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书详细地罗列了英格兰世俗法庭的司法程序和审判标准。格兰维尔的重要性在于,他向人们展示了当时在整个英格兰,已经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法律,让自由民可以依法捍卫自己的权利,而且他们还可以向不同的庄园法庭、封地法庭和教会法庭起诉。尽管建立巡回法庭制度的是亨利一世,但是使这套制度真正完善并确定下来的却是亨利二世。1176年,英格兰被分成了6个巡回审判区,这一区划一直沿用到今天。自那之后,巡回法官便有了一项责任,那就是巡查这个国家的每一个郡,并在郡法庭成立巡回法院或组织听证会,以便英格兰的每一个角落都能享有国王的司法公正。巡回法官每6个月巡回一次,由君主法庭的法制局协助安排组织。君主法庭位于威斯敏斯特,此时已经分成两套体系:高等民事法庭(Court of Common Pleas)负责处理土地纠纷和私人之间的纠纷,也就是整个王国里的普通民事案件;王座法院(Court of King’s Bench)负责审判刑事案件,正如其名称所示,王座法庭有时就在国王座前审理案件。13世纪,巡回法庭换了一个称呼,但是本质依然保持不变。此后巡回法庭制度持续了700年,直到1971年,巡回法庭的名称又改作巡回刑事法庭(crown court)。
亨利的大部分法律都有助于这个国家的社会安定。行政司法长官一职最早设立于盎格鲁–撒克逊时期,诺曼人保留了这个职位和其原本的职责。亨利颁发的法律除了继续让行政司法长官在郡法庭负责为国王征收赋税之外,还加强了他们执法的权力。于是,那时的行政司法长官可以进入任何人的封地领土去逮捕盗贼,即便那片土地属于领主的管辖范围。在那之前,只有领主和修道院院长才有这样的特权。当时的行政司法长官有些类似于早期的警察机关,即便不是在他们各自管辖的郡里,他们也要彼此通力合作。与此同时,亨利二世在每个郡都建了一座监狱,又给每个行政司法长官安排了一个巡佐。巡佐有权逮捕任何嫌疑人,并将之带到法庭接受审判;他们还有权调停乡野村民的斗殴。任何一个公民都有义务在看到犯罪事件时大声喊叫,通知其他人,而且必须追捕罪犯。
我们如今所熟知的陪审团审案制度也是在亨利二世统治期间发展起来的。从1179年起,根据《北安普敦法令》(Assize of Northampton),关于土地的纠纷可以由12名有产者共同审理。这种审判方法可以取代诺曼人原先采用的以战斗获得神明裁判的方式。到12世纪末,受过专业训练的律师数量日益增多,他们将一种新的理性主义引入了当时的知识界。这些律师当中,有一些人是在牛津接受的法律教育,由于路易七世为贝克特提供庇护,亨利二世于1167年起禁止他的臣民去巴黎大学(University of Paris)学习。用神明裁判解决土地纠纷的理论依据是土地的合法所有人会得到上帝的支持,在上帝的奇迹显灵之下,他会获得战斗的胜利。理性主义盛行之后,这套理论就显得荒诞不经。毕竟,获胜的人有可能只是因为他身体强壮,更擅长打架而已。新的陪审团审案制度让老弱妇孺也有了申诉权利的机会,不过,当时只有世俗法庭才有这一制度。到了13世纪初,教会内部开始出现反对旧审判制度的声音。1215年,罗马的拉特兰会议(Lateran Council)发布了一条命令,禁止任何神父参与神明裁判。不久之后,这一风俗就绝迹了。
不过亨利并没有消除所有诺曼人常用的神明裁判的做法,事实上他自己还创造了一些。1166年,出现了一种以水来进行神明裁判的方式。被告被困住手脚,浸入大水缸中,水缸里装满了经过当地神父祈福的圣水。如果被告沉下水去,则说明他是无辜的,如果他浮起来了,那他就是有罪的。当时还有另一种神明裁判的做法,使用的是热铁。审判者会要求被告拿起一块加热到赤红的铁块,如果他没有被烫伤,那就说明他是有罪的。不过总体而言,大部分自由民都倾向于去世俗法庭,用更理性的方式来获得司法公正。
亨利二世还在英格兰设立了一个新的岗位,就是验尸官(coroners)。这个岗位与今天的验尸官大同小异。验尸官由郡法庭推举任命,负责对死因可疑的遗体进行检查——所谓死因可疑,一般是指突然死亡或意外死亡,或有其他原因让人怀疑死者是被谋杀的。当时的法律规定,验尸官必须在死者死后尽快进行检查,趁着目击者记忆犹新的时候尽可能多地获得一些准确的信息。
在诺曼征服之前,英格兰就已经有很长的法治历史了,大量的英格兰民众早已经适应了百户法庭和郡法庭的审案传统。在克努特统治时期,按盎格鲁–撒克逊法律的规定,每个人都要纳入十户联保组,以维护稳定的社会秩序。“征服者”威廉进一步深化了这套制度。他规定,如果一个诺曼人被谋杀了,而他所属的百户区无法找出杀人犯是谁,那么整个百户区都将被处以重罚。不过,由于当时一个百户区的面积非常大,这一规定并没有可行性。于是,到了12世纪末,一种类似于民众自我管理的制度开始出现了,这就是十户联保制,以十户联保组为单位推行。简而言之,就是每十个人组成一个联保小组,每个人都要负责监督组内其他成员的言行。十户联保组的责任就是将他们认定的嫌疑人送到百户法庭。到了亨利二世统治时期,行政司法长官的职责之一也是确保在他管辖的郡里,每个人都被编入十户联保组。
