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征服者”很想与他的新臣民和平共处,但是他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唯有靠驻军的武力才能控制英格兰这个国家。为了威吓伦敦市民,威廉命人在短短3个月内用泥土和木材建成了白塔(White Tower)。如今,它依然是伦敦塔(Tower of London)这一复杂建筑的一个组成部分。为了防止叛乱,他在英格兰各地修建了一系列城堡,白塔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之前盎格鲁–撒克逊统治的数百年里,英格兰国王很多都是被推选出来的,加上贤人会议这个机构的存在,给了英格兰一种协商统治的传统。但是出身诺曼底的新国王从来不与人协商,他只发号施令。从此以后,国王再也不需要经过贤人会议的批准才能发布政令。新成立的君主法庭(Curia Regis)只负责执行国王的命令,并不能给国王提建议。1067年3月,也就是黑斯廷斯战役结束约6个月后,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剩下的两名权贵即埃德温和莫卡,以及显贵者埃德加、大主教斯蒂甘德等人,都被迫陪着英格兰的新君主渡过英吉利海峡,来到诺曼底,参加胜利游行。
“征服者”不在英格兰的时候,由两个人替他管理这个国家,一个是新的肯特伯爵,即前巴约主教厄德(Bishop Odo),他是诺曼人,也是威廉同母异父的弟弟,另一个是“征服者”威廉的管家威廉·费茨奥斯本(William FitzOsbern),当时已经被封为赫里福德伯爵(Earl of Hereford)。不久之后,由于英格兰本国的土地主开始起兵反抗诺曼人的苛政,威廉回到了英格兰,铲除了英格兰原来的统治阶层,以诺曼军事贵族取而代之。盎格鲁–撒克逊的砖木建筑,尤其是教堂,大部分都被推倒重建,换成了诺曼的石头建筑。撒克逊人沦为下等人;他们的语言,正如我们所知的,变成了贱民的俚语。法语成了新的贵族阶层的语言。
诺曼人接掌的这个国家的政府体系在11世纪的欧洲是最强大的,即便最后几个古英格兰国王本身软弱无能,这个政府依然保持了极高的效率。英格兰原有的管理体系为新的诺曼政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威廉迫切地想要被世人承认为“忏悔者”爱德华的正统继承人,想要抹去他夺权篡位的痕迹,所以一应政务都按照“忏悔者”爱德华的旧例来办。但是,无论有多少理由,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如今一个外国人统治了这片土地。
————
61海得是指一户人家养活家人及仆人所需的土地。——译者注
7瓦尔哈拉神殿是斯堪的纳维亚神话里诸神之父奥丁接待战死者英灵的殿堂。——译者注
8指的是未受神职、在修道院当勤杂工的修道士。——译者注
9Peter’s Pence,指的是英国宗教改革前每户每年缴纳给教廷的一便士税金。——译者注
诺曼王朝和安茹王朝
威廉一世(1066—1087)
尽管在诺曼征服之后,和平时期就到来了,但是这个和平时期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各地纷纷爆发抵抗斗争,烽火不断。盎格鲁–撒克逊人抱怨诺曼战士滥用职权,抢掠英格兰人的财物产业,淫辱他们的妻子,地位比较低的乡绅富户甚至被他们赶出家园,然而新的统治者却对他们的抱怨充耳不闻,这更加剧了人们的反抗。更严重的是,像埃德温、莫卡和“显贵者”埃德加这样割据一方的豪雄试图从别的国家寻求支援,夺回对这个国家的控制权。在鲁昂,威廉听说英格兰人与丹麦国王,甚至与他的表亲布洛涅伯爵都有接触:他们请求这些外国君主帮他们赶走诺曼人。哈罗德的3个儿子此前一直躲在爱尔兰,如今他们开始在英格兰西部大肆破坏。在北部地区,当地的伯爵发动了大规模的反抗运动。但是,跟黑斯廷斯战役一样,这些发起抵抗的各方依然缺乏一个共同的目标和纲领,这意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获得胜利。
然而即便如此,当时这般此起彼伏的反抗斗争还是迫使威廉不得不回到伦敦,将诺曼底交给他的妻子佛兰德斯的玛蒂尔达(Matilda of Flanders)和他的长子罗贝尔一起打理。令当时的人备感惊奇的是,他完全不等春天回暖了以后再开战,尽管天寒地冻不宜作战,他还是直接在1067年的1月就派了一支军队北伐,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另一支军队西征。他在前往埃克塞特沿途的战略要地都修建了典型的诺曼城堡。这些堡垒都是修建在人工土堆或护堤上的塔楼,周围壕沟环绕。它们的用途是控制周边的乡村地区。塔楼窗户狭小,毫无虚饰,这些特点无不昭示着它们的军事用途。
