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莫闻霜醒来,给趴在自己床边还未醒的洛之羽轻轻盖上被子,去了阁楼上。
他久久的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仔细的回忆着境里面的事,他又有点分不清真假。期盼着那是真的,因为,他终于见到了家人,而且家人从未怪他,依旧慈眉善目,对自己关怀备至。
希望它是假的,还是由于心中的万千不舍。
境,毁了还是没毁,他不愿意记起来。
慢慢挪动脚步,眼睛却不敢抬起来去看秋千。
答案就在秋千上,他反复的念叨。那会是什么?万一,看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乱的很。
只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深呼吸,再呼吸。
猛的抬眼,映入的是秋千上静静摆放的两封信。
信?
莫闻霜快步走过去,拿起一封,这字迹…是爹的?!
他赶紧拿起另一封,是娘写的!
已经快要忘记的熟悉字迹刻在眼里,扎的心里百孔千疮!
他拆开两封信,先去看了尾处,落款日子竟是昨天!
真的是爹娘通过神识留给我的信?他把信纸捂在胸口,回忆着昨天夜里境里的一切。
真的,真的,真的!
爹娘是真的!
簌簌泪下,他恨自己为什么只顾得自己难过悲伤,用强大的自责压制了本该一早就能出现的家人。
他把信展开,被泪水迷蒙的双眼看不清字,他狠狠地用袖子擦干,却还是抑制不住大颗泪珠滚落,“啪嗒”一声,一滴泪掉在信上,洇脏了几个字!
莫闻霜心中一紧,不可以脏,不可以毁了字,这是爹的信!他颤着手把信平铺在秋千上,用袖子一点一点的把泪渍吸干。
那信很短。
“闻霜我儿,爹告诉过你,修仙之人要匡扶正义,替天下除恶。世间万般景象,皆有心生。恶人眼中万事嫌,善人心中齐安良。爹的心愿,你知晓,我的抱负,需要你和闻风、闻雪一同承担。咱们天下第一宗,不能衰落!切勿念及爹娘。”
爹向来心怀天下,热心助人,何方有难,有求必应。小时候,莫闻霜觉得,没有人比他厉害,比他善良,没有人比他更好。
“听话才是好孩子,尤其是听爹的话!”耳畔萦绕着慈爱的声音,和爽朗的大笑,莫闻霜却哭的撕心裂肺,无声悲凉。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第二封信,那是娘娟秀清丽的字迹,跟爹的劲道大气截然不同。
“阿霜,娘特别开心,在这十五年里,偶尔会有一丝清晰的神识,看到你,看到你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玉树临风的俊俏模样。你爹说,你长得很像我,你知道的,你爹又是故意哄我,夸我漂亮。”
莫闻霜的眼睛再一次被泪水淹没,看不清字,耳边又是一句又一句的声音交错。
“秋影,我这辈子能娶到你,真是福分。天下间找不到第二个比你好看的女子了。”
“当着孩子的面,少说两句,害不害臊!”娘娇羞埋怨的模样,十分清晰又似乎蒙了一层雾气。
信上的字迹朦胧,莫闻霜用已经湿透的袖子死死的抵住眼睛,怎么就有流不完的泪,十五年的无泪哭泣,让他习惯了,今天,是要把所有积攒起来的泪水全部流干吗?
