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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参见第一章“多纳迪厄”的脚注。.6

作者:法-劳拉·阿德莱尔/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6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2

她暂未迈出关键的一步,把自己的戏剧搬上舞台,但这个想法也许 早在60年代初就已萌生。对于勒内·克莱芒把《抵挡太平洋的堤坝》改 编为电影,偏重情感、心理活动与异域风情,她一点儿也不满意。直到 1991年,她仍然说:“故事讲得很好,所有事件都是准时出现的,但文 笔却消失了。”

她知道,在她的书中,有一些痕迹是摄影机或戏剧的普通手段(她 称之为“粗俗”的手段)所无法觉察的,但这样的痕迹又必须在舞台上 表露出来。贯穿于文字中的震颤,由此产生的眩晕,被钳制却又突然爆 发以至于变成沉默的呼喊,这一切都有待呈现。她猜想,只有她才能做 到这一点,通过戏剧把这种奥秘巧妙地公之于众。

1958至1963年,由于被热拉尔·雅尔洛所吸引,她与他的合作越来 越密切。她将和这个比她小九岁的小说家、《法兰西周日》周刊的改 写员并肩工作,创作多部剧本和改编作品。两人把各自的知识放在一 起:他主要负责构思剧本,她则发挥她在对白方面的天分,一种与生 俱来的、魔法般的天分。就这样,他不仅帮她构思了《广岛之恋》——雷乃曾坚持在片头字幕里把他列为文学顾问——还参与改编了《琴声如 诉》,改编后的电影剧本由彼得·布鲁克执导,于1960年上映。此外, 他们还联袂创作了《长别离》,此书于1961年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热拉 尔·雅尔洛的作品也是在这家出版社出版;创作了《平凡无奇》,一部 电视剧的剧本,讲的是一个说谎成癖的男人的故事,该剧只在1964年4月 14日播映过一次;把威廉·吉布森的电影剧本《奇迹的缔造者》[103]改编 为戏剧,故事取材于海伦·凯勒的生平,特别是她学说话的痛苦经历。

不管雅尔洛在《长别离》中付出了多少,引人注目的是,杜拉斯能 够把大家或一部分人在写作上的尝试纳入她的内心世界,纳入她的关 切。这一切,就好像她已经一劳永逸地把写作据为己有,正支配着它, 并把它拉进了“她的大海的黑色的墨汁”之中。这一次,剧本的出发点 仍然是一桩社会新闻,但方向却发生了偏移,进入了她所钟爱的特殊区 域:一个女人看见一个男人从眼前经过,觉得他像是自己曾被关押在布 亨瓦尔德集中营的丈夫,于是便收留了他,而他像是得了失忆症,虽然 接受了同居生活,却一直没有揭开他的秘密。一天,他好像突然莫名其 妙地变得异常兴奋,抱着胳膊,站在一辆公共汽车前面。根据这个故 事,雅尔洛与杜拉斯写出了《长别离》的剧本,其中汇集了杜拉斯昔日 作品中出现过的所有主题,以及她未来的作品中的某些主题,像是预告 一样。对他者的追寻、与此遥相呼应的遗忘、对类似于福克纳的主人公 的“傻子”或“幼稚的人”的痴迷、“疯子”的孩童般的快乐……杜拉 斯所有空想式的主题全都有了,而始终伴随着这些主题、与之构成一首 具有讽刺意味和忧郁色彩的奏鸣曲的,是时间的沉重,这时间有待找 回,有待抹拭,有待试着消除,却注定徒劳无功。很久以后,她仍将不 断重复这些主题,反复吟唱着同样一首歌谣,述说着疯癫对她的诱惑, 它们就像一座巨大的堤坝拔地而起,抵抗着庸俗的人生与生活的侵蚀。 在当时她接受的大量采访中,她曾用各种语气重申她想要扬帆启程,离开一切,重新开始,想要在某一天停下脚步,去度个假,去经营一片 海滩,想要拒绝工作,返老还童,变得像《长别离》中那个流浪汉一 样——他是那么的天真无邪,“看到别人高兴,他也随之高兴起来,就 像一面镜子似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在大声呼喊,就像恒河岸边的那个乞丐丫 头,“头上破了几个洞”,没有了记忆,忘掉了一切,身上没有任何记 号,一直是全新的,她漠然地穿行于各个时间与地点,一会儿是湿热的 丛林,一会儿是泥泞的恒河,满怀固执,就像河流上空叽叽喳喳的鸟 儿,唠叨个不停。

每当身处幸福时光,比如和扬·安德烈亚在一起,在特鲁维尔,她 便能拥有这种“疯癫”的目光,沿着海滩漫步,踩着咯吱作响的沙子, 享受着全身心的自由,对眼下的生活漠不关心,心无旁骛,沉湎于各种 无法认识的事物,沉湎于海风的嬉戏与海滩上的微风,在风中构思着她 自己的语言。可是,这种幸福转瞬即逝,她随即又坠入了写作的“美妙 灾难”,“处在世界的尽头,处在自我的尽头,置身于不断改变的生活 环境,总在接近,却总也到达不了”。

她始终活在幻想与痛苦之中,二者交替出现,令她痛苦不堪, 她碎裂了, 恢复了, 接着又碎裂了, 总在寻觅着一种“ 绝对性”(absolu)。她曾对第一个为她作传的人说:“美好且值得为之流泪 的,是爱情。也许还有:疯癫,它是抵御真与假、谎言与真理、愚蠢与 智慧的唯一一层防范。此外再无其他。”