在成功地围困了埃克塞特并在城外修建了鲁日蒙城堡(Castle of Rougemont)之后,威廉匆忙赶往北部,去面对威胁他统治的最大势力。1069年年初,撒克逊人趁夜晚刺杀了威廉派驻达勒姆的长官罗贝尔·德·科米纳(Robert de Comines)以及他手下的500人,除了两个活口,其他人都在睡梦中死去了。约克的英格兰人也以同样的方式反抗驻扎当地的外国部队并摧毁它们,还烧毁了约克大教堂。当时,哈罗德的几个儿子再一次从普利茅斯(Plymouth)登陆,与此同时,丹麦国王的舰队和“显贵者”埃德加的船只一起沿着亨伯河逆流而上,长驱直入。在这种形势之下,威廉对他的新领土的统治似乎突然变得摇摇欲坠。然而,他一如既往地果断采取行动,收买了丹麦人,劝服他们和英格兰首领一起撤回到泰恩河。之后他自己继续前往约克。约克的撒克逊人领袖亨廷顿伯爵瓦尔塞奥夫(Waltheof)已经在那里组织、发起并亲自参与了好几次反抗运动。
虽然这个人杀了许多诺曼人,但是威廉颇为欣赏他,于是将他纳入自己麾下,并将自己的外甥女朱迪思(Judith)嫁给了他。然而对于诺森布里亚人的挑衅,他却没有如此宽容,而是予以了残酷的报复。圣诞节本是一个充满善意祥和的日子,但是“征服者”却留在已变成空城的约克,每日阴沉沉地独自盘算如何彻底摧毁周围100英里内的区域。每天,诺曼士兵都被派遣出去,杀掉他们见到的一切活物:男人、女人、小孩,以及他们的家畜。他们的房子、果树、腌制水果、粮食,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他们的犁都被打碎。从亨伯河到蒂斯河,从威尔河(Wear)到泰恩河,这之间的大片乡村地区都变成了荒芜之地。14年之后,《末日审判书》(Domesday Book)——为了税收而编撰的著名的英国土地调查清册——只用了一个可怕的词言简意赅地形容这一整片区域:不毛之地。整整50年,这片土地上几乎什么都不能生长。这段历史被称为“北方大掠夺”(Harrying of the North)。它的目的就是确保这个地方的居民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反抗诺曼人的统治。
不过,在林肯郡有一个不屈不挠的乡绅,带领着英格兰一小块地区的人民,与威廉和他的军队一直抗衡到1071年。这个乡绅就是“觉醒者”赫里沃德(Hereward the Wake),而那块地区就是剑桥郡的伊利岛(Isle of Ely)。当时这个小岛四周都是难以逾越的沼泽湿地,形成天然的屏障。这个小岛成了英国人抵抗外侮的象征。它的领袖“觉醒者”赫里沃德的名字跟罗宾汉(Robin Hood)、亚瑟王一样,出现在大量的民间故事里,染上了几分神秘色彩。这恰恰显示出人民对他深深的敬爱。但是与其他传说人物不同的是,赫里沃德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关于他的生平有翔实的记载。他那时从国外回来,却发现母亲被诺曼新贵赶出了自己的房子,而房子已被那群诺曼人据为己有。赫里沃德为母亲的这番遭遇而暴怒,他开始不断地袭击诺曼人。北方大掠夺之后,埃德温伯爵和莫卡伯爵迫不得已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带着他们的部众去投奔他,于是伊利岛成了英格兰抵抗力量的中心。
到最后,威廉只能依靠自己打败狡诈的撒克逊人。他将沃什湾和仅有的几条进入沼泽区的通道封锁了几个星期,试图切断岛上的食物供给,将那些英格兰人逼出来。但即便赫里沃德和他的抵抗军都只能吃草根树皮为生了,他们依然没有放弃。威廉手下的士兵试图筑一条堤道通往岛上,但他们总是被对方以各种方式在各种地方伏击,到最后,他们都开始嘀咕赫里沃德是不是会魔法。事实上,若不是岛上的修道士出卖了赫里沃德,诺曼人可能永远都无法抓到他。这些修道士与赫里沃德不一样,他们想念自己以往丰盛的饮食,想念白面包、鹿肉和优质的法国葡萄酒。所以他们给威廉送去了一个消息,告诉他在小岛与诺曼人的营地之间有一条密道。半夜,威廉和他的手下涌入了小岛,搜捕到了躲在芦苇丛中的赫里沃德。
这标志着英格兰人的抵抗正式结束了。因为威廉钦敬赫里沃德的勇气,所以对他宽大处理。据信后来赫里沃德为国王效力,参加了国王在法国发动的巩固诺曼底边境的一场战役,并在战役中阵亡。然而此后英格兰还是时不时地爆发一些地区性的叛乱,尽管规模都不大,但依然令局势不稳,因此威廉放弃了原本让盎格鲁–撒克逊人为他治理英格兰的政策。他征服英格兰才一小段时间,民众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由于想要渔翁得利的国家,比如丹麦和佛兰德斯等,一直都在与那些阴谋叛乱的人图谋不轨,所以,公元1074年,当赫里福德伯爵、诺福克伯爵和狡诈的瓦尔塞奥夫伯爵阴谋夺权的时候,威廉对他新占领的这个国家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在此之前,诺曼人允许大量的撒克逊乡绅地主依然保有他们原有的土地,只要他们支付一定的捐税将土地赎回即可。大部分的郡和郡法庭依然由英格兰官员掌管。尽管有一部分土地被重新分配以奖赏威廉的部众,但是这些土地毕竟规模较小。然而从1075年开始,4000名在哈罗德统治时期拥有大量土地的乡绅地主被剥夺了田产。他们的农田、草原、牧场和森林被合并成更大的地块,分封给了200名诺曼贵族和他们各自豢养的少量士兵。如今,威廉认为只有诺曼人值得信任,只有他们能够替他管理好这个不断反叛的国家。他们管理的手段就是封建制度,这是一种军事土地所有制。