尽管亨利不愿意将权力转交给他的几个儿子,但他仍是一个慷慨善良的人,对他的家庭充满了感情。几个年长的儿子造反让他痛心疾首,恼恨不已,但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他们已经真心悔过,将他们原先的封地又都重新划给了他们。不过,他的妻子还是被关押在监牢里。在亨利二世镇压了叛军之后,毫无疑问,他成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君主。而且,他的几个女儿都嫁给了当时基督教世界最有权势的几位国王。由此,英格兰与许多其他国家缔结了非正式联盟。英格兰一边与卡斯蒂利亚王国(Castille,西班牙最重要的一个国家)结盟,另一边与德意志和佛兰德斯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由此建立的联盟一直存续了数百年。
这一时期英格兰外交政策的一大主题依然是与法国为敌,这与以往倒是大同小异。1180年,法国国王腓力二世,也就是腓力·奥古斯都继任为法国国王。安茹帝国由此迎来了一个更奸猾狡诈的敌手。亨利二世的晚年过得颇为凄凉。当年他的几个儿子之所以会发动第一次叛乱,原因之一就是他过于喜爱幼子约翰。当时他已经将好几座本该属于王储小亨利的城堡赐给了这个幼子。约翰比他健在的最年长的哥哥理查尚且小了近10岁,是个身材矮小(只有5英尺5英寸高)、一头黑发的年轻人。他被后人称作“无地王”约翰(John Lackland),因为他没有任何像样的领土可以继承,不像他年长的哥哥们那样,可以成为一方君主。因为他性情不仁不义,残酷暴虐,所以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对他的评价都很差。不过,他的统治才能和他对司法的关注倒是令现代历史学家印象深刻。
但是,与他同时代的历史学家都颇为厌憎他。当时,历史学家吉拉尔杜斯·凯姆布闰斯直言不讳地指出,宠爱幼子的亨利二世决定将他刚刚收入版图的爱尔兰交给约翰,以此弥补约翰没有封地的缺憾,乃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当时王储小亨利已经去世,这意味他的封地诺曼底和英格兰将由理查继承,既然如此,亨利试图说服理查将他原有的阿基坦地区让给约翰,但是没能成功。于是,1185年,他将年仅18岁的约翰封为爱尔兰之主,送他去治理那个国家。不过,因为约翰行止荒唐,所以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不得不将约翰从爱尔兰召回。约翰对年长谋士的建议充耳不闻,反倒和一帮与他年纪相仿的纨绔子弟整日厮混在一起,对爱尔兰各国的国王没有起码的敬意。爱尔兰男子习惯蓄长胡子(在喜欢把胡子剃干净的诺曼人眼中,他们的这种风尚有些怪异),他就去扯他们的胡子,又将他们的土地赐给他的宠臣。尽管约翰犯了这么多错误,但昏了头的国王还是一门心思地要为他谋一块领土。他别无办法,只能损害“狮心王”理查的利益了。
在亨利的几个儿子造反之后的第十一年,也就是1183年,另一场叛乱在理查自己的阿基坦公爵领爆发了。很长时间以来,当地那些高傲不驯的贵族一直觉得理查对他们的控制太严了。王储小亨利和他的另一个弟弟、受封于布列塔尼地区的杰弗里稍加挑唆,他们就兴兵反抗他们的君主。叛乱爆发之后,图卢兹和勃艮第(Burgundy)发兵援助叛军,于是这场叛乱又一次几乎让安茹帝国分崩离析。当时局势十分危急,以防万一,亨利二世下令将所有参与过第一次叛乱的地方贵族全部看押起来。王储小亨利因为痢疾而突然去世,随后,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很快就平息下来,就像它当初爆发时一样迅速。不过,如此一来,新的王位继承人就是理查了。相比于王储小亨利,他与父亲的关系更是势同水火。
金发蓝眼的理查外形高大俊美,完全符合人们印象里的英雄形象。他迷人、慷慨、剽悍、冲动,虽然没他父亲那样聪敏的头脑,却有他自己独特的性情和军事天赋。尽管此时人们都认为理查将会是英格兰、诺曼底和安茹等领土的继承人,但是亨利二世却在暗地里盘算着要把这些领土传给约翰。他要求理查将阿基坦让给约翰,被理查拒绝之后,整整4年时间,他拒不宣布理查为他的继承人。他没有像当初册立理查的兄长小亨利为王储时那样,为他举行册立典礼,也没有做任何必要的安排促成他与法国的艾丽斯公主(Princess Alice)早日完婚——艾丽斯公主是小亨利遗孀的妹妹。
亨利二世持心不公,苛待理查,后来安茹帝国最终分崩离析,究其根源,便是由此发端。因为英格兰国王同时也是诺曼底公爵,所以他算是法国国王的封臣。法国新国王腓力·奥古斯都借口亨利处事不公,开始对这个过于强大的臣子采取敌对措施。不仅如此,亨利二世的所作所为令理查心怀怨恨,使他最终永久地倒向了腓力的阵营。正如我在前文提到过的,亨利二世之所以能够重新拿回属于诺曼人的韦克桑地区,全靠小亨利与腓力的姐姐联姻。如今,韦克桑地区已经成了腓力的另一个姐姐艾丽斯的嫁妆,但是亨利二世的故意拖延导致她与理查至今仍未完婚。如此一来,英格兰既不归还韦克桑地区,又不送他姐姐回法国,腓力·奥古斯都就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对英格兰发动战争。尽管这场战争以双方停战告终,但是不久之后,法国国王向理查释放善意,理查很快就又与他达成了合作。
