喊?写这部传记,就是要与她相会,捕获她的气息——她曾不断重申,这气息为我们大家、她的读者乃至全人类所共有。
我致力于这项工作,不仅因为我年轻时长期与她交往频繁,因为我是索邦大学第一位研究她的学生——我曾于1972年在塞杰尔出版社发表了一部关于她的论著,系法国出版界开先河之作——因为同一年她同意为我创作的一部诗集作序,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一直认为,她的作品触碰到了我内心的最深处,因为在不断阅读她的作品的过程中,已没有什么让我觉得怪异,无论是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无论是显露在外的还是隐藏于黑夜的,因为我已由此变成她最专注的读者之一。
我对杜拉斯的研究长达44年,可谓整整一生,期间我一直只以她的书为出发点,那是她人生的隐迹纸本,是仍有待解码的遗迹。可见,这便是大家所说的“第一手”工作,从塞杰尔出版社出版的那部论著,到对她在洛特-加隆省(其笔名的来源地)度过的童年的调查,再到组织举办关于某些从未被研究过的主题的研讨会(与她和上帝的关系一样,那些主题一开始总是被人嘲笑和挖苦,但最终都得到了认可),再到1991年发表的那部传记,系第一部杜拉斯的传记,在全球广为译介,已成为很多论文的依据,并被我不断重读、修改和补充新元素,直到成为今天交出的这部作品,只为尽量贴近她的主题和她的真面目。研究玛格丽特•杜拉斯是一件总有挑战和风险的事,一是因为必须亲身体会疯狂和眩晕,进入她所说的“暗室”(chamber noire)和“内在阴影”(ombre interne),二是因为她的所有文本都不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轻易交出用于开启紧闭的大门的专用钥匙。阅读杜拉斯,我们永远不在她所说的“光亮地带”(zones claires),而是处于一些最偏僻的、埋藏得最深的区域。
她的人生铭记在她作品的长卷中,而那些作品犹如炼金术士的工作,旨在将所有的痛苦和所有的孤独化为金子。因此,为她作传并非一往无前,把握住她人生的气息和历程,也不一定非得像某些人以招徕读者为主要目的所做的那样,展示一些她几十年前就已禁止公布的资料,但有的人并不理会她的要求……要知道,她的人生其实是处于一些更为阴暗的陷阱中。玛格丽特•杜拉斯一再宣称:“我们有我们所写的,那是一种不可见的人生,接着有另一种人生,它是可见的。”有些人想要一天接一天地复现时光缓慢但愤怒的脚步,排列那些或喧嚣或安静的日日夜夜,整理一件件大事,以日期和标志事物为主线——对于这些人,杜拉斯略带奚落地答道:“我这么说吧,为的是解脱我自己……(如果)非得让我说明日期……我没有这个能力。”
剩下的是她作品的地点,也即她称之为必须追随的“图像之路”(chemin d'images),这些图像被记忆突然泛起的波浪带到水面上来,就像一袭滔天巨浪,她从浪尖上撷取了泡沫,而那泡沫本身也是转瞬即逝的。
对于这部新传记,我把它看作我对她漫长的研究工作所获得的一个成果。我一直视她为20世纪的重要作家,与马塞尔•普鲁斯特比肩:普鲁斯特为这个世纪揭开了序幕,她则为之画上了句号。在书写她的人生故事之时,我忠于她的抉择和她的价值观,也即尽可能地贴近她,无惧狂风或海浪。不管怎么说,杜拉斯提醒过那些拿她来冒险的人:从1969年我第一次遇到她,到1995年我最后一次见到虚弱而无助的她,她总是会提到进入“内在阴影”的危险和写作的巨大风险,她就像一阵风,“从人生中经过,人生中别无其他,除了人生,还是人生”。
她在文集《物质生活》里讲的一个小故事为我写这部传记提供了帮助。故事说的是皮埃尔•博纳尔的一幅画,画的是海上的一艘小船。这位画家对他的画不满意,想要加以修改。当拥有这幅画的人同意把画托付给他之后,他把画的整个空间全都让给了小船的帆。于是,帆占据了一切,占据了大海、天空和风。杜拉斯认为,书也是如此,一句话,一个词,都能改变作品的意义,使它走向别处,走向无数的终点。人生一定也是如此。一个故事,一个日期,一个事实,一件轶事,或许会让历史走向别的日期、别的轶事,走向意料之外的含义。基于这样的考虑,这部传记或许会成为一个巨大的谜,或许能完美地反映杜拉斯的人生,她的神话,她的传奇。