她经常抱怨她的大脑,说它一直在不停地叫喊,总是处于活动状 态,令她痛苦,令她恐惧。于是,在黑岩旅馆的黄昏中,她注视着永恒 的大海,看着它无边无际,与天空浑然一体。或许,她也曾想要迷失, 就像写于1971年的《情人》中的“疯子们”,也曾像她说的那样,想要 追随自己听见的音乐,想要听见这样一声呼喊,这样一个希望:“您什 么都不是。”

戛纳电影节又一次对她提起了兴趣,因为由青年导演亨利·柯比——人称“风格派”导演——拍摄的《长别离》被视为“法国的王 牌”。这部电影由乔治·维尔森和阿莉达·瓦莉主演,但得到的欢迎却 相对有限,就好像杜拉斯那种咒语般的对白需要一种全新的倾听方式。 同时,僵化的情节、演员们晦涩的表演方式当时暂未十分流行。因此, 影片被认为是“令人烦闷的”。亨利·沙皮耶毫不客气地批评道:“玛 格丽特·杜拉斯的署名不足以使影片的参赛成为必然,而尽管我们记 得,她与阿伦·雷乃的合作曾让我们寄希望于一部漂亮的作品,但是 对柯比而言却并非如此。”此外,乔治·维尔森的演绎虽然“令人震 撼”,但仍未拯救这部“构图不足且毫无情感、往往听命于知识分子的 伎俩”的影片。在结语中,亨利·沙皮耶的话足以证明为什么这样一种 电影方法在当时仍然过于大胆:“人们期待的是电影,是节奏,而不是 一首矫揉造作的悲歌。何必耗尽这些人的耐心。”15年后,同样的电影 节,同样是亨利·沙皮耶,面对《印度之歌》,他将对同一首悲歌的美 妙大加赞赏!

《战斗报》也提出了谴责:“沉默是一种阴谋,它成功地将所有或多 或少地带有‘新小说’特征的作品变成了文学中的禁忌,此时又试图把它 的法则强加给电影……喜欢玛格丽特·杜拉斯,成为阿伦·雷乃的拥趸, 希望电影步入一个新的阶段,这一切并不要求我们必须丧失辨别力。”

只有《自由学堂》等少数报刊捕捉到了柯比的成就,也即用“一种 毫不留情的朴素”演绎出两位主人公之间那段神秘而不为人知的故事。

杜拉斯的人生中总有这种时代的宿命,她总是超越同时代人,像普 鲁斯特一样,能够凭着盲人般的敏锐而看破众生的秘密,而世人却无忧无虑,在客厅里或藤架下跳着波尔卡舞。

对于别人暂时的不理解,她既受到了伤害,同时又漠不关心。失败是未来胜利的序曲,而她知道,未来的胜利必将无法避免。

于是,她继续写作。1963年,《新法兰西杂志》刊载了一部题为《水与森林》的戏剧,这部作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默默无闻。前几 部戏剧的相对失败并未促使她半途而废。此外,她的作品在国外引起了热烈的关注。就这样改编为戏剧的《抵挡太平洋的堤坝》被译介到了 英国、德国、波兰、南斯拉夫和匈牙利。在德国,她很快就登上了多家 剧院的节目单。

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水与森林》这部戏剧一直没有引起人们的 注意。后来,由克莱尔·德吕卡和勒内·埃鲁克组建的剧团决定把它搬 上舞台,并得到了杜拉斯的授权。杜拉斯戏剧的黄金时代就此揭幕,这 无疑是她的戏剧作家生涯的真正起点。

此时,她的人生与戏剧混在了一起。她知道,在舞台上,她将赋予 她的文字一个别样的机遇,使其有机会揭露并穿破载着她的“黑夜号轮 船”驶过的那片秘密的黑夜。不过,她并没有对小说弃之不顾。写小说,就像是为了留下一种 痕迹,通过各种方式触及“内在阴影”(ombre interne)。书一本接一 本,全都建立在同一种统一性的基础之上,既“奇异”,又特别传统, 譬如《昂代斯玛先生的午后》。书中反复出现的,宛如一些主旋律的, 是她一直偏爱的主题:等待、人在无情的时间面前的失败、无法抗拒的 激情、败落的年龄、不断循环的日常生活、一成不变且沉重而残忍的时 光。1962年,发表《昂代斯玛先生的午后》这部小说之后,她完成了一个 系列,也即她截至当时一直在构思的传统小说的系列。每一次,她都注 重浓缩情节、地点与对白,为的是尽可能贴近本质,达到它的各项严格 要求。她又一次把一个类似的主人公搬上了舞台:他一直在等待,一直 经受着岁月的磋磨,虽然上了年纪,虽然有所积蓄,却得不到别人的关 怀,只能接受女儿及其他人的支配,不得不逆来顺受,饱受深情之苦。她所构造的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既错落有序又富有张力,受制 于冷漠无情的宿命。这部小说的写作来自于这样一个地方:她既不认识,也做不了主, 不知道它是怎样形成和发展的,但“写作就是这样”——1981年,她在 蒙特利尔接受采访时说。在那里,她认识了《昂代斯玛先生的午后》中的房屋,见到了高居 圣特罗佩海湾之上的露天平台,这个地方在她脑海中萦绕了六个月,然后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个很老的男人,他就是昂代斯玛先生”。 文字与故事总是突然出现,往往不受她控制,这使她渐渐进入一个危险和禁忌的空间。她自己也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早在创作《琴声 如诉》之后,她就上了一艘注定自我毁灭的船,驶向无意识的地带,并 日渐一日堕入其中,身不由己。她毕生致力于这种与众不同的淘金之 旅,她的人生中存在着一种摇曳不定的狂热,一种不断发展的精神失 常,而这种精神失常早在《琴声如诉》与《夏夜十点半钟》中就已初现 端倪,此时更是加速恶化,几乎要变成一种近乎疯癫的状态,更何况她 并非心无杂念,而是好勇斗狠,游走在一些类似于精神病院的地方与一 些独特的空间里。她曾在《作家十五人》中对玛德莱娜·夏普萨尔坦言,说她“在自 己的脑子里原地转圈”,这句话并不令人惊讶。她的作品已经很多,总 在同样的一些地带漫步,像是沿着同一个脉络织一张虚构的刺绣。作品 中,她的魅力始终在于爱情或者说激情的稍纵即逝,在于时间的令人窒 息的火热,它无情地碾碎了所有一切,无论是生灵,是语言,还是飘扬 而过的音乐。在这种状态中经受磨炼,需要勇气,也需要疯狂,像是一种无意 识,也像是一种挑战。她拒绝认可当时那个金钱社会与商业社会,但或 许也从中得到了不同的力量。面对千篇一律、喋喋不休的“讲故事的 人”,她重新树立了一种作家观念,是神圣的、有预见力的、极端的、 孤独的且被诅咒的。