1189年,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开始了。亨利二世在这件事上的所作所为,令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理查——这位未来的“狮心王”——热切地想要参加这次十字军东征。拉丁王国耶路撒冷落入了一个新的强大的穆斯林军阀的掌控之中,他就是埃及和叙利亚的苏丹、库尔德人萨拉丁(Saladin)。理查迫切地想要去解救它。但是当时局势不明,除非他的父亲明确宣布他为继承人,否则他贸然离开国内必会带来祸患。他还不至于如此冒失。可是亨利二世还是不肯确立他为继承人。于是,理查不仅公开宣誓效忠于法国国王,从而名正言顺地掌控了他在法国的领地,而且还立即与法国国王一道,入侵亨利掌控的安茹帝国的疆域。
亨利二世当时就在法国,不过不幸的是,他身边没有足够的英格兰军队,兵力不足,无法同时支持多边开战。他军费不足,无法再支付雇佣军的开销,于是雇佣军不再为他打仗。曼恩和安茹的原本直属于亨利的封臣发现,年轻的君主与他年迈的父亲相比,胜多败少,于是都站到了理查的阵营。接着,亨利二世又被赶出了勒芒。不过,出于一种故土难离的情感,亨利不愿意离开他的家乡安茹。否则,如果他当时跑去诺曼底的话,便可以在那里获得更多将士和人民的支持。或许是他太累了,实在无力再背水一战,因为他当时病了,发了高烧,身体虚弱。最后,在维埃纳河(Vienne)乱石堆叠的河岸上的一座古老的安茹堡垒——希农城堡(castle of Chinon),他被迫与腓力和理查签下了一份屈辱的条约,满足了他们的所有要求。亨利二世抵达科隆比埃(Colombières)与对方谈判时,身体状况已经非常不好,浑身颤抖,整个人摇晃若风中残烛。腓力于心不忍,主动将自己的披风递给他,并建议他坐到草地上歇歇,但是年迈的国王愤怒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之后,国王回到了希农城堡,躺在病床上,浏览一份参与造反者的名单。腓力和理查要求他同意这些人从此以后宣誓效忠于理查,而不再尊奉他为君主。名单的首位赫然列着他的爱子约翰,当他看到这个名字时,他转过脸,对着墙壁,他的侍从听到他痛苦地喊道:“噢,约翰!约翰!”之后他便再没了力气,闷闷地说道:“随他们折腾去吧。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让我牵挂的东西了。”3天之后,他去世了。在他弥留之际,他身边的人听到他喃喃自语,“耻辱。一个战败的国王的耻辱。”
先前,在位于温彻斯特的王宫里,亨利命人画了一幅画,对他而言,这幅画总结了他晚年的生活和他与几个成年儿子之间的关系:3只年轻的鹰正在袭击它们的父亲,第四只小鹰正站在它父亲的脖颈上,准备将它的眼睛啄出来。事实说明,这幅画委实具有先见之明。
亨利二世死后,人们运送他的尸首越过安茹地区连绵起伏的山峦,将他葬在风弗洛修道院(Abbey of Fontevrault)。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够在那里看到他的坟墓。在他的旁边葬着王后埃莉诺。尽管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彼此为敌,但是在死后,他们终究葬在了一起。虽然正如一位历史学家所说的那样,亨利这头雄狮最终被豺狼咬死,但他依然是位伟大的君主。他在司法审判和政府行政方面取得了诸多成就,他首创的许多方式方法一直沿用了8个世纪。尽管在他死后,他的两个昏聩不明的儿子给这个国家带来了极大的损害,但是他建立的政府制度还是让英格兰继续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繁荣。
理查一世(1189—1199)
刚一登基,理查的行为方式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当时的一个史官记载,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走向他父亲的遗体时,遗体的鼻孔里流出了鲜血,这说明杀害死者的凶手就在旁边。但是理查改变了许多。他时不时地陷入一阵阵的懊悔痛苦中难以自拔,他处罚了所有背叛过他父亲的人,只对他母亲网开一面,将她从温彻斯特的监狱中放了出来。他奖励了他父亲的忠实拥护者,包括威廉·马歇尔(William Marshall)。这个人曾经为了老国王而要求与他决斗。他曾经与腓力·奥古斯都的亲密关系很快将变成不死不休的敌对。
在“狮心王”理查看来,他那个时候需要处理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拯救落入萨拉丁手里信仰基督教的拉丁王国耶路撒冷。萨拉丁是一个新的穆斯林军阀,是叙利亚的统治者。作为一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即今天的伊拉克)的库尔德人,萨拉丁大帝是当时中东大部分地区的最高君主,正致力于将所有拉丁民族和西欧人赶出巴勒斯坦。
