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迪斯法恩福音书》是聚居在一个地方的修道士设计制作的。到公元7世纪末,英格兰的修道士基本上都聚居在不同地方。爱尔兰基督教因其修道士奉行禁欲苦修而闻名。早期的爱尔兰和苏格兰修道院一般都建在偏远的地方,比如小岛、山野等,修道士的房间形似蜂巢,夏天阴凉,冬天冰冷。但随着基督教的传播,加上英格兰各个王国之间相互通婚,以及诺森布里亚和爱尔兰的传教士孜孜不倦地工作,一些更为华丽宏伟的修道院被修建出来了。修道院规模变大,成了握有权力的机构。修道院里出现了很多专门的房间,比如抄写手稿的缮写室等,在室外还会有草药园。修道院为人们提供教育,内部逐渐自成社群,发挥着益发重要的作用。他们开始有自己的养羊场和养牛场,很多富人将自己的土地遗赠给修道院,以此换取修道士们为他们的灵魂做弥撒。公元7世纪时,也有妇女到修道院中修行。不久之后,很多地方开始出现所谓的“男女修道院”,这些修道院里男女修道士共同修行,但是居住在不同的楼里。在古英语里,修道院称作“敏斯特”(minster),所以现在的英国地名如果含有“敏斯特”,就表明这个地方原本是个宗教社区,如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敏斯特洛弗尔(Minster Lovell)和阿普敏斯特(Upminster)等。
多亏了国王奥斯维所做的不懈努力,英格兰教会最终众望所归地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了合并,此前,罗马、凯尔特、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教会分别组成不同的教派,各自为政,相互攻讦。他们争执不下的最主要问题是复活节的日期,但是问题背后的根源是英格兰教会缺乏一个和睦的全国性组织。尽管奥斯维只是个心思简单的勇士,或者毋宁说正因为他只是个勇士,他在公元664年决定必须彻底地解决如何计算复活节日期以及其他一系列问题。
在诺森布里亚的公主、女修道院院长希尔达(Abbess Hilda)创办的修道院中,奥斯维召集了一次全国性的教会会议。这个修道院位于约克郡东部沿海常年多风的惠特比(Whitby)。希尔达是个了不起的管理者,她的修道院成了一所培养教会政治家的学校,从这里走出了至少5位杰出的神职人员,包括约克的威尔弗里德。它也成了国王和王侯咨询政事的地方。公元7世纪80年代,凯德蒙(Caedmon),一位卑微的庶务修道士8,也生活在这里,他是现存最早的一些盎格鲁–撒克逊宗教诗歌的作者。
比德描述过在这家修道院里修行的这位可怜的庶务修道士。他是个生性腼腆的人,由于没有受过教育,所以干的都是仆人们的杂活儿。吃饭的时候,那些受过教育的修道士会在食堂或餐厅里吟诗歌唱,以此自娱。为了增进教友情谊,修道士和庶务修道士是坐在一起吃饭的。每当这种时候,凯德蒙看着竖琴沿着餐桌递到他面前,他总是觉得很尴尬,根本不敢开口。所以他总是迅速地找个借口离席。一天晚上,为了照料修道院里的马匹,他睡在了马厩里。夜里他想到自己的无知,睡梦中都十分忧愁沮丧。突然间,一个人出现在他的梦里,对他说:“凯德蒙,唱首诗歌给我听。”凯德蒙回答说他不会,这也就是为什么每次他都要离开饭厅。但是对方坚持要他唱歌。“那我要唱什么?”凯德蒙问。“唱上帝创世之始。”那个人说。于是,凯德蒙站在马厩的满地污秽上,开始唱起赞歌,赞美创造并保护了人类的圣父。他发现从自己的嘴里唱出了最美妙的诗句。接下来的故事是,女修道院院长希尔达听到了他唱出来的美妙的诗歌,于是她说凯德蒙不应该继续做庶务修道士,而应该被授予适当的神职。
就是在这座修道院里,来自不同王国的众多教会神职人员服从了英格兰共主奥斯维的命令,组成了惠特比教会会议(Synod of Whitby),也就是第一届不列颠会议。所有公元7世纪的不列颠基督教世界的重要人物都参加了这次会议,力图解决爱尔兰和罗马两个教会之间的纷争。爱尔兰教会在黑暗时代与罗马失去了联系,此后自成体系。至公元664年,它实际上已经独立于罗马教会,甚至与罗马教会对立。他们经常与罗马教皇产生分歧,不管是关于复活节的日期,还是削发仪式的做法——爱尔兰的修道士将额前两耳之间的头发剃掉,而罗马的修道士则是将头顶中间的头发削去。由于在诺森布里亚王国内,教会开始在日常生活中占据日益重要的地位,这些分歧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多麻烦。
圣艾丹去世之后,脾气暴躁的主教科尔曼(Colman)接替他入驻林迪斯法恩岛,担任约克主教之职。随之而来的就是这两个同一信仰下的不同分支之间产生了越来越匪夷所思的敌对情绪。爱尔兰、苏格兰的传教士将一些民众带入基督教世界,而另一些民众却是由罗马传教士传教的,所以这两个教会之间的纷争蔓延到了普通民众的生活层面,牵扯了人们大量的精力——若没有这些纷争,人们的精力本可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在惠特比教会会议上,里彭的威尔弗里德支持罗马教会的观点。他用铿锵洪亮的声音质问:“皮克特人和布立吞人,不过是两个最偏远的小岛上的一小部分人,凭什么要与全球性的罗马教会不同?要知道在亚洲、非洲、埃及、希腊、意大利和法国,基督徒都服从罗马教会。”
