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这种自主性的数学成为一种自主的语言。语言和现实不是两种事物,可以类比:相似、相同、不同。语言是现实的一种呈现方式。对于自主的数学来说,自然现象不再通过类推的方式和数发生联系。欧几里德发现,光线在镜面上发生折射的时候,入射角等于反射角。这和一条几何定理相应:在一条直线〔XX’〕同一边的任意两个点A和B,经过该直线上的一点P相连,当∠APX=∠BPX’,连线〔APB〕最短。
用克莱因81的图。
在这里,欧几里德并非发现有一种光学现象和一种几何现象相同,而是在表明,光的折射本来就是一种几何现象,或更确切说,几何语言才能更准确地更有效地描述光的折射,从而使我们能够对光线的静态关系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在欧几里德的论证中,现象和数理之间的相应获得了我们现在所习惯的科学形式,一种完全无涉感应的形式。同时,它也不是对已知现象的事后追加的概括,而是服从于自主原则的理智活动。作为一种语言的数字既不是与其他事物平级的一种特殊事物,也不是现实事物的概括。语言的产生包含概括过程,但语言不是用来概括的。几何定理并不是光学定理的更高层次上的概括,而是,几何语言使得光线的关系能够用几何语言来描述和研究。
科学采用数学语言以构建科学理论。科学是理论,但理论并不都是科学理论。数把阴阳五行造就为理论,但没有把阴阳五行造就为科学。我拿阴阳五行理论和近代物理理论对照,拿数运和数学对照,绝不是说阴阳五行是一种科学。科学理论能够预言彗星的到来,能够探知化石中埋藏的远古世界,这和五行理论通过数运概括以鉴往知来不是一类。这种鉴往知来直是“谬言数有神理,能知来藏往,靡所不效”,多半是些“妖妄之言”〔徐光启语〕。李约瑟把邹衍视作中国古代科学思想第一人,是弄混了理论与科学。
尽管数运之数和数学之数有重大的区别,但数,无论被理解为数运还是理解为纯粹数学,对理论建构都具有基本的意义。数运在阴阳五行理论中的作用,与数学在近代物理理论中的作用颇多相类之处。今天人们所说的自然规律,差不多就是古人所说的数,而且它们最终将只能用数学加以表述。
一个数学化的物理世界将是一个没有时间性的世界,这一点也已经埋藏在数的观念里面。数的脱时间性人所周知,这一点也使人们把数学真理说成是永恒真理。上面说数既在空间中展现也在时间中展现。但对时间的深入考察将表明,按照实在/现象的两分框架,实在是没有时间性的。把现象理解为副现象,将导致把时间本身理解为幻象。伯特在讨论惠更斯提出的做功概念时指出了这一点:“原因和后果对科学来说就是运动,原因在数学上等价于后果。”
从科学的发展来看,洗脱数的感性性质是极大的进步。然而,这一过程同时就剪断了数字和我们对其他事物的感受之间的联系,剪断了数和自然理解之间的联系,数不再具有概念内容,不再是编织在其他概念之中的一些自然概念,我们不再从数字的概念内容来把握它们,它们是一些完全依赖于互相之间的比例关系得到定义的符号,组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自治领。
科数运与数学(1)
科学的数学化
毕达哥拉斯第一个提出“数是万物的原理”。的确,从科学史角度来看,毕达哥拉斯学派占有突出地位,数是原因、原理,数决定功能,这套见识可以引导我们去把不同结构(不同原理)之间的联系加以形式化,从而可能产生通向“统一科学”的努力。不过,除了在声学领域,毕达哥拉斯学派在解释自然时对数的应用不是科学的,而是思辨的或神秘的。在那里,数是有概念内涵的,每个数都独立地具有意义,而在此后的漫长的思想历程之中,人们逐渐学会了从完全的外在性来把握数字,形成了科学的数学语言。
柏拉图深受毕达哥拉斯学派影响,禀有数学取向。然而,对柏拉图来说,数学是入门的,是哲学的准备。
亚理士多德在他的物理学里也提供了对运动进行数学分析的一些线索,但他总体上否认数学对理解自然现象的作用。适合于数学分析的是位移,但位移不过是诸种变化中最简单的一种,其他变化,例如植物的生长,则很难用数学来加以描述。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讨论能量、运动和静止,讨论什么是时间,但除了涉及一些相当直观的比例,可说一个数学公式都没有。读《物理学》跟读他的别的哲学书是一样的。亚里士多德并不是忘了在物理学中使用数学知识,他明确地说:物理学是不能用数学来研究的,其理由是,物理学是用来研究经验世界的,而数学却是脱离了经验的抽象。反对在物理学中运用数学,会让现代人觉得惊奇,习惯于近代物理学的读者会想,离开了数学的物理学都是“空口白说”。但我要提醒说,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是部哲学著作,原本就更该译作《自然哲学》,它不是要建立一个描述物理世界的形式系统,而是要通过考察我们平常对自然现象的描述和看法,更系统更深入地理解自然,理解自然现象之所以如此的所以然,数学在这里的确没有用武之地。
