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远远算不上是决定性的战役(许多年之后,英格兰一方才在阿尔弗雷德的统领之下最终占据了上风),但这是丹麦人第一次在公开的战役中被打败。埃塞尔雷德在二十多岁时就死了,在他死后,公元871年,阿尔弗雷德成为国王。之后,他与丹麦人签了一份和平协议,为威塞克斯争取到了宝贵的休养生息的时间。签订协议对丹麦人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们被围困在了自己位于雷丁的堡垒里。每每他们试图冒险突围,都会遭遇阿尔弗雷德的迎头痛击,这让丹麦全军疲惫不堪。能够暂时休战,他们也很高兴。幸运的是,维京人占领的北方地区发生了反叛,维京雄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镇压这些反叛。在他们镇压了叛乱并打败了苏格兰西南部的斯特拉思克莱德王国之后,有半数的士兵在他们的首领哈夫丹的领导下,决定不再卷入威塞克斯的战局里。他们决意留在北方,将之建设成一个真正的丹麦人的王国,而不是借助傀儡政府来管理这片疆域。哈夫丹担任国王期间,在他的领导之下,丹麦维京人占领了原诺森布里亚王国的大部分领土,其疆界大致等同于今天的约克郡(时至今日,这个郡还保留了很多源自丹麦语的地名,由此也可以看出当年这个地区被丹麦人占领)。丹麦的士兵变成了农民,他们在约维克(Yorvik)建立了首都,又将土地按丹麦人的方式重新划分,以便征税。他们的行政区划是以“邑”为单位的,而不像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王国那样,以百户为单位。
至公元874年,除威塞克斯以外,丹麦军队已经巩固了自己对英格兰其他地区的掌控。除了惠特灵大道以西的部分地区之外,麦西亚的大部分土地都被丹麦的贵族瓜分了。至此,从泰晤士河到亨伯河之间广阔的英格兰土地都落入丹麦人手中。丹麦人分布在各个地区,主要的居住点包括五大区:林肯、斯坦福德(Stamford)、诺丁汉、德比(Derby)和莱斯特(Leicester)。这五大居住区组成了一个联邦。
但是另一半没有选择在北方安家的丹麦士兵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威塞克斯肥沃的土地,包括伯克郡、汉普郡、多塞特郡和德文郡。这些地区正从维京雄师造成的破坏中缓慢地恢复过来。在相安无事了4年之后,这部分士兵在他们的国王古斯鲁姆(Guthrum)的带领下,决定重返战场。于是他们往南行军,前往格兰塔布里奇(Grantabridge),又开始滋扰威塞克斯。当时,法兰西以西的英吉利海峡上游弋着大量的维京船只,阿尔弗雷德认为,若想阻止他们增援英格兰境内的这些维京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们登陆之前,在海上击溃他们。因此,他向维京人的老对手弗里西亚人求教,请他们教英格兰人如何建造他们的那种舰船——他们的舰船曾经可以与维京船只势均力敌。最后,英格兰人造出了比维京人的船更快、更长的船只。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阿尔弗雷德是英国皇家海军之父。
阿尔弗雷德包围了被敌军占领的埃克塞特,同时,他还派了新造的舰船在沿岸巡逻防卫,防止古斯鲁姆的军队通过海路获取补给。丹麦人也听到关于阿尔弗雷德的海军的传言,但他们不以为意,仍然派人往法兰西送消息,请求那边的维京兄弟前来支援。法兰西的维京人当时正在其首领罗洛(Rollo)的领导之下,逼迫法兰克人将一块土地割让给他们。公元911年,这块土地最终被割让给了维京人,成了诺曼底公国(Duchy of Normandy,意为“北欧人的公国”)。法兰西维京人在接到求援的消息之后,派遣了一支由120艘船只组成的大型舰队,满载多达万人的兵力,横渡英吉利海峡,前往支援。阿尔弗雷德的新舰队遇到的第一支敌军就是这支舰队。恶劣的天气助了阿尔弗雷德一臂之力。曾经不可一世的维京人被海上的狂风巨浪弄得筋疲力尽,于是,他们被阿尔弗雷德的海军击败了,在多塞特郡沿海的桑威奇附近海域,他们的舰队被摧毁了。古斯鲁姆和他的军队庄严地宣誓自己绝不会再侵犯威塞克斯之后,阿尔弗雷德放他们离开埃克塞特,让他们返回麦西亚境内由丹麦人统治的格洛斯特。
但是丹麦人言而无信,不久之后就撕毁了埃克塞特的协议。朗纳尔·洛德布罗克的小儿子乌比当时是德韦达(Dyfed)的国王,在威尔士南部耀武扬威。古斯鲁姆与他制订了一个计划。他们议定一起从威尔士南部进攻威塞克斯。阿尔弗雷德原以为丹麦人会信守诺言,所以公元878年圣诞节,他让自己的部下将领都回家过节。他自己留在奇彭纳姆(Chippenham)的王宫之中,与自己的小家庭团聚。奇彭纳姆距格洛斯特很近,这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就在主显节前夕,他接到报信人的消息:一支庞大的丹麦人的军队正“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朝奇彭纳姆袭来。