巴勒斯坦是世界上3个最重要的一神论信仰的发源地,从古至今都具有很崇高的宗教象征意义。出于一种惊人的巧合,耶路撒冷这个小城被这3个宗教都尊为圣地,它们各自的神都在这里显现过许多神迹。巴勒斯坦是耶稣殉难的地点,就像它是耶稣生前生活过的地方一样,对基督徒而言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圣墓教堂(Holy Sepulchre)也在这座城市,耶稣曾经就葬在这里的石洞里。在圣墓教堂的那个位置,还有所罗门神庙(Temple of Solomon)毁坏的遗迹。这座神庙是犹太教的圣迹。而且,据信亚伯拉罕(Abraham)就是在这个地方差点儿将他的儿子以撒(Isaac)献祭给上帝的,不过在最后关头,一只卡在灌木丛里的公羊代替了以撒,被用来献祭。同样是这个地方,被穆斯林认定是穆罕默德(Mohammed)升天的圣地。为了纪念和颂扬穆罕默德,穆斯林在这里修建了岩石圆顶清真寺(Dome of the Rock)。当时,巴勒斯坦刚刚落入穆斯林的掌控之中。
1095年至1099年间,为解放圣地而进行的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最终获得了胜利。这场胜利建立了耶路撒冷的拉丁王国,并成立了埃德萨(Edessa)、的黎波里(Tripoli)和安条克(Antioch)等几个由鲍德温伯爵(Count Baldwin)统治的伯爵领。鲍德温伯爵是安茹人,与亨利二世有些沾亲带故。由于亨利二世是安茹王室之主,所以当耶路撒冷王国政权倾覆之后,牧首希拉克略(Patriarch Heraclius)前往英格兰。他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就是请求亨利二世带兵解救那座城市。但是亨利没有被他说服。尽管他对宗教也很热忱,但是对他而言,发动一场十字军东征乃是一件旷日持久、前途未卜而且劳民伤财的事情。在他看来,安茹帝国还没有那么安宁稳定,所以作为它的统治者,他不能离开。从1166年起,每一个自由民都必须从他的每英镑收入中捐出1便士,以备将来十字军东征之用。如今,亨利二世应主教请求,对民众课以重税,称为萨拉丁税,或称为什一税,也就是每个自由民必须将私人收入的1/10捐献出来,为十字军东征筹集军费。
这种做法并没有让当时的人们感到满意。他们更希望国王能够亲自率领十字军东征,而不想支付萨拉丁什一税。最后,十字军的大部分士兵实际上都不是军人,而是普通公民。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说,十字军东征成了一场“武装的朝圣”,很多人只是因为教皇乌尔班二世说过参加十字军能够让他们获得神的眷顾,更容易进入天堂,所以才加入队伍的。在深受宗教影响的中世纪,十字军东征是最接近于群众运动的事件。那个时期,《圣经》故事是唯一一种广泛流传的文学作品,受其影响,若能解放那些耶稣生活过的地方——伯利恒(Bethlehem)、拿撒勒(Nazareth)、迦南(Canaan)、加利利(Galilee)和加略山,民众几乎都会立即云集响应。
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狮心王”理查也无法抵抗伟大的十字军东征的诱惑,尤其他首先是一个军事天分极高的军人,其次才是其他身份。他曾以武力削弱了阿基坦南部桀骜不驯的地方贵族的势力,这令他的军事技能得到进一步的锻炼和提升。当年第二次十字军东征的目的本是为了解救埃德萨,结果在法国和德意志军队的带领之下,这场东征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令西欧的基督教世界颜面尽失。理查认为,这次十字军东征将是一雪前耻、赢回属于基督教世界的荣耀的好机会,而他自己完全能够在其中发挥巨大的作用。或许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他跟其他十字军成员一样,都渴望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位新国王一点儿都不像他父亲那样,担心自己如果参加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话,自己不在国内期间这个国家会出现动乱。不仅如此,事实上,理查一世在位长达10年,可是其间他只去过英格兰两次,第一次是为了登基加冕,第二次只是为了筹钱。他的父亲致力于更好地管理国家、消除腐败,可是他一点儿都没有继承他父亲在这方面的志向。每个郡的行政司法长官之职都被拿出来公开售卖。苏格兰国王“狮王”威廉支付给理查1万马克之后,理查就同意废除《法莱斯条约》。英格兰的新任首席政法官、伊利主教威廉·朗香(William Longchamp)已经在安茹王朝政府任职多年,但由于当时官场兴起的卖官鬻爵的风气,有人就谣传他也是用钱买来这个职位。理查甚至开玩笑说,如果他能找到买家的话,他早就把伦敦出售了。不过,亨利二世建立的完善的政府管理体系此时显现出它的价值来了:“狮心王”统治的那些年,在国王一直不在的情况下,政府依然运转得非常好。