阿基米德的杠杆原理、欧几里德的光学、托勒密的数理天文学等等是些真正的异数,今天回顾,他们的确是实证科学的先驱,然而,他们不是希腊episteme的代表。天文学、光学、声学、静力学在希腊化时期以及后来在中世纪逐渐形成了近代数学化科学的雏形,但它们当时并未对哲学思辨的统治地位构成丝毫挑战。
数学和自然哲学的关系到近代发生了根本的转折,若说在柏拉图那里,数学曾经是研习哲学的准备,那么对伽利略来说,数学是用来取代哲学的,如果哲学还值得研习,那它倒是为用科学方法研究现实做些准备。
近代物理学从根本上是对自然的数学化认识。把注重数学和注重实验作为近代科学的两个并列的特点反而会使近代科学的本质变得模糊不清。科学史家经常提醒我们,古代科学家、中世纪的炼金术士对实验手段都不陌生。另一方面,近代科学发展初期的科学家多半是学者型的理论家,他们主要从事原理探索,从外表上看,他们和传统的哲学家非常相似。伽利略本人就说过他很少做实验,他做实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反驳那些不相信数学的人。人们一开始引入近代实验方法,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验证新科学的理论,而是为了反对经院哲学的成说,反对宗教-哲学理论。大多数实验是由工匠、技师做的,“他们没有找出更深的内容和规律性的东西,只是获得了一些普遍的、实用性的知识。而且,直到17世纪中叶,所做的实验都不是判决性的。”实验的地位受到广泛质疑,理论家们不仅不大信任实验方法,有时甚至认为实验方法是反科学的。夏平在《Leviathan and the Air-Pump》一书中介绍了霍布斯和波义耳的争论。霍布斯对波义耳的真空实验做了猛烈抨击。在霍布斯看来,只有合理的推理是重要的,波义耳依赖的不是合理的思考,而是精心构造的工具和皇家学会会员的见证,这样的工作不是哲学,其方法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可以说,在近代科学早期,新科学的原理探索和实验工作并不总是携手并进的,在两者之间经常发生方法论上的争论。直到较后,学者和实验家才联合起来,甚至合二为一,共同反对经院哲学,共同建构新型的科学理论。
数学化不仅是近代科学诸特征中最突出的特征,数学化从本质上规定着近代科学。温伯格曾讨论米利都学派和原子论的自然哲学,对后者赞赏有加,接着却口风一转:不论米利都人“错了”,还是原子论者在某种意义上“对了”,都无关紧要,在希腊“科学”中,“没有一点儿东西像我们今天对一个成功的科学解释的理解:对现象必须有定量的认识。”温伯格接着说,他在给文科学生讲物理的时候,觉得最重要的是让学生学会计算阴极射线的偏转和油滴的下落,这倒不是说任何人都需要学会计算这些东西,“而是因为他们能在计算的过程中体会物理学原理的真实意义。”
克莱因总结说:“近代科学成功的秘密就在于在科学活动中选择了一个新的目标。这个由伽利略提出的并为他的后继者们继续追求的新目标就是寻求对科学现象进行独立于任何物理解释的定量的描述。”笛卡尔是一个最典型的实例。他把整个自然还原为长宽高三维以及位移运动,就是说,还原为可以进行定量研究的对象。近代科学标志着我们对自然采取了一种新的态度,这种态度就是外在的态度或曰数学的态度。海德格用他特有的句式说道:“近代科学的基本特征是数学性的东西,这倒不是在说,近代科学是用数学进行工作的;这倒是要在某种意义上表明,狭义的数学只有根据近代科学才得以发生作用。”
讲到这里,我们可能会想到柏拉图的蒂迈欧篇,他在那里把基本元素设想为几种正多面体,即一些纯粹的几何形态。的确,和亚理士多德相比,柏拉图的数学倾向非常突出。在西方思想传统内部,人们一直看到两种对立的取向,一是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传统,他们重数、数学、形式,一是亚理士多德传统,重经验、生物学、有机生长。尽管如此,我们仍不难看到柏拉图和笛卡尔的巨大差别。首先,柏拉图的正多面体元素尽管体现了把自然数学化的一大步,但它是一种思辨,而不是拉卡托斯意义上的研究纲领。其次,在希腊〔以及在中世纪〕,主宰数学王国的是几何,代数始终处于附庸的地位。几何形态,如三角形、圆、立方体等,是具有质的。这一点亚理士多德曾格外予以强调。而笛卡尔把质从几何学中消除了。笛卡尔创建了解析几何,使代数成为数学王国的君王。通过解析几何的技巧,很多原本被认定为不同性质的线和图形被归约为可以换算的代数公式,从而,“以前一向为几何学家所避免的许多曲线就有了和比较常见的曲线相同的地位了。”在笛卡儿的几何学中,在对几何的这种新的理解中,几何学本身也不再依赖于形象,图形只是数学公式的外部表现而已。数学在欧几里德那里脱离了感应,在笛卡尔这里脱离了感性。
科数运与数学(2)
