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利略第一次提供了一个有望从根本上颠覆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体系的选择。伽利略提出的是一个连贯的思想体系。哥白尼把行星放到和地球一样的宇宙地位,已经为用地上的力学说明天体运动开辟了道理。伽利略把数学在天上的有效性扩展到地上来,初步表述了惯性、加速度、自由落体的数学描述方式,尽管这些表述遭遇到数学上的困难,这还要等待牛顿发明微积分来解决。天上和地上这两个世界的区分被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他的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学说所指向的,科学世界和常识世界的两分。
因此,他对日心说的支持,远不限于通过观察使得日心说更易为人接受,更为重要的是,在伽利略那里,日心说不再是一个单独进行论证和证实的设想,它是一个连贯的世界理论中的一个部分,正如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一样。例如,伽利略无须再为大气和云为什么没有在地球转动的时候被甩到后面去这一事实提供单独的解释,根据惯性原理,大气天然和地球一起转动,而不像亚里士多德学说所提示的那样需要一个持久的推动力。如果说哥白尼只是在一个特定方面对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体系提出了挑战,那么,伽利略已经展示了全面替代亚里士多德的近代科学的轮廓。
这个新体系和亚里士多德旧体系的根本区别在于,新体系是由数学及数理性逻辑联系起来的,而不是直接诉诸自然理解的连贯性。他根据他所发现的抛物线原理计算出炮筒的仰角为45°时炮弹的射程最远。这个事实前人已经通过观察了解,并为当时的力学家所熟知。然而不同的是,伽利略通过计算获得了这个结果,无须求助于观察或实验。梅森就此评论道:“这样一种发展对科学说来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在这以前,新现象只是碰巧或偶然被人们发现……现在伽利略表明,从已知的现象怎样可以证明‘可能从来没有被观察到的事情’。”我们说过,伽利略并不反对实验,而且自己设计过实现过一些极其重要的实验,但是在伽利略那里,经验、观察、实验只是科学的跳板,科学的真正奇异之处在于数学。人们有时也把伽利略的方法或近代科学方法称作“数学-实验方法”,我们应当这样理解这种方法:数学把各种事实联系起来,不仅把已知的事实联系起来,加以连贯的解释,而且可以推演出未知的事实。对于数学来说,解释已知的事情和预测未知的事情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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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伽利略的盛年开始,近代科学开始蓬勃发展,一个巨大的新世界开始展现,各种思想互相激荡,所有怀抱新观念的学者都极其兴奋。回顾伽利略到牛顿的时期,我们可以数出很多鼎鼎大名,培根、开普勒、哈维、霍布斯、笛卡尔、波义耳、伽桑迪、马勒伯朗士、巴斯卡、惠更斯、斯宾诺莎、洛克。仅在英国的皇家科学院,和牛顿先后工作的人中,我们可以提到牛顿的老师巴罗,一直和牛顿互相纠缠名声的胡克。远在德国,当然要提到伟大的莱布尼茨。这些名字表明,近代科学的前进方向已经不可扭转。
近代科学的兴起(2)
我们在这里不提莎士比亚、密尔顿这些空前绝后的诗人。然而实际上,在16、17世纪,科学不局限在专家圈子里。科学、哲学、艺术似乎还处在同一个平台之上,科学当时主要不是在大学里面发展的,而是在沙龙里面发展的,相对而言,大学比较保守,沉浸于神学、形式逻辑、修辞、法学等等,为中世纪化的亚里士多德统治。有教养阶层在沙龙里讨论文学艺术,他们同样也有能力讨论科学。科学家们的确要做些实验,不过这些实验对技术的要求不是太高,其内容也很好理解。帕斯卡指导他的妻弟到山上去测量气压,登得越高气压越低,这些实验讲给别人听,别人不难明白实验的程序,明白根据什么道理得出这个结论。就像芬奇画一张画,米开朗基罗做一个雕塑,我们做不到,但他做出来了,我们都能欣赏、领会。虽然有人偏重哲学一点,有人偏重科学一点,有人偏重艺术一点,但大家有一个共同的平台。不说老百姓吧,至少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士在一起交流并没有什么障碍。不像今天,科学完全是专家的事业,需要高度的专业训练才能接近。
