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十字军东征及基督教-伊斯兰教之间的其他战争,西方人才零零星星了解到自己的古典文明。十字军东征当然并未抱有文化交流的宗旨,不过这些连绵不断的战争事实上促进了基督教世界和阿拉伯世界的交往,从而为西方带来了一场小小的学术复兴。西方从伊斯兰人手里带回来一些希腊典籍。学者们从阿拉伯文把亚里士多德译成拉丁文,有时候更曲折,先从阿拉伯文译成西班牙文,然后再转译到拉丁文。终于,到十三世纪后期,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差不多全部被译成了拉丁文。柏拉图的著作仍只有少数译成了拉丁文。一般说来,从希腊化时期直到罗马文明的沉没,柏拉图的影响一直大于亚里士多德。但在十二世纪的学术复兴之后,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著作翻译的因素,亚里士多德的影响大大盖过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被称作the Philosopher,独一无二的哲学家。大学出现在欧洲各地,虽然最初的大学和僧侣培训班差不了多少,但也存在对自然哲学的广泛兴趣,其中很多争论可视作后世科学革命的先声。希腊罗马的建筑、雕塑被挖掘出来,a lost world重又一点一点在人类面前展现。十五世纪迎来了伟大的文艺复兴。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的确可以把这个时期视作希腊罗马文明的“复兴”,就是要回到希腊罗马的人类生活理想,要建设地上的文明而不是一味企盼天国,依靠均衡的理性来生活而不是沉浸在密不透风的信仰里。人们恢复了对理性真理的兴趣,求真的、归根到底也是怀疑的态度重新生长起来。
中世纪在哪些方面继承了希腊的遗产,甚至有所发展?中世纪的自然哲学在多大程度上为近代科学革命做了准备?近几十年,这方面的研究颇有成果,在本书的框架内,我愿意特别指出,近代科学对古代哲学-科学的最主要的继承是对自然的理性探索的态度,对理论的理性态度。这种理性态度在中世纪虽然因编织在宗教信仰中而不得彰显,但不绝如缕。中世纪思想家在亚理士多德框架内所坚持的理性探索成为近代思想的最重要的遗产。
哥白尼革命(1)
哥白尼革命
16-17世纪,近代科学在西方兴起,很多论者称之为科学革命。人们通常把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定作这场革命的起点,哥白尼的日心说也被称作哥白尼革命。
科学革命从天文学领域发端,并非偶然。就具体情况说,在哥白尼那个时期,观测天文学有所复兴,这和旧儒略历需要改革有关,也和日益增加的远洋航海活动有关,因为船只在远海往往很多天都看不到任何坐标,这就对更精确地确定经纬度提出了要求。就一般情况而论,天文学是当时唯一比较成熟的科学。我们曾讲到,天文学之所以能够成为最早成熟的科学,主要原因是因为它适合于接受数学的处理。要掌握能够描述天体运行的数学固然不是易事,但相比于用数学描述其他实际物体的运动,比如与描述一片羽毛在空中的飞动相比,描述天体运动的数学要简单得多了。
让哥白尼困惑的是老问题:行星的不整齐的运动。托勒密体系经过中世纪的漫长发展已经变为一个极为繁复的体系,这种极其繁复的体系会让理论家觉得不爽。理论家从来都力图提供优雅的模型。我们提到,在中世纪后一半,经院哲学大半是在亚里士多德的影响之下,不过,到中世纪晚期,在哥白尼时代,很多热衷理论的思想家,包括哥白尼本人在内,转而信奉新柏拉图主义。他们主要不是通过阅读柏拉图,因为柏拉图的著作仍然很少译成拉丁文。吸引他们的,主要是柏拉图主义中带点儿神秘色彩的提示:宇宙的结构是简明完美的。哥白尼不相信上帝会制造一个过于繁复的体系。他认为只要把太阳放在中心,宇宙体系就能得到简化。当然,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仅仅提出一个观念、一个设想是远远不够的。哥白尼耗费了他的毕生精力来证明那些堆积如山的天文观测资料的确是和日心说相吻合的。
不过,近代科学革命以哥白尼学说为起点这种提法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把历史故事讲述得比较鲜明,看得越是仔细,我们就越难为一个巨大的变动确定一个起点。科学史家考证,在18世纪之前,人们并未赋予哥白尼学说这样重要的科学地位,“哥白尼革命”这个提法“首先是18世纪的蒙塔克勒和巴伊发明出来并使之保留下来的虚构之物”。此后的两百年,人们人广泛接受了接受了“哥白尼革命”这个提法,但最近一个世纪的多数科学史家则对哥白尼工作的革命性采取了相当的保留态度。
