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杜拉斯传(出书版)》作者:[法]劳拉·阿德莱尔/译者:袁筱一【完结】 > 杜拉斯传.txt

[42]参见第一章“多纳迪厄”的脚注。.13

作者:法-劳拉·阿德莱尔/译者:袁筱一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2

面对基尔博夫的那对夫妇,她试图理解那个“她爱的年轻男人”, 弄清她给他带来的、她自己却不知其性质的那场爱情,“抓不住”的故 事,由无法承认、“持续不断的状态所构成”。一旦承认了他们奇特的 关系,她便得出结论说,他们的爱情带有“秘密的、宗教的性质”。唯 一的结果是死亡。爱扬·安德烈亚,就是让自己因看不见、弄不明而痛 苦。她跟以前一样,对凶手和他们从狱中发出的信感兴趣,在某种程度 上来说,因为那些信创造出了一种新的炼金术,词法和句法方面的炼金 术。现在,她知道那种秘密了,这也许是了解人类巨大秘密的终极钥 匙。从此,扬·安德烈亚成了另一个人。她想对他另眼相看,他将成为 一个新人,脱胎换骨。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对一个同性恋情人做到这 样:她下一步打算采取的行动清晰地浮现出轮廓,也许将被当作是一种 拯救,而且可以用这句话来形容:“所以说,这是可能的,放心吧!” 自传性的坦陈结束了:“我们更喜欢的,是写一些你中有我,我 中有你的书。”关于“我”的故事在这里达到了高潮。老是碰到艾米 莉·.的故事,最后,在温暖的初夏,和它混在了一起。当时,奥德梅 大桥那边,诺曼底草地上的果树生机勃勃,但威胁仍然存在,韩国游客 面目不清,十分可怕,她会在半夜里被吓醒,去敲扬·安德烈亚的门。 那本书没有受到热烈欢迎,恰恰相反。杜拉斯说这是“谋杀”,她 感到就像她第一个孩子死去时那么痛苦,老觉得她的书和她本人不能见到外面的生活之光,而是应该悄悄地“躲在墙后”。 疾病重又袭击了她。几年来,她生活在颠簸中,好像每写一本书都

让她多一份牺牲,给她留下了她必须忍受的一系列痛苦痕迹。 法国电视一台曾给她做了一个系列节目,时间长达四小时。她是在

1988年2至3月拍摄的,受欢迎程度好坏参半。她在那里好像是在自己家 里一样,不慌不忙,也不怕沉默,说话轻声细语,只有长期熟读其作品 的人才听得懂。记者露丝·佩罗按道理得向她提问,但到了后来,却不 知不觉成了一个无言的证人,因为杜拉斯悄悄地占领了整个空间,就像 塞纳河流进大海,人们看不见什么壮观的景象。露丝·佩罗听得很专 心。女性同盟?杜拉斯跟她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让她知道了自己的 疑惑和作为女人的痛苦,讲了接受和扬·安德烈亚的奇特关系是多么艰 难。她总是感到妒忌,要露丝陪着她在巴黎到处逛,去寻找消失了或半 夜不归的扬·安德烈亚:那位女记者接受了她的请求,两人开始在城里 逛,在奥斯特里茨车站附近溜达,开车在环城公路上走,杜拉斯一路上 讲个不停……而作品呢,源泉从不枯竭,相反,好像受到了生存之难的洗礼,不 断地被杜拉斯激活。她读得很多,注意让自己的声音喷发出她一直从黑 夜中挖掘的秘密。她所说的“某些评论”多年来咄咄逼人,对她充满敌 意,嘲笑她,大喊着滑稽地模仿她。她好像从此以后不再被重视,因某 些政治态度而名声扫地。她发表了一些引起争论的观点,大家很难接 受。她声称自己是里根主义者,支持电视五台的大众电视游戏,支持电 视剧,与普拉蒂尼[175]谈话,写关于强尼·哈里戴[176]的文章,不讲道理 地进行分析……人们几乎到处都在说,她不过是自己的漫画像,认为她在作弊。不 过,“就是在这种作弊中,”她说,“我显出了最真诚的我。”1988年春,当《现时》(Actuel)杂志昔日的记者帕特里克·韩波 在巴朗出版社出版了一部名叫《维吉妮·.》(Virginie Q.)的书,模 仿《艾米莉·.》,并署名为玛格丽特·杜拉伊时,讽刺到达了高潮: 这本书也模仿午夜出版社的封面,大量使用了杜拉斯的口头语,充满了老套的异国情调,等等。 大报也发表了文章,讽刺“玛格丽特夫人……吹破的牛皮”(《费加罗杂志》,Le Figaro Magazine)、“玛格丽特·杜拉伯尔”[177]、 “图拉斯小姐”[178](《周四事件》,L'Événement du jeudi)、“玛戈 王后”[179]、“圣日耳曼的马凯”[180](《世界报》)……

杜拉斯这个人物“激怒”了众人,正如帕特里克·韩波向法新社 所说的那样:“她什么都要介入,什么都要干预。急于讽刺嘲笑。 她很像罗兰·巴特,有本领给陈词滥调抹上金粉。这是巴洛克风格 啊!”她被比作是“当代的史居里小姐”,但很少人发现,她绝对 的、引起风波的大胆无耻,与她想澄清世界、弄清自身的企图,与那 种围绕着她、孤立着她的悲剧,与那种永远激励着她的“不倦的希 望”是联系在一起的。