这些沙龙和团体逐渐发展成各种比较专门的学会,“诗歌会、艺术会、探索自然现象的学会。讨论会后有的是举行宴会或音乐会,有时是一场尸体解剖或天文观测,各视主人的性情而定。”1651年,美迪奇家族在佛罗伦萨创立了西芒托学院。同期,玻义耳等人在英国组织了牛津学会,1662年英王查理二世特许成立了英国皇家学会。四年后,路易十四在法国创立巴黎科学院。这里开始萌芽的团体合作将成为后世科学研究工作的一个本质特征,单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把科学和哲学区分开来。
人们对什么都感兴趣,天文、气体、枪炮的反冲力、人口、解剖、海运、矿业、羊毛织品、机械,新的思考方式在形形色色的领域中发展起来。那时候,出版物稀少,品质也不高。你真要把自己的文著付印,多半会出钱请个朋友帮着监督整个过程,才能保证印出来的东西勉强可读。我们还记得哥白尼的《天球运行论》就是这样出版的。学者们需要聚在一起来讨论他们的新发现、新思路。更多时候是通过书信,很多科学家的通信人遍布欧洲。后来,学会开始出版刊物,学者们逐渐发展出一种论文的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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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西方人航行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随着世界的扩大,人的眼界开阔了,看到的东西增多了。但对近代哲学-科学影响更大的,不是通过旅行和探险见到了更多的新事物,而是通过新仪器和实验手段发现了更多的新事物。近代科学的眼光不限于我们平常能够经验到的事物,多种多样的仪器和实验揭示出我们平常经验不到的现象。这是近代科学与古代-科学哲学的一个显著的不同之处。不消说,制造仪器以及后世更大规模的实验设备,与工艺的进步、近代工业的发展是分不开的。
望远镜、显微镜、温度计、气压计、抽气机、钟摆被相继制造出来。旧理论越来越不足解释由新仪器、新机器发现的新现象。十六世纪,人们在大型采矿业的发展中发现水泵抽水无法提升30英尺以上。这和自然厌恶真空的成说产生了直接的冲突。人们用望远镜来看月亮,看到月亮上的山脉和凹坑。更好的望远镜让人们看到行星上的情况。它们明明白白是一些物质体,而不是自古以来所相信的纯天界的、纯精神的东西。Kosmos〔宇宙〕这个词,意谓一个有秩序的世界,而最重要的秩序就是天地之别。在西方哲学-科学传统中,人类居住的地界和众神居住的天界一直有霄壤之别。伽利略用望远镜看到天体是物质的而不是纯精神的,伽利略-牛顿的力学体系则从理论上揭示了天地共同遵守着同样的定律。天和地的区分被取消了,两界合一了,柯瓦雷把这个根本的转变叫作“宇宙的坍塌”。后来海德格尔说,在我们这个世界众神无处居住。
旧的宇宙模式不再取信于人。笛卡尔提出了第一个有影响力的新的宇宙模式。笛卡尔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否认存在着真空。物质充塞整个空间,因此,除了旋转之外不可能还有其他方式的运动。宇宙是一个庞大的漩涡,原始物质在这个大漩涡中旋转,互相摩擦,有的被磨成精微的粉尘,即第一物质火元素,它们构成了太阳和恒星,有的被磨成球状,即第二物质气元素或曰以太,构成星际空间,有的则是磨去棱角的大块物质,即第三物质土元素,构成地球、行星和彗星。在这个庞大的漩涡里,一切都在旋转,太阳自己在旋转的同时,带动它周边的物质形成一个幅员广大的漩涡,使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同理,地球旋转所造成的漩涡带动了月球,使之绕地运动。在旋转之际,重的物质逐渐向漩涡的中心靠拢,轻的物质则逐渐向漩涡的边缘散开。这说明了为什么重物会坠地而火这样的轻物会离地上升。
虽然笛卡尔极力主张数学在科学研究中的重要性,他的宇宙体系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自然哲学体系而不是一个数理体系,似乎处在古代宇宙模式和牛顿模式之间。
牛顿承认虚空或真空,牛顿的宇宙首先是一个无限的虚空,或空间,万物在这个虚空中运动。就像布鲁诺的著作所表明的,一旦否认了天球,认识到星星是独立的天体,宇宙空间的新观念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为牛顿的空间观做好了准备。按照牛顿的空间观念,空间在任何方向上都是无差别的,都是均匀的。这种观念在我们今天看来是那么自然,但这个观念其实只有几百年的历史。