1963年3月,她在黑岩旅馆买了一间公寓。黑岩旅馆坐落在特鲁维 尔的尽头,最初是一座宫殿,后来被拆分出售。她买的公寓一面朝着旅 馆的外墙,一面朝着大海,朝着宽广、无限而又陌生的海洋。70年代期 间,她几乎从不光顾这个地方,而是住在诺夫勒堡,但是自从与扬·安 德烈亚同居后,她去乡下的次数就少了,转而长期住在海边,所以在这 个地方住的时间将会越来越长。她喜欢这个地方,并在这里留下了许多 痕迹。有些观光客和好奇的人之所以大胆闯进经罗贝尔·马莱-史蒂文装饰的大厅不仅仅是为了欣赏这位伟大的建筑师创作于1925至1930年 的作品[104],同时也是为找寻杜拉斯特有的神秘气息,找寻她在这里拍 摄的部分影片中的宁静的音乐,找寻一种依稀可辨的、她曾在《印度之 歌》中拍摄下来的、犹如威尔士王子酒店的东西。由于鲜有房客居住,所以我们一进去,就觉得寂静占据着整个空 间,一直蔓延到硕大的玻璃窗口,窗口近处朝着沙滩,远处朝着大海。 四周,墙上挂着20年代一位广告画师夏尔·吉尔的几幅画,画的是几个 跳舞的女子。多少名人曾端坐于此:莫奈,左拉,卧室朝向大海的普鲁 斯特,还有雷纳尔多·哈恩,还有曾为全体随从租下整座宫殿的西班牙 女王,曾在这里金屋藏娇的爱德华七世。如今,住在这里的已另有其 人,他们避开假期,等到海滩人烟寥寥的时候才来到这里。他们踩着地 板,一路走到赌场,继而穿过几条漫长的、画着苍白的玫瑰的走廊,经 过大厅,回到他们的卧室;与此同时,玻璃造的电梯一直在上上下下。 勒内·德·欧巴尔迪亚、艾玛纽埃尔·里瓦、劳伦特·特兹弗、杜拉 斯、布鲁·欧吉尔、萨米·弗雷等人都曾在这里彼此邂逅。可是,一到 晚上,古老的宫殿便人去楼空,一片寂静,使人联想到一些神秘莫测、 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既有可能发生一宗罪案或一桩私情也有可能构思 出一部作品的地方。

在这间“悬在大海之上的公寓里”,她埋头写作,一直在写作。 “一直这样”,她在《绿眼睛》中说,可见写作已驻扎在她心中、腹中 与脑中。大海近在咫尺,海滩在潮汐中展开它那一望无际的画卷,与海 水的颜色浑然一体,这些景象活跃了她的文字,使它有了自己的节奏。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爱上了特鲁维尔。大海的起起落落像极了她 想要述说的东西,像极了灵魂与生灵不懈的运动,也像极了贯穿其中的 各种无法解释的流动,灵魂与生灵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忍受着这样的流 动,忍受着海浪日复一日的运动以及退潮和涨潮。不再有空间,也不再 有时间,只剩下那捉摸不定的滔天巨浪,在像被海水冲洗过的云彩下翻