后来,她又生病了,病得很重。这次,疾病拖了她很长时间,从 1988年10月一直拖到1989年6月,以至于大家都以为她要死了。她陷入 了深度昏迷,持续了五个月,脉搏在“4到5之间来回”。在报社的编辑 部,讣告已经备好,文章、悼词也同样,就等着宣布她的死讯了。她 呢,她处于沉默当中,寂静当中,昏迷当中,耳边却“回响着战争、殖 民占领”,眼前充满了强奸、实现的场面,这些东西让她醒了过来。

她处于“过渡”期间,死神在狭窄的隧道中等待。她无声地待在医 院的病房里,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她所过的这种生活让人筋疲力尽:酒 精、烟草、肺气肿、什么都想知道。她不知道保重身体,不知道善待自 己,总是处于风口浪尖,渴望激情,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由于她在床上动个不停,护士们便把她捆了起来,但她的大脑继续 在动,思想在奔跑,投入到强烈的、猛烈的生命运动中。医疗小组认为 她完蛋了,但在她儿子让的坚决要求下,没有放弃治疗,令人感动地坚 持着,进行了被她称为“尽力抢救性的延命治疗”。奇迹发生了。终于有一天,她醒来了。任何医生都没有想到,这个病人竟然走出 了沉沉黑夜,重新走向生活,走向阳光,重新上路了。如同她喜欢的那样,她在寻找某些迹象,想让这种回归神秘化,继 续给她的生活以这种史诗和传奇般的色彩。她经受住了身体上的这种考验,虽然气虚了,背驼了,人老了许 多,喉咙由于插管的原因说话不灵便,用围巾遮着,但她对好看不好看 毫不在乎。康复期间,人们看见她挽着扬·安德烈亚的胳膊外出,到郊区,到 马拉科夫或塞纳河上的维特里散步,混入生活在那里的茫茫人海之中, 在他们身边找到了幸福和快乐。她一脸病态,十分明显,但除了疲劳, 她的脸跟18岁时没有区别,“敏锐,疲惫,眼圈黑黑的眼睛看得很远, 看得很清”。大家都以为她活不下去了,长期的昏迷让她骨瘦如柴;人 们甚至以为她以后不能再写作了,但她秘密的力量暗地里起了作用,给 她注入了生命力,让她重新迎接写作的粗暴。写作的时候,处于野蛮状 态,对一切都充耳不闻。她几乎到处接受采访,但几个月后,好像是为 了摆脱考验,以驱逐死神,她才详细讲述了那种深度昏迷是怎么回事, 并试图在解释的过程中,重新回到关于生存的重大问题上来:宇宙、灵 魂破灭、永恒、生活秘密的轨迹。她的复活让某些敌视她的人感到惊讶,安静了下来,却让有的人又 跳了起来。菲利普·索莱尔斯在1989年1月的《手册》中宣称:“杜拉斯,可 怜的女人。她说她曾梦见马格里布人在火车上痛打一个法西斯分子。 她母亲在打她。她说,选举期间的一个晚上,一个家伙过来靠着她手 淫……她还说,共和国总统觉得她的魅力不可阻挡。一个让人不可思 议地投入了,另一个让人不可思议地不投入。”除了这种仇恨,又加上一个年轻人莫名其妙的粗暴,那个名叫热罗姆·勒鲁瓦的小说家在 他也是1989年出版的处女小说《马尔特的橙子》中,继承了罗杰·尼 米尔的衣钵,对杜拉斯恨得咬牙切齿:“出门的时候,他遇到了玛格 丽特·杜拉斯……她推着购物车,也许是从‘单一价’超市出来。有 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背景……”他接着说,“一个写不了小说的 小笨蛋要嘲笑一个大作家是很容易的。但准确地说,玛格丽特·杜拉 斯并不是一个大作家。”

在她陷入深度昏迷,越过那条“警戒线”之前(在那儿,灵魂重新 找到了吹来的清风和混沌初开的轻松),她开始根据五年前拍摄的电影《孩子们》的台词改编《夏雨》。回到那里,就是仍然讲述那场疯狂的 爱,摆脱老是纠缠着她的那些东西,郊区“孩子太多”的人家,没有知 识的人,严重遭受不公平对待的人,永远消灭不了的人对人的统治,布 伊格集团[181]的人,她念念不忘的东西,老想着孩子们是无辜的,想着 他们没有知识。她喜欢这个最穷的阶层,一贫如洗却光芒四射。他们生活在郊区新 开辟的地方,与“黑人、有点黑的人、很黑的人、白人、不完全白的 人、勉强还算白的人”为邻。这一“完成的混合”让她产生了写作的愿 望,她忠于她仍然捍卫的乌托邦马克思主义。生病后,她经常在扬·安 德烈亚的陪同下去维特里,至少去了15次,在那座新城,在那个混合的 空间,在那个“散乱的纽约”溜达,总是感到很痛苦,内心非常警觉。 在那里散步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欧内斯托的声音。肯定是他的声音, 她走了过去,因为她渴望知道,因为这种内在生活给欧内斯托以活力, 但欧内斯托却不愿意知道这一点。他不想读书识字,然而却像《启示 录》一样知道世上的伟大秘密,像以色列王那样有来自世界深处的绝对 底气,“那个寂静的地区,那种智慧”。

