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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参见第一章“多纳迪厄”的脚注。.11

作者:法-劳拉·阿德莱尔/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8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2

重新开始的还是同一个故事,她这辈子只知道这个故事,无法饶 恕,不可避免,像悲剧一样灼人心痛。感情还是那么强烈,在这种绝对 和不妥协中,让人觉得分外神秘。

1974年,她在《话多的女人》中曾有预言性地说:“女人往往会违 背某些事情,开心地创造……在男同性恋者的陪伴下。”

对这个表面有些女性化的脆弱的小伙子,她到底期望什么?她喜欢 扬·安德烈亚的,正是他身上的那种女性成分,喜欢他那种与其他男人 不同的地方。那些男人,她说,会引起她“肉体上的恐惧”。而扬·安 德烈亚本能地懂得她的作品,他承认说,对她的了解“由来已久”,好 像他是从她的书中逃出来的一个人物。那些人物,穿越了镜子,清楚地 记得他们最初的创伤,在拉合尔或特鲁维尔的大街上大声地喊出了他们 的痛苦。

后来还有扬·安德烈亚的声音,他在《黑夜号轮船》中说话的声 音,“很成功,有欲望,有情感”。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在众人看来就 是展现“那种不能承认的同居”之丑闻,如同布朗肖后来所说的那样。 他们组成了自给自足的一对,不与外人交往。不过,写作却很顺利,以 至于从此之后,杜拉斯没有一本书中不出现扬·安德烈亚的影子,作品 中一个神秘的面孔。待在他身边,就是挑战众人,重新开始一场历险, 沿着她的作品的道路往前走,公开其源泉,告诉众人它都缺了些什么, 又埋葬了一些什么欲望,尽管肉体做出了拒绝,但这就是爱。

她在一生中总是靠近女性化的男人,只有他们能接近她所徘徊的模 糊地带,懂得哲学,欲望,夜晚,玫瑰的颤抖及其枯萎,抖动的、转瞬 即逝的灯光,诺曼底或其他地方的天空。她说她总是“反对他们”,反 对男人们对什么总以自己为准的说话方式,想征服一切,从来不听别人 说话,而是坚持这种不可饶恕的生活方式,妨碍别人感觉和察看。她所 拒绝的就是那种法则,他们让她所处的那种地位,想征服她,摧毁她, 不让她进行创造。正因为如此,她才喜欢布鲁诺·努坦、萨米·弗雷、 迈克尔·隆斯达尔、杰拉尔·德帕迪约:他们身上有那种“女性”成 分,开发它,让它打动人心。她所爱的男人,必须既有男性的暴力,又 像女性那样善于倾听。她喜欢那种接近两性人的脆弱形式,那种男女混 淆的东西。

对于扬·安德烈亚,她忍受他本质上的古朴、他的愤怒和叫喊、他 在她的口述下给她未来的书打字时的狂热、他在特鲁维尔公寓的吼叫, 就像副领事那样狂喊,因为不能爱,无力爱、无力接近这身体的深渊而 大喊。然而,当“大海平息”,“人们看着它”,当他们“走进”一个 小教堂,闻着燃烧着蜡烛的味道休息时,他们却融为了一体。不过,除 了这种有时感觉到的肉体欲望,除了她主动投入的这种爱情故事,还有 一件东西让她把扬·安德烈亚留在了身边。对她来说,写作从来就没有 离得太远,每种生活体验,每次相遇,每个事件,不管它们多么平庸, 她都感兴趣,能让她接近她想刺探的秘密。

同样,很久以后,1993年,她描写过一只蓝头大苍蝇死去的过程,以便更好地了解人是如何走向生命尽头的。她试验一个爱男人的女人和 一个大家都会以为是同性恋的年轻男人的相遇。这种不可能的相遇会发 生什么?“试验”,她在《情人》中用的就是这个词。用“试验”来指 体验,对钉在墙上的物质进行昆虫学研究,试图弄清其秘密。1980年7 月29日晚至30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扬·安德烈亚有没有从她儿子的 房间跑到杜拉斯的房间里去?当然,两人都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很久 以后,杜拉斯在《乌发碧眼》(Les Yeux bleus cheveux noirs)中承认 道:“我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你在那儿。我们看着外面。”第二天, 她就告诉布鲁·欧吉尔:“我刚刚遇到了一个天使。”人们看见他了, 那个故事写在不少书中。仙国一建起,天使就出现了。这是一个新的 “天使报喜”故事。这个天使,也肩负着伟大的宗教使命,他为什么来 到她身边?想传递什么信息?他预感到这是一个什么世界?而且,在那 个时期,杜拉斯的文学观,她对书的看法,都带有神圣的宗教色彩。好 像这个年轻人,这个陌生人,让她进入了这个世界的另一极,进入了另 一个语言层次。突然,她的书接近圣典了,从此之后,她将写出具有预 言性的伟大作品,可与圣书比如说《启示录》媲美。她在谈话中重复提 到“黑屋”这个概念,并常常把它与内在影子这个概念联系起来。那个 概念来自布莱士·帕斯卡尔,那是文学界的另一个伟大的神秘人物,生 活在杜拉斯最喜欢的那个世纪。书是栖身之处,关于那个地方,想法越 来越清晰,写作的地点,现在还一团漆黑,却是通往光明所必需。