最终的决定权在国王奥斯维手里。他最终选择支持圣彼得在英格兰建立的罗马教会,而不是圣科伦巴成立的、实际上已经脱离罗马管理的教会。但是他一宣布这个决定,坚决拥护圣科伦巴的科尔曼主教立即勃然大怒,他辞掉了林迪斯法恩岛的主教之职,气冲冲地回到了艾奥纳岛,最后回到了爱尔兰。奥斯维的教会会议为英格兰教会做了一个很大的贡献。从此以后,英格兰的基督教就由罗马教会管理。罗马教会是个高效、人员稳定、财力雄厚的国际组织,而另一个教会却只能依赖个人的信教热情生存下来。几年之后,教皇决定从今天的土耳其一带调派一个优秀的神父去英格兰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职,这个神父就是塔尔苏斯的西奥多。这个决定让英格兰整个国家都获益匪浅。
尽管我们今天认为古时的大主教之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但当时,除了在肯特王国境内,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实权。然而,在西奥多担任大主教之后的20年里,他凭着出众的组织能力进行改革,让英格兰教会成为一个团结的整体。公元672年颁布的第一部教规授予了西奥多以及以后的坎特伯雷大主教管理整个英格兰教会的权力,同时授予他们的还有设立新教区和新主教职位的权力。这是英格兰宗教历史的一座里程碑。不同王国的所有主教(以前计划要有24个,此时这个计划已经实现了),包括来自麦西亚、诺森布里亚和其他王国的主教,都接受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管理。他们创办了培训学校,培养修道士和神父,确保有足够的人手来辅佐每个主教完成他们的工作。他们还创办了专门的学校培养有天赋的孩子,这些学校招收孩子的时候不考虑他们的家庭背景。由于西奥多本人讲希腊语,所以英格兰的学校又开始教授希腊语和拉丁语。他们还恢复了古罗马的七门课程:文法、逻辑、修辞学、算术、几何、天文、音乐。
西奥多定期召集教会会议。通过这种方式,英格兰教会达成了全国性的统一。在富人的支持之下,宗教热情席卷全国,整个英格兰修建了大量的修道院,尤其是在诺森伯兰郡。修道士开始模仿他们祖先的日耳曼诗歌,创作押头韵的宗教诗歌。他们当中最有才华的诗人担负起了融合基督教价值观和撒克逊人传统的尚武精神的任务。到公元8世纪,他们创作了两首最伟大的盎格鲁–撒克逊诗歌:《十字架之梦》(The Dream of the Rood)和《贝奥武夫》。这两首诗如果不是修道士创作的,那至少也是他们在缮写室里一字一句抄录到手写卷上的,同样也是他们,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基督教文化传承到后世。他们也记录了身边的普通人。他们不再描绘他们的北欧祖先虚构出来的怪物,而是描写他们身边真实的人:英格兰的底层自由民在农田耕种或放貂猎兔;贵族骑着马,手腕上托着猎鹰。由于富裕阶层的孩子在修道院接受教育,他们的娱乐方式变得文雅了许多,比如创作格言警句和简短的小诗。一旦他们跟着会讲拉丁语的修道士学习过,那些比较聪慧的孩子就可能喜欢上从拉丁文学作品中衍生出来的盎格鲁–撒克逊谜语,甚至拉丁文学本身,包括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比德肯定读过这部作品)和普林尼(Pliny)的《自然史》(Natural History)。
基督教已经成为一股横扫盎格鲁–撒克逊诸王国的力量,与国王和领主占据同样重要的地位。与修道院社区不同的是,教区的关键人物不是教区神父——那个时候教区神父数量很少——而是主教。在当时,主教担负着各地巡回布道的任务。一开始教区教堂的数量也非常少,因为修建教堂需要资金和时间。在没有教堂的地方,大主教西奥多告诉人们可以在田野里做祷告,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地方只立了一个十字架,却没有圣餐台。在比尤卡斯尔、坎布里亚和达勒姆等几个地方还能看到这种十字架,装饰着来自外国的新奇精巧的花纹,比如西奥多的工匠雕琢的拜占庭风格的葡萄藤叶花纹。
一些撒克逊人的教堂被保留到了今天,比如位于北安普敦郡(Northamptonshire)的布里克沃思教堂(Brixworth Church),以及《洛娜·杜恩》(Lorna Doone)一书中提到的圣马利亚教堂(St Mary the Virgin)。但是大部分这时期的教堂要么被入侵英格兰的丹麦人毁坏了,要么被诺曼人重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个世纪之后,越来越多的富人将自己修建的私人建筑捐出来用作教区教堂。这样一来,很多富人因为在自己的土地上修建了教堂,就拥有了任命教区神父的权力。至公元7世纪末,教会拥有征收什一税的合法权力,也就是农民要将收获粮食的1/10交给教会,用以供养教区神父。100年以后,将自己庄园田地收入的1/3捐给教会已被英格兰的贵族视作天经地义的做法。