她从昏迷中醒来了,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欧内斯托:

“我看见了太阳底下所诞生的一切……

“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切都很虚妄,后面就是风。

“我看见弯下腰的人无法再直起身来。

“我看见缺乏的东西不能数。”

《夏雨》表明,自1971年那本给孩子们写的小书发表之后,这个题 材让她迷到了何种程度。差不多20年后,她深化了这个故事,让里面充 满了痛苦、苦难和对死亡,对医院病房里的孤独的恐惧;走廊里冷冷清 清,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病人们扶着墙才能慢慢地走上几步。她越关 注欧内斯托,故事中的宗教色彩便越浓,好像她和他相遇了,一个是被 那么多痛苦考验所伤的女人,一个是无所不知的12岁孩子,在“一个给 上帝准备的地方”,他们见面了,想用利益诱惑把那本书从“魔鬼”那 儿抢救出来,避免灾难。那本关于人类起源的书,她一直想找,但已被 烧毁,消失在《黑夜号轮船》残忍的航迹中。在《夏雨》之后当然还有别的书,但这本书是在重新恢复的清醒状 态中写的,是在这种失而复得、如此宝贵的清新生活中写的。她喜欢欧内斯托,像他姐姐让娜一样爱他。她既是让娜也是欧内斯 托,如同她曾与小哥哥融为一体:“她等着他醒来。就是在那天晚上他 们互相占有的。在一动不动之中。没有一个吻。没有一句话。”

让娜请欧内斯托唱《在清冽的泉水旁》(À la claire fontaine), “我早就爱你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的,她永远不会忘记小哥 哥温柔的胳膊,他带着她穿过汹涌的河水;不会忘记流放者在破卡车 上沙哑地唱着歌,他们唱的也是《在清冽的泉水旁》,因为德国人禁 止他们唱《马赛曲》;她永远不会忘记昂泰尔姆的故事,她深深地爱 着昂泰尔姆,无人能比的昂泰尔姆,党卫军不承认他是人,“该死 的”,“你们全都是垃圾”;而他呢,他强烈要求恢复自己的人样, 挫败了他们想在物种上改变他的恶毒计划。独一无二的昂泰尔姆在集 中营荒凉的路上轻轻地哼唱着《在清冽的泉水旁》,想起了童年时代 的歌词,“在最高的枝头上,有只夜莺在唱,唱吧,夜莺,唱吧,如果你心中高兴。”

《夏雨》,就是童年时期的慰藉,是救命的粮食,是风,它们让空 气充满了芬芳,让人们重新热爱“宝贵的生命”;让人们认识这种可 悲的生命——“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将分离,永远分离……这就是 生活,它仅仅是一种生命,没别的”,但同时也清楚地认识到生命的 真正意义,明白这个社会的不幸,认清其狡猾的手段和表象,弄清那 本被烧毁的书用光芒照亮的秘密,从此,那些秘密便处于“耀眼的光 亮”之中。

像往常一样,她每出一本书都会引起轰动。评论界或赞扬或大骂, 或欣赏或抱怨,但公众却对她另眼相看了,那种友善她并不总是很习 惯。他们赞扬她说话大胆,有勇气,“讲真话”。她仍然说,她不在意 评论家们对她的作品怎么说。“戴着戒指、有广泛影响力的恶魔”, 雅克-皮埃尔·阿梅特在《观点》杂志上这样称呼她,讽刺或赞扬,她 都不予理睬,只埋头写作,“威严、夸张、狡猾、吝啬、盲目,也有灵 感和热情”地“经营”着她的写作,正如阿梅特一直以来对她形容的那 样,沉浸在她的书所坠入的那个辽阔大海之中。只剩下书中、作品中令人惊叹的东西,这是通往某处的唯一道路, “那行进中的未来,既可见又不可见,性质未知”。那个秘密只属于那 些孩子们,他们行动诡秘,熟悉黑洞洞的暗夜,了解隐秘而沉默的生物 轨迹,就像围绕地球飞行的行星,谁也不知道它究竟如何运动。在她此后一住就是几个月的诺曼底,阳光温暖,她总是在那里倾听 经过那么多暴力之后“赢得的春天”,出神地凝视着水与沙滩的嬉戏, 远远的天际,雾笛在海底呜呜地叫着。她比以前更加平静了,但仍在写 作,“在写书”,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事。然而,心中仍有痛苦,就像 一个永远消除不了的心病,想起1990年10月26日昂泰尔姆去世,终年73 岁。昂泰尔姆,威望如此高的丈夫,也许太高了,那是她的道德榜样,《人类》的作者,一本完美的书。 写作好像成了活着的唯一证明,她开始写另一本书,说那是在幸福