1967年,在超现实主义杂志《巨臂》上回答让·休斯特的问题时, 她已经提到这个秘密的地方,那里肯定能得到神奇的思想,“在那 儿,”她说,“安放着自身的档案……我们的内在影子全都有残缺,需 要修补。”和“天使”的这场相遇能让她的内在影子变得完整?所以她 才允许这场相遇,把它当作是命运安排,是上天给她的一种恩惠,让她 能到达新的境界,当然,也达到“圣书”之真理。杜拉斯一直在想,这 个年轻大学生的出现,是否会影响她的创作生活,妨碍她写作,破坏她 的孤独。但事实上恰恰相反,扬·安德烈亚也许是新生活的信使,从某 种意义上来说,由于他,救星可能会突然出现。他创造了另一种生活方式。7月29日夜晚之后的那几天扬留在了黑岩旅馆。很快,这个如此 组成的伴侣习惯了这种杂处。杜拉斯突然来了第二春,扬也生活在快乐 之中。当然,外面的人在嘲笑或拿这种情况开玩笑。但得到杜拉斯通知 的朋友们似乎都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并小心地加以保密,生怕她中断 与他们的友谊。

扬·安德烈亚充满了青春活力,清新,优雅,衣着得体,白色的亚 麻衬衣,白色的西装,模仿《印度之歌》中安娜-玛丽·斯特莱特庭院 里的男人们;他说话谨慎,总是字斟句酌,知道如何让时光流逝得有戏 剧性,如何捍卫着沉默的时刻;他不啰唆,话不多,总是充满爱心的样 子,别人以为那是装出来的,其实于他来说是自然的。凡此种种,很快 就让他成了杜拉斯世界中的角色。他当然也在努力备课,想演好这个角 色,不过前几年大量阅读杜拉斯的书,已经使他成熟了。哪怕是他的抽 烟方式,也不能不让人想起杜拉斯抽烟的样子……然而,杜拉斯并不想 让他无所事事,她富有诗意,但也很苛求很严格。扬必须当她的秘书, 用打字机给她打文章,给她拆信,有时还要根据她的口述回信,等等。 他忠诚而高兴地接受了一切,说自己是她“不可能的孩子”。

那个夏天是爱情的夏天,也是重新写作的夏天。《解放报》的专栏 让杜拉斯充满激情,她几小时几小时地看电视,捕捉信息,参加外面的 活动,同时也对更“微小”的生活感兴趣:游客们踩着木板小路,沿着 沙滩往前走;孩子们在沙滩上玩,创造着各种东西。外面的世界给了内 在的影子那么丰富的内容,真是前所未有!但与此同时,酗酒也让她偏 离了航线,使她无法再长时间控制方向。无疑,她处于各种危险之中, 生活在风口浪尖。她新建立的关系让她与别人疏远了:喝酒、写作,享 受这个被神奇地送到她身边的年轻男人,在黑夜中前进……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魅力真的“迷住”了扬·安德烈亚。这是一种欣 喜、一种魔力、一种无法避免的相遇。好像是为了不让这种爱情溜走, 她要把它留在作品中,给它以某种象征性的、神话般的价值。由于她声 称她的“生活不存在”,她便开始创造,准备把爱情搬上舞台,这种戏剧把她和扬·安德烈亚变成了一对具有传奇色彩的伴侣,如果一方死 了,这种传奇就无法再持续下去。

因为,对她来说,生活就是不断地乞求那些逃逝的东西,被时间剥 夺的东西。她想不惜一切代价地保存它们,夺得它们:“你漂亮的身体 和金黄的皮肤令人惊叹。你说:会长大的,会消失的,我想把这种美留 下。”她想做的,正是逆流而上,留住岁月的热忱、身体的圆润、肉体 的灵活和她像维米尔那样给塞纳河口洒上金粉时的粼粼波光。

所以,喝酒,写作,爱,就成了抵制时光流逝的办法,时光无情地 从人们身上夺走了岁月之美。

她和扬·安德烈亚热切地探索原始的结合,可以说生活在一种爱情 的岛国里。两人都进入了未来的作品,从此以后,那将是他们两人的作 品。作品是在这个故事的激情中诞生的,它把他们留了下来,又像雷一 样轰击他们。

更妙的是,她对扬·安德烈亚的爱情给了她一直以来所怀念的一切, 她的乌托邦好像在那时实现了。为了爱而爱,也是为了能让扬·安德烈亚 来到这种爱的周围,也就是死亡的周围,因为“虽然我表面上喜欢你,其 实我只喜欢爱情本身,它并没有因为选择我们的故事而毁灭”。

爱扬·安德烈亚,也是继续挑战的一种方式,“它是一切的源泉, 所有作品的源泉……一切能上去抵抗死亡的东西的源泉”。就是在这种 两人地狱中,在这种巨大的互补中,在做出最大努力的结合中,作品发 酵了,分娩了,“作品往前走了”。走向哪里?走向什么?走向什么神 秘的终点?