到午夜的时候,丹麦人已经占领了奇彭纳姆。国王和他的家人逃往了萨默塞特东部的沼泽区,靠着这里错综复杂的地形才得以逃脱。随后,很多西撒克逊王国的贵族投降了。他们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战争。占领军要求他们为其提供军资军饷,很多人不堪重负,只好抛弃了田产家园,逃去了别的国家。然而阿尔弗雷德大帝却没有放弃。在丹麦人瓜分威塞克斯的时候,他领着几个贵族藏身在萨默塞特境内的阿塞尔内岛(Isle of Athelney)上。这是位于托恩河(Tone)和帕雷特河(Parrett)交汇处的一个岛屿,四周遍布沼泽和湍急的河流,如果没有船只,任何人都进不来。在位于牛津的阿什莫尔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里,你可能会看到一个小物件。它是由珐琅、黄金和宝石制成的,代表了盎格鲁–撒克逊人最精湛的工艺水平,上面刻了一行拉丁文,意思是“阿尔弗雷德御制”。这件珠宝是阿塞尔内岛上的一个农民从地里翻出来的,很可能是一千多年前阿尔弗雷德驻扎在小岛上时不小心遗落的。
在这个小岛上,阿尔弗雷德和他的部众过得非常艰难,除了少量的生活必需品之外,就只有一些他们光明正大地搜寻或偷偷摸摸地抢劫得来的东西。国王自己就住在手下的一个放牛人的小草房里。他的很多广为人知的故事都发生在这个时期。据说,有一天,那个放牛人的妻子正准备用烤炉给阿尔弗雷德做蛋糕(应该是烤饼),年仅二十多岁的阿尔弗雷德当时就坐在壁炉旁削着箭头,想象着有一天他的国家重获自由。他穿着家纺粗布做的衣裳,乔装成普通人的样子,所以那位女主人以为他跟以前的那些客人一样,也是暂时借住在她家的牧羊人。她吩咐他帮忙看着烤炉,因为她要去附近的泉眼打些水回来。但是阿尔弗雷德一直在盘算下一次的袭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结果面包都烤到焦黑了,他也没有注意到——这让放牛人的妻子十分恼火,像训斥帮厨一样狠狠地斥骂了他一顿。放牛人吓坏了,他之前没有告诉自己的妻子他们的客人是谁,此时他说破了客人的真实身份,于是他的妻子感到十分慌张。然而,国王阿尔弗雷德只是哈哈一笑,说她骂得对,他本应该留意烤炉里的面包的。过了几年,在重建了自己的王国之后,他派人去请来了这对放牛人夫妇,嘉奖他们在他遇到困难时给予他帮助。阿尔弗雷德通过游击战的方式继续抵抗丹麦人,并在岛上建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妥善地安置了他的家人。传说他甚至曾经乔装成一个琴师混入了丹麦人的军营。他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表演过去,一边弹琴一边唱歌,但同时也偷偷地观察军营里的人数,以及军营的布防情况。
在阿尔弗雷德的不懈努力之下,整个西撒克逊王国都知道了他们还没有失去希望,他们的国王正在那个24英亩大小的岛上组建一支威塞克斯的军队。人们对阿尔弗雷德的支援迅速增加,仅仅在公元878年的复活节过去7周之后,一大批来自萨默塞特、威尔特郡和汉普郡的西撒克逊人光明正大地聚集到埃格伯特之石(Egbert’s Stone),即今天威尔特郡的布里克斯顿–戴维利尔(Brixton Deverill),来觐见国王。
在距离切本哈姆的丹麦军营不远的爱丁顿(Edington),阿尔弗雷德与敌军交火了。包围了敌军14天之后,他终于取得了这场关键战役的胜利。丹麦军队军旗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渡鸦,传说是朗纳尔·洛德布罗克的女儿们在一天的时间内织好的。据说,爱丁顿战役那一天,丹麦军队的军旗一直无精打采地垂着,直到战役打响,它都没能招展起来。这是一个失败的征兆,预示着他们将在阿尔弗雷德的军旗下被打败。阿尔弗雷德的军旗上绣着威塞克斯的白马,这是他们的象征。在这场战役中,丹麦人彻底惨败,所以阿尔弗雷德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向他们提出有利于他的条件要求,包括强迫丹麦人接受基督教。史书上是如此评价此事的:丹麦人接受了一个“他们以前绝不会同意的”协议。他们在萨默塞特签署了《韦德摩尔条约》(Treaty of Wedmore),条约规定,丹麦异教徒的军队必须撤出威塞克斯,并将麦西亚的南部和西部割让给阿尔弗雷德。异教徒国王古斯鲁姆必须受洗成为基督徒,由阿尔弗雷德担任他的教父。古斯鲁姆在受洗时被赐予教名阿瑟尔斯坦(Athelstan),从此成为阿尔弗雷德的义子。他们之间自此有了难以被打破的神圣的关系。
尽管阿尔弗雷德赢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但他的王国依然被包围在虎视眈眈的丹麦人的领土之内。而且,那年秋天,古斯鲁姆罔顾他与阿尔弗雷德签订的协议,悍然帮助另一支维京人的军队入侵泰晤士河的河口。在其首领希斯坦(Haesten)的率领下,这支维京人军队逆流而上,前往西面的富勒姆(Fulham)并占领了那里,将其变成了自己的冬季据点。尽管他们仅在富勒姆作威作福了两年,之后就转移去了根特(Ghent),但是维京舰队却不断地在英格兰和法兰西之间来来回回,令肯特饱受战乱,社会凋敝。公元884年,他们还包围了罗切斯特。只有阿尔弗雷德的英勇无敌的军队才能一直威吓他们。