中,在那种支撑着她活着的轻松愉快中构思的。扬·安德烈亚购物回 来,在黑岩旅馆大厅或是在平台上,总是这样回答邻居说,她的状态好 得惊人,不停地写,写那个情人,还是那个情人。事实上,人们现在根 本看不到她,她全身心地写那本重要著作,“在那里,”她说,“我不 跟任何人分享,或者说,无法分享。我无法装载其他东西,除了我自 己,否则,泉水般涌来的灵感会消失。”然而,那是在夏末,但她与世隔绝,既不享受诺曼底温柔的阳光, 也不享受海风,而是行走在“季风雨豆大的雨滴中”,“行走在被淹没 的一望无际的稻田中”,沿着足迹一直走到波雷诺的堤坝。她还是在写那个情人的故事,还是,一直是,因为只有不断地回到 那个故事当中,才能解释得清那本书的诞生和写作绝对的秘密。继续封闭,封闭在那块故土上,被疯狂地爱着的土地,那是一切的 关键,“战争、饥饿、死亡、集中营、结婚、分离、离婚、书、政治、 共产主义”,一句话,生活。是因为让-雅克·阿诺在她童年生活的地方拍片,她才觉得那么有 必要重新讲述她神奇的亚洲吗?插入《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准备将 来拍电影用的提示——电影放映之前是否就已预示阿诺的失败——能重 建她抓不住的人生历程吗?

她所写的这本书,最后取名为《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这本书把 她带回了湄公河,她还是沿着“河水的流向”往前走,“帆船之村”里 传来叫声、歌声、抱怨声和笑声。这样穿越她厚厚的黑夜之林,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这是在重新 创造,把埋没的痕迹,还从来没有人触及的痕迹,把呼唤另一种记忆 的记忆,拿克劳德·莫里亚克1975年就说过的话来说,是“关于记忆 的记忆”,让这些东西全都跃然纸上。她一生中所有的断裂,所有的 喧嚣似乎都聚集在这本书里,在“重叠的谈话”中流动。她所过的每 一天都让她去揭开、去挖掘永远越来越深、活动着的、流动的、“顽 强地”躺在那里等待被揭开、被写成书的“一层层东西”。就这样,她看见那本书诞生了,那些从未见过的画面,没有被时间所销蚀,有 一天,将不可避免地要求冒出来,要求出现在书中。在她看来,只有 那本书能容纳她的一生。现在,她的一生归根结底到“童年时期那个不确切的地方”,归结 于那个神奇的他方,“那种遥远的中国”,母亲在那中心发号施令, “赤道的弗兰德勒地区”的那个“王国”的女王,被命运抛弃到这个 “苦役犯之家”。情人回来了,像大哥哥皮埃尔那样。皮埃尔19岁的时 候就毁了,毁在鸦片和作恶上;小哥哥保罗呢,“我的未婚夫……我的 孩子”,被崇敬得“像个圣人”。从此,一切都像那本书中描写的那 样,总是以童年时期为中心,说出了忍了太久的心里话,让人痛苦却刻 骨铭心。在世人看来,她在《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中说出的一生中最 大的秘密,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小哥哥”,在身体的黑夜中,在欲望 难以克制的痛苦中被人爱着。最原始的场景,也是最重要的场景,终于 浮出了水面。这是书的结尾,接近出发的时刻。她离开了那个中国人,以后再也 没有见面。回到家中,回到破旧的屋里,回到被高利贷者破坏的家中, 她被这个家庭的痛苦搞得乱箭穿心。她把保罗引诱到浴室里,自己脱光 衣服,躺在他的身边,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大喊起来的时候,她把身 体压在了他脸上,怕母亲听到他快乐却很悲剧的叫声。”

“就是在那里,他们平生唯一一次互相占有。” 杜拉斯的神奇之处,在于让那个童年时期变得非常清新,尽管它狂暴而嘈杂。书中没有用叙述技巧对故事进行任何修复,而是让它保持原 始状态,自然流露和发展。味道,气味引起了回忆,那本书(是小说吗?)沉浸在湄公河单调 的水域中,沉浸在流动市场既香甜又难闻的味道当中,沉浸在众多的帆 船中。

对电影的爱好一直深深地折磨着她,尽管她说已经“超越死亡”。 她忠于自己本能的方式,忠于她在创作《毁灭吧,她说》时开创的

流畅、天真的技巧。媒体都在急切地等待让-雅克·阿诺导演、克劳 德·贝里制片的《情人》上映,她对影片的成功与否却无动于衷,甚至 热嘲冷讽,揭露拍片花钱太多,还说什么商业影片,必然要花大钱: “我觉得他们选的女演员太漂亮了。我在本子中加了一个注:‘如果那 个小姑娘太漂亮,她会什么都不看,而让别人看她。’让我担心的,不 是阿诺,而是电影,它的局限。”她在1991年6月13日接受《世界报》 的采访时说。不过,对于《情人》的授权她倒很潇洒,就像当初授权《抵挡太平 洋的堤坝》《琴声如诉》和《直布罗陀水手》时一样,好像作品一旦完 成,便不再属于她,而是投入了别人的怀抱,被读者带走了,或者又回 到了杜拉斯把它带出来的黑夜之中,成了秘密。所以,她在《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里,把她的作品常常聚焦的问 题全都混在了一起,“戏剧,文本,电影”,也就是说,对白、音乐和 回忆片段。她在书中展现了将要拍摄的电影《情人》中的一个个画面, 只有她能展现出来的东西,“帆船之村。深夜……旧电车的隆隆声…… 从外面回到房间”。与商业电影相反,她依依不舍的是这类小事,这种不构成情节的回 响。她总是具有强大的破坏力,像年轻时那么凶猛:“我最喜欢的,” 她宣称,“是‘偶然的’电影。三四个人这样出发,来到大街上,最后 一刻才招呼大家,然后拍摄。必须建一个电影别动队似的组织。”读了《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出版后她与媒体的访谈,人们会感 到,她似乎永远都那么精力旺盛,一辈子都投入到了创作之中。她谈 起自己的作品就像谈起围在她四周的众多图像:“自恋就是这个样子 的。”她说。她之所以与阿诺产生分歧,就是因为与她生平有关的事情。她在 自己真实的生活和想象的生活之间架起的跳板创造了一个传奇,现 在,她就置身其中,沉浸其中。每部作品都是她生活的“翻译”, 千万不可认真。