她知道,在男女之间有一种不可调和的东西,会发生战争,但也渗 透着欲望,好像是为了弥补最初的缝隙。她察觉到新“情人”“讨厌女 人的身体”,她知道,这种古老而野蛮的分离,也是巨大的灾难之一。

1980年夏,当她在特鲁维尔给他打开大门的时候,一个微笑,一个 吻就足以让人知道了。恐惧和疯狂,爱情与死亡,确信某种爱情。“只有她知道”这种爱情会有多么强烈。除了爱情的出现其他什么都不需 要了,就像一个早就认识的人,远古时代就认识的人,回来了,住下 了,别的什么都不用说了。有什么必要呢?既然一切都知道。两人把自 己关在特鲁维尔的公寓里,一起喝酒。红酒,普通的波尔多红酒,黑咖 啡。杜拉斯服用镇静剂,沉浸在写作的深渊中。写作每天都叫嚷着要口 粮,非要不可。工作三小时,剩下的时间便是喝,写了什么自己都糊涂 了。她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究竟有没有价值。扬·安德烈亚曾经说,他 们唯一的外出是去超市,买成箱的红酒。她发胖了,不再换衣服,一天 到晚看书、喝酒、爱。有时,她隐约听到海浪声,尤其是在深夜,但她 不会走到窗前。当一切都沉睡的时候,她还在喝酒。

他们的故事就从这种悲惨而残忍的激情开始;开始于这种让人喘不 过气来的爱。《黑夜号轮船》在黑夜中拉响了汽笛,然而,她不再独自一人。 “我跟你一起出发,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这种爱的表白让人心慌, 也道明了它的真诚。

喝酒所造成的疯狂举动有时让黑岩旅馆的某些房客感到不安,他们 既为自己有这么个邻居而隐约感到骄傲,又为有时看见的场面而难受。 这对伴侣的怪异行为,他们的奇特,有时会引起风波,招致无言的指 责。但他们不在乎,继续痛苦地埋头写书,说不得不说的话,就像一个 必不可少的中途停靠站。

然而,作品却不断问世,思考的问题更广,也更加矛盾。永远围绕 着她的核心问题,爱情。她一生中不断思考的问题。

就在《八〇年夏》之前,当年4月,她发表了《坐在走廊里的男 人》(L'Homme assis dans le couloir),那是根据写《广岛之恋》时期 的一篇短文改编的。遗忘之后,她又给了它另一个生命,另一种意义。 她忠诚于自己的写作观:她有这种无穷的力量,爆发、变形、让自己变 得通透,就像一个深渊,永远那么吸引人,却也让人头晕目眩。

这本小书引起了她的崇拜者的不安,而评论界则已习惯这种更加富

暗示性的表述和意义更加彻底的省略。然而,《坐在走廊里的男人》以 其强烈的色情和明显的淫秽成分让人惊讶、害怕或者愤怒,因为有人认 为它只是一个典型的色情故事,势必出现口交、强奸、排尿性爱和性虐 待。这是因为他们忘了,杜拉斯在所有作品中把对疯狂的、耸人听闻的 爱情的质问置于何种地位;忽视了她所有探索的特征,“那种走向无限 的缓慢行程”。她现在就在继续这一行程,在这种强烈的、迅速的、野 蛮的爱情关系中,女性完全是被动的物体,忍受着男性性器官的进入。 “太古时代的力量,像石头和苔藓般无情。”杜拉斯念念不忘爱情的这 种神秘,于是去描写这种原型的、基本的场景,以局外证人的那种目 光,总是带着质问的成分。她不赞成这种野蛮得如同谋杀的爱,而是可 以说在向它发出挑战。

这 种 念 念 不 忘 的 东 西 两 年 后 追 着 她 来 到 了 《 死 亡 的 疾 病 》(Maladie de la mort),那是堪称此书姐妹篇的著作,1980年到1982年 写作和酝酿。在《死亡的疾病》中,她始终在叫喊,书中流露出她对 和解与爱情的渴盼,而“在夜晚”,身体和性器官“叫唤着要适得其 所”,渴望得到安置,达到事情的永恒,最终打破“她与你之间不可逾 越的界限”。

死亡的疾病,对男人来说就是无法真正地爱女人,那种“外来的女 人”把男人变成了一个无能者,把爱情变成一种无法触及、无法修补的 结合:“她要你清楚地告诉她:我不爱你。你对她说了。她问:‘永远 不爱?’你答:‘永远。’”

究竟该拿爱情怎么办?除了谋杀和自杀,否认对方;她施加暴力, 以其“极软弱之不可战胜的力量”,他则“所有致命的激情全都爆发出 来”,还能怎么办呢?

如何躲避这种绝症,躲避它死后散发出来的疫气?在她和扬·安德 烈亚的故事中,不管这种故事如何奇特,怎样才能不让这种完全的结合 遭到失败,回到发源地,回到满是泥水的河中,回到“又宽又深的河 口”的水中?

她从自己与扬·安德烈亚的故事中所读到的爱情,她很肯定,就像是一种信念这种爱也许能达到纯粹的“爱的情感”,因为它奇特异 常,迸发自看不见的陌生的东西,来自不可能之物,“宇宙的逻辑突然 发生了断裂”。就是在这种爱情明显的错误中,在它的奇特中,在这种 “移位的”状态中,还有找到爱情的最后机会。

她像以往一样坚决相信这一点,似乎拥有某种明辨是非的超强本 领。在可怕的1982年10月,由于经常晕厥,她将接受戒毒治疗的时候, 她“知道”,当扬·安德烈亚看护着她,渴望她,而她却处于失神状 态,后来精神崩溃,“她甚至无法再拿起汤匙”,那时,她“知道”, “....真的爱她”。