即使在牛顿的宇宙体系出版以后,笛卡尔的漩涡理论仍有巨大的影响,这部分是因为,“非数学家能理解它。人人都见过木屑在河水中打转。人人也都见过旋风卷起灰尘。行星的运动类似于漩涡中的木块。这种想象的图景令人信服。相反,牛顿的重力吸引平方反比定律是不习惯于数学思维的人所根本不懂的。”很多专家也更喜欢漩涡理论,这部分地由于这一体系更切实地提供了宇宙的动力学,而牛顿却没有做到。直到牛顿提出他的宇宙体系后的近一个世纪,这个体系才获得彻底的胜利,笛卡尔的宇宙模型被存入了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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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仪器来观察世界改变了世界的景貌,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们对现实世界的定义。考夫曼说“近代物理科学的总进路是彻头彻尾机械论的”,他解释说,机械论在这里并不是在粗糙的意义上意指齿轮、杠杆、滑轮,而是指“试图把全部现实还原为具体的物理定律,在那里,唯一真正重要的性质是那些我们能够用光谱仪、电流计、摄影胶片这类器械加以测量的性质。”
人们通过显微镜看到了毛细血管、肌肉纤维、血球、精子,看到了细菌。人们用显微镜发现软木塞里有很多孔,继而发现这些小孔不仅在软木塞这种死的东西里有,在活的东西里也有。人们逐渐明白,植物和动物是由一些当时叫作cell的东西构成的,我们后来把cell的这一术语译作“细胞”。对这些微观世界的观察改变了我们对植物、动物、身体的理解。
仪器和实验是连在一起的。大多数仪器本来就是为进行某种实验发明出来的。西芒托学院、英国皇家学会以及那一时代的其他科学家对各种科学实验的巨大热情,随便哪本科学史都会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西芒托学院,托里切利进行了真空实验,维维安尼进行了气压实验、冰膨胀系数测量、凹镜聚焦实验。利用气压计,人们测定了气压随山的高度不断变化。解剖学也应视作实验的一部分。波义耳在胡克的帮助下,改进了空气唧筒,完成了他的著名实验,确定了波义耳定律――空气所占的体积与其所受的压力成反比。
这些观察、实验、新思路、新概念,总体上对宗教权威构成威胁。近代初期的科学家多半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而且,宗教思想对他们的科学工作构成了重要的启发和指导。人们常引用牛顿来说明这一点,经常提到这个事实:在牛顿晚年,他专注于圣经研究远甚于科学研究。但所有这些事实都并不减弱近代科学所获得的自主性。韦斯特福尔在《近代科学的建构》中提到牛顿写给T.伯内特的一封信,在这封著名的信里,牛顿运用科学证据来论证《创世记》的可靠性,韦斯特福尔评论说:现在,至少在智性领域,扮演权威角色的是科学而不是圣经。在这封信里,圣经与科学“两者的角色恰好倒转过来。牛顿本人无疑会拒绝接受这个评论,但我们不能忽略信中的含义,尽管那很可能是无意识的。”韦斯特福尔总结说,从17世纪起,科学就开始“将原来以基督教为中心的文化变革成为现在这样以科学为中心的文化”。
近代科学的兴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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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所挑战的不仅是宗教观念,它从根本上挑战我们对世界的日常看法。科学热衷于实验和观测仪器为我们提供的事实,这些事实不再是我们直接经验到的,它们不曾参与塑造我们的心智,相应地,旧有的心智也不能理解这些现象。要解释这些新现象,以往的概念和理论远不敷用。科学家们改造旧概念,营造新概念,用这些概念建构新理论。这些概念不是直接从我们的经验中生长出来的,它们的意义在于解释观察资料和实验结果,而不是理解我们的直接经验。它们是些技术性的概念,逐渐不受自然语言的束缚,而在一个理论体系中互相定义。
更重要的是,这些由物理学建构起来的新概念有着共同的取向,那就是数学化。“自然这部书是用数学文字写成的”,伽利略的这一名言指出了科学的发展方向。科学的世界不是一个形象的世界,而是一个只能通过理智能力加以把握的数字世界。笛卡尔创建的解析几何,使得几何学本身也不再依赖于形象。代数成为数学王国的君王,图形只是数学公式的外部表现而已。
韦斯特福尔在《近代科学的建构》的导言里提纲挈领概括说:“两个主题统治着17世纪的科学革命――柏拉图-毕达哥拉斯传统和机械论哲学。柏拉图-毕达哥拉斯传统以几何关系来看待自然界,确信宇宙是按照数学秩序原理建构的;机械论哲学则确信自然是一架巨大的机器,并寻求解释现象后面隐藏的机制。……这两种倾向并非总是融洽吻合的……科学革命的充分完成要求消除这两个主导倾向之间的张力。”