在撒克逊国王统治时期,拥有土地的人,除了民兵需要承担一定的防卫责任,以及需要负责修路建桥之外,并不需要承担其他义务。诺曼底公爵将诺曼的制度引入了英格兰,在这种制度下,所有拥有土地的人都要承担军事义务。这个土地所有制度被称为“国王所有制”。国王将土地分封给他手下的臣属,成为他们的领主,条件是发生战争时,他们得效忠于他们的领主。受封的臣属可以将他们的领土继续分封给他们的手下。这个制度将整个英格兰都纳入了同一个军事体系里,若不是英格兰刚刚发生了一场大的变革,这个制度也无法成功推行。每一名诺曼地主受封每一块土地,或者说每一块采邑,都要让这个采邑给威廉提供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或骑士,全年跟随他四处征战,供他驱使。另外受封的地主还要发誓效忠于将土地分封给他的领主,这个宣誓就被称为效忠宣誓。经过效忠宣誓之后,宣誓者就要效忠于他的上级,也就是领主。
“征服者”威廉之所以能在1066年轻而易举地征调入侵英格兰的大军,其原因就是诺曼封建制度。他让从他手中获封土地的诺曼大领主履行义务,征调他们的骑士。这些骑士任何时候都要备好武器和马匹,做好作战的准备。国王处于整个制度的顶端,在他底下是一些最有权势的贵族,称为国王直属封臣。每个直属封臣需要为他提供最多1500名骑士。这1500名骑士大部分都是从底下的更小的封臣那里征调来的。
到1085年,不仅所有的土地已经被重新分配,而且各郡负责重要事务的官员也全部都由英格兰人换成了诺曼法国人。“征服者”威廉往各个郡派了代表管理该郡,取代原先的行政司法长官,这些代表称为子爵。因为这个原因,郡的名称也一度换成了法语名。即便换了名称,郡的区划仍然保持不变。然而子爵的权责和作用很快就消失了,行政司法长官这个职位又重新出现。在过去的10年里,英格兰人已经习惯了看到大量的诺曼官员在士兵的护卫之下从伦敦前往各地收集信息,为重新分配土地做好准备。诺曼人还时常召集调查委员会。他们坐在户外的乡村草地上,议定每块封地的界线、权利、徭役兵役等,并确定这些权利义务究竟是属于领主还是属于教士。这就是陪审制度的发端。
诺曼人对英格兰的统治始于他们的武力征服,但是他们本质上却尊崇法律和商业精神。他们一门心思地追求合法性、正统性,而且喜欢严格地照章办事。诺曼贵族即便是夺走了撒克逊人的田产,他们也希望与这些田产相关的权利义务保持不变,仍旧按照“爱德华国王时期的章程”走,以此证明诺曼人接管这个国家的正统性。在制定土地法的时候,威廉尤其重视厘清大地主的权利。英格兰国王的法定权力远大于其他西欧君主。尽管盎格鲁–撒克逊贵族有权设立自己的法庭,解决自己领地内的争端,惩治盗贼和评估丢失的财物的价值,但是根据几个世纪以来的英格兰传统,这些权力都是国王授予的。国王和他手下的官员要负责维持和平。而且,英格兰国王有权提高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的税收。按照英格兰的传统,只要国王的指令或敕令送达郡法庭,所有人都要服从,并不需要士兵强制执行。
1085年圣诞节,所有的土地已经完成重新分配,国王将所有最重要的新领主和国王直属封臣都召集过来,召开了最后一次三年一度的议会。据记载,威廉在会上和与会人员“非常深入详细地探讨了关于这片领土的问题——人口分布及人口构成”。如今,他可以派遣更多的政府官员,与刚被诺曼化的英格兰人一道,扩充每个郡的郡法庭。他们调查评估每个人的应缴税款,无论是乡野村夫,还是贵族富人,都不漏过,而且针对辖区内的所有调查项目,他们还向一大批有产的当地人取证。取证的时间范围不仅包括当年(1086),还包括20年前,即1066年的情况。这些当地人提供信息时,需要发誓自己所言非虚。郡法庭由当地的贵族、该郡所有百户法庭的成员、6名比较富足的底层自由民和地方行政司法长官共同组成。负责调查评估的诺曼官员与他们所调查的郡没有利益牵扯,而且调查出来的数据还会由另一组官员复核。
这一次调查显示了1066年的土地所有情况和20年后的今天的土地分配情况,揭示了在这段时间里,英格兰本国的贵族已经完完全全被诺曼勇士所取代。它也罗列了有组织的诺曼军事力量和他们彼此之间的利害关系,这在中世纪尚属首次。事实上,直到19世纪,这样的细节信息才再次受到重视,被统计出来。很快,这次调查结果就被英格兰人粗鲁地称为《末日审判书》。诺曼调查员盘问的事项细到了一户农户家里有几只鹅几头猪,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感觉自己被冒犯时说道:“即便是末日审判来临时记录天使(Recording Angel)所做的记录也不过如此了。”