公元670年奥斯维去世之后,诺森布里亚开始渐渐失去了英格兰霸主的地位,取而代之的是麦西亚。奥斯维的儿子埃格弗里斯(Egfrith)没有继承他父亲精明务实的性情。他试图向北扩张,攻打行踪不定的皮克特人,结果徒劳无功,白白浪费了王国的资源。公元8世纪的英格兰基本上处于麦西亚霸权时期,也就是两个麦西亚国王——埃塞尔博德(Ethelbald,716—757在位)和奥法(Offa,757—796在位)的统治时期。
这个时期也是诺森布里亚教会的鼎盛时期,是盎格鲁–撒克逊基督教的英雄时代,由热心虔诚的诺森布里亚国王和修道士在林迪斯法恩岛上建立的宗教传统开始取得成果。它源于爱尔兰,受其影响,这个教会的人始终保持虔诚的态度,又一脉相承地延续了圣艾丹等伟大的创始人深深的使命感。到公元7世纪末,英格兰教会开始往德意志派遣传教士,向他们的先祖,也就是不信教的日耳曼人,传播基督教。约克主教里彭的威尔弗里德带领着第一个传教团前往萨克森(Saxony)传教,但是他的船在弗里西亚(Frisia)失事。之后他的学生威利布罗德(Willibrord)和与威利布罗德同时代的圣卜尼法斯(St Boniface)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诺森布里亚教会与新的法兰西政权也建立了紧密的联系。8世纪时,英格兰的学问传统传入了法兰西,在这种传统的帮助下,西方的知识文化实现了复兴,这就是公元8世纪的“加洛林文艺复兴”(Carolingian Renaissance)。双方的接触带来了众多成果,其中之一就是成立了宫廷学校。这所学校是加洛林王朝(Carolingian)最伟大的君王查理曼(Charlemagne)创办的,在这所学校里,年轻的法兰克贵族和有资质的平民家庭的男孩可以接受教育。查理曼有一头金发,是个非常伟大的君主。虽然他本人是个文盲,但是却非常尊重和重视教育。他的士兵征服了日耳曼撒克逊人的领土,给了这些异教徒两个选择:要么受洗,要么死去。这些人如果知道查理曼每天晚上都躺在黑板上睡觉,试图以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学会那些他觉得非常难学的文字,他们肯定会觉得万分惊诧。
在英格兰,因为麦西亚国力强盛,国王埃塞尔博德开始自称是南英格兰之王。他的继任者奥法更是干脆自称是英格兰之王。他这么说其实也不无道理:除了诺森布里亚和威塞克斯,国王奥法已经直接统治了这个国家剩下的大部分地区。在威塞克斯,虽然西撒克逊的古老政权依然存在,但是它们的实力已经比以前弱了许多。奥法本人是个非常优秀的士兵,他在自己的王国使用一种纯银打造的硬币,银币的外观模仿罗马货币,非常精致美观。他同时也学习罗马人抵御外敌的方式,建造了一堵矮墙将威尔士的不列颠人隔离在英格兰境外,这堵墙两端都连到海边,一直保存至今。奥法是教会的一个重要的保护人,他将教会视作维持社会稳定和推动教育的力量,予以极大的支持,其措施包括授予教会土地、修建教堂等。
在这两位强大的麦西亚国王长达将近一整个世纪的统治时间里,英格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英格兰人原本被视作欧洲的野蛮人,如今却以其井然有序的生活而闻名,并且成为文化研究的典范。查理曼与奥法通信,称奥法为“兄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让查理曼如此称呼。现存的欧洲第一份贸易协定就是奥法代表英格兰人与查理曼签订的。这份协议规定,两国的商人可以自由出入彼国经商,两国的地方官员负责执行这个条款。
公元787年,一场无比盛大的庆典标志着国王奥法的女儿伊德伯格(Eadburgha)与西撒克逊的国王贝奥特里克(Beohtric)缔结了婚约。这场联姻将更多的西撒克逊领土带到了奥法的治下:他获得了泰晤士河以北的西撒克逊领土。奥法的威望和实力使之可以要求教皇将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管辖区一分为二,让他在斯塔福德郡(Staffordshire)的利奇菲尔德(Lichfield)设立麦西亚自己的大主教。然而,尽管国王奥法在国内外都有崇高的地位,但在他的统治期间,有一股比他强大得多的力量开始第一次威胁到英格兰。
就在他的女儿嫁到威塞克斯后不久,在多塞特沿海出现了三艘巨大的船,每艘船足有近80英尺长、17英尺宽——这个大小相当于一所大房子或一座大型殿堂。这些船来自丹麦,驶入了波特兰(Portland)的海港,船上满载着来自北方的相貌奇特、外形凶狠的人。国王贝奥特里克派驻此地的官员按照当时和平时期的惯例,要求他们跟他走,去最近的城镇多尔切斯特(Dorchester)做登记,然而那些外国人非但没有以文明人的方式回应,反而暴起攻击这名海关官员,将他给杀了。《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记载:“这是丹麦人派来夺取英格兰土地的第一批船只。”这句记录仿佛恶兆。还有更多的船只即将到来。
