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春,以色列秘密情报组织抵达奥弗拉,逮捕耶胡达·伊曾。社区竭力反抗。官方公开指责伊曾的行为,但许多人表示了支持。很快,伊曾被曝他不单单是一名奥弗拉的居民,而是现在臭名昭著的“地下犹太人”[68]恐怖组织的一员。部分犹太恐怖主义分子就住在奥弗拉。由这类恐怖主义分子设计的一系列连锁事件已经被成功实施,这些事件就是在奥弗拉策划的。从奥弗拉传出指示,恐怖分子在三个巴勒斯坦人市长的车上放置饵雷,致使两个市长失去了双腿。在短短五年之内,巴勒斯坦人定居的奥弗拉就成了滋生恐怖主义的温床,培养意识形态上的犹太谋杀犯。奥弗拉成了孕育好战的弥赛亚主义的家园,成了孕育激进的、相信可以用无限制手段改变这片土地的学派的家园。
伊曾领导的地下组织的暴露震惊了以色列。尽管现在,以色列正在从这种震惊中慢慢恢复。现在,即使是奥弗拉的定居者也意识到,弥赛亚主义是放射性的,形而上学与政治的结合将导致疯狂。在最初的风暴平息后,狂热分子的方法被拒绝。大多数的奥弗拉居民选择了实用主义而舍弃了原教旨主义,选择自我约束而舍弃极端主义,选择了支持沃勒斯坦而放弃了伊曾。在扩大了奥弗拉的同时,定居者也增强了它的实力。定居者获得了更多土地,找到了新的邻居。作为一个社区,它在巴勒斯坦人的两次暴乱中存活了下来[69]。他们承受痛苦,埋葬了死者。他们承受随时发生的暴乱,承受生活在一片有争议领土上的持续的不确定性。的确,有时奥弗拉的暴徒们会自行执法,并对邻近巴勒斯坦村庄进行野蛮攻击。即使是沃勒斯坦自己也卷入了一起枪击事件——当一个巴勒斯坦小伙子用石头砸他的车,他开枪把小伙子打死。但是,作为一项规则,奥弗拉不会公然地反抗国家。奥弗拉的推进方式不是对抗国家和法律,而是利用它们。采用旧工党的逐步逼近法,奥弗拉变得越来越强大。1983年,它只有500名定居者,到1995年的时候,它的定居者增加到1 200名。而今天,人口已经接近了3 500。
然而,当我和耶胡达·伊曾坐在一起,听着他的讲述,我知道,他仍然是奥弗拉基因的一部分。因为伊曾是正确的:奥弗拉是无用的。像这样的定居点毫无希望。尽管沃勒斯坦修建了纵横交错的道路,但这个定居点仍然是约旦河西岸的犹太人孤岛;尽管沃勒斯坦兴建了社区、工业园、公路和桥梁,定居者仍然是犹大和撒玛利亚的少数民族。由于国际组织永远不会承认它的合法性,这个定居点就建立在不稳固的基础上;由于平原上的以色列人永远不会接纳定居点,他们就只能是偏远和孤立的,生活在山那边的黑暗里。就像阿尔及利亚和罗得西亚[70],他们将无法生存。他们正走向死路。
善于实践的沃勒斯坦没有想到解决方案。他在山脉间的战斗中取得了胜利,但这种胜利是一种皮洛士式的胜利[71]。他所建造的房子没有持久的地基,他所栽下的树木没有深深的根系。拯救沃勒斯坦不朽工程的唯一办法就是采用耶胡达·伊曾的方式,对奥弗拉的未来抱以信心的唯一途径就是相信大灾变降临,或者相信神的干预,或者两个同时相信。伊曾诚实地说出了这一点,但奥弗拉的每一个聪明人都必须知道,他们在自己的心灵避风港埋藏着对一场伟大战争的信念,通过战争他们将赢得对自己的救赎。
毫无疑问,将会有一场战争。因为1948年和1967年,因为奥弗拉,将会有一场战争。但战争不会拯救奥弗拉,也不会拯救以色列。沃勒斯坦、伊曾以及他们的朋友们所创造的现实,将以色列拖入了一个困境,缠绕的死结无法解开。定居点已经在以色列的脖子上套上了绞索。他们创建了一个不堪一击的人口、政治、道德、司法的现实。而现在,奥弗拉的非法性玷污了以色列本身。就像癌症那样,从一个器官扩散到另一个器官,直至危害到整个身体。奥弗拉的殖民主义让世界将以色列本身看作殖民主义的实体。但是,因为21世纪没有殖民主义实体存在的余地,所以西方逐渐抛弃了以色列。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和欧洲的开明犹太人为以色列感到羞愧。这就是以色列内部争执不休的原因。虽然奥弗拉创始人的初衷是希望以色列变得更强大,但在实际操作中,他们却削弱了以色列。因此,当一场大战真正爆发时,它将邂逅一个被孤立的、被排斥的、支离破碎的以色列—— 一个几乎不能保护自己的以色列。