滚,昭示着海底的广阔与深渊的漫无边际。 从此,她再也无法忍受远离特鲁维尔,远离它的光芒。她喜欢“从万里晴空中笔直”坠落下来的光芒,喜欢“阴天零散的白色光芒”,也 喜欢“暴风雨的炭黑色光芒”。与此同时,她用她自己塑造了这个地方。有时,透过居高临下的窗 户,人们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她,她的身影既硕大、矮胖,又显得孱 弱,裹在陈旧的粗毛线衫里,只见她把网状窗帘拉上,那窗帘失于保 养,破了好多洞。有些崇拜者把写给她的信放在门卫室,但她忙于写 作,沉浸于她所经历的爱情的痛苦与幸福之中,不一定会启阅。于是, 有些人若能成功地骗过警惕的门卫,便会一直登上二楼,把东西放在她 的门口,或是一件物品,或是一本书,或是一张照片。就这样,在书籍 与影片的促使下,一些神秘的关系在暗中建立了起来。她的公寓经常很晚才熄灯。公寓里是她与扬·安德烈亚。她说,每 逢这种情况,他们总是相互吐露“真相,无论它有多么恐怖,同时像以 前一起喝酒的时候、只有在下午才能相互交谈的时候那样欢笑”。在特鲁维尔,她就像一个历史名人。人们用肘部捅捅同伴,意思 是:“那儿,杜拉斯,你看,那是杜拉斯。”因此,她几乎不再出门, 而是把自己关在空旷的公寓里,聆听着大海的翻滚,窥伺着海鸥的尖叫 与叽叽喳喳以及“汽笛的喧闹”,等待着扬·安德烈亚,等他跑完步或 散完步,回到公寓,然后再开车带她出去兜风,沿着海岸边的小路,朝 基特伯夫的方向,去品味傍晚的金色光芒。至于扬·安德烈亚,他也曾离开过,比如1980年,他总是一次比一 次走得远,跑遍了“各大酒店与一座座山丘”。不见他回来,她的心中 就会萌生一种痛苦,一种盖过一切的、无法控制的、无穷无尽的痛苦。 他是去看他的男友,她说。这一点,他在她面前毫不隐瞒,但他们之间 的爱情并未受到影响,始终不会有所改变。在特鲁维尔,她从大海与陆地那里学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门口人 们的交谈,夜间穿透记忆的浪涛声,踩着因沙子而嘎吱作响的木板、走 在路灯的霓虹灯光下、匆匆而逝的人影,大海的永恒,还有河水与更深的海水之间奇特的融合。她记得她正是从这些东西当中体会到了“流 动式”写作的伟大意义。一天晚上,她敲响扬·安德烈亚卧室的房门, 叫嚷着,说应当“不加修改地写作,把写作扔到外头……一点儿也不要 除去它那无用的实体,一点儿也不,任由它与其他东西全部保留下来, 不加任何修饰,既不加快,也不减慢,任由所有一切处在刚刚显现时的 状态”。她在黑岩旅馆得到了诸多启示,因为那里的空气与大海有着强大的 外形,使那些注视它们的人能够以不同的方式去审视客观世界,同时把 所有一切与客观世界的至高奥秘联系起来,就像被思想过滤了一样。

她写了很多,按她的说法,她写的是“文本”(texte),而不是 小说,至少不是我们通常说的那种小说,因为它们背负着情感,蕴含 着召唤的力量,无视叙事的普通法则与“书籍制造者”的故事。她围 绕着“忘却的记忆”而游荡,她说,记忆首先是人们遗忘了的东西, 是残留下来的东西,是消逝了一半却又经久不散的印记。1964年,她 发表了《劳儿之劫》。这本书将在她心中造成巨大的震撼,就好像它 掀开了一些封闭已久的陷阱,里头关着的是凶猛且具有奠基意义的力 量。以此书为起点,其他几本书将在未来几年相继问世,还有一些影 片,它们全都与第一本书的模子紧密相连,坚定不移地徐徐展开。这 些作品日后将被称为“劳儿·瓦·斯坦星座”或“劳儿·瓦·斯坦系 列作品”,它们回到了她的童年,回到了永隆与蜿蜒的湄公河,甚至 即将到达“疯癫”的地带,那里有许多不见踪影的蜥蜴,它们毁掉了 劳儿,把她“化为灰烬”。所以说,这本书将成为一块跳板,载着她 不断延伸,一直延伸到1971年的《爱》、1973年的《恒河女子》与

《印度之歌》。多部文本与影片将使其中的故事零星散落,与这个故 事联系在一起的有安娜-玛丽·斯特莱特,有女乞丐,还有副领事迈 克尔·理查德森。这些文本织成了一张网,里头装着杜拉斯钟爱的主 题:遗忘与疯癫,冷漠与死亡,沉默与世人喧嚣的话音,关于孤独与 所有不 幸的呼喊,流浪与激情。

她不断重申她赋予写作和语言的主要功能,重申它们的“增殖能 力”——1981年,她在蒙特利尔接受一次采访时这样说道——重申语言 的力量,也即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包含“一千幅画面”。她写的东西“掉进了沉默”,掉进了边缘地带,那里履行着别样的 约会,说的是别样的对白,其中夹杂着各种话语,有的是完结了的,有 的是不完整的,有的是隐藏着的,而她所创造的喧嚣也许同样也是一种 沉默。一种变得有声音的沉默。普鲁斯特也曾到达这样的地带,每到夜 里,他就在他那间密不透风的卧室里,一一复现他在晚间聚会上凌空捕 捉到的、甚至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听见的各种声响、絮叨、社交辞令与真 心话。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喜欢帕斯卡尔,喜欢他那粗暴而野蛮的祈 祷,他那敏锐的直觉,以及他在火热的夜里发出的呼喊。因为,她想要 描述的同样也是呼喊,她想要除去语言、习俗、自闭症的障碍,放声高 呼,那呼喊声就像有一天晚上游荡在拉合尔街头的副领事发出的困兽般 的呜咽,就像迈克尔·隆斯达尔[105]在广播大厦[106]录制的叫喊声,在像 极了“黑夜号轮船”的航道的走廊里远远飘扬,就像情人离她而去时发 出的呼喊,“一种说出来的呼喊,漫长,无奈,愤怒,恶心,像是被呕 吐出来似的……一种来自古代中国的说出来的呼喊”。《劳儿之劫》为她的寻觅开辟了新的道路,使她朝着“黑夜号轮 船”船舱的底部走去,走得越来越深。然而,它同时也把广大读者挡在 了门外,他们略显失望,因为她已不再是创作《琴声如诉》或《直布罗 陀水手》的那个女作家,那两部作品的叙事主线虽然松散,但表面上仍 不失为真正意义上的小说。有人崇敬她,也有人一如既往地仇恨她,上 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特别是拉康则纷纷对她给予认可,她就此踏上了穿 越沙漠的旅程。她的个性由于预言的负担而越来越沉重,她已控制不了 这一负担,像患了多言癖似的,自说自话,词不达意,这并非她之所愿,但她却不由自主,也无法对此负责。在蒙特利尔接受一次采访时, 她承认,她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产生 的,而所谓的“它”,指的正是这种神秘的话语,它胜过一切理论,一 切业已建立的分析。有时,她带着几分任性,固执地宣称她不懂精神分 析,说她从事的艺术需要走不同的道路,说她的寻觅虽然与精神分析无 异,但却更为神秘,更为迅猛。写作的时候,她把自己交给黑夜的长 河,任凭它像“一把漏勺”似的把自己贯穿,她无视任何写作方式,而 是像帕斯卡尔一样献身于跳动的火苗,专注于她所采集到的熔岩、碎 片、絮语与回声。