哥白尼是数理天文学家,他用以支持其学说的论据主要是数学方面的。实际上天文学从来就是数学即几何学的一个分支。哥白尼是当时欧洲最优秀的数学家。《天球运行论》这本书,除了第一卷的前面几章,差不多就是一部数学著作。数学使一个学科转变为专门的科学,需要通过专门的训练才能掌握。哥白尼时代的哲学-科学,例如关于推力和冲力的学说,都是定性的学说,外行不难理解。各种炼金术理论非常繁复,也不容易掌握,但要掌握这些理论的学理〔而非实践〕,主要是靠记忆,并不需要多少抽象的推理能力。可是哥白尼的著作却只有数学家读得懂。所以库恩说,哥白尼的工作是纯技术性的,“都在这种深奥的量化理论内部”,几乎只对专家说话,而“从未考虑过他的变革会给主要关注大地的普通人带来怎样的困难。”《天球运行论》是哥白尼在他去世前一年发表的,从这部著作发表一直到开普勒发表其《新天文学》的六十年里,几乎只有数学家能够读懂,也只有数学家接受他的观点,并未直接对人们的宇宙观念产生十分重要的影响。
强调哥白尼是数理天文学家,一个重要的考虑是:他不解释天体为什么会运动,他只考虑几何学而不考虑动力学。因此,日心说的物理意义并不明了。科恩指出,在16世纪,是否能用匀速圆周运动充分解释天文资料这个数学天文学问题和真正运动的是太阳还是地球这个宇宙论问题是分开来考虑的。伯特断言,地球是否转动,对哥白尼来说,是一个数学模式是否合用的问题,不是一个事关真理的问题。
科学史家倾向于认为,作为一个数学模式,哥白尼体系解释当时的天文资料并不比托勒密体系成功,甚至还不如托勒密体系。库恩认为,从定量天文学的观测实践来说,哥白尼体系是“一个完全的失败”,它的真正吸引力是“审美方面的”,因此,在哥白尼之后的时代,选择托勒密体系还是哥白尼体系,最初只是个偏好的问题。就数学本身来说,尽管哥白尼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数理天文学家,但他远说不上使数理技术发生了革命。
在一般宇宙论和天文学方面,哥白尼的观念相当陈旧,引入的新观念也不多。他为天文学理论提出了两项要求,一项是要能够说明现象,另一项是不得违背毕达哥拉斯的原则,即天体运动必定是圆周的、均匀的。他强调托勒密体系的一个重大缺陷在于背离了圆周匀速运动的原则。科恩甚至认为哥白尼和托勒密的首要冲突不在于地心还是日心,而在于哥白尼责备托勒密没有严格坚持圆周匀速运动的原则,采用了偏心匀速点的假说。他自己也把这一点看作自己体系的最大优点。据此,很多科学史家甚至认为哥白尼学说并不是名副其实的日心说,因为在哥白尼体系中的中心不在太阳那里,而是在一个平太阳的虚空点上。因此,称哥白尼学说为日心说不如称之为地动说更加切合事实。
一个经常被提及的优点是哥白尼体系更加简明,科恩对此不以为然,他引用了金格里奇的结论说:“哥白尼体系比原来的托勒密体系还要复杂些。”
科瓦雷、伯特、库恩、科恩等重要的近世科学史家对哥白尼的基本估价相差不多。《天球运行论》基本上接受了传统理论的宇宙模型。科学史泰斗柯瓦雷的总体评价是:“我并不认为哥白尼的天文学在科学和哲学上非常重要,……相比于库萨的尼古拉对宇宙论形而上学基础的深层批判,哥白尼革命显得缺乏热情而且也不激进。”科恩的结论是:“如果曾有过哥白尼革命,那么这场革命是发生在17世纪而不是16世纪,它是一场与开普勒、伽利略、笛卡尔以及牛顿等人的伟大名字联系在一起的革命。”新天文学主要是开普勒在1609年建立起来的,“确切地说,这新的天文学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哥白尼天文学。在重建中,开普勒基本上拒绝了哥白尼几乎所有的假定和方法;所保留下来的,只是其原来的中心思想,即太阳是固定的,而地球每年在环绕太阳的轨道上运行一周,同时它每天还自转一周。”
在具体问题上,他们每个人的看法则有些差异。例如科恩对哥白尼体系是否比托勒密体系更加简明持怀疑态度,而库恩认为简明的确是哥白尼的一个优点。库恩还特别提到哥白尼体系的整体性,这个体系把很多问题连在了一起,减少了特设。此外,另一些科学史家〔如梅森〕仍然坚持强调《天球运行论》的革命性。
哥白尼革命(2)