这三艘船是英格兰历史上关于可怕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的第一份记录。这些人被称为维京人。在之后的200年里,他们将以其闪电般的突袭和劫掠摧毁刚刚成型的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维京人的名称Viking来自古挪威语单词“vik”,意思是港湾、峡湾,而维京人本就是来自挪威、瑞典、丹麦峡湾地区的没有土地的年轻人。当时欧洲西北部的国家都专注于农耕,丢弃了航海技术,然而维京人却一直传承着高明的航海技术。他们热衷于贸易和冒险,一直在海上游荡,将他们自己国家出产的动物皮革拿到外国的港口去交换任何他们感兴趣的货物。不过,他们也有强烈的杀戮欲。曾经同样嗜血的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受基督教影响,如今已经收敛了许多。维京人以死亡和破坏向他们崇拜的古老神明献祭。古老神明主要包括残酷的雷神托尔和诸神之父奥丁(Odin)。他们相信只有通过杀戮才能获得来生。
公元9世纪早期有一段时间,在斯堪的纳维亚人之间传播着一个谣言:查理曼征服了维持波罗的海秩序的北日耳曼人——弗里西亚人,这意味着以后再也没有弗里西亚人的战舰保护西边的海域,人们可以在那片海域毫不费力地打劫过往船只。同一时期,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数量迅速增加,类似于经历了一场人口爆炸。他们居住的狭长的挪威峡湾附近,没有足够的土地维持他们的生活,那些没有土地的年轻人只能靠打劫谋生,便成了维京人。除此之外,斯堪的纳维亚人长期住在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和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已经习惯了自给自足、自力更生,所以当挪威的第一个国王“金发王”哈拉尔(Harold Fairhair),以及其他丹麦和挪威君主开始加强君权统治时,他们觉得非常不耐烦。他们迫切地需要寻找一片新天地来施展拳脚。于是,维京人开始奔袭英格兰的东部沿海和法兰克帝国(Frankish Empire,查理曼统治下的广袤国土)的北部沿海,因为他们每次无论在哪个位置登陆,都能轻而易举地击溃当地人的抵抗,所以这些地区开始陷入了任由维京人鱼肉的境地。此后他们反复多次从被冰雪覆盖的波罗的海沿岸的峡湾出发,奔袭不列颠的土壤肥沃、气候温和的沿海地区。
50年以前,即公元732年,西欧的基督教世界刚刚在查理曼的祖父查理·马特(Charles Martel)的带领下打败了穆斯林军队。穆斯林当时已经攻占了西班牙,但是查理·马特率领军队在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打败了他们,将他们赶出了法兰西。然而如今,由于维京人的战舰不断侵扰北欧沿海,欧洲基督教文明再次陷入危机中。
维京人侵扰欧洲的300年与此前的“黑暗时代”有很多共性。本来人们历经千辛万苦,已经发现并整理了大量的知识,本已经消除了侵占不列颠的日耳曼人带来的破坏,然而维京人的到来让很多知识和文化又一次消失了,这个变化在公元9世纪尤其明显。基督教带给欧洲的光明变得摇曳不定,几乎要熄灭。若将当时的情况放在今天,我们可以说它相当于把我们今天所有的图书馆、出版社和学校无一遗漏地都烧成了平地,而且从不给我们留下足够的时间来重建它们。
不幸的是,因为英格兰很多重要的修道院的创始人希望把修道院建得与世隔绝,结果它们都非常容易受到北欧人(Norseman)的袭击。这些修道院都是传播文化、传授知识的中心,比如林迪斯法恩岛上的教堂。它们有的坐落在深入海域的海角,有的建在孤悬海外的小岛上,既无天然屏障,又没有军队守卫,遇到袭击,只能坐以待毙。维京人完全感知不到它们的神圣,只惦记着教堂里的黄金圣餐杯和镶嵌了宝石的圣器。
北欧人的船吃水很浅,这种设计令船只可以飞快地进入河口,在河道逆流而上。他们挂着一片巨大单帆的长船,他们雕了龙首的船头切开海浪的声音,他们挂在船两侧的护甲,以及他们穿着锁子甲的身影,都成了人们时不时就会看见的景象。沿海居民对这些景象尤为恐惧。维京人善于使诈,常常在夜间偷袭。他们悄无声息地放下船桨,抓起大刀,登上海岸,杀死手无寸铁的修道士,哪怕是这些修道士正在祈祷,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修道院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积累的金银被他们洗劫一空。他们将教堂建筑付之一炬,之后就离开了,给那些幸存者留下深深的绝望。
公元9世纪,英格兰和爱尔兰几乎所有珍贵无比的修道院图书馆都被毁了。这些图书馆都是历经磨难才修建起来的,收藏着他们辛辛苦苦抄写的书籍,然而入侵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维京人将之破坏殆尽。在发明印刷术之前,书籍的唯一传播方式就是手抄。成千上万有着精美插图的手抄卷,每一页都写满了漂亮的文字,每一本的插图都是修道士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仔细画出来的,然而它们却都与修道院一起被烧成灰烬。这些早期的手抄书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没有被维京人毁掉,得以流传到后世,其中就有《林迪斯法恩福音书》和成书于8世纪或9世纪的《凯尔经》(Book of Kells)。后者很可能是在艾奥纳岛完成的,但是被传播到爱尔兰。这两本书现在都陈列在大英图书馆里。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林迪斯法恩岛曾是英格兰宗教生活的中心,但是公元793年,这个岛毁于维京人的劫掠,在这里修行的修道士也被杀光。第二年,比德的出生地贾罗也被毁掉。一年之后,艾奥纳岛也未能幸免于难。