尽管《末日审判书》中缺失了一些郡的信息,但是整体而言这本书异常详尽地给我们描绘了英格兰的全景。它列出了所有林地、草原、磨坊水池、鱼塘、城镇和村庄,甚至列出了英格兰和诺曼居民的姓名——其中很多名称和位置至今未变。土地被重新分配给为数不多的诺曼勇士,由此可知,从此以后英格兰这个国家的社会将以庄园、领地为单位进行组织。官员在评估田产时,都是以领地为基础,测算附属的土地的面积。诺曼官员将大部分人口划分成了以下几大类:隶农、农场劳动者和奴隶。其中奴隶的人数最多。隶农到公元13世纪时已经差不多是农奴的同义词,变成了他们所依附的地主的财产,没有独立的法律地位,但是在1086年的时候,隶农还是自由人,既包括以劳动从地主那里换取土地使用权的佃农,也包括自己拥有小块土地的农民。这项调查也涉及了租金、劳务和耕地服务等领域的评估,便于威廉判断是否能从这个新占有的国家榨取更多的金钱。
由于《末日审判书》的存在,在整个欧洲,唯有英格兰那么详细、全面地记录了那个时期的社会风貌。这部调查清册现存于伦敦的国家档案馆。这项调查仅用了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一方面要归功于诺曼体系的效率,另一方面也是多亏了从阿尔弗雷德大帝时期就逐步建立、完善的英格兰地方政府体系。原先的盎格鲁–撒克逊地方政府体系就已经高度完善、极为合理,地方上设置了百户法庭和郡法庭,是一套成熟的体系。照理来说,这样的体系本该与威廉的独裁统治无法兼容,但事实上二者却相得益彰。这得归功于威廉在位期间所做的大量改革。尽管这些改革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的,但是改革措施之多令人瞠目结舌,等到威廉的统治结束时,羊皮纸写就的相关文书已经堆积如山。甚至因为文书过多,连负责为国王草拟文件的文书室都不得不扩充建制。文书室始建于“忏悔者”爱德华时期,原是一个附属于王室的办公室,如今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部门。经过专门训练的文员在这个部门工作,负责为国王草拟政令,或向各郡下发敕令。
1086年8月,威廉认为他已经按照诺曼的模式完成了对英格兰的改造。他将整个国家主要的领主,以及国王直属封臣分封的下一级贵族,都召集到了索尔兹伯里(Salisbury)。尽管并不是所有领主都能参加,但是与会的人数还是很多。这些人依次跪在他们的国王面前。威廉双手握着他们的手,听他们宣誓自己永远拥护他,忠诚于他。这是“征服者”威廉的创举,显示了英格兰封建制度独有的特点,那就是,所有大小领主都要清楚地意识到,除了需要效忠于他们直属的领主之外,还需要效忠于国王。
英格兰的所有领主都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跪在已经十分肥胖的诺曼国王面前,这幅奇特的景象标志着诺曼征服达到了胜利的巅峰。反抗斗争逐渐消失,丹麦人终于放弃了争夺英格兰王位——他们最后一次试图入侵是在1085年。威廉往外推移了与威尔士交界的边境线,在加的夫(Cardiff)修建了一座城堡,并迫使威尔士领主和苏格兰国王宣誓效忠于他,否则他就继续发动战争,摧毁他们的国家。这一切都说明了诺曼人对英格兰的掌控之强,同时,我们也不要忘记威廉给英格兰带来了和平。尽管大部分英格兰人社会地位低下,但是事实上,在将近100年的时间里,英格兰没有再遭受强敌入侵。到11世纪70年代,它已成为一个横贯大陆的大帝国,幅员辽阔,不逊于克努特统治时期,而且一直未受外敌侵凌。但是与克努特统治时期不同的是,威廉的帝国将英格兰原有的源于斯堪的纳维亚人和日耳曼人的文化传统都从这片土地上剥离了。这个国家被拉回了拉丁文明的中心,接纳了从罗马时期就延续至今的重学传统,这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长远来看,诺曼征服带来了很多有利的影响,无论这些影响是如何产生的。不过,即便如此,对于大部分英格兰人而言,他们在诺曼人的统治之下遭受了巨大的苦难。诺曼统治带来的一个最显著的影响就是大量的英格兰自由佃农慢慢变成了农奴。1066年时,自由佃农占据英格兰总人口的将近一半。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参与百户法庭和郡法庭,在地方政府中发挥重要的作用,但是到了1200年,他们不再被允许进入国王的法庭,因为他们不能再称自己是自由人。隶农这个称呼已经等同于农奴,他们依附于领主的庄园生活,为领主做工,他们的争端只能在庄园法庭上审理判决。如此一来,在诺曼统治时期,尽管由于诺曼神职人员的反对,撒克逊人原本的蓄奴制度逐渐消失了,但是有40%的英格兰人的自由受到了极大的制约和侵害。在诺曼统治时期,庄园法庭慢慢地取代了古老的百户法庭。在百户法庭上,一群小农场主和领主共同负责案件的审理和判决,而如今的庄园法庭变成了庄园领主一个人说了算。
英格兰圣徒的纪念日大部分都不被新来的诺曼教士所承认。英文也不再用作书面语。之前,诗歌和《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这样的史书都是用古英语写就的,而如今,在诺曼统治下的英格兰,因为法语才是宫廷语言,书籍都是用法文写的。《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这本史书从阿尔弗雷德大帝时期就开始修撰,曾由修道院的修道士续写了几个世纪,结果到了12世纪中叶,逐渐无人过问。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英语失去了主流地位,成了没文化的粗人的语言。