尽管这个来自法国南部的君主对交到他手里的这套宝贵的制度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而且明显对这个国家漠不关心,但是英格兰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哪个国王像理查这样受民众拥戴和追捧。他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讲,非常欢乐恣意、慷慨大方。他那种肆无忌惮的精神和无穷无尽的冒险经历掩盖了他天性中不那么受人喜爱的其他方面。他刚登上王位不久,就大赦所有关在监狱里的犯人,尤其是那些因为反对《森林法》而被关押的人。这个简单的做法立即让他从此赢得了民众的好感,甚至被赋予了神话色彩。人们把他与神话传说中的绿林好汉罗宾汉联系起来,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不列颠人天性里的不驯顺:他们对他当初造反抱有同情支持的态度。不过,就是在这个了不起的勇士的统治之下,英格兰出现了历史上最严重的迫害犹太人的事件。事件的开端是出席理查的加冕典礼的犹太教领袖被一群暴民袭击。
公元1世纪末之前,罗马人将犹太人从以色列驱逐出去,从那时起,犹太民族就散落到世界各地,这个事件就是犹太人离散(Diaspora)。12世纪时,英格兰的总人口大概有250万,犹太人只占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大概只有5000人。他们很多都是流动商贩、商人和放债人。他们在经商、金融方面的天分和技巧,让中世纪时的欧洲各国政府把他们视作银行的代名词。在诺曼征服之后,因为他们是政府借贷的主要来源,政府还能随意地向他们征收赋税,所以诺曼王朝和安茹王朝的君主对他们都采取保护的态度。他们在城镇里有自己专门的聚居区,他们自己内部使用希伯来语交流。他们的饮食、风俗禁忌和宗教仪式都与其他人不同,尽管此时他们已经远不像900多年前那样严格地遵守宗教仪式了。
基督教会的创始人耶稣基督是历史上最有名的犹太人,耶稣的使徒和信徒也都是受他教化的犹太人;耶稣使徒记录下来的文献资料一直是基督教学者孜孜不倦研究的对象。尽管犹太人与基督教有如此深厚的渊源,但是在十字军东征时,由于当时教皇宣扬要以武力斗争对付所有不信基督的人,所以他鼓励教区神父在布道的时候抨击攻讦犹太人。基督教会开始不断地强调,耶稣基督之所以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就是因为一千余年前,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人表决同意处死他。教区神父也告诉他的教众,借钱给别人并收取利息乃是犯了高利贷罪——尽管当时有很多基督徒也偷偷地参与放贷生意,而如今放贷更是早已成为所有银行的标准运作方式。
在十字军东征之前,尽管在约克和英格兰南部的大部分重要城镇都有犹太人居住,但是除了商会成员之外,普通的英格兰民众与犹太人基本上处于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不过,十字军东征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这两个群体之间的关系因此改变了。那些拥有土地的骑士,因为想要参加十字军,所以前所未有地迫切需要大量现金。获得现金的最快方式当然是用他们的土地做抵押,向别人借钱,而最有可能给他们提供充足贷款的人就是犹太放贷人,因为他们与海外的其他放贷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通过他们调集更多的流动资金。出于狂热的宗教热情,那些基督教的骑士借了大量的钱,而他们往往根本还不起这些钱。
尽管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后开始,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民众的反犹太人情绪已经在不断地累积,但这种情绪却是在“狮心王”理查的加冕典礼上才真正显现出来。民众反犹太人的偏见之所以会不断加剧,是因为犹太人操作十字军将士的欠账利息的方式令他们无法接受。十字军东征结束之后,回到家乡的骑士被告知,他们在外期间,他们欠款的利率发生了改变。一笔欠款的利率如果出乎他们意料地提高了50%甚至更多(这在当时并不罕见),那么原本可以偿还债务的、拥有小块封地的骑士,如今就只能将他一半的土地抵偿给他的债主。封建社会的农村生活和以物易物的经济生活让那些十字军士兵成了名副其实的“现金穷人”,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利息和复利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犹太人明显是用这种手段坑骗他们的钱。
信仰基督教的英格兰骑士选择了犹太放债人而不是基督徒放债人作为他们发泄怒火的出口。作为少数群体,犹太人成了代人受过的替罪羊。那些目光短浅的小地主忘了,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他们却将自己还不上钱怪罪到别人身上。结果可想而知,到了该还债的那一天,十字军战士非常不甘心自己竟然要出售土地。