罗切斯特被围让阿尔弗雷德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他国家的城镇必须要有更好的防御设施,而且必须得像堡垒那样易守难攻。民兵制度也得改革,使民兵成为更可靠的兵力,民兵的服役期限也要延长。阿尔弗雷德的办法是将民兵一分为二,一半在军队里服役时,另一半回家探亲。他还在英格兰南部编织了一张防御网,这是他独创的防御方式。他以一座座筑了牢固高墙的城镇为中心,建立一个个防御区,将整个威塞克斯都围在里面,如此一来,王国里的任何人如果遇到丹麦人来袭,都能在20英里内找到避难所。这种防御区有30个左右,一部分从东部的萨瑟克(Southwark)开始,沿着牛津、克里克莱德(Cricklade)和马姆斯伯里(Malmesbury)分布,直至德文郡北部的皮尔顿(Pilton),另一部分沿着南部沿海,分布在德文郡的哈尔韦尔(Halwell)和苏塞克斯郡东部的黑斯廷斯之间。
除了采用防御区这种全新的防御方式之外,阿尔弗雷德还改革了威塞克斯的地方政府体系。身处当时的内忧外患之中,阿尔弗雷德不可避免地要实行独裁统治。他废止了古老的以百户为单位的行政区划,将国家划分成若干个郡,以此加强王权。每个郡的地方政府都在防御区的中心城镇办公,每个郡有一个地方法院。郡和防御区的长官由同一个人担任。这些由阿尔弗雷德任命的郡长的权力凌驾于当地的贵族之上。郡长既要负责执行国王的命令,比如收税、征集民兵,又要负责在战争时期召集民众驻守防御区,同时还要处理郡内的一般性公共事务,比如修桥、筑城墙,等等。随着威塞克斯疆域扩大,更多的英格兰土地被并入这个王国,郡制也逐渐推广到英格兰的其他地方,故而,至公元11世纪初,蒂斯河以南所有地区,都以郡为行政区划。
在一个郡里,地方主教发挥着与王室郡长同样重要的作用。王室郡长的权力时常会被地方行政长官或地方司法长官架空。在这种时候,主教会协助管理郡法院,而且还常常负责处理一部分与货币供应有关的事务。防御区作为由中央政府授权建立的军事防御堡垒,通常都建有铸币厂。
尽管阿尔弗雷德在其统治期间不断加强君权,但是他依然沿用了盎格鲁–撒克逊王国自古以来的统治制度,即不论颁布政令还是制定法律,国王都要先取得御前会议即贤人会议(Witena Gemot)的批准。随着威塞克斯的君主逐渐掌控越来越多的土地,贤人会议也慢慢具备了国民大会的特点。
至公元886年,阿尔弗雷德在英格兰人民心中已经成了希望的代名词。他已经从丹麦人手中夺回了他们最重要的城市——伦敦。他将伦敦一带的丹麦人据点都烧成平地,狠狠地教训了奸猾狡诈的古斯鲁姆。伦敦又可以成为英格兰的国内和国际贸易的货运集散地了。这使英格兰人民第一次意识到,丹麦人不一定能够永久占领英格兰;事实上他们有一天可能会脱离丹麦人的掌控。阿尔弗雷德将奥德维克(Aldwick,即今天的奥德维奇,其标志性建筑就是丹麦圣克莱蒙教堂)划分为丹麦人的居住区,允许他们继续居住在那里,但他重建了伦敦,凸显了它作为英格兰人生活的中心城市的重要性。这座城市如今的很多区域都是阿尔弗雷德当年修建的,他还在齐普赛街(Cheapside)和泰晤士河之间新修了街道,在奥尔特敏斯特(Old Minster)为自己建造了一座王宫。这座城市在隶属于麦西亚王国时,是个没有城墙的开放型城市,分布在泰晤士河沿岸,坐落在如今的河岸街(Strand Street)和舰队街(Fleet Street)一带,但是阿尔弗雷德没有让它继续保持原样,而是像罗马时期那样,修建了城墙。他还在河流最浅的位置新建了萨瑟克作为一道屏障,因为这个位置是进入伦敦的主要通道。
麦西亚王国的人民为了报答他保护他们的恩德,有意拥立他为自己的君主。但是他认为麦西亚人民拥有辉煌的历史,对自己的传统引以为傲,若要治理他们的王国,必须采取一些变通措施。因此,他选了一位名叫埃塞尔雷德的麦西亚贵族来统治麦西亚人,并将伦敦也并入他的管辖范围。然后,他将自己的女儿埃塞尔弗列德(Ethelflaed)嫁给了他。很多威尔士的小国君主都认为效仿麦西亚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于是阿尔弗雷德也成了这些国家的君主。与他同时代的人称他为“除了丹麦人统治的地区之外所有英格兰人共同的君主”。很多史学专家都认为,阿尔弗雷德成为英格兰人公认的领袖,领导英格兰人抗击丹麦人,是英格兰人民走向政治统一的一个重要阶段。民族危机催化了政治统一。阿尔弗雷德是第一个将英格兰的人民统称为“英格兰人”(Angelcynn)的人。不过,直到公元10世纪末阿尔弗雷德的曾孙埃德加(Edgar)统治期间,“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Englaland)这个概念才作为一个政治单位被广泛地接受。
吓破了胆的丹麦人与威塞克斯签署了第二份协议,重新划定了阿尔弗雷德的王国与丹麦人的统治区——丹麦律法区(Danelaw)——之间的疆界。这份协议被称为《阿尔弗雷德与古斯鲁姆和平协议》(Alfred’s and Guthrum’s Peace)。西撒克逊与麦西亚的疆土南部以泰晤士河、利河(River Lea)为边界,与古斯鲁姆的东安格利亚王国接壤,北部一直达到贝德福德(Bedford)。从这里沿着古罗马的惠特灵大道直到威尔士边境的切斯特,这一线构成了阿尔弗雷德的王国的北部国界。威塞克斯与东安格利亚重新划界,这让后者损失了一些利益。尽管阿尔弗雷德控制的疆域很大,但还是比丹麦律法区的面积小。不过,维京人对这位威塞克斯国王十分敬重,所以他们在协议中承诺,住在古斯鲁姆统治的丹麦律法区的英格兰臣民享有与丹麦人同等的权利,如此一来,在法律上,英格兰人获得了平等待遇。