如今的我们很难想象维京人带来的威胁是多么令人恐惧。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的船只出现在海岸边,英格兰和法兰西的人民就失去了全部信心。在惊恐不安的英格兰人眼中,林迪斯法恩岛被烧毁是上帝对他们发怒的一个征兆,因为林迪斯法恩岛是个尤为神圣的地方。为什么上帝会任由它被毁掉?戴着角盔的维京人每次登陆时都要唱:“无论我们走到哪儿,猛兽都跟着我们,喝我们刀下鬼的血。”正如歌词所描述的那样,维京人的野蛮及他们的滋扰,令基督教国家将他们视作妖魔。难怪当时每个星期天的弥撒都加了一句衷心的祷告:“主啊,拯救我们脱离维京人的欺凌吧。”
维京人可以细分为三个族群,分别前往不同的方向。成千上万的来自瑞典的维京人在他们的首领留里克(Rurik)的带领之下横扫东方,建立了基辅罗斯(Kievan Rus),即第一个俄罗斯国家。来自挪威的维京人往西进发,发现了格陵兰岛。两个世纪之后,在公元1000年左右,他们发现了北美大陆,从如今的新英格兰一带进入北美洲。这一拨维京人沿着苏格兰西海岸往南,穿过了爱尔兰岛,在那里建立了维京人的城市,包括都柏林(Dublin)和科克(Cork),又将这个国家北部富有的修道院几乎全都洗劫一空。他们突袭了奥克尼群岛、凯思内斯(Caithness)、罗斯(Ross)、加洛韦、邓弗里斯(Dumfries)、马恩岛(Isle of Man)、坎伯兰(Cumberland)、威斯特摩兰(Westmorland)、柴郡(Cheshire)、兰开夏郡(Lancashire)和南威尔士沿海等地。他们挥舞着双刃斧,几乎所向披靡,将这些地方的许多平民变成了奴隶。
维京人的第三个族群走的是所谓的“内海线”。这些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海盗将精力集中在了英格兰南部沿海和欧洲大陆的北部沿海。这部分维京人来自如今的丹麦。公元5世纪,盎格鲁人去了英格兰之后,他们原先盘踞的丹麦地区就变成了无人区,后来维京人的祖先迁入了此地。因为在公元9世纪的最初30年里,丹麦处于强盛的君权统治之下,加之查理曼余威犹在,所以丹麦维京人最初只是以小股力量侵扰英格兰南部和法兰西,这些地区还未遇到最大的危险。但是随着国王霍里克(Horik)去世,丹麦的君权统治迅速崩溃,对丹麦维京人的最后一点约束也不复存在。于是9世纪中叶,大批的丹麦维京人迅速扩张,领头的是朗纳尔·洛德布罗克(Ragnar Lodbrok,也被人称作“毛裤子朗纳尔”)和他为数众多的儿子。
维京人越发猖獗,公海上他们的舰队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起来。公元9世纪60年代,他们的势力发展到巅峰,当时他们的船数量达到350艘。每艘船上可搭载100名战士,再加上他们有30年的作战经验,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置人于死地。强大的力量令他们越来越猖狂放肆。原本他们不过是时不时地上岸抢劫,从某种程度上讲人们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发展到后来,他们开始明目张胆地在他们洗劫过的国家过冬。他们对当地人的轻视可见一斑。
维京人开始在爱尔兰的河口、港湾泊船,在它的东部沿海修建堡垒。他们的目的不再只是抢劫,而是想驱逐当地人,然后定居于此。公元845年复活节前夕,维京人的全部野心大白于天下。在这个复活节前夜,9世纪最臭名昭著的海盗、可怕的维京人首领朗纳尔·洛德布罗克亲自沿着塞纳河扬帆而上,洗劫了巴黎。巴黎的市民四散奔逃,教堂被废弃。此前巴黎作为法兰克王国的中心城市,刚刚在查理曼的统治之下成为欧洲最重要的城市之一,结果朗纳尔·洛德布罗克毫无障碍地攻陷了它。在法兰克国王“秃头”查理(Charles the Bald,又称查理二世)惊恐目光的注视之下,朗纳尔·洛德布罗克将111名巴黎市民活活吊死在树上。之后他收到了7000磅白银之后,才将另外100余人放走。做完了这些,他才故意嘲弄地向惊恐不安的国王鞠了一躬,他乱蓬蓬的红胡子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之下闪着油光。然后他扬长而去,再次回到海上。但是围观的人无疑都知道了谁的实力更强大。毫无疑问,实力没有掌握在国王手里。
从此以后,丹麦维京人武装力量或多或少地永久占领了莱茵河、斯凯尔特河(Scheldt)、索姆河(Somme)、塞纳河、卢瓦尔河(Loire)和加伦河(Garonne)流域的一些地区。公元859年,维京人在摩洛哥一带征战,将战俘带到了他们在爱尔兰的据点。朗纳尔·洛德布罗克的儿子们抵达意大利的卢纳(Luna)并掌控了这座城市,但他们以为自己占领的是罗马。至此,维京人的烧杀掳掠几乎遍及了整个欧洲。公元865年,建立基辅罗斯政权的瑞典维京人对君士坦丁堡形成合围之势。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公元849年,一位伟人在伯克郡(Berkshire)的旺蒂奇(Wantage)出生了。这个人将拯救英格兰于维京人统治的水深火热之中。他是威塞克斯王室的王子,后世称他为阿尔弗雷德大帝。