在那个奥妙的相遇之地,在危险中,冒险中,潜入黑暗时,可能会 产生爱情。

也许还是在那里,她能达到神圣,让这个爱情故事具有宗教意义, 赋予它上帝的影子。她总是让日常生活中这些不同的、有偏差的时刻具 有神圣的意义。

上帝,不是随便什么宗教的化身,而是指太阳落入特鲁维尔海中的 那短暂一瞬;上帝,就是当夜深时分,....从外面游荡回来,她等待 着他,照料他,给他准备“奶酪、酸奶、黄油”;上帝,就是当书成熟 了,饱满了,....在她口述下打字;上帝,就是在前往美国医院的路 上,他预料到她会想喝酒;上帝,就是当他看着她在脆弱而易被破坏的 平静中睡着。

早在1980年6月,当《电影手册》杂志给她一期特刊让她全权处理 时,她就已经让自己的作品更换了方向,完全沉浸在书的深处,围绕着 电影,也围绕着造就了她、让她一直难忘的东西。书走向了一条新的道 路,根据时间、印象和心里想的东西而改变方向。她试图让自己的生命 节奏本身进入书中,她在其他地方说过,她“并不存在”,而是服从于 内心的图像、童年时期的照片和她疯狂的游戏。

至于《八〇年夏》,她给了它以书的身份,“抵制诱惑,不让它成 为散落在报纸上、注定要被人丢弃的文章”。她决定了另一本书的前 途,以另一种方式来写作,她的生命,她所有的行装将全在其中,不再

躲避写自传的诱惑。不知不觉地,她撩开了面纱,暴露了她生命中已被 传说弄乱痕迹的某些时刻,对自己的爱好、仇恨和担忧作了详细说明。 她让扬·安德烈亚来编《外界》,那些文章是她过去在“间隙中,在空 闲的时候”写就的。当时,“外界让她感到害怕”,发表在《浪潮》和《法兰西观察家》上的这些文章与时事、艺术和政治新闻联系在一起, 她将给它们以第二次生命。

《外界》中的这些专栏文章,原先大多是为了换钱而写的,由于选 择得当,收集有序,现在具有了新的意义。选编时优先考虑与她的生活 和作品有关的基本题材,她杂乱的文章被不可思议地统一了起来,直面 和暴露了杜拉斯的秘密世界和她对谋杀、边缘人、艺术家、囚犯、明 星、妓女、修女和强奸犯的兴趣。

80年代初,她的读者们似乎也开始更加清楚地认识了她。她好像签 署了“自传条约”,让自己的出现更加显眼,似乎想通过这种行为,在 她从此以后记录下来的转瞬即逝东西中,传达出她的书所具有的神奇而 永恒的分量,影响静止不变的时间。“发掘”她散乱的、现在收集起来 的文章带来的另一个发现,正如Y.A.所注释的那样:明显的音乐性。 说到底,这是写作所绝对需要的,她的歌无时不在,一直渗透到这些表 面上没有联系的断章中,完全确认了作家的地位,让她出色地完成了自 己的崇高使命,也就是说,达到了精神的高峰。

在那个时期,她极大地展现了自己,屈服于另一种写作方式,“流 行的”方式,捕捉时代精神,反映它们对她的影响。她外出旅行,一 路引起激动,人们的问题不断。她在读者当中营造出一种气氛,懂得 在他们面前如何施展魔术,让他们震惊,引起他们写作的欲望。1981年 4月,她应邀去蒙特利尔,而且受弗朗索瓦·密特朗可能会取得胜利的 鼓舞,作为支持者委员会的积极分子,她全身心地投入了选举战,给加 拿大的主人们留下了难忘的记忆,有关见证都收集在1984年出版的一部 著作中:《玛格丽特·杜拉斯在蒙特利尔》。在她的旁边,有个人还不 那么理直气壮,不引人瞩目,但人们老是见到他。此人看起来既像彼得·汉德克[161],又像是契诃夫作品中的人物,那就是扬·安德烈亚。 有时,她会向他核实自己说过的话,跟他说上几句。两人之间像在穿梭 一样,编织着已经萌发但仍在诞生的爱情之网。

她对他的出现仍然保密,没有向任何人说明,给他以一种神秘的力 量,把他引入她自己的传奇。“后来某人来了,”她对跟她说话的人 说,“他来了。他来自外省的一个城市。他读了我的书,他就留下来 了。他抛弃了他的工作。”

她赞美这一相遇,把它纳入不可避免、命中注定的相遇这一伟大的 题材之中。....(1987年仍这样叫)走进了完美情人的神话,杜拉斯 把他变成了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好像那是从她的世界里溜出来的一个 人,小哥哥,天使,拉合尔男人。

在蒙特利尔,她又详细说明了想通过写作达到什么目的,因为只 有写作她才能活着。她重申,一切,包括写作,都是在这种不确定中 进行的,缺乏计划。书会从自己的秘密中诞生,只需飞快地抓住它, 抓住它的“波峰”,搜集落在她面前的东西,因为一切都“在前面” 表演。她强调即兴创作,强调事物的不可预料性,不断的质询让她永 远处于变化之中;强调她总是去冒的那种风险,接受来自卡宴的这个年 轻人,....,如同魏尔伦对兰波[162]所说的那样:“来,我在叫你, 在等你。”

“写作,就是这样的。”爱,事先却不知道,处于完全不符合逻 辑、思维不严密的状态。肯定要经过这番公开的接受,这种耻辱,才能 确信自己真的已很接近真理,也就是说,接近说不出来的东西。