我觉得科恩对哥白尼学说是不是日心说提出疑问是过苛了。诚如科恩指出,就哥白尼的数理系统而言,处在宇宙中心的不是太阳,而是与太阳齐平的一个虚空点。然而,就如托勒密体系中的宇宙中心不恰恰落在地球上而落在偏心匀速点上并不妨碍这个体系始终被理解为地心说那样,哥白尼宇宙体系的数理模型中心的精确位置并不决定这个体系的基本观念,即太阳处在宇宙的中心。这从后来人如何看待哥白尼体系也可以表明。尽管开普勒和牛顿在确定太阳系的确切中心这一点上做出了重要的推进,但他们都是从哥白尼那里接受下了太阳是宇宙中心的基本观念。哥白尼的计算也许不足以引发一场革命,事实上,除了制定普鲁士星表的Reinhold而外,很少有谁重视他的计算。但哥白尼却促成了宇宙体系大观念的转变。哥白尼之后的思想家们有的接受哥白尼体系,有的反对,但毕竟,多数伟大的天文学家从本能上更倾向于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笛卡尔这样的大思想家一见哥白尼体系而倾心拥戴,按常情想,这不会只是个偏好问题。
我还认为,哥白尼本人相信日心说是关于实在的学说,日心说首先是作为一种自然哲学提出来的。正如梅森所论证,哥白尼“认为自己的世界体系是真实的,因为他讨论的一些问题,如关于反对地动说的物理学理由等,都不属于数学性质;如果他的学说被认为是假说性质,这类问题就不需要加以考虑。”他在自己的书里多处直陈太阳处在宇宙的中心,又特别充满激情地讲到这一点,“静居在宇宙中心处的是太阳。在这个美丽的殿堂里,它能同时照耀一切。难道还有谁能把这盏明灯放到另一个、更好的位置上吗?太阳似乎是坐在王位上统治着围绕它运转的行星家族”。我们都崇拜太阳,崇拜生命和万物的源泉,我们怎么能想象这么高贵的东西反而会转动?我们怎么能想象我们的地界、会朽坏的物界反而是不动的?哥白尼用相似的口吻谈到天球的静止:“在所有天球中,最高的天球是恒星天球,它包含了一切和它自身,因此它是静止不动的。”一个非实在的数学模型是无法解释这种激情的。从上面的科恩引文可以看到,科恩对哥白尼体系之为一场革命持否定态度,但他在补充材料里提出,哥白尼前一千多年的天文学家通常不声称他们的理论是关于实在的理论,而哥白尼不同,“在证明其体系的‘实在性’方面,……哥白尼的确是一位造反者,甚至有理由说他是一位革命者。”从数学精确性着眼,实在性也许只是“一个方面”,但从大观念着眼,实在与否是本质之争。实际上,日心还是地心,这个争论,哪怕只是通过数学方式,难免与时代的整个形而上学交织在一起。从前,地球处在卑微的下位,天体处在尊贵的高位,如今,至少金星等等行星被拉到了和地球一样的宇宙论地位上来了。在天学领域,技术理解的改变最大规模地影响我们的宇宙观念、宗教观念、道德观念。当时的人,无论支持者还是反对者,对哥白尼学说在宗教、道德等方面的影响都是十分敏感的。
哥白尼没有废除天球和本轮,没有明确把太阳视作一颗恒星,没有提出无限宇宙的观念。这些都是在哥白尼之后发展起来的。对哥白尼这样的先行者来说,还有太多的观念需要改变,这远不是他一个人所能做到的。
哥白尼学说不是一场天文学数理技术的革命,但它包含了思想观念上的巨大改变,并最终引发了一场革命。这些新观念与其说是哥白尼本人明确意识到并据以作为其工作纲领的东西,不如是他的后继者们更加明确意识到并据以开展自己的工作的东西。库恩的如下评语大概是公允的:天球运行论是引发革命的文本,而自身不是一个革命性的文本,重要的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使得后来人能说些什么。
这里说到新观念,还不止于日心说本身。日心说是个伟大的设想,但这个设想远不足以引发了整个近代科学革命。日心说不是哥白尼的发现,而是阿里斯塔克的设想。但哥白尼并不仅仅是在重新宣扬阿里斯塔克的日心说,而是把日心说和计算联合起来,把宇宙论和天文学计算联合起来,尝试以数学方法来论证实在。在哥白尼那里,数学不仅仅是实证科学的语言,数学本身就有形而上学性质。圆不仅仅是众多几何图形中的一种图形,它首先是完美的体现。天体的运动必然是圆形这些形而上学原则仍然是需要遵守的。通过数学把握实在,在哥白尼那里尚不是一个明确的主张,而是体现在他的思想进路之中。毕竟,哪些工作是操作性的,哪些工作是实证的,哪些是形而上学的,我们今天回过头来才分得清,当时也颇混杂。哥白尼的数学论证远不够充分,但它所开辟的道路却是近代科学的道路,用数学证明实在的道路。此后的天文学家和其他领域的科学家将在这条道路上前进,他们将作出更充分的数学论证,同时对数学证明实在的思想越来越自觉。
如库恩所言,哥白尼学说是历史上第一次由于发现技术性的错误而宁愿修正一个重大的思想结论,为了一个特定研究领域的迫切明显的需要而罔顾结论与常识、与物理学的明显冲突。理论的唯一可靠向导是理性,而从现在开始,理性的意义不再是尊重我们的日常经验,数理证明将逐渐被视作最高的理性。我们将相信被数理理性证明的结论,哪怕它和我们所经验的世界全面冲突。哥白尼革命在开普勒、伽利略、牛顿的手中大获全胜,这次完胜的革命为后人树立了榜样。我们今天已经习惯,无论科学理论的结论有多怪异,我们都见怪不怪。这是一种新型的思想自由。存在着四维空间,人是猴子变的,空间弯屈,大陆板块漂移,宇宙产生于大爆炸,我们普通人虽然不懂得这些结论是怎么得到的,这些结论虽然和我们一贯的常识180度冲突,却不再激起我们的本能反对。