笛卡尔是系统表述机械论的第一人。伽利略尚未采用inertia这个词,也没有明确的惯性概念。是笛卡尔第一次完整地叙述了惯性定律,从而为运动观念奠定了基础。他第一个系统使用“自然规律”这一表达式。像伽利略一样,笛卡尔也使得地上运动和天上运动服从同样的法则、机制。所有的物质都为同样的自然规律所支配,植物、动物、人体概莫能外。由于笛卡尔并不否认精神的存在,在他的机械论背景上,物质-精神二元论就成为难以避免的后果。这种二元论取代了传统上的由高级到低级的连续的“存在之链”。不过,如伯特指出,“笛卡尔对精神实体兴趣不大,对它的描述极为简短”,而且,“对科学和哲学随后的整个发展具有根本意义的是,这个勉强赋予心灵的位置极其贫乏,绝不超过与之相结合的身体的一个不同的部分”。近代科学思想整体上处在笛卡尔机械论的笼罩之下,在这个框架之内,看来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二元论,要么把精神还原为机械的东西。拉梅特里选择了后者。笛卡尔把动物看作机器,拉梅特里说:人是机器。按照伯特的草描,
现在,世界变成了一部无限的、一成不变的数学机器。不仅人丧失了它在宇宙目的论中的崇高地位,而且在经院学者那儿构成物理世界之本质的一切东西,那些使世界活泼可爱、富有精神的东西,都被聚集起来,塞进这些动荡、渺小、临时的位置之中,我们把这些位置称为人的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
数学化与机械论之间存在着某种张力,韦斯特福尔在《近代科学的建构》一书中对两者之间一开始所显示的不融洽做了多方考察。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提到,从一开始也同样显露出两者遥相呼应的苗头。笛卡尔所谓的自然规律是通过数学方法所揭示的数量上的机械规律。万物都可以还原为长宽高以及运动这几样基本元素。“给我运动和广延,我就能构造出世界。”因为,“机械论哲学的基本主张之一就是物质的同质性,物质被区分开来仅仅是凭藉物质粒子的形状、大小、运动。”波义耳则更具体地展现了机械论和数学化的统一:波义耳定律对空气做出了数学描述,把压强和体积联系起来。但对波义耳来说,这不仅是个经验定律或操作定律。波义耳是个原子论者,他设想空气由很多微粒组成,每个微粒都具有弹性,借此为空气压强定律提供了物理解释。到牛顿,通过系统地重构力这个概念,数学化和机械论水乳交融,再不可分割。
牛顿既是数学天才,也是实验天才。像伽利略一样,他把数学和实验结合起来,为近代科学的研究工作树立了典范。尽管在科学时代,大多数思想家都意识到数学应该成为科学的语言,但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是牛顿。数学取代形而上学成为理解世界的总原理。牛顿的主要著作题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但他在谈到这本书的时候,经常不说数学原理,而径称为“哲学原理”,夸耀说在使原理数学化的过程中他创立了一门不同于一般哲学的自然哲学。
牛顿系统表述了绝对空间和绝对时间的概念,从而提供了近代力学的时空观。几何化的空间取代了亚理士多德的位置连续统。柯瓦雷把科学革命的特征归结为两点,一是有间架有结构的kosmos的瓦解,随之,基于kosmos这一概念的几乎所有观念都从科学中消失了。二是空间的几何化,空间被理解为均匀的、抽象的东西。这两点是紧密联系的。在从前的宇宙体系里,空间被理解为具体的、处处有别的位置连续统。那时的空间概念是从位置来想的,是位置对待物体,不是空间对待物质。宇宙空间是分层的,层次以“上/下”来定义,上下复与贵贱等概念直接联系。哥白尼的天空也分等级,他论证说,太阳是完美的,把宇宙的中心位置给予太阳才是合适。布鲁诺首先提出了宇宙的无限性和统一性,“只有一个普遍空间,一个广袤的无限。”在牛顿那里,空间的层次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始终保持均匀与不变”的空间。无限空间中没有中心,也没有天然的处所、位置。地球的独一无二性消失了,地球上所有位置的固定性也消失了。在柯瓦雷看来,均匀的、无限的空间概念是科学革命的核心,由此消解了天上和地上物理的区分,天文学转变为天体物理学,宇宙中的各部分不再具有本体论上的差别。也许,更要紧的是,这几乎等同于把自然数学化〔几何化〕,从而,探索自然的科学也必须数学化。量的世界取代了质的世界。难怪他单写了一本书探讨无限空间概念的形成史――《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