她断定自己是“精神分析的门外汉”,却背叛了心灵的喧闹而痛苦 的旅程,它们的相会,它们黑夜般的、随时会断裂的音乐。

面对打算把《水与森林》搬上舞台并前来向她请求许可的青年演 员,杜拉斯欣然应允。她对这部戏期待很高,因为它揭示了她的喜剧气 质和一种鲜为人知的能力,也即能够像欧仁·尤内斯库那样引人发笑同 时又比他更令人愉悦和兴奋,能够让词语之间相互玩耍,使它们柔韧地 跳来跳去,乃至富有嘲讽与荒谬的意味。在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的“流行 俱乐部”栏目中,她用寥寥数语对这部戏剧进行了概括:“它是一个关 于三个聚在一起而互不认识的人的故事。三个没有身份的人,三个边缘 人物,就像我们经常见到的、游走在大型商店里或宽阔的大街上的那 种。他们不是疯子,也不是精神病人,但差的也不远了。他们享受着一 种十足的自由,无人能及。他们极为可笑。”杜 拉 斯 虽 然 没 有 担 任 导 演 —— 这 份 差 事 被 交 给 了 伊 夫 · 布 兰 维尔—— 但却多次参加排练, 提供了一些具有启发意义的信息, 写了不少补充材料, 旨在使每个人物达到她所说的“ 爆炸” 状态(explosion),也即一种占统治地位的、把文本踩在脚下的疯狂状 态,同时使他们变得高度滑稽可笑,让人联想到罗兰·杜比雅尔与雷 蒙·格诺。

她以此证明,她从此懂得如何游刃于各种格调之间,从小说到戏剧,从庄重到滑稽,不久后她还将拿起摄影机,与最伟大的电影导演比 肩而立,因为就像她说的,她是杜拉斯……不过,她并未离开她所钟爱的主题,她的意识所受到的滋扰,她的 忧虑,她对穷苦人的同情。她知道,所有语言都是无用的:面对无情流 逝的时间,记忆总是逃之夭夭,就像一把布满小孔的漏勺,每个人都待 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以为高枕无忧,却躲不过疯了一样的狂风。1965年5月的这个晚上,整个评论界热情似火。戏剧彩排之际,穆 弗塔尔剧院云集了巴黎媒体圈里最著名的人物,包括居伊·杜缪尔、 让-雅克·戈蒂埃、贝特朗·波罗-德尔贝什、雅克·勒马尔尚、罗贝 尔·康泰、马蒂厄·加雷,他们齐声欢呼,都说这是一部杰作。其中, 有一个人多次被提及,也即女主人公的扮演者克莱尔·德吕卡,她有 着“无法抵挡的”“超乎寻常的”才华,似乎集“苏珊娜·弗隆、安 妮·吉拉尔多、茱莉艾塔·玛西娜之优点”于一身。大家都说,这是一 部精彩的作品,一部独一无二的戏剧。观众们摩肩接踵,以至于每晚必 须演两场,直到剧院租期截止,也即6月底。紧接着,香榭丽舍剧院决 定重演这部戏剧,但同时要求杜拉斯提供另一部戏剧,作为第二场节 目。没关系,杜拉斯的抽屉里放着其他两部戏剧,她把它们交给了克莱 尔·德吕卡,一部是《音乐》,一部是她已改编成戏剧的《昂代斯玛先 生的午后》。被选中的是《音乐》,由阿兰·阿斯特吕克与莫里斯·雅克蒙导 演,于1965年10月首演。与此同时,《水与森林》再次登上舞台,一 共演了120场。同样的,《音乐》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刚刚过去的 夏天,批评家们已经看了《水与森林》,此时则主要是为《音乐》而 回到剧院。他们热情满怀,称赞《音乐》里自始至终的诙谐,以及其 中温柔而又令人心碎的庄严。一夜之间,杜拉斯成了一个神圣的戏剧 作家,像儒勒·列纳尔,又像契诃夫,像亨利·莫尼耶,又像尤内斯 库。正是在《音乐》这部戏剧中,她触碰到了她真正的音乐,触碰到 了她钟爱的、懂得如何去探索的心灵的渐变,触碰到了爱情逝去后留 下的痛苦,以及她所能搜集到的一切,比如记忆的残余、碎片与所有痕迹再比如脆弱的、被抛弃了的、几乎被戕害了的、或许已经死掉 了的空洞语言。她使人听到了这种声音,主要是这种声音,同时也听到了她的传 闻。即便在她消逝了之后,那些传闻仍在流传,就好像她死后依然能够 让人听到杜拉斯的声音,听到她曾进入其中的那些秘密。