阿兰•维贡德莱,2013年6月
Chapitre 1 La mémoire de l’oubli
忘却的记忆[1]
1914年4月4日,她出生在闷热而昏暗的印度支那嘉定市,也即西贡 北郊的一个小居民区里。故事就是从那儿开始的。在那里,她挣脱了母 亲,挣脱了那个浸润着她的温柔乡,进入到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日光之 中,发出婴儿的初啼。外头,原住民的街上,也有其他婴儿呱呱坠地, 那都是些黄皮肤的婴儿,是苦命的人,刚生下来就被乞丐般的人裹在破 衣烂衫里,背在背上,吼出和她一样的怨言和哭声。她是玛丽·多纳迪 厄生的最后一个孩子。
她的姓氏是一个征兆,已经道出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 命中注定似的,多纳迪厄[2],这个父辈的姓氏将她献给了素未谋面的 上帝,要把她变成他的奴隶,变成一个嗷嗷待哺、脱离了母体、托付 给了上帝的不知名的小生命,就像一个“被丢下的孩子,被抛弃的孩 子”——她后来这样说道。
是不是为了佐证她的姓名,多纳迪厄,这个小丫头才经历了童年里的暴力?很小的时候,她就感觉到内心有一些隐藏的力量在塑造着她, 有一些与生俱来的冲动在支配着她,有一种获得独立的欲求使她与其他 人,包括殖民者和他的家人,分离开来。
她反抗自然法则,转而寻觅广袤的丛林,蜿蜒而不知去向的河流, 向它们的危险发出挑衅。
她的父亲亨利·多纳迪厄是一名数学教师,祖籍法国洛特-加隆 省,历经第一次婚姻之后,有了两个儿子。促使他奔赴印度支那的,是 海外的召唤,是标榜生财之道的殖民宣传告示,还是由于他“郁郁寡欢 地读了皮埃尔·洛蒂[3]的书”,抑或他不过是想在另一种环境下重塑 人生?毋庸置疑,他不是那种急于发财致富、靠原住民赚钱的冒险家, 而是属于浸淫于茹费里[4]的教条的那一代理想主义者,对那一代人而 言,奔赴印度支那,就是拓展法兰西的疆界,传播法国的文化和一个天 真的梦想,也即坚信土著人需要文明,必须得到法国的护佑。他先后 被任命为河内、北圻[5]、柬埔寨的教授、教学主任,成为白人社会贵 族阶级的一员,他们认可他的学识,他也尊重他们。孩提时,玛格丽 特·多纳迪厄就见识了不少舒适惬意的官邸,譬如她全家曾住过的坐落 于金边的柬埔寨王宫。她生活在古代支那落寞的余晖中,生活在佛塔和 寺庙弥留的时光中,生活在季风的气息中,四处漂浮着麻风病。敏感的 她就像一头小兽,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听到了四周的喧嚣,听到了老 百姓和仆人们对话的音节,周围的一切全都被她记在心里:土著民的敏 捷,宛如哑然的河流的街道,街上神经质的、密密麻麻的人群.
就在这里,在这片富有传奇色彩和异域风情的天地里,在各种相互 交融的反差与充满暴力的景象中,记忆力发挥了它的作用。所有一切已在孩提时代的她的心中沉积:湄公河上落日的余晖、仆人们如仪的举 止、傍晚的濡湿、织物——即便薄如蝉翼——压在肌肤上的重量、花园 里高大的热带植物、绿色——无边无际的绿色——而厚重的丛林。
还有麻风病,这种像黑夜一样蔓延的地方病让整个城市和成片的土 地陷入病态,使河流泛黄,给这个国度带来了致命的空气和灼热的气 息。它是一个隐喻,可以被人隐隐约约地预感到,所形容的是一个有待 认识和发现的世界,而这世界是一成不变的,也是苟延残喘的。