哥白尼的反对者
围绕哥白尼
哥白尼的先驱
前面提到,亚理士多德-托勒密的主流理论以外,古希腊还有其他的宇宙论-天文学理论,其中以萨摩斯的阿里斯塔克的日心说最为著名。阿里斯塔克是哥白尼的先驱吗?在某种意义上当然是,哥白尼在自己的著作中也专门提到这位先驱者。如果从点到点,我们可能会觉得哥白尼继承的是阿里斯托塔克,两个人都主张日心说。但是,并没有一个阿里斯托塔克传统。就一位思想家和传统的关系来说,对哥白尼,托勒密要远比阿里斯塔克重要。哥白尼从托勒密那里继承的东西远远更多。从形式上说,无论哥白尼的描述顺序还是描述方式都严格地遵循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从内容上说,他继承了本轮、偏心圆等基本概念。在哥白尼那里,宇宙仍然是有限的。他似乎也没有抛弃天球的概念。
实际上,哥白尼也必然从托勒密那里继承更多的东西。在阿里斯塔克那里,日心说是一个观念,一个想象,而不是一门科学,没有多少物理证据、观察数据和数学支持阿里斯塔克的想象。只有在托勒密那里才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继承。一个人只有站在和对手相同的基地上才能才能施以反对之力。
阿里斯塔克的确是一道闪电,对哥白尼具有特殊的启发作用。在想象力这一点上可以视作哥白尼的先驱。一方面,我们为德谟克利特和阿里斯塔克的想象感到鼓舞,这是科学得以发展的一个动力。但另一方面,这些理论不是成功的理论,“这些〔亚里士多德-托勒密体系而外的〕可选择的宇宙论违反了由关于宇宙结构的感觉所提供的那些最基本的提示和联想。此外,这种对常识的违背又没有被它们在解释现象方面的有效性的任何增加进行补偿。”
哥白尼的反对者
哥白尼的著作流传开来以后,很多思想家很快接受了日心说,其中包括开普勒和伽利略。当然,反对哥白尼的人更多,包括为近代科学鸣锣开道的弗兰西斯·培根。很多论者反对哥白尼,是因为日心说不合圣经的说法,或者因为它不合亚理士多德的理论,他们引用圣经或亚理士多德的成说来反对哥白尼。毕竟,亚理士多德久经考验,圣经是无数信仰者安身立命的信条。
不过,日心说一开始对基督教教义并没有造成很大冲击。尽管哥白尼本人是在物理意义上相信日心说的,但在中世纪传统中,天文学一直被视作某种通过数学技术对天象做出预言的学问,无关宇宙真实,因此,在学者圈外,人们并不大感到哥白尼对基督教信仰的威胁。直到伽利略晚年之前,宗教当局对日心说并未采取迫害的立场。尤其应当提到,与通俗历史中所说的不同,布鲁诺并不是因为坚持哥白尼日心说而被宗教法庭烧死的。
尽管哥白尼的各种反对者在思想的敏锐和开明方面无法与开普勒、伽利略相比,尽管开普勒、伽利略对他们深恶痛绝极尽嘲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这些反对者保守派当然不都是迂腐邪恶的。“在发展一种新范式的时候,革命者并不是以极为彰明的理性方式行事的,他们的反对者通常岁数较大,功成名就,但这些反对者在新思路面前对正统范式加以捍卫,并非是非理性的行为。”
的确,很多事情在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里可以得到顺理成章的解释,放到日心说里就讲不通了。为什么重物会落到地面上来而不是从地上飞到天上去?因为地球处在宇宙中心,对天界而言处在下方,是土和水的自然位置。日心说该怎样解释这么通常而重要的事实?毕竟,哥白尼离开牛顿引进万有引力学说还有一个半世纪呢。
日心说不止和亚理士多德以及圣经相左,它和我们的常识不合。直接的疑问是:我们怎么觉不出地球在转动?此外还可以进一步想到另一些疑问,例如,我们的地球巨大而笨重,这样的大家伙怎么开始转动起来?什么力量保持它年复一年转动不停?〔哥白尼回答:转动是球体的本性。〕当然,比地球远为更加巨大的天球每一日夜旋转一圈也很蹊跷,不过,那时所设想的天球离开地球并不是太远,而且它们是由最为轻灵的物质组成的,想象天球转动似乎不是那么悖理,而我们自己住在地球上,实实在在知道地球巨大而笨重。地球飞快自转,不是要把地面上的东西都甩到宇宙空间里去了吗?〔哥白尼对此没有答案。〕地球的公转则将把月球抛到后面。而且,地球本身也难免因为不停地飞速转动而分崩离析。〔哥白尼回答,既然球体的运动是本性,就不会分崩离析;而且,天球转动为什么就不会分崩离析呢?〕地球由西向东旋转,那么抛到天上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脚边而不是落到西边去呢?