在见识到自己的戏剧才华及其对电影的影响的同时,她凭着《广岛 之恋》的魅力,于1964年为马兰·卡密兹写了一部短片《黑夜,加尔各 答》,卡密兹当时是罗马尼亚的一位青年导演,其电影作品旨在唤醒政 治斗争的意识。随后,她相继于1965年为乔治·弗朗叙写了《白色的帷 幕》,并于1966年为让·夏波写了《女小偷》,该片又一次展现了她那 独特而奇怪的声音。无论置身何处,无论在哪儿工作,她总是闯入其中,揭露其中的深 渊与心灵的黑夜,而那些心灵的黑夜是那么的残酷,以至于观众看完影 片之后,总是惊慌失措、一步三晃,或是恼羞成怒,像是为了掩饰他们 的慌乱。她交给导演的,是她的宇宙中的一些碎片,是她的想象中的一些 痕迹。在影片《女小偷》中,她再次以社会新闻为主题:一位母亲(罗密·施奈德饰)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六年后又想把他从养父母手 中要回来,从而与他们产生了冲突,而孩子则成了冲突的焦点。在她 的作品中,对白总是在因悲伤而颤抖的同时,准确地揭露出人类的真 面目。厘清人类的复杂性,使其具备解释、理解和证明的能力,她深 谙此道。

她的声音处在一种犹豫不决和遮遮掩掩的状态中,并由于这种状态 而变得危险,变得令人不安。虽然名气与日俱增,但她并未发生变化,仍然是同一个人:自信, 对自己长期以来大声疾呼的东西坚信不疑,无视人们的批评,我行我 素。她穿着50年代常见的那种粗呢料子套装,腰部扎得很紧,上身是 一件高领套衫,或是结实耐用的带有鸡爪状花纹的裙子,配一件高领

毛衣,外加一件鸡心领套衫。正如她所说的,她已经具有“杜拉斯的 形象”(look Duras)。同时,她在《物质生活》中还描述了“杜拉斯 的制服”(uniforme Duras)。她终于找到了一种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 尚:“总是穿同样的衣服,使人们不再对我的身材产生疑问。这样一 来,他们注意到的主要是衣服的一致性,而非其中的缘由。”1966年,在电影《音乐》的拍摄现场,人们看到的她就是这副模 样,穿着“制服”,指导着黛芬·赛瑞格。这部戏很好地反映了她构思 文学作品的方式,她一边让作品的内涵不断复现,一边赋予作品越来越 多的含义与厚度。在影片拍摄的过程中,她与已经拍了五十部电视片的 保罗·塞班共同担任导演,她对他信任有加,并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 眷恋。不过,虽然两人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但是杜拉斯知道自己想要 表达什么,她力图在影像中展现眼神的交错与收获,以及一切看不见 的、内容比语言更丰富的表达手法。她强调,她特别喜欢对演员进行指 导,喜欢这种富有情感的、没有理论依据的艺术,能够在恋人之间出现 沉默时,在他们变幻不定的脸上短暂地抓住沉默的痕迹。对于这部可以 说是一部室内剧的影片,她觉得自己将成为它的主宰,把它从室内搬到 角斗场上,搬进悲剧的封闭空间里。为此,她能够凭着直觉对演员加以 甄别,以一种令人不解的准确性选定她的演绎者,猜到他们未来的潜 力,在他们的复述中发现她在自己的书中听见的话语,那话语是断裂 的,是低沉的,由于饱含言外之意与被压抑的呼喊而备显沉重,有时又 突然大声疾呼,像得到了解放似的。黛芬·赛瑞格是第一次出演杜拉斯 的电影,杜拉斯喜欢她,因为她与她写的东西一样难以捉摸,她的脸犹 如瓷器一般,她走路的姿势轻盈飘逸,前所未见,特别是她的嗓音,是 “非现实的,其中的停顿绝对出人意料,与所有规则背道而驰”,就好 像她“刚吃完一个水果,嘴里仍然是湿润的,而词语、句子与话语正是 在这种酸甜的、新鲜的、夏天般的清凉中得以形成,并焕然一新地传到 我们耳中”,杜拉斯补充道。在影片《印度之歌》里,杜拉斯将把安娜-玛丽·斯特莱特的角色 交给她扮演。届时,她的声音将像一道痕迹或一种回音,使杜拉斯那种不稳定的、简练的语言及其无穷无尽的含义获得一种新的强度。杜拉斯 与她的演员的相识总是适逢其时而他们将从中得到一种神话般的力 量,变得富有传奇色彩,比如玛德莱娜·雷诺、萨米·弗雷、缪缪、布 鲁·欧吉尔、杰拉尔·德帕迪约、迈克尔·隆斯达尔、让娜·莫罗、露 西娅·波塞、艾玛纽埃尔·里瓦……

从影片《音乐》开始,亲眼见过她拍电影的人都说,她在拍电影的 时候总是魅力四射。她谨小慎微,把内心深处的一种电影理念和一种精 神性施加于电影导演艺术,经常陷入沉默,像是一种本能。只见她弯着 腰,好像缩成一团,一直在出主意,永远也不让剧本或分镜头剧本画上 句号。在拍摄的过程中,她仍然写个不停,内心被一种恐惧感所控制, 这种恐惧感为她指出了不同的方向,颠覆了她的某些镜头,使她跟随着 自己的视线一往无前。她始终处在这种恐惧之中,处在世间万物所共有的那种脆弱性之 中,她深知时间是冷漠无情的,冷漠得令人无法忍受。她拍摄《音乐》 的时候,越南战争正在蔓延。在她童年时代的丛林里,一颗颗凝固汽油 弹毁掉了遍布着藤条、游弋着鱼儿的水潭,宝塔与寺庙陷入了火海,炙 烤着黑豹和猴子的皮毛。在一次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读到了几份详细描 绘她那危在旦夕的故土的报纸。一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相继闪现:街上密 集的人群、在动物园里的游览、空气中的潮湿、花朵与香料的味道混在 一起的气息,还有她自己的人影,戴着男士毡帽,穿着饰有金银箔片的 皮鞋,一路小跑,赶去与中国情人相会。其实,她在《音乐》中所言说的,同样是记忆中的烦扰,同样是她 的文字中骚动的、远远地消失了的人语,它们都已消逝,都已终结,或 是奄奄一息,无法被人们所理解。然而,这其中同时也有另一种新生, 一种模糊而全新的声音响了起来,抖擞着,在发源地上、在结结巴巴的 话语中杀出一条血路,不断地演变着。