作为第一个击败维京人的国王,阿尔弗雷德的威名传遍了整个欧洲大陆。他作为赶走异教徒的基督教英雄,受到教皇的高度赞扬与敬重。由于这个原因,罗马的盎格鲁–撒克逊学校被免于征税,并且,教皇还将一片据信是真十字架碎片的宝物赠给了阿尔弗雷德,当年耶稣就是被钉死在这个十字架上的。这是教皇能够给予的最高的荣耀。在消除了内忧外患、巩固了王国政权之后,阿尔弗雷德将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重建这个王国,毕竟这个国家饱受战火摧残,如今已是百废待兴。每年王室的税收有半数都捐给了教会,用以在国内外新建修道院。这样一来,学习的风气得以恢复。同时,由于在英格兰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阅读拉丁文,国王下令将他认为重要的书籍都翻译成盎格鲁–撒克逊语,并且亲自监督这项工作。阿尔弗雷德本人亲自翻译了比德的《基督教历史》和奥罗修斯(Orosius)的世界史著作。前者被他誉为“每个人都最应该阅读的书籍之一”。他翻译了教皇格列高利一世对于神职人员在管理教区时应采取的教牧关怀的建议。翻译好的建议被下发到每个主教手里,同时交给主教们的还有抄录并散发这份文件的指示。阿尔弗雷德还会在他的翻译里加上一些注解,他认为这样可能有助于读者理解。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相信每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应该有渠道获取知识。他翻译的奥罗修斯的作品里记录了一些公元9世纪时人们对北欧和中欧地理环境的认识。这些记录有一部分来源于爱冒险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是他们在造访他的国家时讲给他的,其中有一位名叫欧特利(Ohtere)的挪威人——他曾住在北极圈以北地区。有些记录则来自他派去探索未知世界的自己国家的航海者。为了让他的臣民能够享受到他小时候没能拥有的学习条件,他出钱从国外聘请学者来帮他提高国民的教育水平,这些学者当中有弗里西亚人,有法兰克人,也有威尔士人。阿塞尔在回忆他的生平时曾十分遗憾地说起这段历史:“从前人们都到这片土地来学习知识、接受教育,可如今我们却失去了所有知识,只能从头开始,重新获得它们。”
阿尔弗雷德成为国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曾经藏身的阿塞尔内岛上建了一座修道院。按阿塞尔的话说,当时修道生活已经“从这个国家完全消失了”。阿尔弗雷德计划复兴修道生活,兴建这所修道院只是他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尽管当时仍有一些修道院幸存下来,但没有一个能够正常地过宗教生活。大部分英格兰人已经丢失了他们对教会原本的尊重。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一场招募运动,征募修道士和修女。即使如此,当时英格兰教士的整体素质依然很低,以至于他们不得不从德国北部的弗里西亚请了一个人,来担任阿塞尔内岛上新建的修道院的院长。阿尔弗雷德的小女儿埃塞尔吉娃(Ethelgiva)出家成了修女,于是他在沙夫茨伯里(Shaftesbury)东门附近为她建了一座女修道院。
作为恢复被维京人破坏的英格兰生活的计划的一部分,阿尔弗雷德命人编撰了一部英格兰历史,即《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以此帮助他的子民进一步了解自己的民族和历史。而且,因为他希望英格兰所有的孩子都能掌握自己民族的文字和知识,他想确保每个英格兰人都真的会去读这本书,所以,他要求这本书必须用每个人都能懂的语言来写,那就是盎格鲁–撒克逊语。这本历史书成书之后,他命人抄了许多副本,派发到全国所有重要的教堂里。《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罗列出了公元5世纪中叶之后每年发生的重要事件,其行文方式和手法颇受比德的影响。在阿尔弗雷德去世之后,很多修道院依然在续写这本史书,直至公元12世纪。除了比德记录的历史之外,这是记录欧洲早期历史的最重要的史书之一。
阿尔弗雷德相信国王必须有恰当的规范来管理一个国家。他写道:“以下就是一个国王工作和管理的规范:他必须让他的国家人口繁盛,不能令土地荒无人烟;他必须有神职人员,有军队,有劳动者。”之前他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来照顾神职人员。现在阿尔弗雷德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些劳动者——尤其是法官——的身上。与丹麦人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严重地毁坏了英格兰生活的正常规制。以前每个月,在地方上的百户法庭,人们都会依据盎格鲁–撒克逊的法律处理案件,这些法律基本上遵从古老的风俗习惯。但是,由于战争的破坏,古老的风俗习惯没能得到妥善传承,于是很多人都对之不甚了了。为了填补传统的缺失带来的空白,阿尔弗雷德下令修订西撒克逊的法律,并颁行全国。肯特王国的埃塞尔伯特、威塞克斯的国王伊恩和麦西亚王国的奥法等君主颁布的法律中,所有他认为有用的条款,都被吸纳到这部修订的法典中。法典的前言简介里声明了阿尔弗雷德已经将这些条款提交给贤人会议审阅,贤人会议的成员已批准颁行这些法律,民众必须遵守。