理查一世加冕典礼的宴会上,犹太社区的几个重要人士不请自到,向国王献上了非常贵重的礼物,这似乎一下子点燃了在场者的怒火。这可耻的怒火后来迅速地席卷了整个英格兰。当时,大批的伦敦市民——他们很多都是小商人,都欠了犹太放债人的钱——以及很多地方上来的小贵族,都上前攻击犹太人。他们将犹太人赶出了宴会大厅,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很多犹太人都被打成了重伤。国王和他的士兵试图阻止他们,但是暴乱的人群蜂拥至犹太人聚居区,将那里的居民绞死,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子。事后,国王并没有认真地辨别和惩罚那些暴徒。
这或许变相鼓励了全国各地的人们攻击住在他们城镇里的犹太人,捏造谎言污蔑他们的风俗传统。这一年的秋天和冬天,在诺里奇、斯坦福德、林肯和贝里圣埃德蒙兹等地都发生了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不过,最令人震惊的暴行发生在约克。当时,为了躲避一群武装人员的迫害,500名犹太男女老幼躲到了城里的一座城堡里避难,结果由于守门人的出卖,他们遭到了袭击。很多人自杀了,没有自杀的也被就地杀死了。这些暴徒之所以残杀犹太人,不只是出于种族仇恨,更恶劣的是他们想要借此抹掉他们欠犹太人的大量债务。很多暴徒实际上是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豢养的士兵。他们曾接到指示,直奔敏斯特(Minster),烧毁了犹太人存放在这里的十字军成员交给他们的借款欠据。他们在敏斯特烧起了一个大火堆,将所有欠据烧得一干二净。许多巨额债务本来需要十字军战士用自己的土地田产来偿还,结果就这样被他们一举抹掉了。
尽管犯下约克大屠杀罪行的暴徒被首席政法官威廉·朗香处以严厉的惩罚,但是经此一事之后,犹太社区再也没能恢复他们之前的信心,甚至也没能再拥有从前那样的财富。他们继续在英格兰居住了大约100年,继续作为放贷人受到王室的保护,直到1290年,另一股基督教宗教狂热出现,理查的侄子即爱德华一世(Edward Ⅰ)将他们全部驱逐出境。
尽管英格兰是由非常优秀的摄政者——威廉·朗香和国王的母亲、前王后埃莉诺——共同打理,但是国王理查长期逗留巴勒斯坦,不回国内,很快就令这个国家良好的运转秩序受到了冲击。领导这股破坏力量的是国王的弟弟约翰和一些实力强大的地方贵族。他们眼红朗香的权势。与其他很多在安茹王朝担任过要职的人物一样,朗香是个天生就具备杰出才能但出身寒微的人。在狡诈阴险、诡计多端的约翰的安排之下,地方贵族制订了一套实现他们计划的绝佳方案。就在“狮心王”理查离开这个国家后不久,一场反抗宫廷统治的斗争就开始了,部分地区甚至因此卷入内战。尽管约翰的绰号是“无地王”,但在当时,作为国王的弟弟,他实际上统治着英格兰西南部的大部分地区。理查之所以敢命他管理这些地方,是因为他觉得约翰的军事才能不高。他没注意到约翰的足智多谋足以弥补他在作战方面的不足。
理查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漫不经心,而且,尽管他父亲留给他的英格兰已经与安茹帝国周边的许多强国结成了有利的联盟,但他总体而言还是认为武力比外交更重要。随着法国和英格兰两国的军队一起往东进发,前往圣地,理查选择忽略他的旧同伙法国国王腓力·奥古斯都对他的敌意。在理查成为安茹帝国的新君主之后,腓力就对他心存忌惮。但是理查完全没打算安抚腓力:这位英格兰新国王非但拒绝与艾丽斯公主结婚,而且还结束了与法国的联盟,转而与西班牙北部的纳瓦拉王国(kingdom of Navarre)结盟,以此保卫帝国南端的安全。这令法国人备感屈辱。在西西里岛的墨西拿(Messina),法国军队和安茹军队聚集在一起,准备踏上他们前往巴勒斯坦的最后一段旅程。就是在这个地方,理查公开拒绝了艾丽斯公主,迎娶了美丽的纳瓦拉公主贝伦加丽亚(Berengaria),然而他依然占据着韦克桑地区,拒不归还给法国。
到了圣地,理查作为军事战略家的卓越才能招致了其他君主的妒忌。他们将拉丁城堡阿卡(Acre)包围了整整两年,却因为它坐落在一个岬角上,地理位置易守难攻,所以没能将它攻克下来。在城堡高耸的黄色城垛下面开阔的平地上,基督教世界的军队搭建了一排排的营帐,绵延出很长的距离。萨拉丁的军队占据了高处,俯瞰着他们。他们阻碍了十字军的食物供应,于是原本包围别人的人,反而被别人围困了。
十字军战士都穿着欧洲的那种沉重的盔甲,结果在中东地区炎热无比的天气中,很多人都中暑了。叙利亚人(或者说阿拉伯人)与他们相反;他们不在头上戴金属头盔,而是戴浅色的头巾遮阳。相比于东方的伊斯兰国家,西方的基督教国家在军事上的优势主要体现在弩弓上,不过这一优势武器并没有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时派上什么用场。萨拉丁是在自己的领土上作战,他的士兵都已经习惯了沙漠的自然条件。他们有完备的补给线将物资运往内陆地区,他们有更好的马匹(一种阿拉伯快马,当时欧洲人还没见过这种品种的马),他们还有更轻巧的武器——一种弧形的短弯刀。相比于十字军使用的长达3英尺的笨重刀剑,这种短弯刀用起来更灵活,可以更快地直取敌首。与萨拉丁军队的兵强马壮不同,十字军中有很多人都病倒了。他们的营帐都是草草地随处搭建的,排水差导致疾病传染,很多人因此死掉了,其中还包括坎特伯雷大主教和雷纳夫·格兰维尔(Ranulf Glanvill)这样的重要人物。