迪昂描述了物理学理论形成的四个相续阶段的操作特征。一,选择那些简单的可测量的物理性质,用数学符号加以表征。二,用少数原理把不同种类的量连接起来。三,按照数学分析的法则把不同原理结合在一起。四,由这些原理推论出来的后果将被翻译为一些可与实际测量相比较的判断,并与实验定律进行比较。我们看到,这四个特征都和量化有关。乃至迪昂总括说:“物理学理论不是说明。它是从少数原理推演出的数学命题的体系。”在另一处迪昂说,十七世纪的新哲学家们要求自己的理论“毫无例外地只处理量,严格排除任何定性的概念”。
自然哲学是所谓定性的,它致力于解释现象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例如亚理士多德用大量篇幅尝试解答为什么抛向空中的物体会回落到地面上。中世纪思想家用自然厌恶真空来解释虹吸等现象。与之相对,近代科学要求的是定量研究,例如一个落体下落时间与下落速度、下落距离之间的函数关系。伽利略指出,关于原因-原理的玄思并不能够增加知识,这种玄思的进展不过是一种解释取代了另一种解释,哪怕我们用一种较合理的解释取代了一种较稚弱的解释,我们的知识并没有什么增进。伽利略是对的,自然哲学旨在改善我们的理解,而非主要在意知识的积累。
定量研究得到的是公式。公式不是对现象的解释,而是采用一种新的语言重新对现象进行描述。这一点之所以常常被误解,因为数学描述不同于我们通常所说的那些有声有色的描述,而是在描述现象背后的规律。自由落体定律描述了一个物体怎样下落,而没有解释这个物体为什么下落,它为什么开始下落以及是否将继续下落。万有引力似乎提供了一种原因方面的解释。但上一章及其他处已说明,与其说万有引力是一种物理原因,不如说是一个数学原理,就像牛顿本人所称,万有引力不是一种物理力,而是一种“数学的力”。
科学的数学化所说的还远远不止数学的大规模使用,近代科学数学化的更深一层含义是科学家从整体上不再把数学仅只视作操作的方式,数学正是探求自然世界的最正当的途径,甚至是唯一的途径。科学革命见证了一个基本转变,人们过去对待数学分析主要抱持操作态度,现在则“以一种更富实在的态度取而代之”。现在,“数学分析揭示的是事物的必然如此,如果计算行得通,那一定是所拟议的力量是真的。”牛顿把万有引力称作“数学的力”,在牛顿的那些段落里,不难看出他在为“数学的”和“物理的”两者之间的区分苦恼。然而,对物理世界的基本理解正在发生转变。并非在数学的理解之外我们仿佛还另有对物理世界的真实理解。牛顿恐怕从来没有真正怀疑过万有引力的“真实的物理的意义”。在《原理》的结尾部分,牛顿直截了当宣称,revera existat,万有引力实际存在。
正如牛顿的主要著作题名所昭示的,近代科学的原理是数学,而不再是形而上学。数学,而非形而上学,造就理论。我们不妨在比喻的意义上说,数学成为新时代的形而上学,不过,在这些本来已经够纠缠的局面里,还不如简单清楚地说:数学取代形而上学成为物理学的meta,成为物理学之原。
从伽利略和牛顿开始,越来越多的自然现象得以用数学语言来成功地加以描述。一两个世纪以后,物理学整体上数学化了,从伽利略起直到今天,“‘数学物理学’与‘理论物理学’这两个用语是可以替换使用的”。克莱因表达了相同的看法:“任何近代物理理论实质上是一个数学方程体系,”对于这一点,“那些没有进入到〔数学〕这座现代德尔菲神秘之城的门外汉是不满意的,但是现在科学家已经学会接受了。的确,面对如此众多的自然界的神秘,科学家非常高兴把自己隐藏在数学符号之中。”
今人回顾科学革命时代,不会不谈到数学在力学中的巨大成功,而同样明显的是,那时的人们曾普遍希望运用数学推理来通达一切知识领域。知识的整体观念在发生转变。斯宾诺莎要把整个人的研究都并入数学:“我将要考察人类的行为和欲望,如同我考察点、线、面和体积一样。”物理学成为科学的典范。其他学科一一跟进。康德的这句话被引用了无数次,让我再增加一次:“我断定,在所有关于自然的特定理论中,我们能够发现多少数学,就能发现多少真正的科学。” 哈维把定量研究引入生理学,据科恩说,这也是哈维最初能获得支持的唯一理由。达尔文理论仍是定性理论,但且不说生物学中有相当一部分逐渐变为应用物理学和化学的一个分支,从孟德尔开始的遗传学最初就是由数量分析引导的,到二十世纪,与遗传学相合并的“新达尔文综合”引进概率论,到了今天,已是一种高度数学化的理论。例如,关于群体中的基因频率在世代交替过程中保持不变的哈迪-温伯格原理就是通过纯粹数学方法得出的。乔治·威廉姆斯说:“在最终意义上,自然选择涉及的是一个控制论意义上的抽象概念即基因,以及一个统计学意义上的抽象概念即平均表现型适合度。”若对音乐进行科学研究,音乐学就是数学的一个分支。把音乐分析为音高、音色、音量、节奏,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音乐实质上是用数字来表示的”。