她真实的生活遇到了虚幻的屏障,她任其横在她与她的作品之间,

到了最后,她都忘了日常生活,它已被童年和故土的幽灵所取代。

《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评论界所担心的事 情,怕它成为《情人》的翻版,并没有发生。故事是新的,以另一种方式 讲述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故事,比《情人》更自然。弗朗索瓦·努里西埃 在《费加罗杂志》上及时地这样提醒大家,一个“真正的作家”就应该是 这样的,“反复思考自己的题材,锤炼文字,深入到两三个自己最难忘的 事件之中”;他曾赞赏过《情人》,现在又祝贺这首“关于欲望与失望的 长诗”,从而给她的全部作品都定了调,独一无二的调子。在她所接受的采访中,她好像不想把阿诺那部被人焦急等待的电 影与她自身的生活混为一谈,她的口气仍那么具有挑衅性,尽管她年 岁已大,已在平静地享受“辉煌”。“我之所以授权,”她说,“那 是为了钱。”好像是怕别人感觉到《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掺杂着《情人》的内 容,她在书中加入了一些导演提示,似乎是给将来拍影片用的。让-雅 克·阿诺总是那么偷偷地拍摄,她觉得自己的故事几乎已不属于她。与 制片人相反,她声称影片中的任何画面和关于影片的任何采访与新闻发 布会都没有跟她打招呼,甚至连演员的照片也没有给她看。其实,影片 是在封闭的摄影棚里拍摄的,一切都跟她想的大相径庭,尤其是预算, 公开、透明、寒酸,让人意想不到。杜拉斯总是和改编她小说的人争吵 不休。这本书上了当季畅销榜的榜首,她显然很高兴,随时准备宣传促 销。她关注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敌视那些她觉得缺乏根据的评论者, 当她发表讲话时,永远都表现出高度的智慧。在这方面,她在电视节目《性格》中与贝纳尔·拉普的谈话堪称楷模,跟“文化访谈”的著名谈 话有得一比[182]。但这次,老天给了她另一种恩惠,好像此后即使什么 都没有了,但永远拥有辩术这一消费艺术。她只需说几句话,然后保持沉默,让奇迹自己发生。插入喉咙的假喉造成她呼吸急促,发出了一些 怪声,暴露了生理方面的异常。但甚至在说话出现问题时,她还在说那 些让她难忘,曾让她难忘的东西,那些在几分钟内概括了她一生的东 西:爱情、母亲、印度支那、小哥哥、犹太人。镜头展现了初夏在诺夫勒堡的那座屋子里进行的谈话。屋子覆盖着 常春藤和新生的葡萄树,7月的葡萄树生机盎然。杜拉斯的脸部大特写 把深深浅浅、四处延伸的皱纹暴露无遗,但她的眼睛充满了那种活力, 充满了信心,好像青春奇迹般地回来了。

她跟扬·安德烈亚给她造成的幻想、怀疑和忧伤告别了吗?她还得 再忍受几年。面对着他,她认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妒忌和怨恨所带来的痛 苦。某些事情终于平息了,她的脸已被时间摧残,但现在又有了一种新 的美,有些友好的摄影师想把它留在胶片上。在她生命的这个时期,她 愿意接受这种形式的展示:她再也没有什么要藏藏掖掖的了,而是可以 展现自己的一切了,缺点、任性、孩子般小小的快乐以及痛苦,不管怎 么样,她的皱纹还是暴露出了这种痛苦。从此,她度过了仇恨和《死亡 的疾病》时期。她对同性恋明显的厌恶也平息了,接受了扬的一切,甚至包括她所 说的那种“不完全的爱”。并非没有冲突和暴力,但她也没有把话说 绝。接受并不意味着向现实屈服,抛弃自己的欲望。扬·安德烈亚一直 在她身边,如果说,她失去了异性恋的一部分伟大爱情(她说那是唯一 可行的),也应该好好对待这种“不可行的”爱。她之所以绕过了这种忧虑,首先是因为她不愿意怨恨别人,这跟她 的身份不符;但主要还是因为她想用这种失望来做某些事情,创造文 学,写书。敌人不是(或不再是?)扬·安德烈亚,而是同性恋,这一 点她知道,而且,也没少因此骂过他。在反对歧视,性歧视、社会歧 视、种族歧视的各种斗争中,她都是一个偶像。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同 意在肉体上得不到爱。