她的母亲,玛丽·勒格朗,祖籍法国加莱海峡省。按她的说法,是 在“弗雷旺附近”,那是一片多云、寒冷而广袤的土地。母亲生在农 家,出身贫寒,兄弟姐妹五人中,她是老大。她曾获得奖学金,在小学 教员师范学校求学。毕业后,她在敦刻尔克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但她生 性狂野、桀骜不驯,注定要到其他地方去施展满腔的充沛精力。弗兰德 斯地区[6]风萧萧的广袤大地不适合她,所以她提出了到殖民地教育机 构谋一份工作的申请,并顺利地得到了这样一份工作。杜拉斯在《来自 中国北方的情人》中写道,1905年,“殖民地儿童受入学教育伊始”, 母亲“被任命到法属印度支那”,她将见识到别样的景致:荆棘丛生、 人迹罕至的公路,河流,稻田,山脉,有水牛一路小跑的小路。和未来 的丈夫一样,她也无意于宣传布告里说的发财致富,只因她的心中另有 一个更为崇高的梦想,是这个梦想让她充满活力。很快,在任职的不同 工作岗位上,她认识到了殖民生活的辛酸和白人儿童命运的艰难,但她 感觉到了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农民的力量,并将其保留了下来。不久, 她觉得自己跟土著民亲近了,为教授越南孩子法语而感到自豪,她“给 孩子们补课到深夜,尽管她知道这些孩子日后将成为工人、‘苦力’, 也即她所谓的‘被剥削者’”。她的付出,她的生命力,使她很快就变 得受人欢迎,成了“穷人当中的无国界女王”和“田间的流浪者”。
不久,她嫁给了亨利·多纳迪厄,两人组成了一个典型的教师家庭,成了殖民者的骄傲。他们生了三个孩子:皮埃尔、保罗也即杜拉斯 的“小哥哥”,以及最小的玛格丽特。
母亲的活力、她骨子里的冲动、她像“一个疯子”那样施展的精 力,这一切给幼小的玛格丽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一个纯粹的母亲, 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日常生活的历险”,是居家过日 子的一把好手。
当时拍的一些照片使我们得以更好地认识这一家人。父亲是三角 脸,胡子修成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的流行式样,目光炯炯有神,有穿透 力,使得整个人显得热情似火。母亲坐在亚洲皇帝的一个宝座上,背后 是异国情调的布景,装饰着富有戏剧色彩的帷幔和挂毯;她的衣着是那 一代妇女的典型,胸部高耸、丰满,从身材上看像是穿了紧身衣,整个 人被固定在简朴的裙子里,一大串煤玉项链点缀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目 光也是坚毅的,狂热的,这像是全家人共有的一个符号。孩子们围在母 亲身旁。皮埃尔——杜拉斯后来只称他为“大哥”——穿着水手服,也 可能是殖民时代流行的白色套装,目光有些倔强、坚定,是带着厌倦在 拍照。“小哥哥”保罗比杜拉斯大两岁,身材瘦削,“那么的瘦,有 一双带蒙古褶的眼睛”,他露出一丝微笑,显得弱不禁风、“与众不 同”。最后是玛格丽特,她穿着纱裙或细亚麻布裙,为的是不至于感到 太热,头发里别着一只硕大的蝴蝶结,长长的卷发一直垂到肩头。她的 眼睛特别惹眼,目光严肃,教人简直受不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发出挑 衅、与人对抗的东西。她的内心已经有了固执而必胜的意志,像是一个 标志或预兆。
关于记事之初,如今只有她自己是唯一的见证人。她愿意提及的, 只有一些画面,其痕迹被她留在了记忆里,还有一些小事,一些她难以 释怀的事,一些她想要重温的时刻。她在访谈、散文和自述中如数家珍 的那些旧事使人相信她,“杜拉斯,总在述说同样的事”,到最后她自 己也厌烦了这一切:南圻、雨季黄色而泥泞的河流、墙角的乞丐发出的 刺耳的叫喊声……
对于记忆里的这个暗室,她只记得几幅画面、几个场景,普普通 通,却又至关重要。