所以,她知道....的出现是独断的,别人无法理解,因为它遭到 了强大的阻力,“到了不必解释的地步”。

她并不想从理智上理解这一爱情,看看它有多强烈,了解它神奇的秘密。她只知道它与她的书具有同样的性质,无法评论,无以言说,在 来到那里之前就一直在那里。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早就预料到了,不一 定要在那里才能照亮道路,或者说,用另一种神秘的东西把道路弄得一 片漆黑,浓雾重重,在这“漆黑的夜中”让人们“紧挨”神圣的东西。

不过,在扬·安德烈亚和她之间,有时会出现降号,给他们带来阴 影。已被证实的这种关系往往很难维持,对扬·安德烈亚来说首先是这 样,对杜拉斯来说也如此。在他陪她访问蒙特利尔时,常有人看到扬扬 得意地受到恭维和祝贺的玛格丽特·杜拉斯,会公开侮辱扬·安德烈 亚,好像想以此告诉别人,局面全在她的掌控中,一切都应该归功于 她,只有她有资格得到读者的恭维和热爱。在这种情况下,扬·安德烈 亚就是一个附庸,被当作是一个秘书。她有时会对他的出现生气和发 火。她是否考虑过,和一个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男人生活会有多难吗?她心里所设想的在日常生活中能实现吗?

回到巴黎的时候,密特朗被选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这是第五共和 国的第一任左派总统。所以她说自己首先是“密特朗派”。她被自己昔 日在抵抗组织的伙伴深深地吸引住了。密特朗前往达豪参加解放集中营 的时候,在那里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一个奇迹,那是杜拉斯的 丈夫罗贝尔·昂泰尔姆,被扔在一个集中营里,靠在别的尸体上等死。

在胜利的喜悦中,人们几乎到处都可以看见她,密特朗就任时,她 喜气洋洋地和雅克·朗[163]、米歇尔·罗卡尔[164]出现在爱丽舍宫里。她 径直向密特朗走去,拥抱他,简短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头脑里肯定充满 了过去的场景,“被忘却的记忆”。面对丈夫摇摇晃晃、让人认不出来 的身体,她惊呆了。昂泰尔姆站在楼梯上,待在密特朗旁边,然后逃开了,躲在黑暗中的一个柜子后面。

她喜欢密特朗,因为她觉得他讲伦理道德,有精神力量,念旧情;因为他喜欢作家,喜欢那些毫不妥协地努力接近自身秘密的作家。

在她眼里,在昂泰尔姆死里逃生这一传奇事件中,密特朗是命运的使徒,是她感谢的对象:“您在千里之外,”1986年,她在一次著名访 谈中对他说,“在数千人当中找到了他。”这个神奇的偶然事件再次证 明她的一生是多么神秘。她相信是这样,知道自己充满了神秘。

每场考验都让她与别人走得很近,由于突然理解了别人;但又因为 她作品太离奇而同时疏远。

1987年,在与阿兰·维因斯坦的一场电台直播访谈中,她坚称“自 身以外没有书”,反对男性文学,说女作家往往在此倒霉,那种文学 “饶舌,缺乏文化,有评论化之嫌”。那种文学“骄傲,显示地位和权 力,没有特点”,因为它拒绝唯一细腻的东西:诗歌。所以杜拉斯才喜 欢19世纪美国年轻的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她经常谈起那个时期,甚 至想翻译狄金森的作品,觉得自己和她很像,尤其是两人都缺乏参照, 都没有名字,没有祖国,但全身心充满喜悦地在倾听神秘的东西,精神 高度集中,总是在寻找唯一可能的表述方式,以更好地重新创造挖出来 的秘密,诗歌。她像艾米莉·狄金森那样,待在漆黑的房间里,听事物 的回响,只需用词汇把它们记录下来。语气奇异、简洁、本能、充满乐 感,抽象与具体交替。她也像狄金森那样,知道诺夫勒堡的玫瑰丛和池 塘中的水会说话,有其“难以听见”但确实存在的生命,“可以感觉得 到”,正如年轻的艾米莉所说的那样,“尊重这些无声的生命,它们的 不确定性和内心的激情也许超过我”。

她总是喜欢看那些神秘题材的书,内心冲动,作者和作品越出书 本,来到具有幻象、咄咄逼人的区域。狄金森、帕斯卡尔、卢梭、詹 姆斯和穆齐尔的书,她读过穆齐尔的《没有个性的人》,这本书让她 把自己童年的那个故事爆发了出来,与小哥哥的爱。她一本书一本书 地写,最后对那种奇特的爱进行了分析。她猜到它的影响会很大,会 让人诅咒。就是在这种自传性的揭示中,她于1981年写了《阿伽达》(Agatha)。出于生存的需要,好像是为了摆脱重负,要当着众人的面让这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故事浮出水面,绝对的、永恒的幸福故事。“那 是一种不伦之恋,”她在蒙特利尔的时候说,“也就是说核心问题。”

慢慢地,杜拉斯的生活让作品开了口子,给了它新的光芒,开启了 被遗忘的方方面面,显露了被深埋的图像。她带来了她所喜欢的地点, 童年时代生活过地方,多尔多涅和异国他乡,尤其是海边的简陋别墅, 度假的别墅,诉说着对别人的渴望,小哥哥,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人,“地下的”人。

作品从来没有这样深地触及过杜拉斯隐蔽和被诅咒的生活。现在,她想她永远也不会像爱小哥哥那样再爱什么人,“小保罗”,她在谵妄 和昏厥中仍然看到、继续看到他,为他哭得死去活来。得知他死了的消 息时,她甚至以头撞墙。