有多少数学,就有多少科学。数学构成了科学的硬核。物理学是“硬科学”的典范,用斯蒂芬·科里尼的话说,物理学一向被视作“硬科学”中的最硬者。生理学和生物学仍然不像物理学那样硬。我们用同样的眼光看待社会科学,在社会科学里,经济学是最硬的科学,社会学之属努力把数学引入自身,但其“科学性”还远远不如经济学。
自然由深藏在现象/事物背后的数的运行或数的规律指挥,这是一个古老的信念。不过,在那个古老的时代,数这个概念还夹杂着大量感应因素。利用纯数学来描述我们实际身处其中的现象/事物,这在古代的成功应用是很有限的。这些描述远不能提供整体的自然图景,它们毋宁是用来加固这个信念的一些例证。而近代以数学为原理的思想,则要求全面地使用数字来描述每一自然现象。数学在近代科学中的应用不仅远为广泛,而且远为深刻。经过数百次连续演绎推理得出的一个定理,在应用中竟被证明是完全正确的,这似乎只能给出一个结论:自然界是按照一个合乎理性的计划设计的。数学成了理性的代名词。在新进的思想家看来,要坚持理性态度,就等于用数学来考虑问题。理性由合情合理转变为数学理性。
为什么是数学?(1)
为什么是数学?
我们勾画了近代科学数学化的轮廓。但我们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数学或数学化能够成就科学革命?能够让物理学家们深入外部宇宙的机制,获得哲学-科学无法企及的巨大成果?这是问题把我们引向一片人迹罕至的林野,本节尝试迈出几步粗拙的探索。
数学的优点常被人称道:数学概念的准确性、论证过程的严格性、数学真理的确定性和普遍性。
数学是精确的,因此近代科学中成熟的部分得名为“精确科学”。数字可以描述极小或极大的量,我们平常说长短、很长、很短,这些说法是不精确的,身高1.88米和1.90米都是个子很高,但1.88米和1.90这两个数字却说出了两者的细微不同。不过这种意义上的精确是乏味不足道的,在这个意义上,“数学是精确的”这话没说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是说数学语言是专门用来处理量的,所以它特别适合处理包括量上的细微区别在内的各种与量有关的事情。羡慕和仰慕有细微的区别,准确和精确这两个词有细微区别,但这些区别并不适合用数学来处理。有时我们会说,我爱你甚于你爱我,但我们不会说,你对我的爱是我对你的爱的78%。在这些事情上,我们不知道精确量化是什么意思。有各种各样的准确性,我说丁丁你到我这里来一下,丁丁不会问:到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到这里来一下”不准确吗?在这里够准确了。维特根斯坦举了个好玩的例子,他叫他的仆人把切面包的刀拿来,他的仆人拿来了一个刮胡刀,他说我要的是切面包的刀,仆人说,我给你的是一把更精确的刀。
自然语言原本是包含数字的,如果需要,我们也能够用自然语言来表示各种量上的差别。然而,如亚里士多德的十范畴所提示的,量只是我们平常所关心的种种范畴中的一个,我们平常更多关心的是质,自然语言在表示极细微的量上的差别相当笨拙就是可理解的了。
“数学是精确的”这一说法的远为重要的意义是说:数学是明确无歧义的,数学描述和数学推理具有唯一性。笛卡尔赞美数学的明确性,就是着眼于数学推理的唯一性。从人皆自利可以推出母亲在和女儿利益冲突时将保护她本人的利益,也可以推出她将保护女儿的利益,这是因为自利概念或自我概念包含着丰富的或曰芜杂的〔视你的立场而定〕内容。而从2+2只能推出4。所谓数学论证的严格性及其结论的确定性,也就由此而来。
与精确性和唯一性相关的是全等的概念。2+2=4,完完全全相等。自然概念中也有些“同义词语”,例如快乐和愉快,例如张三打了李四和李四被张三打了,但它们之间几乎总是有点儿细微差异的,而87+133=110+110却是完全相等。
但这样来比较数学中的全等和自然表达式之间的近似是不妥当的。数学中能够出现全等,不是由于数字精确,而仍然是由于数学是描述量的语言。羡慕和仰慕有细微的区别,这种区别不是量上的区别。而量之间的可比与质之间的可比不是一回事。质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可比的,这一红色比那一红色更红,这一曲子比那一曲子更悦耳,这人比那人更善良。但是,大的量是由小的量相加而成,较强的质却不是由较弱的质相加而成。在一个笑话里,张三说:今天真热,32度;李四应道:是啊,昨夜才16度,今天白天比昨天夜里整整热了一倍。如迪昂所指出,把很多暗红色的布头缝在一起并不会得到一块鲜红的布,很多平庸的数学家聚在一起不会成为拉格朗日。“质的每一强度都具有它自己的个性特征。”
量上的可比性是为计算服务的。为了能够计算,我们就需要把质的强度转换为量的大小。例如,我们用温度计里水银柱的高低来标示冷热的变化。两个较热不能相加为更热,但水银柱标度的数是可以加减的。进一步,我们还要努力把不同的质转换为可以换算的量,例如把红黄这些颜色转换为波长。“为了使数学家把具体的实验境况引进他的公式,就必须以测量为中介把这些境况翻译为数。”物理学从量上来看待自然,描述自然,因此,它要求把各种质还原为量,从而纳入可计算的范围。笛卡儿要求把一切性质都还原为长宽高,用意在此。