1917年,或是1918年,她记不清了,那时她三岁,也可能是四 岁,但刚满四岁。有一天,她看见一个越南工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那人面无表情,鲜红的血沿着嘴角流下来。当时,她的眼神应该与上 述照片中呈现的眼神是一样的,坚定,教人捉摸不透。女仆对她说: “别待在那儿,过来,别看了。”她记忆犹新:“我明白了,我刚见 到的是一件大事。”
在那些半模糊半清晰的往日痕迹中,还有夏日在父母和仆人们陪伴 下的中国之旅,长路漫漫,令人筋疲力尽,却又显得神秘。她还能依稀 记得有些小路的两旁竖着墓碑、佛塔,站着乞丐,披着鲜艳袈裟的喇嘛 时不时从路上走过,她记得那一大帮人,也记得那一大帮人的流浪。
那段放逐的时光已无确切日期可考。放逐之地是那片鱼龙混杂的殖 民地,有殖民者鳞次栉比的白色宅邸,也有原住民的草屋和棚户区,是 侨民的地盘。与所有被征服的、臣服了的、异国他乡的土地一样,那里 也承载着想象,充满着香气。
1918年,父亲被调往金边,柬埔寨的首都。一家人沿着宽广蜿蜒的 湄公河北上,住进了宽敞而富丽堂皇的新宅邸。新房四周是无边无际的 茂密丛林,林子里留下了她玩耍的足迹,虽然她心怀惧怕。
不料,父亲不久就得了殖民地的传染病,是一种会传染的突发性发 烧疾病,这种病像是会榨干病人的所有体液和精力。据诊断,父亲得的 是阿米巴痢疾,而母亲也同时得了这种病,但症状要轻一些。于是,父 亲提出了回法国的申请,但母亲并未一同回国,而是被工作困住,像是 被绑在了印度支那这片土地上,孤身一人照料着几个孩子。就是从那 个时候起,在这个维系于母亲一人的家庭小团体中,在这个仇恨与暴 力、疯狂与恐惧以及令人恐惧的、纯粹的爱相互交织的家庭中,玛格丽 特·多纳迪厄的传奇故事拉开了序幕。
父亲回法国并非没有造成影响。他还会回来吗?在被抛弃感和等他回来的等待之间,玛丽·多纳迪厄和她的孩子们一起体会着这几个月的 孤独。玛格丽特受到影响了吗?她性格矜持,喜欢回避,不会把父亲的 远去挂在嘴边。打小起,她的内心就深藏着拒绝,情感经受着折磨,情 愿体会情感(经常是强烈的)的刀锋,与太多冲动的情绪相抗衡。父亲 走了,她却未必从中感到痛苦或怨恨。一切都会过去,恰似那流淌的大 河,不为外物所动。
父亲在法国的日子并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他的病情加重了。他曾 有一个秘密的梦想,就是把远在印度支那的家人和法国的家人——第一 任妻子以及他们的孩子——团聚到普拉提耶,他在那儿置办了漂亮的房 产,但他应该是绝望了,知道这个梦想正在破灭。那处房产“不是一座 城堡”,玛格丽特后来坦言,只是诸多养眼的府邸之一,坐落于一片葱 郁的大地。房子四周有一个大花园,杜拉斯称之为“公园”,这好像 是她的一个习惯——她在诺夫勒堡还有一处房产,附带的花园相对小一 些,也被她称为“公园”。除了房产,房契还详细说明了周围一并出售 的建筑和土地:“附属建筑、花园、菜园、耕地、牧场、葡萄园,以及 其他性质的地产。”房产附近有几处宁静而怡人的山谷。到了晚上,一 栋栋亮着灯的房屋依稀可见,给人一种祥和与安宁的印象,亨利·多纳 迪厄喜欢这种印象,看惯了印度支那总是透着残酷的异域风光之后,他 在这里看到了永恒的法国所拥有的神话般的画面。
对于父亲的离去,多纳迪厄一家作何感想?他们是否隐隐觉得这是 一种背弃?亨利真的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吗?到最后,以玛丽·勒格朗为 核心的这个小家庭是否会发现父亲“太过法国化”?至于他们,两兄 弟、妹妹、母亲,他们已觉得自己成了这片越南大地上的外国人,差不 多成了混血儿——若干年后,这片土地被杜拉斯毫不含糊地称为“水乡 祖国”(patrie d'eaux)。
不管怎样,一家人能收到来自法国的信件,但这并不是什么教人翘 首期盼的大事。亨利·多纳迪厄在或不在,他们无所谓。在生命中的最 后两个月里,亨利住在普拉提耶,他被因细菌而起的病拖垮了,觉得已 被世间万物所抛弃,于是便放任自流,向自己的死亡走去。