历史学者认为,当时的法律之所以会关注保护弱者的问题,很大原因要归结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上。他本人就说过,他的作用之一就是保护穷人(他将自己收入的1/4都捐给了穷人),因为他们没有其他保护者。他进一步限制了极具破坏性的世仇行为,强调臣属对君主的义务和责任。在他统治之前,这个国家甚至没有监狱,但是他建造了监狱,因为他想要重新建立一个和平的、文明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必须信守诺言,任何人若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就会被监禁40天。
阿尔弗雷德的法律有很浓重的宗教意味。法典的开篇就是《摩西十诫》,之后的条款里引用了大量《圣经》的内容,他试图以此让英格兰人更尊重基督教和《圣经》。他要求他的法官和地方长官要么提升自己的法律知识,要么就辞职。阿塞尔是如此描述当时的情形的:虽然很多法官自出生时起一直都是文盲,但是出于惧怕心理和对他们伟大国王的崇拜,他们开始狂热地学习律法。由于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不识字,所以大部分都采纳了国王阿尔弗雷德的建议,只要他们有空闲,就让他们的孩子或奴隶“夜以继日”地将这些法律读给他们听。阿尔弗雷德时常视察他们如何审理案件。如果他不同意他们的判决,他就会传召他们,向他们提问,并让他们解释他们为何给出那样的审理结果。“是由于无知,是出于恶意,还是因为金钱?”他曾在一个著名的场合这样直言不讳地质问。
阿尔弗雷德的祖父给他描绘过查理曼著名的宫廷学校,他对此一直念念不忘,所以他在自己的宫廷也创建了一所学校。这所学校从整个王国招收学生,招生时不考虑身份贵贱,只招收最有资质的男孩。学生毕业之后将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如此一来,他就能将全国英才尽收囊中。阿尔弗雷德是个神圣而虔诚的基督徒。他发明了英格兰历史上的第一个时钟,是一盏牛角灯,里面插着蜡烛。用这盏牛角灯,他可以很方便地将一天的时间平均分成3段,8小时用来祈祷,8小时用来处理政务,8小时用来睡觉休息。他于公元899年去世,享年50岁。他死后葬于纽敏斯特(New Minster),这是他在其首都温彻斯特(Winchester)新建的修道院。
阿尔弗雷德是英格兰历史上最重要的国王之一。他保护英格兰文明的种种努力为他赢得了“大帝”之称。继承他王位的是他的儿子“长者”爱德华(Edward the Elder)。爱德华是一位优秀的军人,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继续抗击丹麦人。尽管阿尔弗雷德取得了众多的成就,但是“长者”爱德华继承王位之时,这个王国依然有其忧患:嗜血的丹麦军队占据了约克郡北部惠特比以南的广袤领土,与他的王国对峙。而且,丹麦人是以军队的形式定居在英格兰的,而不是分成一个个王国,这就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再次发起入侵。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危险因素一直威胁着威塞克斯,那就是位于爱尔兰都柏林一带的挪威人的王国一直对丹麦人占据的约克垂涎不已,因为约克已经成为斯堪的纳维亚人的重要贸易区。
作为一个军事战略家,爱德华深知为了英格兰的安全,他必须得先发制人,对周边的丹麦王国发起一系列进攻。他必须得尽可能多地攻占丹麦人的土地,至少也要打成平手,这样才能让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若挑起战争,那么从他这里占不到一点儿好处。在他的姐姐埃塞尔弗列德——她在丈夫去世之后就一直统治麦西亚人,被称为“麦西亚贵妇”(Lady of the Mercians)——的帮助之下,通过不断的征战,爱德华继续完成阿尔弗雷德的心愿——将英格兰建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姐弟二人采用阿尔弗雷德首创的防御区制度,加强了与威尔士、丹麦王国接壤的边境地区的防御。此外,他们从丹麦人的五大区(Five Boroughs),即德比、斯坦福德、诺丁汉、莱斯特和林肯开始,逐步蚕食丹麦律法区内的英格兰中部地区。后来埃塞尔弗列德因不断的战事操劳过度,心力交瘁而死,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占领了这片地区。爱德华没有指定任何人继承他的姐姐的统治,而是自己接管了原本分属丹麦人和英格兰人管辖的麦西亚全部领土,大致相当于今天我们所说的中部地区。这样一来,他进一步统一了这个国家。在掌控了中部地区之后,他又攻占了东安格利亚,接着通过漫长的北伐,夺回了诺森布里亚的大片领土。在这个过程中,他从切斯特开始,沿着默西河(Mersey)一线往东修建了大量的新堡垒。