从伽利略以来,圆锥曲线运动就被视作两个直线运动的综合。我们不妨说,从数学的角度来看,存在着两个运动。不过,这里的“看”是看的衍生意义,严格说,数学并不看,而是分析和计算。较少误解的说法是,采用数学语言,圆锥曲线运动就可以被描述为两种运动之合成。伽利略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因为把圆锥曲线还原为两条直线我们就能去除曲线和直线之间的以及不同种类曲线之间的质的区别,使得不同的性质的轨迹可以互相比较和换算,可以充分用数学来处理。
因此,全等并不是从数学的精确性中产生出来的,而是数学语法的基本设置――数学语言本来就是用来进行计算的,或者说,是用来进行计算式推理的。数学中的等式是量之间换算的主要工具。自然概念则首先是质的,我们关心的是羡慕和仰慕在质上的区别,量上的区别是第二位的。所以,全等在自然语言中并无用武之地,因为自然语言的用途不在于计算。
数学的真正独特力量来自它的普遍性或普适性。巴伊说,“数学解释的优势在于它们具有普遍性。”这代表了很多论者的看法。尽管人们经常称说数学的普遍有效性,但人们是在什么意义上谈论普遍的,并不很清楚。数学普遍性的深层含义是:在一切现象下面,都有物理结构,而这个物理结构只能用数学来表示。这种迂回的普遍性是还原论的一部分,这里无法深谈。通常,数学的普遍性被理解为数学可以直接应用于万事万物。这显然颇有疑问。一方面,哲学不也具有普遍性吗?古希腊的原子论、决定论、一分为二,都说是普遍规律或一般世界结构。另一方面,两个相濡以沫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夫妇感情破裂,我们很难用数学来解释破裂的原因,也很难用数学计算出其间的谁是谁非。
为什么是数学?(2)
要理解数学的“普遍性”,关键在于认识到并牢记:数学是一种语言,“大自然这部书是用数学文字写成的”这句箴言已经明白说出了这一点。数学不是和物理学并列的一门科学,数学家的工作不同于物理学家的工作,纯数学家研究数学,很像语言学家研究语言,用齐曼的话说:“纯数学并不是普通的科学……纯数学家是语法和句法的专家。”数学不是一门“自然科学”,这虽众所周知,但在反省科学的性质之时却经常遗忘。
数学是一种语言,所谓数学的普遍性无非是说:数学是一种通用的语言,而不像英语、汉语、斯瓦西里语那样是一个语族所使用的语言。只有通用语言才能提供普适理论。
哲学曾希望找到世界的客观的本质结构。然而,即使找到了,我们的表述也会因为语言的限制而受到歪曲。也许是德国人最先发现了世界的因果机制,发现了人生的终极目的,这时,我们能用汉语来表述这些吗?显然,如果原因不恰恰等同于Ursache,幸福不恰恰等同于Gluecklichkeit,那么,在用汉语表述这一结构时就会走样。当然,困难远不止于表述。哲学家们最初出发去寻找的是原因吗?还是去寻找Ursache?还是cause?还是aitia或别的什么?希腊人对这里的麻烦不敏感,他们只承认一种语言。中国古人对此也不敏感。这个麻烦后来却越来越困扰近代的欧洲思想家。发明或发现一种普遍语言成为近代思想家的持续不懈的努力,从培根和莱布尼茨到柴门霍夫,从弗雷格到乔姆斯基和S.平克。莱布尼茨希望构造一种普遍语言,以使我们的论证变得和计算一样。然而,何必另外构造一种,数学就是现成的普遍语言。在数学语言之外,我们无法找到这种语言;要让论证变得和计算一下,就不得不让语言变成数学语言。
为什么数学语言会成为普遍语言呢?简言之,数学的普遍性来自量的外在性。数学是描述量的语言,而量是互相外在的。亚理士多德说,量是具有相互外在的部分的东西。迪昂评论说这一说法过于简单,在我看,简单固然简单,这个说法却委实道出了量的本质。很多哲学家都见到量的根本规定是外在性,亚里士多德如是观,黑格尔也如是观。
纯量的语言把一切关系转变为外在关系。数字没有概念内容,它是一个纯形式符号,其“意义”完全由它与其他同族符号的〔外部〕关系规定。数学成为普遍语言,这不是说,数学语言比到处泛滥的英语更加普遍,它也不是像世界语那样的建制,数学之成为普遍语言,因为它是另外一类语言,它由不具内涵的符号组成,这些由外在关系所连接的符号组成一个数学系统,“一个没有经验内容的庞大而精巧的概念结构”。按照希尔伯特的说法,去除了概念内容之后,“我们最后得到的不是用普通语言传达的实质数学知识,而只是含有按照确定规则逐次生成的数学符号和逻辑符号的一组公式而已。……于是实质演绎就被一个由规则支配的形式程序替换了”。迪昂从一个稍有不同的角度概括了这个转变过程,他说,科学家不去单独研究所涉的概念,而是把它们转化为维度概念,以便用数来表示它们。接下来,“他们不是把这些概念的性质本身联系起来,而是把测量所提供的数交付按照固定的代数法则进行的处理。他们用运算代替演绎。”