当让-路易·巴洛1965年向她提出合作请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

她进行定义的。他发现,她怀有一种“巨大的人性”,总在不断地倾 听,是一个“固执的孩子”。后来,她交给雷诺-巴洛剧团[107]演出的戏 剧作品包括1968年发表的《成天上树的日子》(改编自14年前出版的同 名小说)、1977年发表的《伊甸影院》与1982年发表的《萨瓦纳湾》。 此外,她还把《英国情人》(1968年发表)中的克莱尔·拉纳一角交给 玛德莱娜·雷诺饰演,这部戏剧于1968年在国家人民剧院首演。关于玛德莱娜·雷诺,她后来曾多次谈及。在这位女演员的表演 中,她看到了自己的作品所发出的各种宛如电波的反射光。与作品中的 人物一样,玛德莱娜·雷诺也是一个鲜活的、赤裸裸的人,内心充满一 种野蛮而不知羞耻的暴力,她总能走到戏剧所能到达的最黑暗的地方, 同时从这趟致命的旅途中把一些光芒带回到舞台上来,那些光芒存在于 杜拉斯的作品的最深处,连杜拉斯本人也未曾见过。听着玛德莱娜·雷 诺念出自己笔下的文字,杜拉斯坚定了自己心中一个顽固的理念:文字 具有一种魔力,承载着出人意料的负荷,而她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一负 荷放进了文字之中。同样的,1982至1983年戏剧季期间,她把《萨瓦纳湾》的女主人公 玛德莱娜交给玛德莱娜·雷诺扮演。女主人公玛德莱娜是一个已经老了 的女演员,她试图在外孙女的帮助下回想起昔日的记忆,使之完整地复 现,但却徒劳无功。“那是过去,是在一家咖啡厅里,是一个下午,咖啡厅正对着一个 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水池。那儿可能是法国西南部的一个地方。

“或是欧洲某个城市的街区。 “或是别的地方。 “是在中国南方的那些小城市里。 “或是在北京,在加尔各答。 “在凡尔赛。

“1920年。

“或是在维也纳。

“或是在巴黎。

“或是别的地方。

”也许,《萨瓦纳湾》是杜拉斯作品中的延长号,是她真正想说的东 西:所有尝试都是徒劳,注定以遗忘而告终,人生的过往不可能重现, 而是困在时间的淤泥之中,那淤泥染黑了一切,使记忆迷失于传说和遗 忘,无法恢复如初。于是,《萨瓦纳湾》变成了一个隐喻,象征着不可能被完整记录的 人生。玛德莱娜的记忆是“碎裂的”,她有一个“强烈的欲望”,想要 “捕捉到昔日那些无法辨识的事物”,但终将归于失败。剩下的,只有 一些层层叠叠的假设,一些散落在时间的淤泥中的标记,而人生则在那 淤泥中流逝并迷失。剩下的,只有一些朦胧的信仰,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条缓慢的大河,河口处聚集着许多小船,停泊在热带的潮湿中,时而 突然蜂拥而出,驶入墨色般的黑夜。不过,她是个异常顽强的人,她的作品的关键就在于征服那片黑 夜,哪怕命丧其中。1975年,有一天她在拍电影的时候,一场沉闷的大雨降落在拍摄《印度之歌》的那家酒店的花园里。借着这场夏季的雨,她仿佛回到了 印度支那,听见了童年时的季风发出的沉重的爆裂声,她让录音师把这 一切录了下来。她相信,只有在这种不期而遇的意外事件中,她才能在 时光的间隙里抓住真正的真理。

杜拉斯像劳儿一样,执意想让过去重新开始。她又一次拿起劳 儿·瓦·斯坦的故事,把它装进了1966年出版的另一本书,不懈地在最 初的网上系上新的绳结。《副领事》重新讲述了女乞丐的故事,而杜拉斯曾亲口承认,这个 故事是她童年里的一个“巨大的创伤”。女乞丐来自沙湾拿吉,她沿着 江河一路游荡,来到了杜拉斯重新虚构的印度,在那片潮湿的大地上四 处流浪,同时一直吟唱着绝望的怨言,喋喋不休地述说着自己的不幸。

她徘徊在使馆和殖民者的别墅周围,把她的疯癫强加给那些对麻风病、 季风等所有一切充耳不闻的人。在那些人当中,只有安娜-玛丽·斯特 莱特和法国驻拉合尔副领事让-马克·德·.是个例外,两人处在上流 社会的边缘,已经濒临疯癫,随时都会“爆炸”,也即发出他们的呼 喊。《副领事》中产生了某种神奇的东西,它摆脱了文字,却又发生在 文字之间,发生在目光与对话的交错中,发生在呜咽般的探戈舞曲的节 奏之间:“我有一种感觉,”副领事说,“好像我过去一直在试图告诉 您我想要告诉您的事情,对您说,所有一切都已绝尘而去……言语,告 诉您,对您说,言语……我的……告诉您,它们并不存在。”自始至终,杜拉斯想要详细描述的,是沉重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时 间,是无可奈何的人类境况,它就像树脂一样,把人裹在里头,困在其 中。于是,某种东西应运而生,它叫喊着,爆发着,它是抗争,是谋 杀,是怒火:是爱情!她仍然记得孩提时代的所见所闻:大使夫人,她的传闻,她的一个 情人的自杀。安娜-玛丽·斯特莱特,一个绝对的、模棱两可的、具有 两面性的女人,兼具生与死、脆弱与暴力,无穷无尽,无法读懂。是她让杜拉斯提笔写作,她是“写作的发源地”,“带领着我,从 各个角度深入到事物的双重含义之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娜-玛 丽·斯特莱特具有一种神话般的形象,她在不知不觉中使杜拉斯懂得了 人世间的现实性。从直观上看,安娜-玛丽·斯特莱特的典型形象是抗 争,是爱情的野蛮,是真实、绝对而苛刻的人生中的疯狂的寻觅,是自 愿的死亡,因为令人绝望的是,谁也无法进入她那种人生。在她的教导 下,杜拉斯学到了“爆炸”的欲望,这个字眼将经常出现在她笔下,也 学到了迷失并消融于世间万物的必要性。爆炸,为的是回到她在作品中多次呼唤的暹罗。她迷上了暹罗,那 个国度有着明亮的声响,敞开着怀抱,甚至代表着生命的形象。还有《情人》里的满洲,广袤的中国北方。