但是,随着理查的到来,这场军事行动进入了一种新的局面。他出色地指挥调动攻城器械,击溃了阿拉伯人的抵抗。不同于欧洲其他君主的畏首畏尾,“狮心王”理查总是身先士卒,展示他个人的神勇,令他的将士们对他心服口服。他亲自上阵杀敌,他的弩从来不失准头,双方将士映着天幕显出的轮廓,就足以让他准确地判别敌友。在“狮心王”的率领之下,他们从萨拉丁手中夺取了阿卡。
这是半个世纪来基督教世界对穆斯林的首次重大胜利。然而,它让这支人数众多、疾病肆虐、士气低迷的欧洲军队中不同国家阵营之间本已经摩擦不断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法国国王和英格兰国王各自推举了一个耶路撒冷王位候选人,双方争执不下,互不退让。德意志军队士气低迷,因为他们的国王在前来巴勒斯坦的途中不慎落水淹死了。奥地利士兵在攻克阿卡的战役中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却迫切要求分享战果、共享荣耀。他们将奥地利的国旗挂到城堡的城垛上,但是英格兰士兵却将那些旗帜都撕了下来,还威胁说,如果奥地利人再敢挂他们的旗帜的话,他们会将奥地利人从城垛上扔下去,这让奥地利士兵十分恼怒。他们的将领利奥波德公爵(Duke Leopold)向理查抱怨此事,但是理查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约束他手下将士的行为——他又一次忽略了外交关系。尽管寒热病已经在军营蔓延,极大地削弱了基督教军队的战斗力,而且英格兰国王本人也患上了这个病,但他还是坚持继续往耶路撒冷进军。到1191年8月,矮小黝黑的腓力·奥古斯都已经受够了站在众望所归的理查身边,被他的荣耀反衬得灰头土脸,所以他决定,既然“狮心王”已经掌控了十字军,那么这时候就是摧毁英格兰对欧洲大陆领土控制的绝佳时机。于是,他借口生病,很快离开了军营,返回了法国。
十字军战士因为热病而虚弱无力,尽管终于不再被困于原地,可以继续行军,让他们的精神振奋了一些,但是整支队伍看起来军容不整、七零八落。他们开始了艰难的行军,先是沿着海岸南下,然后转而登上岩石高地。耶路撒冷就坐落在这片高地。十字军战士一边行军一边齐声高喊他们的战斗口号:“救援,救援,救援圣墓教堂!”每天晚上,在营地的篝火旁,都会有一个人先起头喊口号,然后渐渐整个营地的人都加入进来。他们用这种方式来鼓舞士兵忽略他们正遭受的痛苦,完成他们解放圣地的使命。
在阿尔苏夫战役(Battle of Arsuf)中,“狮心王”理查指挥着他强大的步兵和优秀的弩手,从萨拉丁手中夺得了胜利。这是萨拉丁第一次在旷野作战中落败。这场胜利让整个欧洲都燃起了一股新的希望,也让理查在将士中的声望更上一层楼。然而最后,尽管“狮心王”曾两次率领他的军队攻打到距离圣城不足12英里的地方,但是因为军队补给线被切断,加上将士精疲力竭,无力再战,他还是没能获得最终的胜利。萨拉丁的兵力大部分都保存了下来。
理查被迫撤军,因为他知道,想要包围耶路撒冷无异于痴人说梦。1192年,理查与萨拉丁签署了一份条约。若是换了别人,萨拉丁不会同意这些条款——这份条约显示了这位伟大的东方勇士对他对手的军事指挥才能的欣赏和敬意。基督徒再次被允许进入圣墓教堂,也可以在整个城市的任何地方做生意;雅法(Joppa)与其下属的区域成了基督教的势力范围。不过当萨拉丁谦和礼貌地邀请理查亲自去圣城参观时,他拒绝了。或许是上帝的旨意让他无法解放这座城市,但他还是不愿意进入这个他无法攻克的地方。
尽管在攻打耶路撒冷的战役中,理查和萨拉丁双方互有胜负,最后战事进入了胶着的局面,不过总体而言,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跟之前的那次一样,彻底地失败了。这次十字军东征的直接目的就是将圣地重新纳入基督教的控制,但是他们没有实现这个目的;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原本是盟友的法国国王和英格兰国王变成了死敌。但是另一方面,十字军东征促进了西方与阿拉伯世界的交流与融合,改变了西方的基督教世界。从很多方面来讲,阿拉伯文化远比基督教国家的文化先进。19世纪和20世纪的时候,很多先进的技术从西欧传到了东方,但是在当时,先进技术的传播方向是相反的。西欧接触到了先进的阿拉伯医学,从中获益良多,因为它慢慢地瓦解、减少了西方的迷信活动。阿拉伯科学和数学让西方世界接触到数字0和小数点,阿拉伯人使用香料保存食物的方法也被西方人习得。在欧洲建筑史上,13世纪盛行一时的S形双曲线拱门就是直接借鉴了阿拉伯建筑的特点。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结束之后,理查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英格兰和他的帝国——他弟弟的阴谋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统治。