由规则支配的形式程序替换了实质演绎,从而能进行漫长的推理而不失真。数学推理的长程有效性给笛卡儿以最深刻的印象:“几何学家通常总是运用一长串十分简易的推理完成最艰难的证明。这些推理使我想象到,人所能认识到的东西也能是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只要我们不把假的当成真的接受,并且一贯遵守由此推彼的必然次序,就决不会有什么东西遥远到根本无法达到,隐藏到根本发现不了。” 用费曼使用过的一个比喻来说,数学推论就像晶体阵列,晶体一端的原子的位置决定了晶体另一端的原子的位置,即使相隔上百万个原子,这种决定关系仍然有效。
数学推理无疑和概念演绎有亲缘,但数学推理自有其特点。我们的自然语言是我们的经验培育起来的,它受到我们的感性和经验的约束。自然语言也含有逻辑,我们能依循其中的逻辑通达我们不能直接感知的事物,我们多多少少能够理智地谈论神明、物自体、月上天球的互相作用方式,然而这些谈论始终受到可感的特殊事物的约束。上节说到,由于自利概念包含着多维的内容,含有自利概念的自然推论就不可能具有唯一性。我们甚至可以说,在自然推论中,想象力比逻辑能力所起的作用更大。受过近代科学方法训练的人,难免不抱怨使用自然语言进行推论太不确定、太含混,缺少必然性。而在数学推理中就没有这些不便。数字没有概念内容,它和其他数字的关系是外在的,就是说,一个数字完全是在它和其他数字的比例中被定义的,通过等式的不断转换,数学推理无论走多远,都保持着原本的完全等同。具有了这种外在性,数学推理就可以突破感性的藩篱,走得很远很远,通达我们的自然认识无法企及的事物,不断有效地扩大我们的知识领域。“夫天不可阶而升,地不可得尺寸而度”,然而,通过等式的不断转换,我们就可以度量巨大的宇宙和微小的粒子。通过把一颗彗星的椭圆轨道描述为由它固有的直线运动与受到太阳引力作用而做的直线运动所合成,我们就能够计算出这颗彗星的整个轨迹,包括它处在无法被观察到的遥远空间的轨迹。我们现在知道地球的大致重量,这不是我们用秤称出来的,而是通过数学分析和演算得出的。
数学理解力
这种摆脱了感性的外在推理有它的代价,那就是丧失直观。圆锥曲线运动被分解为两个直线运动的综合,这有助于计算。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单一的曲线运动,而不是两个直线运动。我们的自然理解始终依赖直观,数学语言则迫使我们进入一种新的理解,这里要求的是“数学理解力”,这是一种特殊形式的理解力。
一项原理被分解成了若干基本的逻辑步后,一位初学者也可以对照演算规则逐步检验整个证明是否正确。他无须对该原理有什么理解。学习数学和逻辑演算所需要的理解体现在另外一个层面上,在这里,有所理解大致是说,一个学生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可以分解为这些逻辑步,换言之,他明白这些分离的逻辑步为什么合在一起就证明了该结论。因此,他能收到举一反三之效,把另一个问题分解为和这些逻辑步对应的东西,从而一步步加以证明,或者能指出某一证明过程中出现了缺陷、错误。基于这种理解,他甚至还可能提出对某一证明过程加以简化或改进的方案。
笛卡儿赞叹几何学证明是那样简单易解,然而齐曼却另有高见:“数学推理的实质是它的每一小部分很容易理解,而合在一起则很难理解。” 一小步一小步的理解在技术性上构成一个总体的理解,但那不是直观意义上的整体理解。数理演算的理解与理解一个哲学命题、理解道德准则、理解一首诗是大不相同的理解,任何一个被要求去修一门理科的文科学生都会有强烈的体会,反过来,只习惯数理理解的学生可能觉得诗或哲理十分难解。
数学理解,我会说那是一种技术性的理解,一种通过专业训练培养起来的理解。你不理解前一个定理,就无法理解下一个定理。读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也需要有所准备,需要一般的良好理解力,还需要认真耐心的阅读习惯、对希腊文化的一般了解,还得有点儿想像力,但你不需要什么技术性上的准备。你认真阅读了,你会有或深或浅的理解,无论深浅,这些都是直接的理解。“理解”这个词就包含着直接性。通常理解不是按照固定的代数法则演进,各种理解互相渗透。对应亚里士多德来说,无论是研究物理还是研究动物还是研究城邦,都是要增加对世界整体的理解。技术性的理解却不是这样,我可以在某一领域达到极高的数学理解,但我却缺乏对其他事物的一般理解。
在技术性统治的时代,数理类型的理解被视作最高的理解,这不啻颠三倒四。在数量关系中,感性内容被清洗掉了,而我们平常所谓理解,始终是包含着感觉的理解,可以说,越富有感觉,就理解得越深厚。数学固然可以在一个抽象的意义上描述物质的结构,并且得出正确的预言,但是我们却不能通过数量来直接理解这个世界。前面说到,虽然希腊人的数学相当发达,但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中却几乎不使用数学。这一点反映了亚里士多德所理解的哲学-科学是在何种意义上寻求世界的真理。古代哲学-科学之寻求真理,是在寻求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世界。这个“理解”,是指蕴含丰富感性的理解,这是数学所不能达到的。前面说到,现在,各门学科,包括社会学科甚至人文历史学科,都在争先恐后引进数学模式,以便成为真正的科学。经济学比社会学、政治学更科学,因为它包含更多的数学硬核。在近代的意义上,经济学也许越来越科学,但从希腊的哲学-科学来看,经济学对人的经济活动和社会活动越来越无所理解。