在这个晴朗的冬天,一切都是安静的。巴力哈措尔山的雷达站扫描着蔚蓝的天空。奥弗拉白色的房子和巴勒斯坦人西尔万村庄的石屋两两相望。远处坐落着葡萄园、樱桃园、灰色的岩石、土石的山丘。一千年的记忆,一千年的沉默,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耶胡达·伊曾继续诉说着。他跟我讲述他出狱后推行的项目,新耶路撒冷的建设计划:一个没有清真寺也没有阿拉伯人的耶路撒冷,一个拥有第三圣殿的耶路撒冷。平夏斯·沃勒斯坦也继续讲述,“我们没有犯错,”他这样说道,“我们建设了一个辉煌的工程。我们做了祖先在哈尼塔、在艾因哈罗德曾经做过的事情。我们继承工党的精神,使用工党的方法。在20世纪最后的25年里,我们在撒玛利亚做了工党在20世纪第一个25年在艾因哈罗德做过的事。”
“但这就是争论的焦点所在,”我打断,“问题就是,奥弗拉究竟是犹太复国主义的良性沿袭,还是犹太复国主义的恶性变异?”当然,答案就是——它两者兼备。一方面,二者的精神和行为方式明显是相似的。没有一个公平的观察员会否认这个说法,奥弗拉的确是艾因哈罗德的后裔子孙。但另一方面,它们的历史背景和观念背景是迥然不同的。在这个意义上,奥弗拉不是艾因哈罗德的延续而是偏差,是艾因哈罗德的一个怪诞的轮回。
沃勒斯坦并不理解我的说法,所以我解释给他听。我告诉他,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从一开始就如履薄冰。一方面,它是一个民族解放运动;但另一方面,它又是一个殖民主义事业。它打算以驱逐一个民族的方式拯救另一个民族的生命。在起初的50年时间里,犹太复国主义意识到了这一点,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它小心翼翼地避免和殖民主义扯上关系,试图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困难。非常肯定的是,那时的它是一个民主的、进步的、启蒙的运动,与世界其他进步力量是合作关系。它以伟大的明智解决了它的核心矛盾。它成功地经历了1948年的大战,成功地变强大,以一个犹太人的民主的民族国家的姿态,成功地自战争阴影中走出。它明确了国家边界,犹太人成为国民构成的主体。它已经将原本的移民社区与本地人口之间的冲突变成了主权国家之间的冲突。我们避免了与阿尔及利亚和罗得西亚相同的命运,犹太复国主义将被视为一个拙劣的殖民工程。
我对沃勒斯坦说:“但在1967年和1973年之后,一切都改变了。自我约束和历史主义的洞察,这些建国第一年的特征,开始逐渐褪色。你的殖民者利用了这份虚弱,利用了战争造成的政治真空。你滥用了工党的缺点和利库德集团的鲁莽。虽然你认为自己比其他人都聪明,但你错了。你错误地以为,1975年你在奥弗拉做的事就是1921年祖先们在艾因哈罗德做的事;你错误地以为,就像一场革命运动可以圈占未定义的土地一样,一个主权国家也可以占领别人的领土。你没有领会20世纪50年代以色列供给房政策的深邃智慧,也没有领会20世纪60年代迪莫纳工程的初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你领回了巴勒斯坦人,而本·古里安想尽办法请他们离开。你将国家之间的冲突转变为移民社区与本土以色列社群之间的冲突。因为这些事,你让一切都陷入危险之中。你的能力固然引人注目,但你所做的种种事情无一例外都是完全错误的。你渴慕犹太复国主义的历史和它的尊荣,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你否定了犹太复国主义的逻辑,损害了它的利益。你为我们带来了灾难,沃勒斯坦。从我们这方面来说,你的行为是历史主义的自杀行为。”