从阿尔弗雷德大帝至黑斯廷斯战役(865—1066)
威塞克斯即西撒克逊王国。根据民间传说,撒克逊人首领策尔迪克(Cerdic)和他的儿子坎里克(Cynric)在公元495年建立了威塞克斯。当时他们刚从今天的南安普敦登陆,但是当时他们将那个地方称为汉姆维克(Hamwic)。(“维克”这个词源自拉丁语,是“地方”的意思。伊普斯维奇和诺里奇这两个地名中的“维奇”和“里奇”也是同一个意思。)威塞克斯是个发源于汉普郡绵延千里的肥沃草原的王国,公元8世纪麦西亚的国王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迫使威塞克斯迁离塞文河下游的河谷地区,但是这个王国并未消失,而是迁到了布里斯托尔(Bristol)及其以北地区,其领土依然覆盖了整个多塞特和萨默塞特(Somerset)地区。西撒克逊人不仅是卓越的战略家,而且喜欢思考,擅长组织。威塞克斯的国王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伊恩。他在公元7世纪末颁布了一部法典,或者也可以说是一部西撒克逊法律的合集。
至公元9世纪30年代,麦西亚在英格兰至高无上的地位被威塞克斯取代。由于统治者精明强干,威塞克斯始终保持了高速的发展。公元825年,阿尔弗雷德的祖父埃格伯特(Egbert)在伊朗顿战役(Battle of Ellandune)中取得了对麦西亚王国的决定性胜利,从此以后,麦西亚王国原来的附属国肯特、埃塞克斯、萨里和苏塞克斯等都永久地成为威塞克斯王国的一部分,不复有独立的地位。埃格伯特在位37年,占领了从德文郡(Devon)至泰马河(Tamar)的广袤领土,结束了西威尔士(或称康沃尔)作为独立政权的历史。从此以后,康沃尔每年需要向威塞克斯纳贡。只有东安格利亚、麦西亚、威尔士和诺森布里亚依然独立于威塞克斯,但是这些国家都承认埃格伯特是他们的最高君主。当埃格伯特占领了肯特之后,他成了英格兰基督教的护教者,即整个英格兰的主教。
威塞克斯王国的扩张正好发生在丹麦维京人日益放肆地烧杀抢掠的背景之下。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自公元9世纪30年代之后,他们开始真正威胁到了整个英格兰的和平与安全。在之后的30年里,有记录的袭击至少有12次,没有记录的很可能更多。但是由于这些袭击都是修道士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下来的,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在维京人劫掠时被毁掉了,所以多半都不完整。公元9世纪40年代,维京人消灭了东安格利亚和肯特,并袭击了麦西亚王国的里金(Wrekin)。公元844年,他们杀掉了诺森布里亚的国王。但幸亏他们最后还是离开了,尽管他们带走了许多战利品。
十年之后,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维京人不复像最初时那样只是单船作战,而是采取团伙协作,每次都聚集了一大批人一起袭击一个地方。在他们同时代的人看来,他们的规模建制已经几乎可谓是一支“异教徒军队”了。公元851年,阿尔弗雷德大帝的父亲埃塞伍尔夫国王(King Ethelwulf)击败了一支由数百艘船组成的维京人舰队,当时这支舰队正对坎特伯雷和伦敦发起猛烈的袭击——在此之前,这支舰队已经击溃麦西亚国王贝奥特伍尔夫(Beorhtwulf),使他陷入逃亡。阿尔弗雷德大帝的哥哥、威塞克斯的另一位王子埃塞尔伯特当时正替他的父亲管理肯特;他在桑威奇(Sandwich)沿海打败了丹麦维京人的军队。尽管英格兰获得了这些胜利,但是在公元855年,一支大型的维京人舰队还是在谢佩岛(Isle of Sheppey)建立了永久的冬季据点,直接对梅德韦(Medway)河口至泰晤士河口一带造成威胁。维京人开始在那里修建堡垒。很多伦敦人对此十分恐惧。当初维京人沿着塞纳河逆流而上直取巴黎,如今他们迟早也会沿泰晤士河西行攻占伦敦。由于埃塞伍尔夫国王一家人打败了丹麦维京人,所以等到他将威塞克斯交到他的儿子们手中时,威塞克斯已经是英格兰最重要的王国了。但是整个国家依然生活在阴影之下,时时恐惧维京人的下一次入侵。十年之后,这些长久以来令人恐惧的事情终于结束了。公元865年,号称“维京雄师”的大批丹麦维京人在东安格利亚登陆,显然是打算从盎格鲁–撒克逊人手中夺取整个英格兰,作为自己的居住地,将之建成一个丹麦维京人的王国。