自然理解才是本然的因此也是最深厚的理解。如卢瑟福所说,如果我们不能以一种简单的非技术的方式解释一个结果,我们就还没有真正弄懂它。据大卫·L·古德斯坦和格里·纽吉堡尔说,费曼曾打算给大学一年级学生开一次讲座,解释自旋等于1/2的粒子为什么服从费米-狄拉克统计,后来他放弃了这个打算,费曼说:“我没法把它简化到大学一年级的水平。这意味着实际上我们并不理解它。”
法拉第曾写信问麦克斯韦,他是否能用普通语言来表达其数学工作的结论,以使非数学家能够理解他的工作并因此受益。克莱因在引述这封信后说到:“遗憾的是,法拉第的这个要求直到今天仍得不到满足。”这是当然的,我们一开始采用数学语言,就是因为它不受自然理解的束缚,通达某些我们由于感性限制所不能了解的真实。数学语言的长处和短处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数学语言之所以适合于长程的严格推理,恰因为它不受弥漫感受性的约束,恰因为它不是由感觉〔意义〕引领进行推理的。如果数学语言充满了意义,它将失去它的根本长处,即可借以进行长程的严格推理。
数学描述完美符合定义的抽象的存在,但这个存在却被剥夺了其他属性。这是反对把数学应用于社会科学的最基本的理由之一。齐曼问道:IQ相加的算术运算能有什么意义呢?87+133=110+110在智力范围内没有对应物。塔西奇直白说:“图灵机这种抽象的计算机被专门设计来捕捉我能够计算的所有对象,但不是我能够做的所有事情。图灵肯定没有把他的模式运用到对人类婚庆仪式的详细研究之中。”就像语言不能穷尽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的生动与丰富,数学语言触及不到很多日常事实。它就事物之可测量的维度加以述说。数学的普遍性绝不是数学的普遍适用性,例如,“对于探讨科学的实际变化的历史学家来说,数学是一个不良先例,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推广的例子。”
回过头来看,声称数学具有普遍性是浮面之见。数学的确建立了某种普遍的联系,然而它破坏了另一种统一的联系。我们在数字中看到了炮弹、地球和行星运动的一致性,而不是在感觉、经验之中。世界不再是统一到人的象中,而是统一到数字中。如柯瓦雷所云,感性的世界瓦解了,代之以“理智的统一性”,库恩应和道:“最后,分崩离析的亚理士多德宇宙被一种全面而融贯的世界观所取代,人类自然概念的发展进入了新的篇章。”
自然哲学(1)
章七
自然哲学与实证科学
自然哲学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是自然哲学的典范著作,与柏拉图的《蒂迈欧篇》等对话一道,构成了自然哲学的源头。近代科学在某种意义上是自然哲学的继承者,在这个意义上,人们自有道理把亚理士多德称作科学之父,物理学之父。然而,对于希腊哲学-科学,近代科学既是继承人,又是颠覆者。因此,我们必须强调,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是自然哲学,不是近代意义上的物理学。
自然哲学是哲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它具有哲学的种种特征而非科学的特征。我们读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或希腊其他论自然的著作,从感觉上就发现它们和近代科学著作相差甚远,它们和当时的其它理论著作如政治学、形而上学比较接近,和后世黑格尔之类的自然哲学著作比较接近。自然哲学并列有不同的体系,每一个体系更多地展现某个哲学家首创的总体解释,而不在于为这一学科的知识积累做出贡献。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里没有什么实验设计和实验结果,没有什么数据和数学公式。你要读懂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就像你要读懂他的政治学或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一样,也许很费思量,但无需任何特殊学科的技术准备和专门的数学训练。今天的物理学学生会想:没有数学还算什么物理学?