他听到消息说,因为法国国王对他抱有敌意,所以如果再借道法国,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他只好多绕了一大圈路,从北部的德意志回去。在国内,约翰已经和腓力·奥古斯都沆瀣一气,共谋推翻理查的统治。腓力拉拢约翰的方式,与当年理查还只是王储时他笼络理查的方式如出一辙:法国国王将被理查拒婚的艾丽斯公主许配给了约翰。他还许诺,只要约翰效忠于他,作为回报,约翰以后可以继续统治英格兰国王在欧洲大陆的领土。不过这个允诺基本上是不能当真的。理查不在的时候,法国国王一直鼓动诺曼底的地方贵族成为他自己的封臣,推翻英格兰的统治。
与此同时,英格兰正遭受着约翰和地方贵族领导的叛乱和暴动。他们得到了民众的支持,因为为了给十字军筹集军费,国王向民众征收的赋税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到1191年,反对势力已经强大到足以让朗香下台。幸好,就在朗香被罢免之后,理查最信任的一个顾问索尔兹伯里主教休伯特·沃尔特(Hubert Walter)从十字军中赶回了英格兰,按理查的指示,赶在约翰的同党接任之前,成为新的首席政法官。然而,事情似乎朝着对约翰有利的方向发展。1193年年初,国王理查被妒忌他的十字军战友奥地利公爵给捉住了,后者将他卖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Henry Ⅵ)。
围绕着理查这个人,围绕着他的被俘、他的魅力、他的勇敢、他的粗心大意——试图乔装打扮之后穿过奥地利,却忘了摘下手上华美的王室手套——人们编织出了千万个传说。最著名的故事是关于他的乐师布隆德尔(Blondel)的。曾有3个月的时间,“狮心王”似乎凭空消失了,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传出。在腓力·奥古斯都的提醒之下,约翰开始散布谣言说这位伟大的十字军战士已经死了。布隆德尔无法接受他这位朋友的死讯,于是动身去找他。他走遍了整个欧洲。他们曾在阿基坦一起度过了好几个小时,一起写诗赞美基督教骑士的美德。据传,就在布隆德尔穿过多瑙河平原周围的高山时,他偶尔唱了一句以前和国王一起谱写的歌谣。出乎他的意料,从山上若隐若现的迪恩斯泰因城堡(Castle of Durnstein)里传出浑厚低沉的歌唱声,声音掠过隔绝视线的树林,传到他的耳朵里,唱的正是歌谣的下一句。
不管是不是布隆德尔将国王的关押地点传回英格兰的,总之,皇帝亨利六世要求英格兰支付10万马克的赎金,才能释放他。为了支付十字军东征的费用,这个国家几乎已经被沉重的赋税拖垮,对于这样一个国家而言,这么大一笔赎金是个难以承受的负担。然而,在手腕高明的前王后埃莉诺的大力推动之下,一年之后的1194年,英格兰人就筹集到了大部分钱。所有教堂的圣餐杯和耶稣受难像都被熔铸成银块,每个自由民都必须将他收入的1/4上缴政府。约克郡的西多会修道院当时已经开始尝试牧羊,他们被迫将全年的牧羊收入都交给国家。
毫无疑问最后这笔赎金并没有完全支付。亨利六世威胁说,如果他的要求得不到满足,那么他就会将理查交给法国国王,那就意味着安茹帝国的灭亡。然而事实上,在腓力·奥古斯都不断的袭击和吞并之下,安茹帝国的很多疆域已经基本脱离了帝国的掌控。当初理查还没被囚之前,腓力试图说服诺曼底摆脱英格兰的统治,但是没有成功,因为“狮心王”作为一个十字军战士,拥有很高的威望和大批的拥趸。不过,理查被囚之后,情势立即变得不明朗了。腓力·奥古斯都成功地占领了诺曼底南部的门户——韦克桑地区,甚至一度抵达了诺曼底的首府鲁昂,不过最后被击退了。
如此一来,1193年,那两个阴谋家就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机会。约翰坚信,篡夺王位的时机已经到来——理查仍被囚禁,尽管英格兰政府采取了种种严厉的措施筹集赎金,但仍未凑够金额。约翰就在这个时候出手了。他渡过英吉利海峡,到巴黎与腓力会面,同意让英格兰在法国的领地——甚至有可能还包括英格兰本土——从此以后都效忠于法国国王。之后,他开始实施他们共同制订的计划。约翰在英格兰亲自发动了反抗他兄长统治的叛乱,与此同时,法国国王开始建造军舰战船,准备横渡海峡入侵英格兰。
由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忌惮法国的扩张野心,英格兰才得以幸免于难。他与理查建立了联盟:为了重获自由,理查宣誓英格兰从此效忠于皇帝,成为皇帝的采邑。这种约定在实际的执行中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影响。理查必须遵守这条誓言直至皇帝去世,赎金就不必继续支付了。重要的是,如此一来,神圣罗马帝国和英格兰就可以联手对抗法国。理查在法国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5年。他一直在那里征战,试图从腓力·奥古斯都手中重新夺回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