在印度支那,母亲害怕丛林,害怕丛林里厚重而灼热的植物,害怕 游荡的闲人,害怕她从未完全信任的男仆。她让孩子们睡在她床上,正 如后来,在坐落于卢瓦尔河畔她得到的那座路易十五时期风格的破旧古 堡里,每逢寒夜,她就让绵羊、小鸡等动物睡在她卧室里。
她有预知和通灵的天赋,能看懂各种迹象、巧合和事件,预见灾难 的来临。一天晚上,确切地说,是通过电报得知丈夫于1921年12月4日 病故的前夜,她听见丈夫的书房里有一只迷路的鸟,不断地撞到墙上, 喧闹不已。当她向孩子们宣布这个坏消息时,谁都没有表露出伤感。父 亲的死只是世间万物中的又一件事情,是玛格丽特早已习以为常的宿 命。她后来承认,得知父亲病故的那一刻,她没有落泪,并且认真地补 充道,不久后失去她的小狗之时,她的反应就不一样了。父亲留给她 的只有两点:一是姓氏,多纳迪厄,一是洛特-加隆省的房子。前者后 来令她无法承受,几乎“无法随身携带”。确实,与上帝之名离得这么 近,叫她该怎么活下去,最关键的是,她该拿什么奉献给上帝?上帝又 会要求她奉献些什么?至于后者,当玛格丽特梦想着广阔的世界,想要 在不同事物之间架起桥梁之时,一栋迷失在乡间的房屋就变得毫无用处 了。殖民地的生活还在继续,一如既往。在那片殖民地的大地上,孩子 们从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狂野和自由,无尽的自由。
父亲的下葬得益于他前妻里维耶一家的帮助。他的墓紧挨着莱维 纳克德吉安教堂,沿途可见公墓的地势比高大的围墙还要高。前妻里 维耶一家的墓地很大,但不那么考究。父亲的墓比较高,上面摆放着 用上了釉的陶瓷制成的花朵,有菊花、紫罗兰等,显得花团锦簇,且 不会被时光所摧毁……一块大理石板上刻着这样的字眼:“亨利·多 纳迪厄,南圻学校校长。”文字并不完全正确,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政府多次派员登门致敬,玛丽·勒格朗一一接待,毫无怨言,但也没 有表露出特别的感情。她太忙,有太多的事要打理,殖民地的日子太 苦,但她却没有想过要换一种活法。幼 小的玛格丽特似乎已经忘了父 亲,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她没有服丧,也不曾悲痛。关于父亲,她后来曾说过,她“不认识他”。
时光荏苒,毁掉了熟识的物品,改变了一张张照片,弄丢了为数不多的几件纪念品。父亲写了一本关于指数函数的数学书,她保留了很长 一段时间,但书还是不见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怎么丢 的。她一直认为,书其实没有丢,她或是别人会有机会从某件家具的死 角里发现它,发现它滑到了抽屉后头,迷失在那里,就像她多年之后在 那个路易十五时期风格的衣柜深处发现一件衣服那样。那件衣服是她用《抵挡太平洋的堤坝》的版税买的,布料用的是细亚麻布,上面有一些 暗红色的血迹,肯定是经血,怎么看都是一件女装,衣服上满是历年来 静悄悄的夜里落下的灰尘,那是时间的颜色。
时间继续流逝。父亲没了,去了小玛格丽特已忘却的地方,把她的 记忆空间让给了母亲的形象。对于玛丽·多纳迪厄来说,一切又重新开 始了。她躲过了致命的痢疾,开始继续教书。然而,父亲一死,特殊优 待也就没了。她在一所当地学校当教师,职位在行政级别中是最低的。 生活不再如往日那么宽裕,母亲必须靠着全力劳作和一腔执着,才能担 负起新的生活。
不知不觉中,她对大儿子,她莫大的骄傲,寄予了一种教人无法抗 拒的爱。女儿黑头发、棕色皮肤,眼神特别有穿透力,一举一动不招人 喜欢,样子略显堕落,个性极为反叛,性格怪异而特殊,她指望得上 吗?次子整日只知“爬上高大的芒果树”,无忧无虑,略显天真、“痴 呆”,举止“无声无息”,她又能指望得上吗?