前面的经验与实验一章里指出,自然哲学较多依赖一般经验与观察,而近代科学更多依赖借助仪器进行的观察和通过实验产生的事实。亚理士多德关于植物、动物和物体运动等等的理论著作中,有对相关现象的独特观察,但在其基本理论部分,所据的通常无非是我们人人都有的经验、人人都知道的事例。亚理士多德在这些著作中对这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提供解释;科学,或本书所称的哲学-科学,在亚理士多德看来,就是要解释各个领域中的基本事物-现象的所以然。
我们还记得,希腊人用很多办法证明地是圆的,例如,船只远去的时候,桅杆并不是一点点变小,而是在不远的地方就沉入大海;月食的时候,月亏的形状是弧线而非直线;各地看到的恒星不同;在同一个日子里,不同纬度上插一根同样高度的木棍,影长不同;土和水的自然位置在下方,向下运动是它们的自然倾向,其结果是这些运动最后停止之处距地心等距。在这些论证中,前面诸项我们今天看来仍然是成立的,是“科学的”,最后一项却是错误的。然而,在希腊自然哲学中,最后一项是最重要的,因为它不依赖于某个特殊的观察,而是诉诸我们的一般经验,合乎一般的原理。其他诸项则是实证的、局部的论证,或者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是些“感觉方面的证据”。
哲学-科学理论把包含在常识中的默会理解加以形式化,形成理论,形成一个命题层面上的一致体系。这类理论来自对常识的反思。借助这种反思,常识获得了更好的、更系统的自我理解。这样的理论由于提供了更好的、更系统的理解而具有解释力。水往低处流,这原不需要解释。但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却在一定程度上需要解释,因为地球是圆的而不是方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道理。我们似乎不难生出天圆地方的观念。现在,当我们在理论层面上、在原理层面上理解了水往低处流,当我们理解了元素的自然运动,我们就理解了地球为圆的道理。
虹吸现象也是需要解释的,我们不仅看不出这种现象有什么道理,而且它违背水往低处流的常识,因此不合道理。虹吸现象是通过自然厌恶真空得到解释的。这里的关键之点在于,自然厌恶真空并不是一条特设原理。Ad hoc或曰就事论事的特设原理是没有解释力的。自然厌恶真空不是针对虹吸现象而设的原理,它是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理论的一个有机部分,这个理论通过其他方式已经论证了真空不可能存在,这些论证包括,实在的虚空是个矛盾用语,在逻辑上不能成立;物体的运动速度因媒介的阻力而减缓,真空中的物体将以无限的速度运动,在出发的同时就到达终点,这是无法想象的;等等。
哲学-科学借助对常识的反思形成理论,在理论层面上,地球为圆、虹吸现象等等得到解释,它们其实并不违背常识,它们是其所是是有道理的,和其他的事物-现象贯穿的是同一些道理。
哲学-科学理论诉诸我们的既有经验,它所提供的命题是直接可理解的,因为它们是已经默会地得到了理解的东西。哲学-科学理论,在我看,都宜于称作经验理论。
通过反思洞察贯穿于各个领域中的基本事物-现象的道理,其核心工作在于澄清我们谈论各种事物-现象时所使用的概念。亚理士多德在谈论运动的时候,谈的都是我们每天都见到的各种运动形式,他的工作方法主要是审慎考察我们用来谈论运动的种种概念,例如时间、空间、运动、变化、增加、减少等等,清除概念中与特定研究不相干的因素,消除概念反思中的混乱和不一致。在探讨世界是不是生成的、是不是会消亡时,亚里士多德着手区分非生成的、生成的、可消亡的、不可消亡的这些语词的多重含义。从“是不是可消亡的”,进一步引到对“可能”和“不可能”的意义进行考察。从“不可能”又推进到对“虚假”和“真实”的考察。总体上,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自然哲学中考察我们实际上怎样使用运动等等词汇,而牛顿在他的《原理》中则一上来先下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