我带着愤怒与沮丧走出平夏斯·沃勒斯坦的房子,来到伊斯雷尔·哈雷尔(Israel Harel)的家。哈雷尔是我在《国土报》的同事,是一位专栏编辑,也是跟我讨论国家未来的长期搭档。他和蔼、聪明而又低调,不像沃勒斯坦和伊曾,他从来不会目中无人或者固执己见,而是深思熟虑、忧肠满结。1967年,他是抵达圣殿山的第一批伞兵中的其中一员;1973年,他又是穿越苏伊士运河的第一批伞兵中的其中一员。当他还是年轻学生的时候,它是“伟大以色列”运动的创始人之一;当他成为年轻的新闻工作者,在奥弗拉建立后就定居在这里。他创办并编辑面向奥弗拉定居者的周刊杂志《Nekuda》,建立定居者的居民委员会——耶沙。虽然我喜欢哈雷尔并且尊重他,但我现在对他非常残酷。“我越是观察奥弗拉,越是思考奥弗拉,我更是得出结论:你简直是疯了。你是一个狂热分子,头脑发热蒙蔽了你的眼睛,一种集体的民族宗教狂热令你看不到你周围的阿拉伯人。你的种族心态和荒诞不经的思想导致你把以色列引上一条不归之路。”
我的激动对哈雷尔没有任何影响。透过他厚厚的眼镜,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回之以令人吃惊的坦率。“任何一个来到奥弗拉谋生的人都被要求提供一个答案,”他说道,“我们最初来到这里时,也被要求答复。”于是他列出了四条答复:
1.从苏联或者美国来的一波移民高潮即将来临,这将解决人口问题。
2.他们自己一致认为,阿拉伯人将会离开,前往约旦,同那里的阿拉伯人住在一起。
3.以色列国家不会通过武力改变它的人口,但是将鼓励个体的阿拉伯人移民到阿拉伯国家。
4.将会出现一场类似1948年那样的战争。
“那么,我还是对的,”我大声说道,“奥弗拉的假设就是阿拉伯人不会在这里逗留。它希望来一场世界大战,让阿拉伯人消失。”
哈雷尔礼貌地忽略了我,继续说道:“我们一直都知道,有一天,我们将被迫离开这里。虽然从没有人谈起。它隐藏在黑暗的角落。但是,从奥弗拉建立的第一天,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我们还知道其他一些事情。这里的人们相信,一个大事件将会发生,就像1967年战争和1948年大战那样。而这件大事情将会证明我们是正确的。它不会让我们的奋斗付诸东流,它会让以色列人相信我们,并且加入到我们当中。特拉维夫的人们将会明白,他们的生活是多么空虚。没有我们,他们就没有根系,没有深度,没有生活。大量民众将蜂拥而至。到了那个时候,当1 000 000犹太人在山脉间定居,以色列将绘制新的地图,伴随着新的观念。开创于奥弗拉的伟业,将会再次使以色列犹太化、锡安主义化。”
当我听完哈雷尔所说,我才理解,虔诚教徒集团之所以强大,乃是基于这是宗教犹太复国主义的解放运动。通过前往犹大和撒玛利亚,它试图将小资产阶级的、保守安息日的社会转变为一场革命运动;通过建立定居点,它试图将犹太复国主义从犹太复国主义者叙述的边缘转移到中心。这就是为什么,对奥弗拉的渴慕既不是政治的也不是宗教的,而是发自肺腑的。只有在以色列主权国家边界外的那些有争议的领土,这个民族宗教主义的部落才能维护自己的权利;只有这些未被定义的土地上,它才能定义自己;只有在奥弗拉,这些民族宗教主义的青少年才能高举他们的双手,在世界上找到他们的位置。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拒绝看到奥弗拉的愚蠢;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闭眼不看奥弗拉即将走向终结的现实——就是当下的现实;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明白,在21世纪,奥弗拉将不复存在。