反对哥白尼的不止是感官,此外还有更加技术性的理由。地球的转动,尤其是公转,将造成金星的视差以及恒星的视差。由于当时的人不知道行星尤其是恒星距地球的距离是那么遥远,这个疑问就更加突出。
更有人一方面认识到了日心说在科学上的说服力,但同时担忧日心说可能引发对道德传统的颠覆,造成人类理解的断裂。科学在后世的发展表明,他们的担忧并不全是杞人忧天。
科学中一个新的基本命题的接受史,与我们平常生活中接受一个重要的新见解差不多。一开始,这个新命题击中了既存理论中的一些薄弱环节,解释了不曾得到良好解释的一些困惑,然而,它仍然不能和我们的大量既有理解融合。伯努利在1738年提出,气体的压强产生于快速运动的分子撞击容器壁的动量,物理学界拒绝接受。孟德尔的遗传定律遭受类似的命运,只是它被忽视的年头短得多。用罗杰·牛顿的话说,“科学家共同体中没有适合它们的概念框架,从而不理解它们”。从简单的真理观来看,阿里斯塔克、哥白尼、伽利略把我们引向了今天的宇宙图画。然而,就一个命题的意义来看,它同等地依赖于反对者,一如依赖于拥护者。意义不取决于赞成或拥护,而是取决于赞成或拥护的深度。真理是镶嵌在意义之中的。初等教科书倾向于简单地用今天的对错标准来叙述科学史,结果敉平了历史之为历史的历史深度。
哥白尼的继承者
在哥白尼之后,学者们关于日心说和地心说的争论非常激烈。一开始信服哥白尼的人并不多,但在这里,人数不是主要的,毕竟,开普勒、伽利略、笛卡尔这些人闻风相悦。这里有一个趋向,就是多数最优秀的头脑一读到《天球运行论》就倾向于相信哥白尼的日心说。而且,他们都不是把日心说视作一个数学模型,而是视作宇宙的实在。第谷尽管没有接受哥白尼体系,但也放弃了托勒密体系,提出了自己的第三体系。1572年天空上出现了一颗新星,持续了整整一年,似乎在明示天界的事物并不是永恒不变的。逐渐,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支持日心说。地心说先是心智健全的标志,逐渐成为保守、顽固、偏执狂的标志。
立即接受哥白尼日心说的一个重要思想家是布鲁诺。不过,布鲁诺并非基于天文学的理由接受哥白尼,他只是把哥白尼学说视作完成自己的伟大形而上学的一个小小前奏。布鲁诺可能是近代第一个提到了无限空间的人,至少是最早提到无限空间的人之一。无限空间的一个重要的后果就是,宇宙其实是没有中心的。古代宇宙观的主流坚持宇宙是有中心的,在希腊人看来,宇宙一定是有限的,只有有限的东西才是可理解的。希腊人把圆看作完美的图形,把圆周的运动看成完美的运动,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圆周运动是有限的,圆周运动总是回到自身,而直线的运动是脱离自身的,一直伸向无限,这种无限的观念对于希腊人来说是不可理解因而不可接受的。
布鲁诺还冲击了另外一些传统观念。传统上人们认为静止比运动优越,布鲁诺把运动提升到跟静止一样高贵的地位。到了伽利略、笛卡尔那里,运动反过来被当作最基本的状态了。布鲁诺还第一个明确抛弃了天球的概念,认为太阳是一颗恒星,星星是一些独立的天体,而不是缀在天球上的。这种看法很快被开普勒等人接受了。
尽管布鲁诺的整体思想方式比较接近中世纪,思辨多而科学少,但他提出的这些观念都具有头等的重要性,并且很快被合并到近代科学思想之中。
第谷本人不相信哥白尼体系,不是日心说者,但他也反对地心说,提出了一个第三体系:行星环绕太阳周转,太阳和诸行星作为一个整体环绕处在宇宙中心不动的地球周转。1577年出现了一颗彗星,第谷等天文学家经过观测和计算,确定这颗彗星是环绕太阳运动而不是环绕地球运动的。
伽利略制造了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的望远镜,用它来观察天体。通过望远镜,他看到了月球上的环形山,太阳表面上的黑子,看到了木星有四个月亮或曰卫星,观察到了金星的位相。月亮上有山岭,这说明天界并不是完善的。前人早就注意到月面上凹凸不平,不过,月亮是天界最低一层,稍有缺陷似乎较易理解。但太阳上有黑子则更进一步打击了天界完善的传统信念。而且,伽利略观察到太阳黑子的位置不断移动,产生了太阳本身也在旋转的想法。人们早就指出,如果哥白尼学说成立,星星就应当产生视差,伽利略的望远镜让人们看到事实上正是这样。木星有卫星环绕,粉碎了宇宙只能有一个中心的传统见解。这个事实并没有为日心说提供直接的证明,但是改变了人们对宇宙中心的一般看法,这间接有助于人们接受日心说。伽利略本来是哥白尼日心说的拥戴者,以他当时在知识界执牛耳的地位,自然也可说是当时日心说的代表人物。就天文学理论来说,伽利略并未提出什么新思想,但他通过望远镜提供的这些“证据”使日心说变得大为可信。伽利略使日心说在科学上获得了牢固的地位。也正是在这种形势下,教会对日心说开始采取更加鲜明而强硬的反对态度,1616年,教廷正式宣布日心地动说为异端。