另一种生活开始了,更不稳定,更为野蛮。
当时拍的一张照片上,玛丽·勒格朗身旁围着三个孩子,拍摄地是一处破旧、脏乱、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庭院。这张照片完全不同于父亲在 世时的那些照片,在昔日的照片中,看得到亨利·多纳迪厄殖民的骄傲 及其社会地位的上升,仆人们和看上去团结一心的家人围在他身旁。此 时此刻,母亲内心深处的本性和与生俱来的疲乏一一显露,她像是认命 了,不再想抚养她的孩子,他们太难缠,太堕落,太不听话,无法抚养下去。她的身影显得沮丧,她的目光显得迷离。“灾难就此驻足。”杜 拉斯后来这样形容道。为此,母亲决定回一趟法国,去继承亨利·多纳 迪厄的遗产。
1922年,也即他们第一次回国的那一年,玛格丽特年仅八岁。一家 人登上了“Azay le Rideau”号[7]邮轮,时值7月,旅程一共30天。在 漫长的旅途中,玛格丽特懵懵懂懂地体验了她日后所有的写作主题,以 及她未来作品里的所有符号:放逐、流浪、行李、无定所的夜、变化多 端的事物,尤为重要的,是船舷之外始终相伴的海景:深邃的海,莫名 的海,阴暗的海,大浪滔天的海,吞噬一切的海。《情人》中那些描绘 大海及其奥秘的华丽篇章早在此时就已铭刻在她的记忆之中。
海上之旅,继而一段漫长的陆上之旅,他们到了杜拉斯镇,随后到 了普拉提耶。屋子锁了六个多月,已散发出霉味,但条件相对要好一 些。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对于它,年幼的玛格丽特 只有一些鸿爪雪泥般的印象,那是她在印度支那翻阅一些以田园牧歌的 方式描绘祖国母亲和永恒法兰西的书籍而得来的。她记住了所有那些触 动过她的画面,比如冷杉林、杏子林、起伏的田野,听到了桤木林中刮 过的风,看到了安静而冷漠的母牛、繁星满天的夜晚、田间的劳作、里 厄托尔河(在山谷中蜿蜒的一条小河)静静的河水、地势较高的村庄里 的生活、赶集或看电影的日子: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极富法兰西风情的神 话,将呈现在她1943年发表的小说处女作《厚颜无耻的人》中。
慢慢地,普拉提耶的生活步入了正轨。父亲已置办家具,一家人便 定居了下来。在附近的农民看来,这是一户殷实的人家。玛丽·勒格朗 仍然寡居,内心深处泛起了对印度支那的怀念。和在印度支那时一样, 她喜欢重拾殖民地时的生活习惯,总在黄昏时分坐在葡萄架下的扶手椅 上,然后在夜幕初降时进入梦乡……那一年,玛格丽特是个小丫头,黑 发棕肤,眼神里总是充满好奇,骨子里有一种冲动、粗鲁、执拗的性格。不过,她也会满怀忧郁,那时她的眼神就会逃避,专注于无人知晓 的、孤独寂寞的内心世界。她丝毫没有表露出父亲之死本该给她带来的 忧愁,而是一副坚强、骄傲的模样。事实上,她不可能永远忘记父亲。 在父亲健在时的一张照片上,我们看到,她蜷缩在父亲怀里;多年后, 1988年,她向法国电视一台的记者露丝·佩罗讲述了父亲带她参加一次 葬礼的记忆。那个记忆是历久弥新的,甚至是“固定的”:“父亲牵着 我的手。”她说。
在普拉提耶,她渐渐熟悉了法国,熟悉了舒适的田园生活、西南地 区温和的气候,以及一种更为文明同时也更为和谐的自然环境。所有这 些情感和这些转瞬即逝的印象都被她牢牢记在心里。母亲打算至少在法 国待一年,于是便张罗起孩子们的教育,试图结交一些朋友,建立一些 邻里关系。玛格丽特有了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她叫伊维特·阿默兰, 住在山谷的另一侧,见她一面得先穿过田野。这个朋友后来在村子里开 了一间杂货铺,卒于2013年。她保存着玛格丽特寄给她的许多明信片, 经常接待杜拉斯传记的作者,向他们讲述杜拉斯固执的性格,她逃学去 野外玩耍、去帕代扬看望神父的经历,她所钟爱的抹了接骨木果酱的面 包,她桀骜不驯、变化莫测的个性,以及她写的一手好字和她对故事的 偏好。无论是做游戏,还是野游,拿主意的总是玛格丽特。这个老妇 人曾告诉让·瓦里耶[8]:“每到周四,我到她家时,一切都已计划好 了。于是,我们要么玩跳房子,要么在田野里撒欢。”“你看,”老人 伸手指着田野,“那是我们的广阔天地……后来,她哥哥保罗给我们帮 了很大的忙……我们步行去帕代扬,去看望杜佛神父。我们经常抄近 道,很好玩,也很惬意。途中要穿过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一所房子, 里头住着一个聋哑人。一开始,我们都感到很新奇,那聋哑人朝我们不 停地打手势。最后,我们终于到了帕代扬,那里有人接待我们。神父 的母亲年事已高,是个驼子。她总是会给我们准备一些小吃。有大圆 面包,您知道吧,她切下一片,我们抹上果酱,味道有点酸,特别好吃……每到杏子成熟的时节,一到晚上,人们打开炉子,那味道真好 闻,玛格丽特也一定感觉得到。还有葡萄收获时的气味,您知道吧,那 是一种香气,葡萄收获时的香气。所有这一切,她全都记得。”