因为威廉是个狂热的狩猎爱好者,所以他甚至从英格兰人手中夺走了森林资源。当时这个国家尚有大量的森林覆盖。在诺曼征服之前,千百年来人们在茂盛广阔的森林里砍柴、狩猎,森林为他们提供免费的燃料和食物。但是威廉颁布了法律,禁止人们在森林里使用弓箭或猎犬。任何人若在森林里砍柴或偷猎,都有可能被处以挖眼、断肢乃至杀头的重刑。“他喜爱高大的牝鹿,喜爱到了仿佛它们是他的孩子一般。”《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如是说。
更糟糕的是,“征服者”威廉选中了汉普郡内一块大约方圆30英里的地,毁掉那里所有的教堂和城镇,只为了腾出空地供他造林,即我们今天所知的新森林,这个名称从一开始到现在,沿用了900年,一直没变。如此一来,鹿可以悠游度日,人却要忍饥挨饿。威廉的新《森林法》引发了英格兰人严重不满,但是因为他痴迷狩猎,所以尽管他一向谨慎,却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三思而后行。他将全英格兰的所有森林都变成了王室保护区,只有他和他的朋友可以进去打猎。
“征服者”威廉原打算将每个重要部下的封地分散在全国各地,以免一些地区只知效忠于该地的大封臣,给王权造成威胁。但是,由于与威尔士和苏格兰交界的边境地区不稳定,他改变了原先的计划。整整几个世纪,这些地区不断发生战争。在这些边界地区,他允许罗杰·德·蒙莫朗西(Roger de Montmorency)等贵族拥有大片集中的领地。在这里,当地的领主必须负责组建私家军队,将威尔士人阻隔在国境之外。这些领地被称为巴拉丁伯爵领(palatine earldom)10。它们的统治者更像是诺曼底的独立贵族。但威廉毕竟是个谨慎多智的人,他想到了一个制约这一类伯爵领的办法:只要有可能,他就让教会成员兼任这些巴拉丁伯爵领的统治者。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达勒姆的采邑主教。根据诺曼法律,神职人员不允许结婚,不能有孩子,所以他们不会发展出自己的王朝,不会威胁到王室至高无上的地位。
诺曼征服给英格兰带来的最后一个巨大的变化就是英国教会的改革。诺曼人入侵的借口之一,就是戈德温家族擅权妄为。威廉在入侵之前为自己争取到了教皇的支持,那么在征服英格兰之后,他就不得不满足教皇的意愿。当时的教皇是格列高利七世(Gregory Ⅶ,原名希尔德布兰德,担任过罗马教会的副主教),他已经发起了一场艰难的教会改革。不管怎么说,这些改革与诺曼底公爵朴素务实的性格不谋而合。威廉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反对教会腐败。因此,他罢免了违规上任的大主教斯蒂甘德,哪怕后者曾经利用自己在英格兰的影响力,让英格兰人更和平地接受诺曼人的征服和统治。不过威廉一直等到这个国家安定下来了,才罢免了他。
威廉将他的朋友兰弗朗克(Lanfranc)——卡昂(Caen)修道院院长——从诺曼底请来,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兰弗朗克对教会的组织架构做了大量的调整。由于人口向城市迁移,他将英格兰的各个主教的住处改在了各自教区内的主要城市,比如说,利奇菲尔德的主教就搬到了切斯特。另外,兰弗朗克将懒散的英格兰神职人员撤换成了训练有素的诺曼人,如此一来,教区教士中不再有讲英语的英格兰人。兰弗朗克原是个意大利的律师,曾在帕维亚(Pavia)的法律学校学习,直到晚年才投身宗教。他曾将位于诺曼底的贝克(Bec)的一所修道院变成了11世纪宗教学习的中心。他与自己的君主一样,心思缜密、足智多谋。他按照希尔德布兰德的改革方向,修改了英国教会的惯例。格列高利七世深信,教士的行为必须比其他人更端方有礼,因为他受神的召唤,有神圣的使命,所以他应该遵守比常人更严苛的戒律和规范。因此,他禁止了诸如像买卖圣职这样的腐败行为(所谓买卖圣职,指的是出售赎罪券)。他要求所有神职人员必须重新遵守独身的戒律。在那之前,几乎每个村庄都有教士的妻儿,但是自那之后,教士不再有家室。
这种将神职人员从特权阶级中剔除出去的做法,意味着诺曼征服终结了盎格鲁–撒克逊时期英格兰政教结合的历史。不过直到16世纪,教士和神职人员实质上依然相当于政府的公职人员。与盎格鲁–撒克逊国王统治时期不同,如今主教不再主持郡法庭。威廉允许教会自设法庭。教会法庭负责审判担任圣职的人,解决与婚姻有关的争端,并处理与宗教有关的事务。
如此一来,英格兰发展出了两套法律体系。一个是教会法(Canon law),用于教会法庭。教会法与另一套法律体系大不相同,后者到公元13世纪时被冠以“普通法”(common law)这个称呼,大体上是依据古英格兰的风俗习惯制定的律法。教会法源自罗马法律的一些基本原则和重要条款。当时在欧洲大陆的一些学习中心,包括帕维亚,人们仍在研究罗马法律。兰弗朗克本人就在帕维亚接受过法律训练。教会的神职人员学习的也都是教会法。16世纪以前,在英格兰早期的行政部门任职的主要都是神职人员。