开普勒提出了行星运动三定律。一,行星沿椭圆轨道运行。二,连接行星和太阳的直线在等时间内扫过的面积相等。按照这一定律,行星的运动不是匀速的。三,各行星公转周期的平方和它们的轨道长轴的立方成正比。这三条定律无可争议地使得开普勒成为近代天文学的奠基人。
开普勒确定,行星并不是以正圆轨道而是以椭圆轨道围绕太阳旋转,这一点是观念上的巨大解放。随着第一定律的确立,天体轨道必然是最完美的形状即圆形这一观念退出了天文学研究。自古以来,人们凡想象天体的轨道,几乎不可能想到圆以外的任何几何图形,同样根深蒂固的是行星匀速运动的观念。这两项和地心说不同,地心说虽然一直是主导的学说,但也不断有人主张日心说,换言之,日心说不是不可想象的。但关于正圆和匀速,人们甚至没有想到要去怀疑。在这个基本意义上,正圆和匀速是比地心更深层次的确信。开普勒推翻了这两个观念,因此也就有着某种更深层的意义。
对于一般观念来说,地心还是日心当然是一个远远更为重要的争论,它直接牵涉我们的直观宇宙图景,直接影响我们关于神、人、世界的其他观念。至于行星的运动是正圆抑或带一点点椭圆,是匀速抑或稍稍有点儿速度变化,则是技术性的争端。然而,行星运动的研究者知道,不放弃行星在正圆轨道上匀速运行,就不可能在数学上、在科学上证成日心说,日心说就仍然只是个观念,而不是科学结论。
日心还是地心,圆还是椭圆,匀速还是变速,这些争论逐渐摆脱了人们的偏好,它们的结论只依赖于实证和计算。开普勒的工作表明,数学可以决定性地解决观念纠纷。通过开普勒,日心说已经远离思辨,在数理天文学上成为无可争辩的。尽管开普勒本人仍然充满中世纪的想象,尽管他尚未对行星轨道提供动力学解释,但开普勒三定律奠定了天文科学的基础,其重要性是无可比拟的。
理论的整体性
哥白尼之后,日心说和地心说以及其他相关问题都争论不断。但是,――不完全是事后诸葛亮――一个大趋势绝堤而来,有识之士很快一一转向日心说,或者像第谷那样,虽然没有接受日心说,也在相当程度上抛弃了地心说。
这里有个疑问。哥白尼理论和后来的化学元素理论等等不一样,它不需要进行实验,也不需要多少新的数学。托勒密是公元二世纪人,到十六世纪初期,这一千五百年之间,人们并没有收集到多少新的天文学资料。有些科学史家认为,从技术上说,哥白尼同样可以出现在古代,“有了哥白尼这样的天才,其纲领的进步部分在亚里士多德到托勒密之间的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你不能设想在公元三世纪出现门捷列夫,因为建立元素周期表需要很多新的事实。那么,哥白尼为什么没有早出现一千五百年,或者如果从亚里士多德那里算起,早出现两千年?
科学史家提到文艺复兴精神、宗教改革、资本主义的兴起、航海的发展。我们这里只谈一点:亚里士多德的巨大权威。这一权威使人们受束于地心说,妨碍了其他“天才”换一个角度来看待天文观察资料。只有到哥白尼时代,这一权威才开始面临整体瓦解的可能。
我并不是说后人盲从亚理士多德的巨大权威。亚里士多德体系中的困难和缺陷,从他的学生开始,就不断被明确指出。中世纪是一个信仰上帝的时代,哲学家、即使是唯一的哲学家,其外部权威也是有限的,在哲学思辨方面,中世纪人并不缺乏批判力。例如布里丹以陀螺的转动和两头都削尖的标枪的运动来反对亚里士多德的推动说,论证冲力说。他进一步由此推断天体的周转不是由神或天使推动的。奥康姆的威廉、尼古拉·奥里斯姆〔Nicolas Oresme〕、库萨的尼古拉等其他晚期中世纪的重要思想家也都曾提出过地球周日绕其轴自转的学说。
亚里士多德的天学有不少缺陷,针对这些缺陷,不断有人提出质疑。可是,在哲学-科学传统中,天学不仅与物理学连在一起,而且也与伦理学、美学、宗教信仰连在一起,例如高洁和低俗。这种联系在基督教学说中具有更强的道德意义,罪恶发生在低处,发生在地上,是基督教的一个成说。“基本的天文学概念已成为更为庞大的思想结构的组成部分”。你可以挑出亚里士多德天文学里的这个那个毛病,在这一点那一点上批评者可能更有道理,但若这一得之见和其他事情互相抵触,就没有多大的理论说服力,很难撼动亚理士多德整体解释的权威。你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取代他。单独反对地心说是薄弱的,进一步的思考就要让你面对亚里士多德所有的观念,关于运动的观念,关于位置的观念,关于元素的观念,关于人类社会和神性之间的关系的观念。“一个独一无二的中心地球概念与亚理士多德思想织品中太多的重要概念交织在一起”。实际上,托勒密本人就承认,其他的宇宙论,特别是地动说,单从天文学上看,“就星空的表观而言”,并不是断然不可接受的。但他指出,地心说以外的其他宇宙论和整个物理学冲突。我们还记得亚理士多德关于地球之为宇宙中心和地球之为圆形的论证,他的论证由于互相支持而显得特别强有力。要推翻亚里士多德-托勒密的天文体系,就得推翻整个物理学,甚至要推翻伦理成说和宗教教义。人们是否做好了这种准备呢?