至公元923年,不列颠的其他小国君主都只能承认自己无法抵挡强大的西撒克逊国王。这个国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穿着鹿皮裤、攥着小盾牌指挥战斗。爱德华和他的子孙成为苏格兰人和威尔士人共同的君主,从此以后,他们在国际上也享有了更高的地位。“长者”爱德华的儿子、一头金发的阿瑟尔斯坦获得了那个时期欧洲最强大的统治者赠送的大量贵重礼物,这位统治者就是东法兰克王国的国王、德意志人“猎鸟者”亨利(Henry the Fowler)。亨利决定与威塞克斯王室通婚,让他的儿子奥托(Otto)迎娶阿瑟尔斯坦的妹妹伊迪丝(Edith)。阿瑟尔斯坦的另一个妹妹嫁给了法兰西国王。阿尔弗雷德一直很喜爱阿瑟尔斯坦,因为他容貌俊美、举止优雅,而且热爱诗歌,所以送给他的孙儿一柄特制的撒克逊宝剑,提醒他要为自己的祖先感到骄傲,又送给他一领红色的斗篷。爱德华故意将他送到麦西亚的姑母家接受教育,目的是拉近麦西亚王国与西撒克逊之间的联系。阿瑟尔斯坦领导的征战结束了丹麦人对约克的统治。尽管公元937年一些威尔士小国的国王、苏格兰国王君士坦丁(Constantine)和都柏林的维京人一起反抗阿瑟尔斯坦,但是在布鲁南波夫战役(Battle of Brunanburgh)中,他们全被打败了,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发起反叛。
在威塞克斯国王的统治之下,此后的50年里,英格兰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西撒克逊的王室之所以可以扩张并成为全国的君主,有一方面是多亏丹麦人倾覆了麦西亚和东安格利亚原本的王朝,还有一方面原因是,将近百年的时间里,丹麦人没有再发动新的入侵。对英格兰乃至对整个欧洲大陆而言,维京人侵略的活跃时期已经过去了。公元911年,法兰克人将塞纳河下游流域的一块领土割让给了罗洛和他率领的挪威军队,条件是他们要保护法兰克人的王国不受袭击。他们在那里建立了王国,即后来人们所熟知的诺曼底公国。他们受洗入教,成为诺曼底公爵“直率的查理”(Charles the Simple)的臣民,罗洛本人迎娶了查理的女儿。整个欧洲似乎都终于摆脱了维京人烧杀抢掠的噩梦,进入了和平时期。不过法兰西的苏格神父(Abbé Suger)很有先见之明地指出:“这些挪威人身体里奔流着斯堪的纳维亚人残暴的血液,在他们的天性里没有和平这个概念,维持和平有违他们的意愿。”百年之后,英格兰人就会感受到他这番论断的重量。
阿瑟尔斯坦和很多其他威塞克斯的国王一样英年早逝。公元939年,他离开了人世。他死后,他的弟弟埃德蒙一世(Edmund Ⅰ)继承了王位。埃德蒙成功地用武力镇压了麦西亚和德拉的丹麦人叛乱。他迫使威尔士人将坎伯兰割让给苏格兰人,从而让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Malcolm)与英格兰结成更紧密的联盟。有些出乎英格兰人意料的是,过了半个世纪之后,丹麦人已经开始安居乐业,成了与他们友好互惠的邻居。只要维京人不复从前那般残暴,他们就可以为英格兰和欧洲其他地方补充新鲜的血液。一直以来,他们除了是海盗之外,也是优秀的商人,这一点从他们的墓葬中就能看出来:随葬品除了战斧之外,还有称货物用的天平。战争结束之后,约克郡的市民生活渐渐复苏,农村生活也恢复了生机。这些无论什么天气都敢下海航行的胆气十足的维京人,并未像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先祖那样,在入侵不列颠时将当地人屠戮殆尽,反而与英格兰人毗邻而居,还向他们学习农耕知识,成了合格的农民。作为英格兰境内的一个民族,约克郡人以其严峻古板的性格闻名于世,这或许与他们的维京人血统有很大的关系。整体上,英格兰人从维京人的军事成就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们借鉴了训练有素的维京人的楔形阵,用于陆上作战,而且也引进了他们穿的那种金属网衫,后来这种金属网衫演变成了英国骑士穿的锁子甲。
公元946年,在位刚6年的国王埃德蒙被人刺杀身亡。一群亡命之徒混进了王室宴会厅,国王不加细察就随意地收留了其中一人,结果导致了这场悲剧。虽然他有两个年幼的儿子,但因为他们年纪太小,不能继承王位,于是“长者”爱德华最小的儿子埃德雷德(Edred)成了新任国王。尽管埃德雷德体弱多病,但是他的首席大臣,即格拉斯顿伯里(Glastonbury)修道院院长圣邓斯坦(St Dunstan)是公元10世纪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圣邓斯坦天性十分克己禁欲,他每天都睡在格拉斯顿伯里教堂旁的一个山洞里,因为洞顶太低,他都无法站直。跟阿尔弗雷德一样,他也决意在英格兰复兴修道院生活,重建被丹麦人毁坏的文明。但是,除了借鉴卢瓦尔河畔弗勒里(Fleury)的本笃会改革的原则,重新组建英格兰的修道院之外,圣邓斯坦还指导埃德雷德扩张领土。至公元954年,埃德雷德最终从丹麦人手中夺回了诺森布里亚。之后不久,他就自称为“不列颠人的恺撒”(Caesar of the British)。英格兰人和丹麦人之间的民族融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丹麦律法区大部分的居民都改信了基督教,使融合的进程进一步加快,统一的民族逐渐形成。