好不容易控制了情绪,他再次看向娘的信。
后边,是一段略显稚嫩的小小字体。
“阿雨兄长…”
“阿霜,我一直不会讲话,我很羡慕你,说实话,我还讨厌过你。讨厌你有完整的身体,讨厌你会跟爹娘还有大哥二哥说好听讨人喜欢的话。我只有默默地看着,他们都喜欢你。可是我也很喜欢你,明明我是兄长,却总是要你照顾我,端水,洗脸洗脚,还喂我吃饭。我没有右手,很多事不方便做,很多时候,我在依赖你。”
“如果可以,我可以让你依赖一辈子的,阿雨…”
莫闻霜泣不成声,两手攥着拳头,全身绷着力气,控制不住的颤抖。
太疼了,心里太疼了。
“阿霜,以后,我这个被你照顾的兄长,没机会补偿你了,那么,就让大哥和二哥,替代我!他们一直待你很好,待我也是。带我替他们道谢,谢谢他们在以后的年岁里,如同我的存在和你一起共度。”
两封信,三个人的念想,一个人的痛哭。
莫闻霜捏着信荡了一整天的秋千,脑袋里,空无一物。
洛之羽一直在门外陪着他,直到日落,天边霞色卷着灰白的云,他才缓过神。
床上之人轻手轻脚离开的时候,他便醒了,默默地跟着他,看着他哭,自己也哭,里头的人哭的无声,他也压着不出声。
他不知道信中写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揪心那个哭的不成样子的人,哭的自己感同身受一般。他知道莫闻霜彻底的打开了心结,他以后,一定会阳光灿烂的度过每一天。
闻霜啊,我不想做追着月亮的小星星了,我要做你往后余生里的每一缕阳光,带着杏花和莲花的阳光,不允许,你心里有任何的阴霾。
回头偷偷瞧了瞧,莫闻霜依旧发呆,神色悲伤,可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显露出来的,是放下。
洛之羽嘴角也牵了一下,抹了抹眼角映着彩霞的泪,悄声无息地去了灶房。
杏花羹,以后每日做给你吃。
轻手轻脚走下台阶,在二楼的拐角处,看到了在另一端窗边静默的风雪二人。
看样子,他们也在这里,站了一整天。
洛之羽施礼,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莫闻雪招手,揽着他的肩膀离开。行至灶房,洛之羽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人死后真的还能存留那么久的意识吗?
莫闻雪浅浅的笑了笑,带着明显的不肯能。
在一旁挑选杏花的莫闻风,慢慢开口,“常人死后,若是念力太强,许是会多多少少留下一些,被最亲近之人能感知到的东西。但是,少之又少。修仙之人,因为有强大的灵力,临死之前,可以把灵聚起,通过神识交代后事。不过,时间很短。”
“闻雨能等着闻霜十五年,一定是爹和姨娘把所有的念想,和灵力都转化给了他。不然,怕是早就烟消云散了。”莫闻雪在清洗杏花,每一瓣都洗的很用心。
“那昨个夜里…他的家人是怎么回事?”洛之羽已经听明白了,境里的并非他真的家人。
风雪二人一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有些东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捋不清,就捋不清吧。
只要,他们所期望的结果达到了,就好了。
“我想,我明白了,”洛之羽笑了一下,“我想,他应该也明白,他那么聪明。”
三人不约而同的朝着阁楼望去,夜色里月光迷蒙,那阁楼虽然未点烛火,却能依稀看到还在慢悠悠晃着的秋千。
“自他独居芳菲尽,就从未吃过杏花羹。我曾亲自给他熬过,他只尝了一口,便不再吃。我知道,那杏花羹里,没有姨娘的味道,他吃不下。我也知道,那羹如果是姨娘做的,什么味道他都会觉得甜。”莫闻雪将清洗干净的杏花瓣递给洛之羽。
“我猜,如果是你做的,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很开心。”
“雪掌尊…风掌尊…”洛之羽拧着眉头,“境里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莫闻风摇摇头,抬了抬双眉,“以后要是再敢说讨厌我弟弟,我就让你再没机会说这句话。”
威胁性的答应自己可以喜欢莫闻霜了?洛之羽高兴,忘了道谢,倒是没想到,原来你还会告状啊,跑去风掌尊那里说我讨厌你?
啧啧啧,幼稚!哼!他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不要太甜,他的味觉偶尔复常,能尝出来味道了。”莫闻雪叮嘱后,随着莫闻风出了灶房。
“嗯,我会少放一点糖的。”他看了看灶台上的醋,我的小霜霜喜欢吃酸的,让我给你露一手!
这醋可是了跑了整个灵寿城,打听了好几天才买到的,据说这醋有特殊制作方法,好吃的很。
-
霏灵境内。
庄承非一掌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元潼!别跟我说那么多废话!我儿被姚芜钰打成重伤,扔进河里泡了一整天!还被切去了命根子!这口气我一定要出!”
“承非,我觉得元潼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现在贺氏压着咱们,明着暗着的帮衬姚氏女宗,我们现在不如先忍一忍。还有,你和晏儿都重伤未愈,若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会不会更伤身体,都说不准呢。”庄夫人一边劝一边擦眼泪,还不忘给元潼甩个脸色。
面纱下的元潼,显露这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心里冷哼:还想翻身?在你庄氏做门客这么久,就在等着这一天,你垮了,我真是开心。突然杀出来的贺笑,可谓是帮了大忙,不然,我可能还不想这么快就让你这般落魄!
但是,也让我要做的事,必须抓紧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庄夫人劝说庄承非,没有请示,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