所以,既然永远不会完结,就可以说继续生活在这一“永远不会结 束的”爱情中,以别的东西“为媒介”,这样就可以生活在“她不可能 拥有爱情”当中了。

她马上就根据《阿伽达》拍摄了电影,影片于1981年10月7日上 映,布鲁·欧吉尔和扬·安德烈亚出演。不过,她坚信画面不会给文字 带来更多的东西,相信她的文字能独自承载重要的画面,最全面、最丰 富地拥有那场爱情的迹象和痕迹。而让扬·安德烈亚来出演,这也是把 小哥哥这一形象“委派”给他。她认为,通过他们未完成的爱情,在 扬·安德烈亚的帮助下,她能接近那个完美的故事。

爱扬·安德烈亚,就是继续爱小哥哥,保留他的影子,通过这场奇 特的爱,通过艰难地获得的这种爱;也是继续在欲望和快乐中正常地循 环。现在,欲望重新开始了,心里却不再那么踏实、那么舒坦,既接近 痛苦,也接近幸福。

扬也一样,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与别人”,与别的男人一起享用这 种爱,他因此而离开,“走了一座又一座山”,为了“英俊的男人们”。

不过,在他们之间,有种无法解释的东西,抓不住的东西。这正是 爱情,它在这个死亡经常出没的爱情之地抓住了这两个人,这种爱“永远不会实现”,然而在他们遇到之前就已经实现了。

一方面是奇特的爱,另一方面是渐渐承认的不满足。从此以后, 一切都在这二者之间撕裂的关系中演绎。在《乌发碧眼》里,她毫不 吝啬地倾诉这种最后变成悲剧的内心痛苦。如何协调这种种矛盾? “他说,”她写道,“他从来没有梦想过一个女人,从来没有想到过 一个用来爱的女人。”她反对这种不得体的说法,甚至有点不高兴。 她强加给他某种道德规范,甚至质询同性恋的秘密:“你从来没有过 吗?”她追问道。对此,扬·安德烈亚回答说:“从来没有。”她追 问道:“你是说,从来没有跟一个女人这样过?”“是这样。从来没 有过。”他回答说。

扬·安德烈亚知道她什么刻薄的事情,甚至什么小气的事情都做 得出来。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她自己也不否认,有时还撒娇地承认。 在1943年写的《战争笔记》第一篇,她还为此沾沾自喜:“我发现我 在中学里也没有朋友,我反感班里的女生,甚至包括大部分男生。当 母亲后来把我从.小姐的班里带到国立寄宿学校时,我成了女学监和 大部 分同学的眼中钉……这种厌恶和无情是有具体原因的。首先,我 用某种挑衅如果说不是恶毒的言行试图掩饰大家都一目了然的野蛮, 我从来就不会对谁很好。”所以,杜拉斯很刻薄,但她有可减轻“罪 行”的情节:她之所以刻薄是为了填补空白,弥补缺憾。一种原始流 放。跟扬·安德烈亚在一起的时候,她暴露出了这种双重性,时而残 忍,时而温柔;时而善解人意,时而充满仇恨。在他们结合(不如说 是交往)的前几年,她总是想让他认同自己的爱情观,承认爱情对肉 体的影响。她知道同性恋者很难沉浸在女性的性器官里,这是她的原 话,她对此表示同情,但随后又马上感到愤怒,就像费德尔遇到希波 里特时那样气愤。

还是在《乌发碧眼》中(其实说的是自己的故事),她让那个女人(实际上是她本人)说:“她对他说过来看看这个……一天,他真的必 须这样做了,哪怕只是一次,从俗吧,他这辈子都无法避免……今晚或 以后,那又有什么区别呢?来看一次吧,来看看……不管是现在还是以 后, 他都无法避免。”不可避免,这一概念本身甚至像是一种威胁,一种命运。慢慢地,扬·安德烈亚陷入了这种相遇,他已经无法避免。无 法避免的爱情。

杜拉斯总是处于这种警觉的状态之中,随时准备用作品留住自己 身上感觉到的一切。从开始写书的时候起,她就处于“危险状态”, 现在,这种危险渐渐扩大,好像时间变得越来越有敌意,收缩得更紧 了。酒精威胁着她,她无法摆脱酒精,好像它已侵入她的全身,堤坝腐 蚀了,死神随时都有可能通过缺口来临,而那些缺口的形成她自己也 有份。她喝得很多,正如扬·安德烈亚在一年后,也就是1983年发表的 M.D.中透露的那样。扬就此公开了他们的故事,对此作了最无情的坦 白,用干脆的几乎是断裂的句子,讲述了他们是如何缓慢地被深渊所吸 引。死神正走在路上,他们四肢无力,破坏的行程正慢慢地进行之中, 思想出现了障碍,身体衰弱得厉害,颤抖着,摸索着。黑岩旅馆成了黑 暗而阴森的竞技场,死神在那里发威,而大海呢,诺曼底的金色光芒一 直笼罩着沙滩,对所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

扬决定离开特鲁维尔,和她一起回诺夫勒堡。秋天在那里仍留着几 朵新生的玫瑰,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在诺夫勒堡,随时都感到自己 快要完蛋了”,她忠诚的朋友米歇尔·芒索说。杜拉斯好像被抛弃了, 听天由命,对自己的状况已无力扭转。芒索说,她每天喝五升红酒, “浑身发抖,不扶着家具就无法行走”。