与之相反的是,英格兰的普通法始终包含了一部分常识性的内容,因为自一开始,使用普通法审理案件的就一直是农民。普通法从来就没有精准的条文。早期的诺曼国王通过王座法庭(King’s Bench)进行审判时都很随意,这进一步增加了普通法的模糊性。当时在王座法庭,只要有任意一个贵族出席,法庭在与他稍稍讨论过案情之后就会宣判。当然,王室委员会或君主法庭的成员可以派人去各郡,从行政司法长官那里获取某个案件的证据,之后他们或在当地研究这些证据,或将它们带回伦敦,让王室委员会的成员讨论。
受过训练的教会神职人员拥有更高的受教育水平,这在很多方面而言对诺曼人是有利无害的。但是希尔德布兰德有一项影响深远的改革措施损害了威廉的利益。教皇格列高利坚信神职人员高于世俗之人,这导致了他反复试图让教会摆脱世俗君主的控制。当时,世俗君主有权授予主教和修道院院长权戒和权杖——这两样东西乃是他们地位的象征。但是教皇打算终止世俗君主的这项权力。他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已经因为这项主张而爆发过冲突,即叙任权斗争(Investiture Contest),让德意志和意大利局势动荡了近50年。
教皇格列高利认为威廉已在他掌控之中。格列高利不仅要求诺曼底公爵放弃主教叙任权,即授予主教和修道院院长封地和职权的权力,还要求他宣誓效忠于教皇:公爵曾请求教廷(Church Curia)支持他入侵英格兰,这相当于变相地承认了教皇对他的管辖权。罗马的一些最优秀的律师甚至炮制了一套复杂巧妙的说辞,试图论证既然英格兰曾给罗马教廷缴纳名为“彼得便士”的献金,那么这就足以证明英格兰曾是罗马的属地。
但是以“征服者”威廉的心机,他怎会轻易被教皇格列高利所左右。就像他限制诺曼贵族的权力一样,他也打算尽可能地限制教会的权力。他给罗马方面发了一条简短的通知,称他会支付彼得便士,他也承认英格兰拖欠这个款项很久了。但是他说,依照英格兰君主的传统,他不能宣誓效忠于教皇,成为教皇的属臣。在这之后,威廉按照自己的意愿颁布了许多法令。他宣布,除非有国王本人的承认,否则任何一个教皇在英格兰都不被承认。若没有国王的明确允许,教会会议无权通过法律。同样,教皇的诏书和公函只有在经过国王的批准之后才能下发给民众。
威廉的这些举措,教皇大体上都容忍了,因为威廉对教会的支持和贡献大于他给教会带来的损害,而且他还任用神职人员担任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地处理政府事务。因此,尽管教皇不允许德意志皇帝拥有叙任权,但还是允许威廉给英格兰的主教们授予权戒和权杖。对于英格兰来说,作为维持社会安定和国家统一的重要力量之一,教会推动了英格兰人民更快地接纳诺曼征服。
由于“征服者”与教会结盟,诺曼人修建了大量的教堂和修道院。很多英格兰最著名的大教堂都修建于诺曼征服前后。11世纪70年代,坎特伯雷大教堂落成,另外,林肯大教堂(Lincoln Cathedral)和老塞勒姆大教堂(Old Sarum Cathedral)也在这个时期开始兴建。如今后两者的废墟依然保留在索尔兹伯里。罗马式风格的巨大的石砌教堂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地在英格兰各地拔地而起。罗马式风格是诺曼人传入英格兰的,这种风格的建筑除了V形交叉影线之外,没有太多虚饰,其显著的特点就是大石柱、拱顶和长长的大殿。这些教堂几乎与诺曼人的城堡一样显眼,人们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们。之后的10年里,人们还在伊利岛、伍斯特(Worcester)和格洛斯特修建了灰色的石砌诺曼大教堂。人们还修建了图克斯伯里修道院(Tewkesbury Abbey),并翻修了坐落于圣奥尔本斯和罗切斯特的大教堂。
与此同时,诺曼人还推动了另一项同样举世瞩目的工作,那就是修建城堡。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推倒了大量撒克逊建筑,这也就是保存下来的撒克逊建筑那么少的原因。他们推倒了原来的建筑,在它们的位置上按照诺曼的风格修建新的城堡。这些城堡修得固若金汤,有些甚至是石头建筑。诺曼人跟他们的祖先维京人一样,都热衷于做生意,在这些活跃的诺曼人的影响之下,城镇不断发展,商业越发繁荣。当年罗马人撤离英格兰时,犹太商人也随之离开这个国家,如今,在消失了600余年之后,他们又回到英格兰经商。
尽管诺曼人给撒克逊人带来了巨大的苦难,但他们也从英格兰发现了很多他们欣赏并愿意学习的东西,尤其是盎格鲁–撒克逊的政治制度。不过一代人的时间,诺曼人与撒克逊人通婚就已经非常普遍了,尤其很多财产丰厚的撒克逊女继承人都嫁给了诺曼人。诺曼征服时期最有名的手工制品——巴约挂毯,虽然是威廉同母异父的弟弟、诺曼主教厄德下令制作的,但它采用的全是英格兰的工艺。这个挂毯很可能是在坎特伯雷完成缝制的,它显示了英格兰在挂毯制作方面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挂毯长250英尺、宽20英尺,上面布满了栩栩如生的图案,细致地描绘了诺曼征服的故事。正因为如此,它成了英格兰最重要的一件历史文物。