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她爱好叙事和宽泛意义上的诗学,具 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因此得到了老师们的注意和欣赏。然而,随着 时间的推移,与伊维特的友谊开始变成她的压力。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小 姑娘,性格孤僻,崇尚自我,喜欢那些意料之外、充满奇遇的情境,她 爱读历险记,喜欢把自己置于其中。她早就知道母亲偏爱她的长子,但 她一言不发,像是对此表示默许,只是把这个爱与恨、欲望与失望相互 交织的故事放在内心最深处。在小说处女作中,她赋予了女主人公一种 隐秘的忧愁:“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之间存在着没有出路的爱……”普 拉提耶的大自然刺激了她的感性,她觉得自己和大地非常亲近,她热爱 多变的季节、乡村的时令——播种、成熟、收获——以及穿越其间的香 气。他们四人的生活有几分波西米亚人的意思,周围的农民也觉得他们 不合群,玛丽·多纳迪厄对此有一个更为贴切的说法,她形容自己是 “迁移的”……四人中,玛格丽特最难以捉摸。“她将来会给您惹麻烦 的。”邻居对母亲这样说道。当时,母亲抬头看着天际,像是发出一声 徒劳的召唤,又像是怀着一种骄傲。
一天,玛格丽特经历了一件后来被录入“童年严重创伤登记簿”的 事。那天,经母亲允许,她去把从田间走失的母牛沿着德罗河畔赶回 家。田间道的尽头有一段铁路,一列火车鸣着汽笛飞驰而来。一头受了 惊的母牛躲避不及,撞到了火车上。它的一只角折断了,留下了一个鲜 血喷涌的洞口。玛格丽特俯下身,紧紧地抱着它,听着它哞哞的吼叫 声。这次经历是苦难,是痛苦,也是孤独。是不幸。她紧紧地抱着它, 想要给它温暖,给它生命。这件事成了她想象力的一个新主题。
然而,法国的经历没有掩盖住暂时被放到一边的印度支那。印度支 那从未远去,反而一直令玛格丽特痴迷。同样的,母亲也觉得对那片殖 民地的怀念与日俱增:换个角度来看,她有没有觉得自己是法国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法国所传递的秩序观和伦理观,以及她作为教师所要传播的公民价值——她也许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萦绕在她内心深处 的,却是北圻那片野蛮的大地,是它的不稳定性,它的脆弱性,它那野 蛮而粗鄙的风俗,是那个泥沙俱下的社会,是与法国乡村那种完美平衡 格格不入的、显而易见的不和谐。与母亲相比,玛格丽特不觉得自己更 具法国人特质,尽管她后来发表了《法兰西帝国》,在书中盛赞法国的 价值观,捍卫殖民主义,褒扬领导殖民运动的将军们。相反,她觉得自 己更亲近印度支那文明,更熟悉柬埔寨王宫的废墟,那个已经凋零与灭 亡但痕迹犹在的世界,更喜欢稻田的脆弱,因为它们像是一个暗喻, 宛如她隐约觉得漂泊不定的人生,就好像印度支那(著名的“水乡祖 国”)褪色的景致折射出的是尘世之初,是人与动物和谐共处的纯洁而 原始的天堂……对她而言,家乡是创世之初的家乡,是“处于初现状态 中的”家乡,她总是这样宣称……
再说玛丽·勒格朗。她一直在受丈夫及其前妻的两个孩子的气,这 两人——雅克和让——私底下指责玛丽·勒格朗离间了他们的父母。关 于遗产,以及房产的处置方式,她无法找到一个达成共识的余地。回印 度支那的想法慢慢明确起来,她要找回她所熟悉的、不那么舒适的生活 习惯,在那些像被水洗涤过的景色中忘掉一切,它们或许会将往事抹 拭。她一直扮演着可敬的寡妇的角色,事实上,她在杜拉斯那个地方确 实很受人尊敬。不过,在内心里,她还是觉得自己是异乡人,关键是她 的孩子们太特别了:长子粗暴而野蛮,次子举止笨拙且不适应周围的社 会环境,女儿就更别提了,性格太叛逆,太堕落。她给政府写了很多悲 怆的信,以此向其施压,要求得到一份抚恤金和退休金,理由是她认为 她丈夫或许是死于一种在殖民地染上的疾病。