目前,奥弗拉还在这里:3 500人的庞大人口基数。当我离伊斯雷尔·哈雷尔的家,漫步在商业中心,参观日托托儿所,参观幼儿园和学校,生动活泼的一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里的生活是美好的,天空万里无云。只要你不抬眼看邻近的巴勒斯坦村庄,只要你不知道,你脚下的土地是如何获得的;只要你不知道,一切过后,这里是如何维持着如此的平静。
这就是奥弗拉所欺骗我们的事情。从一开始,它就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产物,被孕育于国家法律、国家边界、国家主权之外。时至今日,奥弗拉仍游离在国际法之外,毫无国际背景,缺乏国际援助。奥弗拉存在着,同时又是虚无的。显而易见,迟早有一天,奥弗拉的内部逻辑将会被曾经反抗和忽视的外部逻辑摧毁。
我想到在20世纪60年代,罗得西亚的农民在他们的大农场里感到十分安全。他们所拥有的实在是太好了,他们看不起批评家和怀疑论者。在他们的眼中,他们的现实是如此稳固,以至于他们看不到它是多么脆弱。他们错误地相信,他们富裕的虚拟现实是持续的、可供生存的现实。我想起加沙地带的尼泽尔哈扎尼定居点,就在我拜访它不久之后,它在2005年的解约中被疏散、拆毁了。我记得,当我听到尼泽尔哈扎尼毁灭的消息时,我是多么恐惧。它就像奥弗拉,繁荣且自信。但推土机把它夷为平地,一天之内,它便消失了。这一秒它还存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我同情奥弗拉。我对奥弗拉抱以强烈的同情。以至于我因它而动怒。
奥弗拉的档案室就如药房那样干净、整洁。在其中一个白色盒子里,我找到一份来自耶胡达·伊曾的久远声明:“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精神强大、政治强势、令人骄傲的王国。”在另外一个白色盒子里,我找到一幅破烂的地图,标注着坐落在山岩之间的约旦艾因耶卜鲁德基地的16栋混凝土建筑。一张黑白照片上,一座孤独的阿拉伯石头房屋俯瞰着第一批定居者占领艾因耶卜鲁德。在8毫米的镜头下,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妇人正在打扫被遗弃的军营。相片中还有一辆婴儿车,一个水箱,晾晒的衣服,穿着短裤和背心的年轻男子正在大力建设,穿着T恤的少妇粉刷着白色墙壁。23岁的耶胡达·伊曾戴着一顶红色的钟形帽。26岁的平夏斯·沃勒斯坦愉快地与同伴交谈。历史记录了属于1975年4月的天真和盲目,登上山顶点燃篝火的决心。未来逼迫上帝介入历史,拯救他的子民,拯救他的以色列。
[61] 绿线,指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前的实际停火线。
[62] 虔诚教徒集团,以色列极端狂热的民族主义宗教组织。
[63] 柬埔寨首都。
[64] 形容一个社区失去社交、置业、娱乐等社区功能,对居民来说,这儿的唯一功用便是晚上用来睡觉。
[65] 代表约旦河西岸及加沙地带犹太定居者利益的组织。
[66] 位于耶路撒冷旧城。
[67] 位于耶路撒冷旧城,也叫圆顶清真寺。
[68] “地下犹太人”,主要是由定居点犹太人组成、由虔诚教徒集团领导的一个松散恐怖组织,活动于1979年至1984年,从1980年开始发动了一系列针对巴勒斯坦著名人士的“温和”恐怖活动。
[69] 指1987年年底,以色列占领区的巴勒斯坦人暴乱。
[70] 津巴布韦的旧称。
[71] 一句西方谚语,意指代价高昂或得不偿失的胜利。典出古希腊国王皮洛士在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79年间以重大牺牲打败罗马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