1087年,也就是《末日审判书》完成后的第二年,强大的公爵回到了诺曼底,又发起了一场战争。这是他最后一次征战。他打算占领与诺曼底接壤的一块有争议的领土——曼恩(Maine),结果出师未捷。20年前,也就是黑斯廷斯战役的那一年,当时的法国国王软弱无能。但是到了1087年,坐在王位上的是一位新国王:腓力一世(Philip Ⅰ)。这位国王在威廉和他的长子——诺曼底的继承人罗贝尔——之间挑拨离间。他幸灾乐祸地帮后者反叛自己的父亲。因为威廉从来不给他的长子任何权力,而是将所有统治权都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所以后者起了反叛之心。为了惩罚这个儿子,威廉故意选他的另一个儿子威廉·鲁弗斯(William Rufus)作为英格兰王国的继承人。解决完这些事情之后,“征服者”威廉与法国国王开战了。
这场战争并非偶然。威廉一直想要攻打芒特(Mantes),这个城市早先属于诺曼底。但是传说他们开战的原因是法国国王对威廉肥胖臃肿的身材开了一个非常恶毒的玩笑,结果传到了威廉的耳朵里。的确,他现在的大肚腩已经让他无法骑上马背,他也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行走四方,他被困囿于鲁昂的王宫之中。此时他听说法国国王腓力开了一个玩笑嘲讽他:“英格兰国王就跟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似的整天卧床不起。”威廉当时有意声东击西,所以故意说:“告诉腓力,等我病好了之后,我必包围马斯(Mass),到时候我会为他点10万根蜡烛。”一个月之后,他没有包围马斯,而是包围了芒特。之后他放火烧了这座城市,而且他还真的点了10万根蜡烛。
这个做法导致了威廉的死亡。他的马踩到了未熄灭的余烬,狠狠地将他摔了出去,他因此受了致命的内伤。临终之前,照顾他的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亨利,也就是后来的亨利一世(Henry Ⅰ)。亨利精于谋算、尊重律法,这样的性格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自然会受到父亲的赞赏。不过,在这个时候,诺曼底公爵的另一个儿子却快马加鞭地跑去了英格兰,他就是身材壮硕的威廉·鲁弗斯。他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红发和红脸。他是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所以必须尽快到达英格兰,以免被盎格鲁–撒克逊人捷足先登。
威廉二世(1087—1100)
威廉·鲁弗斯的统治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他与他父亲仅有的相似之处就是,他们俩都是英勇无畏、战无不胜的勇士和强大的君主。他的政治手段非常高明。比如,他释放了莫卡等重要的英格兰领袖,从而获得了英格兰人的好感。他扩大了他所统治的领土,相比于“征服者”威廉,他给威尔士人和苏格兰人带来的威胁甚至更大。他击败并杀死了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坎莫尔(Malcolm Canmore),后者一直不断地入侵英格兰。他还于1092年重新占领了坎伯兰——这原是斯特拉思克莱德威尔士人建立的独立公国。坎伯兰的首府卡莱尔被纳入了英格兰的管辖,到了下一个国王在位期间,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主教。威廉·鲁弗斯统治的领土横跨多个王国。在他统治时期,朝臣首次开始使用算板计算应向国王缴纳的捐税。也是在他在位期间,人们开始修建达勒姆教堂,这是西欧第一座使用肋架拱顶的建筑。
但不久之后,人们就洞悉了这个新国王的品质远不及他父亲。他是个贪婪的人,既不能公正廉明,也不懂克己怀柔,他的父亲虽是个酷厉的君主,但至少行事一向公平公正。尽管他于1097年修建了威斯敏斯特大厅(Westminster Hall),将之作为他和他的幕僚审理案件的地方,但是实际上,威廉·鲁弗斯的裁决往往都是为他自己的利益服务的。新国王缺乏他父亲那样的自律、节制的精神,他不停地搜刮财物,满足自己穷奢极欲的生活。当时他身边有一个名叫雷纳夫(Ranulf)的诺曼小官吏,这是个和他一样厚颜无耻的小人。在雷纳夫的挑唆和帮助之下,威廉·鲁弗斯不停地搜刮民脂民膏,很快这个国家就不堪重负,而这个低级官吏却因讨了国王的欢心,很快成为首席政法官。这是英格兰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个官职。雷纳夫有个绰号叫“弗朗巴尔”(Flambard),“弗朗”的意思是火焰,“巴尔”则是诗人的意思。据修道士奥尔德利库斯·维塔利斯(Ordericus Vitalis)所言,他之所以会有这个绰号,是因为“他像吞噬一切的烈火一样折磨他的人民,将教会每日吟唱的圣歌谱成了哀乐”。他怂恿国王更细致地扩充《末日审判书》的信息,更严格地征税,以此来填满自己的钱袋子,尤其要对修道院的财产进行统计和征税——他们觉得之前的那位国王对修道院过于宽容了。