这种威胁越来越严重,反应迟钝、血栓、肝脏破裂。她一直处于这 种状况之中,好像她的这种失望状态只不过再次证明,她已把此生全部 投入到写作当中。因为,爱,喝酒,都是为了求知,为了更好地了解这 种黑暗的晕眩。她现在正在这种晕眩中跌跌撞撞。

然而,当酒精,就像可怕的命运,给她以时间,一小时,也许两小 时,她便开始写作。当它不给她时间,那时,她会迟钝地看着窗外的 花园。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因为玫瑰正在衰败,叶子还饱含着夏天的 光芒,她却已经看不到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结束这本《死亡的疾 病》,在那种状况下把它写了出来。她虽然喝酒,但神奇地平静下来时突然需要把它立即写出来。好像酒精留给她这段时间,是为了让她 完成这个故事,写完这本书。她恢复了强大的力量,脑子又清醒起来, 口述着,扬·安德烈亚在语言难得的流畅中,在她突然产生的生命活力 中,捕捉着她说的话。这种活力突然像一股激流,把她冲得远远的。她终于同意接受解毒治疗。她知道这很可怕,知道可能会因此而 死。现在,....的故事,扬·安德烈亚的故事真正开始了,他誓死要 拯救她。现在,她已住进美国医院2327室。扬·安德烈亚在圣伯努瓦街 和医院之间来回,深受痛苦和期待的无情折磨。他似乎觉得,从此以后,世上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人 了。昂泰尔姆、马斯科罗和她的儿子让都留了便条,但现在上演的是他 们的故事,一个爱情故事。死神也一定要挤进这个故事,野蛮得很。米 歇尔·芒索为了让杜拉斯笑一笑(她真的笑了),把他们叫作“泰纳迪 埃夫妇”[165]。现在,这对“泰纳迪埃夫妇”——用杜拉斯的话来说, 是“流浪汉”的意思——来到了寂静、高级的美国医院,来到了纳伊, 远离了一切流言蜚语,干净得一尘不染。不过,当阳光照在马路上的 时候,会让人在这个10月份里想起《黑夜号轮船》中的阳光,浑浊、灰 暗,有时透过一道金色的光芒。米歇尔·芒索还记录,她说,美国医院的走廊很像是邮轮上的纵向 通道,如果以后要拍船,她就拍它们。一切都混在一起,她坐在自己生 命的航船上,被带着走,不容反抗,总是被危险的、不可避免的海浪带 着走。但她的船告诉了她一些秘密,她是在船上明白这一点的:医院的 走廊就是船上的纵向通道,正如她知道巴黎布洛涅森林的雨可能就是恒 河的季风雨,就是这么回事。拍这种雨可以揭露流亡之地的秘密,而不 必为了给人真实的感觉去实地拍摄,她反对那样做。岁月流逝,死亡, 知道自己差点死去,很想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死亡的危险。这些想法都消 失了,她陷入了谵妄状态,睡着了,睡了很久。时间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有时旧病复发,产生新的忧虑,担心自己失去记忆,永远会留下后遗症。她成了“一个小包裹”, 米歇尔·芒索说。其实,在深不可测的奥秘当中,在医院的不眠之夜中,她还在追 逐一件东西,扬·安德烈亚提醒道:“在你与剩余的东西之间,还有 写作。”

“独自面对上帝,遵守某个不断地重复的威严命令,你在写作。” 她很担心自己的戒指,把它交给了医院的管理处。戒指上镶嵌着宝 石,她非常珍惜,总是问是不是有人把它偷走了。她觉得四周布满了敌 人,她想离开。在谵妄中,她害怕“拉米”,那是一种怪异的小动物, 在她床底下乱动。她仿佛看见了盖世太保的人。据扬·安德烈亚(那是唯一的证人)说,她哭了,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接着到了11月底,她回到了巴黎。瘦小的身躯虚弱不堪,酒精总是在头顶威胁着她,危险的状态永远没个完。 扬·安德烈亚带她到城里散步。秋末的阳光轻轻地洒在他们所去的孚日广场和塞纳河边,把它们染得一片金黄。她想起了纳伊,经常提 起,想把那里发生过的一切都收集起来。《死亡的疾病》清样到了。 “不可触犯的”圣书,无法把它从地图上抹去。她活过来了,那种超强的力量每次都让她复活过来。她开始听音 乐,扬·安德烈亚喜欢的音乐,贝多芬的变奏曲,迪亚贝利的音乐。 这是另一种流行的写作,一直是她的心头所爱,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 捕获飞逝的欲望和灵魂的活动。她又喜欢上了味道,喜欢香料的味 道,尤其是茶的味道。她喜欢喝茶,更多是因为“它的苦涩……而不 是它的香味”。一切都表明,她就像是一个世俗的谜,尚未被上帝召走,现在又复 活了,重新感觉到了生活的痛苦,感到了孤独,重又变得粗暴。不管怎 么样,她接受了这种挑战,也接受了这种欲望。

自传的进程加快了,好像80年代开了一个口,从此,生活可以从 里面迸发出来。还是在1982年,她出版了《萨瓦纳湾》,准确地说是在9月份,就在接受治疗前夕。在前往医院之前,她想结束《死亡的疾 病》,把一切都弄完,让剧本可以演出。她急于知道玛德莱娜·雷诺 和布鲁·欧吉尔是否有空,因为她写的时候就想到了她们,想让她们 来演。