亚理士多德的权威更多依赖于他提供了一套整体的理论,一套大致自然可解的理论。在这个整体解释中,诸多观念互相联系互相支持。例如,地心说和位置类型的空间观就相当契合,从而又与天尊地卑的一般观念相合。日心说传到中国以后,人们也因为它与这些一般观念不合而加以拒斥,西人“以为地球动而太阳静……上下易位,动静倒置,则离经叛道,不可为训。”
不过,说到理论整体性,我愿特别强调,亚理士多德体系的整体性不是像近代物理学那样依赖于数理推论上的一致,而是像库恩所指出的,更多依赖于各个论点及其互相联系的自然可解。地球是不动的,这当然是迎合我们的常识的,我们感觉不到地球正在以巨大的速度旋转。地球处在中心,所以天上的东西会掉下来,这是我们常识很容易达到的结论。星星都镶嵌在一个天球上,所以所有的星星都在同步转动,这也是对常识具有说服力的解释。古典理论并不止于理论上自圆其说。所以,单说理论整体性还不够,这里涉及的是理论与常识的深层观念相互联系的整体性。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是和自然常识联系在一起的,他所表述的理论在很大程度上原本就深深埋藏于我们的常识之中。扎根在容格等人所说的认知原型之中。“亚理士多德有能力以一种抽象和逻辑一致的方式表述许多关于宇宙的自发的感知,这些感知在他给予它们一个合乎逻辑的说法之前已经存在了数个世纪……孩子的观点、原始部落成员的观点以及心理退化病人的观点以惊人的频率与他相似。”
所以,尽管亚里士多德理论中的几乎每一个弱点都曾一直有人提出质疑,但是没谁设想从整体上否定亚里士多德的整个体系。我们须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为什么公元三世纪不可能出现哥白尼,即使出现了哥白尼,写出了《天球运行论》,它也只是比阿里斯托塔克论证得稍更完备的一种见解。哥白尼革命所要求的不是哥白尼一个人,一个“天才”,而是一个时代的成熟,在这个时代里,有识之士准备好了接受哥白尼的天才,他们相互呼应,准备好了从整体上挑战亚里士多德。代表这个时代向亚里士多德发起总体挑战的不是哥白尼,是伽利略。奥瑞斯姆等中世纪思想家对亚里士多德的质疑后来多被伽利略采用,他在那些个别论证上并未增添多少新内容,但那些论证在伽利略那里服务于一个整体理论,因此获得了一种崭新的强大力量。
证伪
这里可以顺便谈到波普尔的证伪理论。亚里士多德体系的命运是个突出例证,说明波普尔的证伪理论,至少就其通俗版本而言,尽管广有影响,实际上是不能成立的。拉卡托斯等人就此做了相当充分的讨论,我这里只简略谈几点。
一个理论与观察资料不符,有些现象不能由这个理论得到解释,这些都远不足以证伪这个理论。在波普尔之前,库恩已经设想过证伪理论。不过,他清醒地看到,证伪学说有点儿纸上谈兵。托勒密和哥白尼都大致与既有的观测资料相吻合,又有很多处与观测资料不合。没有哪个理论,包括现代的十分成熟的物理理论,和所有观察完全吻合。总有尚待解释的现象存在。古典哲学-科学理论并不要求自己解释所有现象,因为它们区分自然和偶然。大部分现象是偶然的,不需要解释也不可能提供解释,比如为什么昨天下雨今天晴天,你昨天为什么把火车时刻记错了。物理主义还原论要求自己能够解释所有现象,但这个要求只是原则上的要求,只是说,如果你对一个现象有兴趣并努力尝试,如果一切现象细节都已被掌握,你将能够在物理理论的框架中提供解释。
何况,当证据与理论不合,出错的不一定是理论,很可能是辅助假说出了错,而辅助假说往往是默会的,没有受到注意。按照哥白尼的理论,人们应当能够观察到恒星的视差,实际上却观察不到。后来我们知道,这是因为恒星离开地球的距离比当时所设想的要遥远得多。在这一事例中,理论与观测不符所证伪的是当时对恒星距离的一般认识,而不是证伪了哥白尼的日心说。天王星的位置与牛顿力学的预言不合,其结果不是证伪了牛顿力学,而是发现了海王星。在没有发现海王星的时候,人们有一个默会的看法,即天王星之外不再有大行星。
由于理论的整体性,不会出现简单的证伪。如果一个理论能大规模解释相关的现象,尤其是同时又能够解释其他理论解释不了的奇异现象,我们就把它接受下来。一个理论若具有整体性和完备性,就不会由于与观察偶有不符而被轻易放弃。牛顿力学是个相当完备的理论,当人们发现天王星的位置与之不合,人们根本不是去急着否定牛顿理论,而是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发现一个谜题的答案。
我们甚至可以说,一个整体理论不可能被驳倒,只能被另一个整体理论取代。亚里士多德-托勒密体系提供了一个例证,它不是被驳倒的,而是被哥白尼-开普勒日心说取代的。
近代科学的兴起(1)
章三