但究竟应该如何改变这种无能呢?如何穿越她所说的那种“不可穿越”的黑夜?暴力已是家常便饭(“惩罚不会有任何作用,没有任何 作用。”她最后发现),“判决”呢,她补充说,“相当严厉”。为了 克服这种不可能性,越过“那块漆黑的大陆”,只好改变这种爱情。炼 金术起作用了。她习惯把这种悲惨的、人性的、痛苦的东西转变成金子(她投入到兰波式的历险之中,并已经在超现实主义杂志《巨臂》中进 行过分析,“我看,”她曾对让·休斯特说,“那是从寻找无法描述的 东西转变为另一种寻找,其目的难以说出,更为神秘,但我内心的冲动 正是在那里,它在那里找到了安身之地。”);习惯于这些内心活动, 接受扬·安德烈亚的天性。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扬已经成了初生的天 使,或是孩子的象征,代表着小哥哥。《夏雨》《孩子们》《来自中国 北方的情人》进入了转变这个大问题。

1991年的夏天来到了。以前的夏天,她不是在巴黎度过,就是在诺 夫勒堡或特鲁维尔,独自一人或众星捧月,享受爱情或悲观失望,但永 远都沉醉于未来的书,渴盼另一本书能更好地讲述那场“旅行”,象征 意义上的旅行。在她必去的特鲁维尔,她享受着旧大厦的孤独和夹杂着浪花的空 气。尽管心甘情愿每天下午跟扬·安德烈亚去散步,她还是比以前外出 少了。她凝视着大海,那是她最喜欢的对话者;目光随着海水的运动, 看潮水慢慢地涨上来,看远处那灰色的光芒常常与巨大的海浪融为一 体。远方的左边,还是多维尔丑陋的海滨游乐场;右边呢,很远很远, 但有工厂的长烟囱作为标记,是安提费尔联合化工厂,勒阿弗尔港的石 油区,有很多巨大的大槽罐,天气晴朗的时候,甚至可以看清某些公司 的名称:埃索,.[183]……

但她看的,主要还是大海,她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预感到她不断 地接近的那些东西的奥秘,身上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上帝那样的直觉,但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不乏娇嗔地让人拍照,总是喜欢和摄影师在一起,尤其喜欢让他 们拍她。1992年的那个时期,她又恢复了某种灿烂的美,甚至让她周围 的人和读者都感到惊讶。她有一种内在的智慧,能映照出过去所有的故 事。她穿着红色的衣服,披着毛皮长披肩,围着印度围巾,同样也是红 的束发带束住她的头发,露出额头,显现出她修女那样的脸,木无表情 却又容光焕发。埃莱娜·邦贝尔吉[184]给她拍了一组照片,前所未有地 把她定格在她很喜欢的“杜拉斯像”上:靴子、大衣斗篷,层叠的毛 衣,爱尔兰裙或鸡爪状花纹毛织衣。她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既隐秘又透明,在低语与音乐中可悲又开 心。生活中有痛苦,就像尼古拉斯·德·斯塔埃尔[185]的某些画,颜色 感到胸闷,似乎被朦胧的深渊所吸引,便破开了一个洞;就像她的喉 咙,挂着假喉,从她永不离身的豹纹或深蓝色围巾中隐隐露出。人生的这个故事似乎没有个尽头,它受时间随意然而又命中注定的 流动所支配。作品就像是一个个陷阱,呼唤着其他图像,藏起食粮供其 他书使用,制造永恒,孕育着其他记忆。她在写作的迷宫中游荡,在那里给别的书带来隐约而粗暴的素 材,放入每本书中,就像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女乞丐,对自己的生活 漠不关心,但承受着全世界的不幸,穿过老挝、柬埔寨、明亮的暹罗 和缅甸。她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甚至别无选择,那就是像萨瓦纳湾的那个 女疯子一样,沿着“公路、铁路或小船”,乘坐什么交通工具都行,只 要能让人前行,能让人发现和获得知识。她永远独自处在这种自我迷失的状态,在荒漠上大喊,“等待爱 情”,就像是另一个艾米莉·.,绝望地想弄清孤独的原因,想捕捉(在这上面,又与帕斯卡尔有得一比)“无限空间”难以描述的嘈杂。 永远如此,“自生命之处开始”。

扬·安德烈亚间接反抗她的时期几乎已被忘记,他劈头盖脸地骂她 的那些狠话也远离了:“你是诺曼底海边的妓女。碍手碍脚。”但她不 但没有哀叹,反而把这些话的片言只语收集了起来,用它们来写书。是 的,一切都应该回归到写作,回归到语言,回归到早就开始的故事中, 关于写作的故事,关于将要完成的那本书的故事。

[174]即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建筑家、画家。

[175]指“圣德兰的狂喜”,总体部分于1652年完成。

[176]引自《与多米尼克·诺盖的谈话》,电影作品集,1983年。——原注

[177]米歇尔·普拉蒂尼(Michel Platini,1955― ),法国著名足球运动员,被誉为20世纪80年代 最出色的中场球员,现为欧洲足联主席及法国足球总会副会长。