神奇的暹罗回来了,在人们如此期待的那个剧本,那个关于死亡的 剧本中,为了消磨临死之前的日子,那个老妇人,尽管“记忆衰退”, 仍试图重建自己的过去,在“黑夜号轮船”航行的那个“无法接近、深 不可测”的地方找到某种光亮,但是徒劳。

她一直想把这一个人的历史放入作品的档案,以证明这个人的存 在。她早就意识到这个人的孤独,预感到这个人的痛苦有多深。自扬·安德烈亚走进她的生活之后,她写了一系列书,其中大部分 都不厚,但充满了张力。她试图在书中表达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喜爱。 在他身边,她慢慢地明白了异性恋也许并非是“激情和欲望的唯一标 准”。她和他一道发现了走向爱情的其他办法。和他一起生活,完全不 通过性,却并非对火辣辣的地方,对坠入深渊的感觉,对那神奇的时刻 一无所知。那时,一切都平息下来,寂静无声。于是,每本书都往前更进一步,让这种困难不再“让人痛苦”,而 一旦消除,便能完全生活在爱情当中。同样,她从1981年起又开始在黑岩旅馆的大厅里拍摄《大西洋 人》,向电影发起挑战。因为那部影片在银幕上一片漆黑,有个声音在 指挥着那个由扬·安德烈亚“扮演”的男人,叙述他缓慢的变化,讲述 不久前也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人物的出走,杜拉斯的恐惧,一切都混 淆在一起。重新与外界隔绝,悲惨,孤独,失去了小哥哥。因为扬·安 德烈亚要走,常常威胁说要走,逃跑,好像他无法忍受这一巨大爱情的 压力。她的出现让人感到非常沉重,到处纠缠着他,兰波所说的那种 “伟大母亲”,“具有远见的女人”,“被诅咒的女人”,她的重量能 把人压死。1982年,人们仍看见她在意大利拍摄《罗马对话》,影片于1983年

5月4日在法国上映。她以费里尼为榜样,对城市进行了思考,由画外的 对话引起,伴随着关于那个城市及其四周的无声图像。纳沃纳广场完全 没有作为旅行景点来描述,古代建筑、皇帝半身胸像纪念碑也如此,因 为画外音讲述的是一场死亡的爱情,也许是那两个说话者的爱情。那是 杜拉斯和扬·安德烈亚的声音,这也是提图斯和贝蕾尼丝的故事。在议 会的命令下,他们被迫离开那座城市。电影中各种题材交织在一起,贝 多芬的奏鸣曲悄悄地溜了进来,回忆接二连三地出现。慢慢地,电影变 成了一首真正的诗,杜拉斯好像想通过摄影机的滑行,来追随事物和人 物所有神秘的波动和时间极顺畅的流逝。

导演《萨瓦纳湾》的时候,她深化了只有她自己懂得的原著。长期 以来,她一直委托别人来执导她的戏,但从来没有满意过,她喜欢在戏 中注入自己的节奏和音乐。克劳德·雷吉可以说是被迫导演她的戏的, 大家都觉得只有他能反映杜拉斯的那种寂静和细微的感情,但事实上他 并不能完全把它们表达出来。这个导演太知识分子气了,让演员们一动 不动,这就使得杜拉斯“让人厌倦”了。他一直不知道如何让杜拉斯的 语言自发地说出来,让她的故事变得极为简单,表现出贯穿在故事中的 那种“流动的”激情。所以,当她说她比任何人都大胆,敢走得比文本 要求的更远时,她又恢复了具有传奇色彩的精力,有足够的力量到达她 的真实所在之处,并且留在那里。在电影中用过的理论,她现在又要完全用在戏剧中;“舞台上几乎 从来没有什么是要演的”,她在《萨瓦纳湾》中说,后来又在接受《晨 报》的访谈中重申:“是这样。不是演出来的。拉辛,不是演出来的。 不是演得出来的,必须完全通过语言来表达。而当语言产生作用了,还 有什么要演呢?”所以,她要把语言的可能性发挥到极致,充满利用自己的舞台和戏 剧本领,把别人还不了解的这种能力展现在舞台上。语言无处不在,不 要让戏剧手段来为它服务、遮掩它。她导演的时候一切都不确定,就像 她写作的时候那样。她承认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双手会把她带到何方,带往哪个陌生的大陆。 同样,当她开始尝试导演时,也许是导演《萨加语》和《是的,也许》,她不给演员最终的剧本。排练的时候写作还在进行。看着排练, 就是观察作品的创作过程,了解作品是怎么写成的,就像是梭子不断重 复的运动,不确定,摸索着,总是重新修改文字提纲,以便最终抵达她 不顾一切代价想达到的故事的火热中心,而这种故事是在不可演之中悄 悄地被搬上舞台的。对拉辛来说也是如此,其语言就是剧情的表达方式,光用语言就足 够了。导演的功力就在亚历山大体诗歌的冲突中,尽最大努力地创造唯 一必须被穿越、被献给观众的东西——歌。在《萨瓦纳湾》中,要搬上舞台的重要内容之一,是伊迪丝·琵雅 芙的副歌,她“用声音来反抗死亡”,用她粗粝而痛苦的声音来衬托玛 德莱娜混杂“在极端的无序”中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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