由于弗朗巴尔卑劣狡诈的伎俩,他们两个人想出了形形色色的敛财手段,迫使这个国家给国王缴纳了史无前例的巨额捐税。威廉一世在位时,只向富裕的封臣征纳过贡赋,但是如今贡赋却成了国王敛财的工具,令贵族封臣不堪重负。跟现在的遗产税一样,封建法律规定如果重要的封臣或国王直属封臣去世了,那么他的继承人必须向国王缴纳一笔税费之后才能继承他的土地财产。如今这笔钱更是非交不可,谁都别想例外。若继承人未成年,按律应由国王代为保管他们的封地财产,等他们成年之后交还给他们,但是在威廉·鲁弗斯的统治下,这条规则完全被破坏了,他要么拒不归还封地财产,要么就派人去这些封地砍伐树木,将售卖木材的钱据为己有。国王还逼迫封臣的女性继承人嫁给他的近臣。
1088年,也就是威廉二世继位的第二年,他横征暴敛的行为就引发了他手下的一名直属封臣的反叛。这场叛乱打的旗号是迎立威廉二世的哥哥罗贝尔为国王,但最终被镇压下去了。罗贝尔当时统治着诺曼底,不像他的弟弟那样强势酷厉。在国王的叔父、巴约的厄德的带领下,很多贵族利用这次叛乱,借机烧杀掳掠,令民众惶惶不安。他们的军事实力令威廉二世心生警惕,于是他采取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应对措施:他向地位低下的英格兰民众允诺,以后不会再那么严格地执行《森林法》,而且会减免一些赋税。这令他一下子占据了上风。很多人相信若是让那些贵族的骑兵继续这么四处劫掠,他们迟早也不能幸免于难,于是转而支持国王。最终,很多重要的国王直属封臣都丢失了他们的封地,被驱逐到别的国家。但是,1095年,为了反抗国王的暴政,在罗贝尔·德·莫布雷(Robert de Mowbray)的率领下,一场新的叛乱在诺森伯兰伯爵领爆发了,但是也没能成功。即便如此,威廉二世也未能攻破德·莫布雷据守的班堡城堡(Bamburgh),于是他干脆在它旁边新建了一座城堡,就是后来的马尔沃辛城堡(Malvoisin),也被人称为“恶邻城堡”(Evil Neighbour)。最后,当德·莫布雷终于只能弃城逃跑时,马尔沃辛的士兵冲进城堡里,俘虏了他。这是国王在位期间遇到的最后一起叛变。
由于威廉·鲁弗斯对他的封臣采取暴力高压政策,所以很多依然保有祖先维京人征伐热血的诺曼冒险家决定到国界以外的地方碰碰运气。于是,他们入侵威尔士,从威尔士君主手中夺取土地。他们跟那些巴拉丁伯爵一样,也在自己夺得的领地内称王称霸。这些边境地区的领地演变成了以城堡为中心的小型独立王国——这种布局方式可以让从小接受战争训练的诺曼骑士更有效地保卫这片土地,这些领地也有助于他们抵抗和镇压威尔士人。蒙哥马利(Montgomery)、布雷肯(Brecon)和彭布罗克(Pembroke)等贵族领地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建立的。
威廉·鲁弗斯不仅与大贵族为敌,而且对待教会的方式也让英格兰人既震惊又反感。他的朝堂早已乌烟瘴气。围绕在他身边的众多小人常通过嘲弄教会来娱乐他。大主教兰弗朗克去世之后,在雷纳夫·弗朗巴尔的怂恿之下,整整4年时间,国王都拒不任命新的坎特伯雷大主教。这种做法能够让国王从中获利。只要大主教之职空缺,那么那片富饶的大主教区的所有租税都会落入国王的手中。直到威廉突然身患重病,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他才开始起了敬畏之心,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任命了一个最合适的人为新的大主教。
这个人就是修道院院长安瑟伦(Abbot Anselm)。他跟兰弗朗克一样,都来自诺曼底的贝克修道院。圣洁的安瑟伦原本不愿意去英格兰,因为他知道这必然会与他本性相冲突。他说他自己是“一只虚弱的老绵羊,无法供英格兰国王这样暴烈的公牛犊驱使”。但是威廉不允许他拒绝。然而很快安瑟伦就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了。“征服者”的儿子治下的英格兰教会的状况让新任大主教感到震惊,宫廷的腐化堕落也令他备感惊愕——朝堂之上,众人最关心的问题竟然好像只是国王是不是烫了头发,或者大家到底要不要也穿上他新近设计的羊角钩鞋。这种鞋子的鞋尖向上高高地卷起,人穿上以后几乎走不了路。与此同时,尽管坎特伯雷已经有了大主教,但还是有很多教区的主教职位空缺,这些地方的教会收入依然落入国王的口袋。尽管大主教安瑟伦性情温和,但是作为英格兰教会的首领,他无法容忍国王继续这样占据教会的田产,胡作非为。他试图召集一次主教大会来谴责国王的行为,但是被国王给阻挠了。国王宣称,反正修道院也是他的,他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大主教安瑟伦对此回应称:它们是属于上帝的,国王有责任保护它们,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它们才属于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