[178]强尼·哈里戴(Johnny Hallyday,1943― ),法国摇滚歌手,被誉为是法国的猫王。

[179]模仿杜拉斯的名字。拉伯尔(Rable)为人的腰部。

[180]图拉斯(Dourasse),模仿杜拉斯名字的谐音。

[181]大仲马有同名小说。玛戈(margot)在法语中有“猴子”的意思。

[182]马凯(maguay)在法语中意为“龙舌兰”。

[183]法国布伊格集团(Bouygues Group)于1952年成立,其核心业务是工程建设。

[184]“文化访谈”是法国《读书》杂志前主编贝尔纳·皮沃主持的一个十分受欢迎的节目。

[185]英国石油公司(British Petroleum)的缩写。

Chapitre 14 Sa dernière présence au monde

最后一次露面

1991年到1995年,她从来不曾让人这么多地谈论过她。她想过足瘾 后再抛弃这种愿望,把它抛弃给已悄悄地打通了死亡之路的疾病。她就 此走向了自己的黑夜,走向沉默,但仍踮着脚跟,想追忆她永远好奇的 这个世界。多年来,写作已渐渐成了她唯一的伙伴,现在仍让她魂牵梦 绕:对她来说,一切皆写作,或是恢复写作的理由。虽然疾病加重,出 现了老年性的体力衰退,她仍设法写了一本新书《扬·安德烈亚·斯坦 纳》,作为一个总结,为她和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的浪 漫故事画上一个句号。生活表面上看来是平息了,但激情一直在她心中 澎湃,某种狂野的东西撕裂着她,穿越着她。就是那种东西给了她这种 具有传奇色彩的力量,让她的作品既强烈又温柔,让她具有伟大的远 见。在这方面,她现在毫不犹豫地想说,自己就像古代伟大的预言者那 样,具有先知先觉的本领,是上帝派来报信的。她身上有些转瞬即逝的 光芒,人们有时觉得她最大的本领在于造词遣句,懂得使用漂亮的词或 者说正确的词,诽谤她的人也往往这样说她,但事实上,那是另一种东 西,来自她的身外,超出她的能力之外,有时她自己都无法控制。那种 灵光往往出现在她生活最平常的时候,事情最简单的时候,甚至是在她 最吝啬、最恶毒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不是一个异乎寻常、离奇出格的人,而是一个非常普通、平凡的人,她的反应往往像个 小市民,喜欢说教,偏狭。然而她会突然发出预言者那样的伟大声音, 像一道灵光,像是浑身充满了上帝的恩惠,于是说话威严起来。所以, 神圣的反光永远不会离开她,她把自己与神灵,不如说是上帝吧(不管 那些评论家怎么说),联系了起来。其实她早就否定了上帝,但在孤独 的夜里,她又会去寻找他。

对她来说,写作是她的全部工作:她感到自己被它包围了,真的是 包围了,“被判”写作。她已经忍受其苦,而且总是越来越苦。在这个 意义上,不排除她以为自己是个殉道者,就像是基督教中的伟大圣人。 她应该也发现过一场伟大的、得不到的爱,就像马拉美诗中的星星,但 她仍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它。所以说,她是世俗的,然而,是一个像西蒙 娜·韦伊或[186]汉娜·阿伦特[187]那样的世俗圣人。

她曾积极地参加社会政治活动,社会曾在她的生活中占有那么重要 的位置,但现在,她几乎已不再对它感兴趣。她已经过了那个时期,眼 下,她专注于写作,重新创造自己的作品,重写,甚至给自己的语言以 新的生命。不过,一切都来自给她全部作品提供原材料的熔炉。跳跃, 曾是她过去的风格,她喜欢省略和矛盾形容法,也就是逆喻,喜欢啰 唆、咒语,这些,都进一步得到了发展:从此,她放任自己的语言,心 里怎么想就怎么写,语言的这种流畅总是给她灵感。她在贝尔纳·皮沃 著名的“文化访谈”节目里无意之中说的话,在此得到了肯定和重申, 可以说,表达得很自由,但也把握得很好,显得很自然。拿她的话来 说,是“在浪尖上”写作,抓住(或重新抓住)从记忆深处,从深深的 海底浮现出来的词汇、回忆、感觉,这正是普鲁斯特所探索的东西。语 言显得有些夸张,甚至不严密,但对她来说,恰恰相反,那就是她想讲 述的故事本身:创作风格令人意想不到的发展,“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觉得很神奇。”她有点开玩笑地说,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些字眼……

但“神奇”这个词已经说出来了,因为确实很神奇:那是一种“神 奇的”写作风格。菲利普·索莱尔斯在评论这一点时没有说错:她的作 品有“萨满教”[188]的色彩。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杜拉斯,似乎一切都 得到了解释。信萨满教的女人。否则又怎么解释抵抗主义组织那么辉煌 的时候她坚决拒绝参加呢?新小说派最流行最拉风的时候她又为什么不 加入呢?然而,她深深迷上了诗歌,迷上了与诗歌有关的一切,迷上了 她所喜欢的诗人,当然,她也在语言上试图接近他们。谁能说《情人》 中的某些章节不是法国诗歌中的杰作呢?人们想起了海面上的那一幕: 星空下,回响着肖邦的华尔兹舞曲,一个年轻姑娘站在轮船的甲板上, 一边听一边流泪;或者想起在《圣经》所描写的那种天底下,邮轮行驶 在大海上。