《副领事》带有寓言性质,貌似令人费解,但书里的主人公们却凭 着他们的痛苦与人生的苦难而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与让·休斯特一样杜拉斯用她的“音乐”和沉默的力量描绘出主人公人生的苦难,让 每个词语都承载着沉默,成了一颗颗哑炮。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杜拉 斯触碰到了政治,通过驻拉合尔副领事的呼喊,通过女乞丐的喋喋不 休,通过安娜-玛丽·斯特莱特的下作。他们的行为是可耻的,从某种 意义上来说,也是违背社会法则的,因而令人不适,也令人尴尬。未来,在谈到《印度之歌》的时候,她将述说曾经的呼喊。除了 她,谁也不敢像她那样呼喊,因为那意味着承认我们的失败,承认我们 的痛苦,被社会掩盖、嘲弄并视为耻辱的痛苦。她的呼喊是可耻的,违 背了社会利益。

它是“醒来的小丑”的呼喊,有时候会从黑人聚居区里传来。那些 黑人来自波德莱尔所说的“美妙的非洲”,是巴黎市内的被殖民者,他 们每天清晨都要拿起扫把,扫清街头的啤酒瓶和可乐罐。对于他们,她 同样发出了爱的呼喊:“你有一个身份,你有一个名字,我爱你。”在《副领事》中,在这部孕育着痛苦的作品中,杜拉斯的抒情达到 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书中的人物是独特的,他们在轻声细语中达成一 致,流浪在没有终点的命运之路上。杜拉斯越来越接近她自己所说的诗 意,悄悄地但又执着地倾听着语言的内涵和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及他们 晦涩的、模糊的、摇曳的言外之意,同时用一种表面上杂乱无章的、没 有完结的、几乎错误的句法,成功地表达出了这一切。

她想要把语言强行驱赶到更远的地方,玩弄它们,嘲讽它们,甚至扰 乱语言的所有素材,迫使它们越来越背叛语法,违犯符号的基本规则。《水与森林》和《成天上树的日子》是她在戏剧领域最早的成功之 作,继这两部作品之后,她与克莱尔·德吕卡和勒内·埃鲁克组建的剧 团再度合作,交给他们两篇短文,一篇是《萨加语》,另一篇是《是 的,也许》。1968年1月,上述两部作品在格拉蒙剧院上演。这两部戏剧的排练 方式和修改方式堪称典范,正是杜拉斯所希望的那种工作方式。在长达 六个月的时间里,两篇原本不到十分钟就能读完的文本分别被修改和拓

展,在排练的过程中渐渐得到充实,有一些甚至是出于演员的提议,它 们不断更新,成了一项紧张而积极的工作和一种创作热情所得出的成 果。在这两部作品中,杜拉斯摒弃了《音乐》里的那种契诃夫式的吟 唱,回到了她的个性的另一个侧面:笑,以及她经常在日常生活中表现 出来的快乐。要知道,杜拉斯是个爱笑的人,有点儿喜欢戏弄别人,总是一副开 开心心的模样,挑衅并“击溃那些嘲笑别人的人”——这是米歇尔·芒 索说的,她晚上经常在诺夫勒堡的家中(离杜拉斯的屋子很近)聆听录 有杜拉斯说话声的磁带,因为她想念“玛戈”[108],因为磁带里装满了 杜拉斯的笑声,折射出一种简单的幸福。克洛德·鲁瓦说过,杜拉斯总是在无拘无束的自由中发出同样一种 独特的笑声,其目的是推倒“死亡的高墙”,那些高墙把人们埋在有害 的疯癫中,埋在对这种疯癫的恐惧中,或是埋在战争中。杜拉斯的革命 意愿又一次陡然萌生,那意愿是粗暴的,也是目无纪律的,她将彻底地 不屈不挠,坚决抵制戏剧艺术,抵制让-雅克·戈蒂埃、吉贝尔·吉耶 米诺等学院派批评家们提出的要求。她将发起一场刻意为之的叛乱,而 她的笑声将战胜一切,那笑声是有破坏力的,是独特的。在排练的过程中,文本像网兜一样不断发展,把她所说的“孩子 们”也即演员们带到分崩瓦解的语言之中,那种瓦解是势不可挡的。 “我带来了……一些提纲。我不断地制造,分解,重新制造。”她说。 1983年,同样是面对《巴黎早报》的记者,她明确指出:“当一篇文本 存在了八天,我就会觉得它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于是就会修改它。” 杜拉斯的作品就是这样造就的,是以这样一种断断续续的方式,在不知 不觉中,在即兴而突然的发现中造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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