圣邓斯坦极有远见地给了丹麦律法区北部的丹麦人一定程度的自治自主的权利,允许他们按照原来的方式治理自己的郡县。他们的伯爵——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统治者的称呼——依然负责管理他们。公元955年,埃德雷德去世,他的侄子埃德威(Edwy)成为新国王,但是埃德威与圣邓斯坦不和并最后将其流放。由于英格兰修道士数量不足,很多在修道院里任职的教士都是结了婚的世俗之人。这些职位在他们手中父子相传,给他们的家族带去了极大的利益。这些家族通常与宫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圣邓斯坦曾试图驱逐这些人,让真正的修道士接管修道院,此举让他树敌无数。朝中与那些世俗教士有关联的人无不向国王进谗言,诋毁圣邓斯坦。
没了圣邓斯坦的指导,埃德威在治国上显得软弱无能,同时又残暴不仁。麦西亚和诺森布里亚先后反叛,并要求让埃德威的弟弟埃德加担任他们两国的国王。圣邓斯坦被复用,为新国王加冕。在加冕的时候,他为新国王涂圣油,以示埃德加是神选中的人。这是英格兰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仪式,时至今日,这个仪式依然是加冕典礼上的一个固定步骤。虽然埃德威依然是威塞克斯的国王,但是在他死后,埃德加成了整个英格兰的王。埃德加的在位时间为公元959年至公元975年。关于他的生平,最著名的故事就是在切斯特,6个藩属国王渡他过迪河。这6个藩属国王分别是苏格兰国王、坎伯兰国王、马恩岛的丹麦国王以及威尔士的3个国王。他们拥立埃德加为他们共同的君主。当时圣邓斯坦已经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在他的建议之下,埃德加让坎伯兰的国王成了苏格兰国王的臣属,并将原属诺森布里亚王国的洛锡安区(Lothian)划给了苏格兰,从而避免了与苏格兰人爆发边境战争,免去一场生灵涂炭的危机。当上坎特伯雷大主教之后,圣邓斯坦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整顿英格兰修道院堕落腐坏的风气,要求它们重新开始彻底地贯彻圣本笃(St Benedict)于公元6世纪制定的“无私产、不婚娶、服从长上”的教规。在修道院任职的很多世俗教士被修道士所取代。
在埃德加的统治期间,西撒克逊王朝达到了鼎盛。在他死后,这个王国却在他儿子埃塞尔雷德二世(EthelredⅡ)的统治之下逐渐走向衰落。埃塞尔雷德二世有一个著名的绰号叫“仓促王”(the Unready),他于公元978年至公元1016年在位。在他之前,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殉教者”爱德华(Edward the Martyr)继承了埃德加的王位,但是爱德华被埃塞尔雷德二世的母亲艾芙丽达(Elfrida)下令刺死,随后他继承了爱德华的王位。
在历史学家看来,埃塞尔雷德二世通过此种血腥手段夺得王位,除了给他和他统治的国家带来不幸之外,没有任何好处。与他同时代的政论家将他批得一文不值:有人说他空占王位37年,不过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更遑论建树,说他的统治始于血腥,终于耻辱,其间无非可怜无耻,完全乏善可陈。艾芙丽达强迫大主教圣邓斯坦为她儿子加冕,想借他的威望来为加冕典礼增光添彩,打消旁人的质疑。但是这个行凶杀人的前王后低估了圣邓斯坦的良知和正义感。典礼开始后,圣邓斯坦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直接当众表达了出来。将王冠戴到埃塞尔雷德二世头上时,他预言道:“上帝是这么说的,你那无耻的母亲和她的帮凶的滔天罪行,只有用可怜的英格兰人民的鲜血才能洗刷干净。你们的罪恶将报应在英格兰这个国家,它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惩罚。”
圣邓斯坦没能活着看到他的预言变成现实。但在埃塞尔雷德当上国王后的第四年,圣邓斯坦的话似乎开始成真了。消失了将近一整个世纪的丹麦维京人又一次入侵英格兰。这些维京人于公元982年在南安普敦登陆,跟他们百年前的祖先一样残忍地四处劫掠。他们之所以会再次入侵,或许是因为他们听说英格兰如今的统治者只是一个小男孩和一群教士。在那之后的10年里,整个南部沿海地区和东安格利亚不断地受到袭扰。
埃塞尔雷德二世完全没有他的高祖阿尔弗雷德大帝的钢铁意志。公元991年,在埃塞克斯的马尔顿之战(Battle of Maldon)中,他被丹麦人大败之后,做了一个令自己遗臭万年的丧权辱国的决定,那就是向对方支付丹麦金——换句话说,他给丹麦人支付赔款,求他们退兵。这在英格兰历史上是第一次。第一笔丹麦金的金额是1万英镑,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这笔赔款被分摊到每个人身上,无论他们是否有能力支付。但是1万英镑不过是个开始。丹麦人轻而易举就获得了这笔财富,这让他们更加贪得无厌,于是每隔不久就来一次英格兰,每次索要的赔款金额越来越高。先是1.6万英镑,然后是2.4万英镑,最后增加到3.2万英镑——放在今天的话,相当于几百万英镑。为了筹集金钱支付高额的丹麦金,政府只能征收重税,于是大量的底层自由民沦为农奴:很多人为了偿还地主借给他们的税钱,不得不放弃刚能勉强维持生计的自给农业,转而成为庄园农场的雇工,为当地的地主耕种。