印度支那再次成了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一如当年身为教师的她积 极投身于殖民运动,以此作为走出失败的唯一出路。她开始考虑是否 带着孩子们回到印度支那。玛格丽特对此是比较赞成的。法国的生活 中规中矩,母亲在印度支那让孩子们过的日子混乱无序,但后者更适 合玛格丽特。她喜欢那个异国他乡,喜欢有颜色也有香气、鱼龙混杂 且兼容并包的印度支那,喜欢它那支离破碎的、被洪水淹过的土地,喜欢它奇异的风土人情。
出发的日期定了。政府三次传唤玛丽,请他去波尔多一趟。她必须重操旧业且只能享受部分休假,否则就得辞职。鉴于她身体状况不 稳定——她不是害怕得疟疾吗?——每次传唤都给了她一个截止日期。 1923年5月,8月,11月,她一次又一次地拖延着,但紧接着,政府只给 了她两个月,请她限期到任。
于是,普拉提耶的房产被纳入了拍卖流程,假如拍卖如她所愿,她 将把房子买下来。拍卖于12月22日进行,价格一直被抬到了8万法郎。 玛丽·勒格朗把丈夫及其前妻的两个孩子应得的部分付给了他们,从而 保住了房子。在她看来,若是遇到不幸,这所房子就是她的避风港。不 料,祸不单行:所有家具也要被拍卖。玛丽回天无术,只能眼睁睁地看 着所有家具陈列在花园里,被邻居或当地旧货商买走。她只好听天由命 了:把所有一切全都处理掉,把已逝去的夫妻生活的痕迹全都擦拭掉, 然后从头再来。
1924年春末,她带着孩子们登上了返程的轮船。“S.S.Amazone” 号邮轮载着他们,驶上了一段漫长的旅途。伊维特(玛格丽特的朋 友)的母亲珍藏着玛丽·勒格朗从船上寄给她的一张漂亮的明信片, 背面写道:“亲爱的玛丽,很遗憾没有在走之前见你们一面。我们在 此拥抱你们,并感谢你们的友善相助。小家伙(指玛格丽特)确实给 伊维特写了一封信,但她晕船晕得太厉害,以至于没了勇气。下次再 说吧。截至目前,我们的旅途都不顺利。海上浪很大,而且一天比一 天热。拥抱你们俩。”
玛格丽特虽然还很小,但已很有心智,她把她在法国经历的一切全 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间,什么都不会忘。日后,她将会把记忆中的自然 界、气候、动物和大地上的人浇筑在内心深处,把它们与另一个自然 界、另一种气候、另一些动物和另一些人联系起来。终有一天,一切将 再次出现。《厚颜无耻的人》《印度之歌》等作品就是源于此,源于这 个她用于储存万物的熔炉。
杜拉斯的传奇就这样开始了。不光有她所说的像在一条高速路上飞 驰的日子,也有业已消逝了的国度和地域,有“像玻璃般碎裂了的”老 照片,照片上出现过各色人影、奇特的气息、封闭的疆域、充斥着因焚 香而烟雾缭绕的公园。还有罕见而难记的、陌生但又美丽的地名:琅勃 拉邦、永隆、河内的还剑湖……
她的童年里有游廊,有无精打采的树木,有石雕栏杆和铺着珐琅瓷 砖的露台,有白色的漆木家具和藤椅,有飘摇在悠悠河水上的木舟,有 擦肩而过的原住民的白色身影和安南的挑水工。
她将永远记住这些光影,记住这个不平等的世界。一天晚上,应该是 一九七几年的某一天,在她诺夫勒堡的家中,迪尤尼斯·马斯科罗把她叫 到花园里,让她看看“天气晴朗时一轮圆月下的白色花朵变成了什么”, 只见那月亮的乳汁淹没了群山,白玫瑰像是被雪花渐渐覆盖,而红玫瑰却 陷入了丝绒般的夜色深处。那一刻,她的思绪游离到了儿时:皓月当空, 在“面对着暹罗[9]森林”的木屋里,在野兽们和植物们静悄悄的喧闹 中,在昆虫窸窸窣窣的叫声中,她把那本红色装帧的《悲惨世界》读了又 读,读到了夜色中的珂赛特,读到了雪地里蹒跚而行的芳汀。
她开始写作了。与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样,她也被这个遥远国度的 奇特风貌所掌控,同时又梦想着那个她只能通过母亲的笔记和各种书 籍去了解的国家。她写了一些关于雪的诗句,试着想象雪花在田野里 消融,在江河的水面上掠过,为树木粉妆玉琢。“还有别的吗?”1986 年,阿兰·维因斯坦在电台节目《磁性之夜》中这样问她,“您在那个 年龄时想写些什么?”“关于生活,关于日常事物的演变。”这样的事 物已有太多:父亲的病和他的死、家道中落的新生活、母亲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