近代科学的兴起
伽利略于1642去世〔1564-1642〕,牛顿于同年诞生〔1642-1727〕,罗素曾把这个事实推荐给相信灵魂转世的读者。这个巧合的确太富象征意义。伽利略和牛顿可说是一先一后“联手打造”了近代科学。伽利略是一个巨人,他在广泛的领域引入了近代科学的观念和方法,牛顿也是一个巨人,他赋予近代科学以完整的形态。
伽利略是近代科学的创始人。他初次系统表述了近代科学的基本观念,首次系统地实践了近代科学的工作,从而从根本上颠覆了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体系。
伽利略的新思想突出体现在新的运动观念上。伽利略反对亚理士多德关于运动-变化的学说,所有的运动-变化都被还原为位移,通过这一还原,物体的运动和物体自身分离开来,运动被移置到物体之外。运动只改变物体的位置,并不改变物体本身,不导致生成和毁灭,从而也就否定了亚里士多德关于潜能和实现的整个自然哲学思想。伽利略取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来代替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原子论认为,存在的只有永恒的原子及其运动。由于运动完全被理解为外部的位移,运动和静止也就只是相对而言,两者没有性质上的区别。这是近代力学的根本原则。
前面已经提到伽利略通过望远镜观察树立了日心说的牢固地位。他听说荷兰的眼镜商人造出了一种可以放大物象的仪器或曰望远镜,于是自己动手进行制造,并用自己制成的望远镜观测星空。伽利略在望远镜里的观察远远不止于支持哥白尼学说。望远镜是第一个重要的仪器,大大扩展了可见世界,扩展到我们的肉眼肉身不及的世界。从那以后,不断发明出来的各种仪器使得人们能够实施更可控制的实验,这些实验将产生出我们否则就不可能观察到、经验到的现象。
伽利略本人是实验大师。传说中伽利略的最广为人知的实验是比萨斜塔实验。这个实验不是伽利略做的,是略年长于伽利略的一位力学家斯台文做过类似的实验。但即使把比萨斜塔实验放在一边,伽利略仍毫无疑问是一位实验设计大师。他进行了斜面实验,摆实验,流水碰撞实验,制造摆钟的尝试,等等。这些实验都和仪器的发明、改进休戚相连。除了望远镜,伽利略还制造了摆、温度计等多种科学仪器。“把科学发现与科学仪器的发明联系在一起,伽利略是第一人,而这种联系将一直延续下来,直到现代。”
尽管伽利略是设计实验尤其是设计思想实验的超级大师,他却不是实验主义者。伽利略本人说过他很少做实验,他做实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反驳那些不相信数学的人。在伽利略的科学思想中,核心是数学。按他的说法,自然界是按密码写成的,解开密码的钥匙是数学。因此,科学归根到底是研究量的关系,而数学是最高的科学。实验是在理想化的数学指导下进行的,最终是为了得出理想化的数学结论。伽利略知道空气阻力影响物体下落的速度,但他有意不理会这一点,进行理想性研究。
在科学工作中,仪器制造首先和测量相关。温度计是用来测度温度的,摆是用来测度时间的。只有可度量的东西才是真正可被认识的。“认识”被赋予了一种完全的理论意义。
科学理论必须建立在量的关系上,为此,科学家就需要把目光集中在可度量的东西之上。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伽利略区分了第一物性和第二物性,第一物性是不依赖人类感觉能力而存在于物体本身的性质,第二物性是那些仅在感觉之际显现的性质。无独有偶,第一物性是可度量的性质,如:事物的广延,静止,运动,数目,坚实性,形状,第二物性是不可度量的性质,如色、声、香。这一区分被上升到本体论的高度。第一物性是事物的真实性质,故能被多过一个感官所摄取,第二物性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可感性质,只能被一个感官所摄取,可感性质是主观的,其基础是客观的量上的关系。按照伽利略的观点,科学关心事物的第一物性,关心事物之如其所是;而常识则较关心事物的第二物性,较关心事物所呈现的现象。从上述观点引申,科学是客观真理,是正确的知识;而常识则是主观不实之知。常识的观点是物我相关,要求知道物对人的关系,在这范围外它不追问;科学的观点是物物相关,科学会不断追问,直到获得最终解释。常识因应着物我相关,从而其词汇不因科学理论的修正而改变,例如形状、颜色、声量、干湿。科学解释物物相关,随着理论的改进而不断修正其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