尽管之前他们已经零星地劫掠过几次英格兰,但是公元794年维京人袭击贾罗时,他们的远征首领被折磨致死,所以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胜利。这可能导致维京人不得不更谨慎地对待英格兰。事实上,公元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他们确实将兵力更多地集中在法兰西和爱尔兰。公元855年左右,朗纳尔·洛德布罗克,这个曾迫使法兰克国王查理二世交给他7000磅白银的大海盗,终于落入了诺森布里亚国王埃利(Aelle)手中。朗纳尔·洛德布罗克曾侵扰过诺森布里亚,而且全身而退。据说,他之所以会被俘,是因为他为了能够进一步提高速度而建造了两艘特别大的船,结果由于船体太大,他们没办法很好地操控。结果,这两艘船在海中倾覆,维京人中最剽悍的一部分人就这样淹死了,死前还在诅咒朗纳尔·洛德布罗克的愚蠢。
朗纳尔·洛德布罗克被俘,受尽了折磨,接着被丢进地牢。地牢里遍地毒蛇,他被毒蛇噬咬,苦楚不堪。诺森布里亚的王室和大臣纷纷来折辱他,带着嘲讽的神色,幸灾乐祸地围观这个红头发、大块头的维京人落难的样子。他这样苟延残喘了一阵子,才在痛苦中死去。但是,即便他已在破旧肮脏的草席上日益衰弱,即便这个曾经让半个欧洲都恐惧不安的人已经被俘,而且诺森布里亚人已在为此击掌相庆,朗纳尔·洛德布罗克也不会让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这个曾经的海上之王的嘶吼声穿透城堡厚厚的墙壁,从地下深处的地牢里传到人们的耳朵里。他唱着令人恐惧的死亡和荣耀之歌,预言当他的儿子们来为他报仇时,他们将在这里建立恐怖的统治。“很多人将被狼牙撕碎,”他唱道,“雄鹰从野兽身上撕下血淋淋的肉。”他还在自己的歌里描述了瓦尔哈拉殿堂的盛宴:“在那儿,我们将用中空的巨大头骨做酒杯,畅饮麦芽酒。”正如他的描述,在他去享用这场盛宴之后,他的儿子们很快就开始用诺森布里亚人的头骨喝酒了。在他死前,当毒蛇窸窸窣窣地在他身下钻来钻去时,他召唤他的儿子们为他报仇:“我打了50场胜战。我从来没想过最后我会是被蛇给咬死的。那些小猪崽要是知道他们的老子想要他们做什么,一定会哼哼着同意的。”
小猪崽们长大之后做的事情可不只是“哼哼”了。10年之后,这些小猪崽,即“无骨者”伊瓦尔(Ivar the Boneless)、哈夫丹(Halfdan)和乌比(Ubba),带领着丹麦的维京雄师,让英格兰为他们父亲的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公元865年,他们在东安格利亚沿海登陆,将乡村夷为平地,直到那些惊慌失措的农民向他们献上财物和马匹,他们才停止。之后他们沿着罗马人修建的埃尔明大道往北飞驰。这条路依然是英格兰东部沿海的一条畅通无阻的要道,他们沿着这条路抵达诺森布里亚的首都约克。诺森布里亚的政府本就已经因为内战而不复当年的强盛,至公元867年,整个诺森布里亚王国都落入了丹麦维京雄师的掌控。他们杀死了国王埃利和其他重要的王室成员,还杀掉了诺森布里亚的8个军事首领和郡长,报了大仇。他们立了一个名叫埃格伯特的傀儡君王,统治这个曾属于他们的杀父仇人的王国。
但是“无骨者”伊瓦尔和哈夫丹并不满足于只占领诺森布里亚。于是这支由数千名维京勇士组成的维京雄师开始四处征战。他们渡过亨伯河,往南进发,打算占领曾经十分强盛的麦西亚王国的首都诺丁汉(Nottingham)。麦西亚的国王伯格雷德(Burghred)娶了阿尔弗雷德大帝的姐姐埃塞斯维斯(Ethelswith),所以威塞克斯派兵支援麦西亚,然而,狡猾的丹麦人始终躲在防御工事后面,不正面交锋,却也不撤走。最后,麦西亚人只好同意给他们财物让他们离开。过了冬天之后,维京雄师再一次回到约克,给那里的居民造成巨大的损失,之后他们才往南撤回到东安格利亚。沿途维京人毁掉了位于麦迪桑斯泰德(Medeshamstede)即彼得伯勒(Peterborough)的宏伟古老的修道院,杀掉了那里的修道院院长和修道士,焚毁了著名的图书馆。在东安格利亚,年轻的国王埃德蒙(Edmund)率领了一支军队英勇地抵抗他们。但是很快他就被俘了,并在距贝里圣埃德蒙兹(Bury St Edmund’s)以东25英里的霍克森(Hoxne)被残忍地杀害了:他先被绑在树上当作箭靶子,之后才被砍头。为了纪念这位英勇就义的国王,人们在贝里圣埃德蒙兹修建了一座修道院,就坐落在他的埋骨之处。至此,东安格利亚也成了维京人的另一个王国。
丹麦人势如破竹,在五年之内就攻占了伦敦以北的所有领土,包括麦西亚、东安格利亚和诺森布里亚三个盎格鲁–撒克逊王国。只有威塞克斯还掌握在盎格鲁–撒克逊人手中。其他王国实质上已成了一个统一的丹麦王国,遵循丹麦的法律。这些国家由于军备不足,而且组织混乱,加上没有舰队守卫海岸线,所以只要敌方有足够的兵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收入囊中。尽管盎格鲁–撒克逊的民兵法规定成年男子每年必须参与作战40天,但这项规定不得人心,征集民兵的号召也常被忽略。即便是那些响应了号召的人,大多也不愿意去自己国家以外的地方作战。究其原因,就像我们今天的陪审服务一样,那为期40天的作战可能会刚好安排在最不适宜的时间,比如农民正赶着要在雨季前收完地里的庄稼,却被要求去参战。