从此以后,在英国文化里,“丹麦金”这个词就有了一种非常不光彩的喻义,通常指代胆小懦弱、目光短浅的处事方式。在他本应该通过战斗去争得自由的时候,埃塞尔雷德二世却试图用金钱买来自由,从没想过丹麦人一旦花光了这些钱,必然会回来索要更多。在他的统治期间,英格兰人丢失了他们原有的战斗精神——这种战斗精神曾帮他们击败丹麦人。他们士气低迷,英格兰总共有32个郡,丹麦人很快就占领了其中的16个。
维京人的袭击和沉重的税收令整个英格兰都不堪重负。埃塞尔雷德如今已经被人称作“仓促王”埃塞尔雷德了。这个绰号的含义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发生了改变,因为英格兰人开始从他的名字里衍生出一个具有贬低意味的双关语。在盎格鲁–撒克逊语里,“埃塞尔”的意思是尊贵的、好的,而“雷德”的意思是建议、顾问。所以埃塞尔雷德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好的建议。但是由于他的举措总像是听从了一些糟糕的建议才会做出来的,所以他开始被人称为“决策无方者”埃塞尔雷德。
为了讨好丹麦人,埃塞尔雷德迎娶了一个维京女子,这让英格兰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他的妻子是诺曼底的艾玛(Emma of Normandy),她的父亲是诺曼底公爵。维京人此番之所以会发起新一轮的进攻,背后是有一些丹麦国王在支持的,而艾玛的父亲与这些国王乃是同盟。然而埃塞尔雷德还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此时他向丹麦人示好,但是公元1002年,他又想收拾自己王国里住在原丹麦律法区内的丹麦血统的居民,偷偷命令手下的人在11月13日,即圣布莱斯节(St Brice’s Day)那天,屠杀所有英格兰境内的丹麦人。郡长官命令人们杀死自 己的丹麦邻居,要求主人杀死自己的丹麦客人。这是一个非常卑鄙无耻的做法,违背了所有促进和睦的法律规定,激化了民族隔阂和矛盾。
丹麦国王的妹妹甘西蒂斯(Gunhildis)嫁给了一个英格兰贵族,当时正住在英格兰。与她的兄长“八字胡”斯韦恩(Sweyn Forkbeard)不同的是,甘西蒂斯是个基督徒,一直致力于改善丹麦人和英格兰人之间的关系。尽管她跪在埃塞尔雷德面前苦苦哀求,求他看在她一直以来为她的第二故乡所做的贡献的分儿上,放过她和她的家人,但是埃塞尔雷德还是命人将她和她的儿子跟其他丹麦人一起杀掉了。
埃塞尔雷德在坚持杀掉丹麦国王的妹妹和外甥的时候,并没预料到这会给他的统治带来怎样一个灾难性的后果。斯韦恩对自己的妹妹和外甥以及丹麦同胞被屠杀感到万分愤怒。为了给他们报仇雪恨,公元1013年,他发动了对英格兰的入侵。在这之前,他就已经为此做了长达10年的准备:他一边在沿海地区发动小规模的袭击,慢慢消耗英格兰的国力,一边紧锣密鼓地准备发动一次全面的、大规模的入侵。这一次,他亲自站在队伍前列,率领着庞大的军队来到这里。既然英格兰人对丹麦人不曾手下留情,他就以牙还牙,对英格兰人也毫不留情。他在取道东安格利亚前往诺森布里亚的途中,将他遇到的所有英格兰人都变成了自己的刀下亡魂。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都被迫向他投降,之后,他包围了伦敦——国王埃塞尔雷德正躲在这里。当时的伦敦市民和如今一样,都以其不屈和独立闻名于世。他们准备为保护埃塞尔雷德而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然而,尽管他们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国王却没给他们牺牲的机会。埃塞尔雷德除了胆小懦弱之外还十分懒惰散漫,他一看到斯韦恩的营帐沿着城墙包围了整个伦敦,就立即宣布他不要在这里忍受无聊的长期围困。之前,他已经将妻子艾玛和他们的两个孩子送去了诺曼底,寻求她兄长的庇护,此时他趁着夜色,也逃去了诺曼底。如此一来,斯韦恩本来可以成为英格兰的统治者,只可惜他突然去世,将丹麦和英格兰留给了他的儿子克努特(Cnut)——一个卓越的军事战略家。但是英格兰人还是更希望由古老的西撒克逊王室来统治他们的国家。在他们的恳求之下,埃塞尔雷德不情不愿地回到了英格兰,领导人们抵抗克努特。之后不久,公元1016年,埃塞尔雷德去世。他的儿子埃德蒙接替他继续领导英格兰人的抗争。埃德蒙是埃塞尔雷德早年与一个英格兰女人生下的儿子,由于他体格健壮,所以被人称为“刚勇者”埃德蒙(Edmund Ironside),即埃德蒙二世。他与克努特打了6场战役之后,两个国王发现他们彼此势均力敌,所以最好还是达成权力分享的协议。他们在塞文河上的一个名叫奥尔尼(Olney)的小岛上签订了协议。从此,克努特成为诺森布里亚和麦西亚的国王,而埃德蒙二世则继续担任威塞克斯的国王。埃德蒙在继位当年的11月就去世了。在他死后,威塞克斯的郡长们决定让克努特成为他们的国王。于是,整个英格兰归属同一个君王的局面得以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