最后那几年,并非老是在重复,重复到烂的地步,如同蔑视她的人 所指责的那样。首先那是些幽默分子和讽刺家,比如帕特里克·韩波, 他曾说她的作品是滑稽的模仿,模仿得厉害,都是一些写烂的东西,甚 至更糟,缺乏想象力,好像她的才能突然(终于!)枯竭了,可事实上 恰恰相反。她的生活就像一块宽大的地毯,上面的图案焕然一新,好像 不会磨损的宝石,她的生活成了《一千零一夜》那样的“故事”,以另 一种方式讲述和重建,重新诞生,重新组织,做了修改和更新。《来自 中国北方的情人》就是典型的指路明灯,但她以前让读者尝试过那种运 动和过渡:从《副领事》到《劳儿之劫》,从《劳儿之劫》到《印度之 歌》……

在那个时期,她喜欢说,这种重新焕发活力、重新使用的作 品,是从甜歌“蓝月亮”那儿来的,罗杰斯[189]的那首名曲,旋律一再 重复,甚至可以说很甜,像蜜一样流出来,回响在人们耳边。她现在就 是用这种想象中的绣花布来编织她的作品。在巴黎,(坏)话接二连 三。有人说,杜拉斯“抄袭杜拉斯”,就像1975年人们说达利“抄袭达利”一样,他不过是自身的漫画像而已。还有人恶毒地说,如果可能 的话,她会用自己的作品来做果酱……他们没法再说了,因为她去世 后,许多剧团把她的菜谱搬上了舞台。她当了出版人(可以说只为家人 和朋友出书)的儿子乌塔也出版了《玛格丽特的厨房》(La Cuisine de Marguerite),一本精美的小书,长期以来被无情地看守着杜拉斯作品 的扬·安德烈亚所禁止……

杜拉斯只知道,读者好像被她的作品之网所网住了。具有魅力的词 语迷住了他们,他们现在还愿意这样。她将不知疲倦地写扬·安德烈 亚,扬是她生活中最后的爱情艳遇,更是她对爱情的最后拷问。她所开 创的道路,那种奇特的忏悔,介于爱情小说、自传、日记之间的东西, 在她笔下成了一种新的样式,完完全全,并且在继续。她给这个故事大 厦增添了一块石头。《扬·安德烈亚·斯坦纳》也许是这一感情历程的 最后一站。她当然可以说自己是无人不晓,因为她的每本书都很畅销, 她与读者建立了长期的来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杜拉斯,正如每个 人都认为自己身上有一部分芭芭拉[190],那是女歌手和公众之间最美的 爱情故事。对杜拉斯来说也同样。既远又近,她越过千山万水,可以说 是“穿越世纪”,终于来到了大众身边。对他们来说,她既是一个朋 友,又是一个神秘的萨满。在20世纪,哪个作家能这样说呢?谁能自诩 有这样的影响力呢?她知道这一点,并为此感到骄傲。更了不起的是, 她利用了这一点,因为那种诱人的狡猾在她身上从来没有消失过,就是 这种狡猾让她重新融入了她说她最讨厌的东西:社会。她决定离开梅迪 西奖评委会,是因为她觉得“人间喜剧”中的所有恶习都在那里恢复 了。她说,奖项,“就是一个重新开始的社会”。她一辈子都不断地想 离开它,毫不犹豫地践踏它,宁愿与圣人为邻。为什么不与上帝同在 呢?她的姓氏中不是还有上帝的痕迹吗(Donnadieu)?但确切地说, 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又让她重新与这个世界联系在了一起,让她利用它的 规则和习俗。

从此,她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引起轰动,成为新闻,被人们所阅读, 甚至被当作预言(她去莱邦热采访维勒曼事件并被《解放报》广泛宣 传时,这种式样就已经开始了)。1992年,演员兼导演迪迪埃·贝扎 斯(Didier Bezace)把她与弗朗索瓦·密特朗的谈话搬上了舞台。她就 此走进了传奇,出现在法国历史的很多页上:抵抗运动、集中营、清 算、反殖民地、社会党上台等等。《玛格丽特与总统》(Marguerite et le Président)的上演取得了成功,有人以为她会因此而写进历史。她 有本领永远与世上最重要的事件巧妙配合,拥有可以让她发表意见的权 威,甚至与决策者一道宣读历史……她允许保尔·奥查可夫斯基·洛 朗(Paul Otchakovsky-Laurens)收集她在1963年到1992年写的各类 文章和文字:不是压箱底的东西,而是她仍然感到骄傲的文章,可以 作为作品的内容或曾是她作品的落脚点的东西:左派和右派、画家、 女艺术家、电影、神话般的地方、特鲁维尔、威尼斯等。.出版社 的出品人同意了,把仍可能混淆或变化的文章进行了整理。作品成了《外界》的续集。《外界》是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出版的,已收集 她在上世纪60年代为了谋生而应《法兰西观察家》或《浪潮》的要求而 写的文章。在这部后来叫作《外面的世界》(Le Monde extérieur), 副标题为《外界.》的作品中,人们可以找到“拉夫·吉布森[191]和卡 拉斯[192]”“女摄影师雅妮娜·尼斯(Janine Niepce)”“威尼斯和中 国”“伯格曼‘仍然与永远’”以及“与死亡有关的权力”,所有“写 外面,为了外出”,她说,“在外面”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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