如果说9世纪初维京人不时地出没已经令人恐惧不安,那么丹麦的维京雄师长期盘踞在英格兰,四处劫掠,简直让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变成了一场看不见终点的噩梦。特雷维多宝窟(Trewhiddle Hoard)聚集了一大批早期教堂的银器(目前这批文物收藏在大英博物馆),这是当时的一个神父藏在一棵树后面的,但是这个神父再也没能回来拿走它们。这些物品就是无声的证据,见证了那个时代持续不断的杀戮,见证了在那之前的两个半世纪里的文化成果被迅速摧毁。在英格兰东部沃什湾(Wash)西面和南面的沼泽地带附近的克罗尔兰德(Croyland),一个修道士将他耳闻目睹的事情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下来。这部编年史描述了维京人来袭时人们的典型反应——在整个英格兰,人们都在经历相同的事情。它也提到,丹麦异教徒从林肯郡(Lincolnshire)到诺福克郡的途中,他们全副武装的战马沿途发出轰鸣的铁蹄声,令英格兰的土地都随之颤抖。它还提到,有一次,克罗尔兰德修道院的院长和修道士们正在做晨祷,突然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告诉他们维京人正往这边来。一些修道士逃到了船上,拼命地划船,逃离了修道院,祈祷着这个地方错综复杂的沼泽和终年不散的迷雾能够掩护他们,不叫维京人发现。但是剩下的那些人都被就地解决了。
公元870年秋天,丹麦人决定要征服英格兰最后一个仍保持独立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也就是威塞克斯。但这一次,他们终于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尽管当时威塞克斯的国王埃塞尔雷德(Ethelred)并不具备决胜千里的军事才能,而且比起整个王国的安危,他更关心自己的宗教修行,但他的弟弟、西撒克逊军队的联合指挥官阿尔弗雷德继承了威塞克斯历任国王最优秀的品质。阿尔弗雷德不久之后继承了王位。他是前国王埃塞伍尔夫的第四个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埃塞伍尔夫将保卫基督教世界,使之不被维京人毁灭视作自己的责任,并将自己的这份强烈的责任感传给了阿尔弗雷德。他的父亲——曾经辅佐过查理曼的埃格伯特国王——教给了他作为信仰上帝的国王应该具备的最优秀的品质,他又将之教给了阿尔弗雷德,以此来激励他。阿尔弗雷德曾至少两次跟着他的父亲去罗马朝圣,祈祷上帝能够降福于威塞克斯,保护它不被维京人侵扰。当时在威塞克斯王国内,人们十分担忧基督教文明会因为丹麦人的反复袭击而从英格兰消失。为了平息这种忧虑,埃塞伍尔夫将自己王国税收的1/10都交给教会,以确保宗教学习不会被中断。
由于很多修道士、神父被维京人杀害了,所以学问的氛围无可避免地开始变差,这个问题让阿尔弗雷德忧心忡忡。他成为国王之后立即推行了一项了不起的计划:恢复对英格兰人的教育。他始终记得自己小时候,“泰晤士河以南没有一个神父能读懂拉丁文的弥撒经书,整个英格兰也只有寥寥数人会拉丁语”。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直到12岁才开始学习阅读,而且是自学成才的,因为那个时候,即便是国王,也找不到有学识的修道士来教自己的儿子。
阿尔弗雷德有一句名言:“人竟无所求知,吾不知有殆于此者。”这句话让我们知道,在经受了维京人长达40年的侵袭劫掠之后,当时的英格兰人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地获取知识了。那时候很多书籍都是用拉丁文写的,但是阿尔弗雷德已经找不到任何人来教他拉丁文了——他在40岁时才学会这门语言——所以很多知识他都无从获取。很多其他英格兰人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威尔士的修道士、后来的舍伯恩(Sherborne)主教阿塞尔(Asser)记录了阿尔弗雷德的生活起居,在这份著名的记录里他提到,国王曾经“十分遗憾地叹着气”说,在他有能力学习的小时候,他找不到老师来教他,这成为他毕生最大的遗憾之一。
正因如此,当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丹麦军队将注意力转移到威塞克斯,决意在公元870年的圣诞节攻陷其都城雷丁(Reading)时,他们遭到了威塞克斯军民的殊死抵抗,因为阿尔弗雷德将此战役视作拯救英格兰文明的战斗。然而当时的局势十分危急,当时威塞克斯的国王实际上是埃塞尔雷德。战事紧急,他本该率领军队在伯克郡的里奇韦(Ridgeway)迎击丹麦人,然而在这关键时刻,他竟然坚持要听完弥撒。阿尔弗雷德已经命令自己的那部分军队列出盎格鲁–撒克逊的著名阵式——盾墙阵,就等埃塞尔雷德发兵,但他却坚决不肯离开营帐,宣称他这一辈子绝不会在听神父做弥撒时中途离开。当时那些可怕的丹麦军队正不停地向山下的威塞克斯的士兵投掷标枪,标枪撞上盾牌的声音震耳欲聋。埃塞尔雷德还在听神父诵经,而年仅21岁的阿尔弗雷德却顶着敌方所有的攻势,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上推进战线。他的士兵在一株矮小的荆棘树周围奋勇杀敌,不久之后,很多打头阵的维京人尽管穿着锁子甲,还是被杀死在山脊上,剩下的人很快就四散逃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