在这个新时空观框架里,牛顿总结了关于运动的三大定理,即通常所称的惯性定律、加速度定律、反作用定律。我们记得,位移,即后世力学所理解的运动,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意谓的是远为广泛的kinesis〔运动-活动-变化〕的一种而已。位移这种运动和植物的生长、青年的教育在概念中是连续的,因此不存在用位移运动来还原其他活动的要求。在牛顿那里,运动和位移成了同义词,在此后的两三百年里,机械论者一直在努力把所有其他形式的运动都还原为位移。
牛顿落实了万有引力学说,首先用以解释行星的绕日运动。按照从前的想法,圆周运动被视作自然运动,也许天球最初需要神的推动,它们一旦转动起来,就应当可以自己维持下去。现在,直线匀速运动被规定为基本的运动,行星的圆周运动就迫切需要动力学解释。开普勒曾为行星的运动轨道提供了几何学解释,但他没有提供动力学解释。这是由万有引力提供的。万有引力还为重物坠地、潮汐现象等提供了统一解释,成为牛顿“大综合”的核心概念。但是,万有引力本身却得不到解释。其结果是,一些人为引入万有引力欢呼,一些人极力抗拒这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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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顿是近代科学的集大成者。从牛顿开始,我们有了一幅科学的世界图景。柯瓦雷在回顾这幅宏大图景时不无感叹:它“把一个我们生活、相爱并且消亡在其中的质的可感世界,替换成了一个量的、几何实体化了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样事物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人失去了位置。”这一感叹与伯特的感叹遥相呼应。
近代开始的时候,在笛卡尔和牛顿那里,哲学与科学是连成一片的,甚至仍然是一回事,但两者就从那时起开始分离。牛顿那时英语里还没有science、scientist这些词,他的主要著作是以《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为题的。他是个哲学家,实验哲学家。然而我们讲哲学史,通常不讲牛顿,或者一笔带过。这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恰恰从那时起,哲学-科学的传统走到尽头,哲学与科学开始分道扬镳。牛顿在我们今天称作哲学的领域里没做出什么贡献,我们多数会同意伯特的评价:“在科学发现和设计上,牛顿都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可是作为一位哲学家,他缺乏批判力、粗糙、不一致,甚至可以说是一位二流哲学家。”然而,他从外部对改变哲学发展方向所发生的作用却是划时代的。
哲学一开始是要寻求真理,理解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我们所要理解的是我们所经验到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个人的经验,还是人类共同的经验;无论是对心理的体验,还是对世界的了解。火会烫着人,水往低处流,人会做梦,男女交合会生孩子,日月周章,众星永恒,这些是我们经验到的世界,为这个经验到的世界提供解释,这是哲学-科学的事业。科学也是要寻求真理,但它不满足于我们被动地经验到的世界的真相,它通过仪器和实验,拷问自然,迫使自然吐露出更深一层的秘密。要解释这些秘密,古代传下来的智慧和方式就逐渐显出其不足。从伽利略开始,科学家告诉我们,仪器和实验所揭示出来的现象证明了常识并不具有终极的说服力。常识式的理性不够用了,人们学会求助于数理式的理性。新的物理理论以数学作为科学的原理,与此相应,新概念以通向量化为特征,它们有助于把各种资料数量化。哥白尼的日心说、伽利略的运动观、笛卡尔对动物以及人的机体的机械解释,离开我们的常识和经验越来越远。“如果我们从经验出发,那么我们以亚里士多德的力学为终点可能更贴切一些,因为它是一个十分成熟的经验分析。相反,伽利略以经验从来不知的理想化条件的分析为出发点。”
近代始于对古典时代的复兴,但人们很快看到,它远不是一场复兴,而是一个崭新的时代。科学经过两三百年的发展,一开始是自然科学的成熟,然后,大致在19、20世纪之交,社会科学先后获得自治。回过头来看,是希腊思想的哲学方式为近代科学奠定了基础。当然,我不知道从希腊哲学是否必然会发展出近代科学,但没有人会怀疑,到了伽利略和牛顿之后,思想的科学发展就不可能再逆转了。
经验与实验(1)
章四
经验与实验
物理学、生物学、人类学等等通常统称为经验科学。把它们称作经验科学,一方面表明它们与哲学-科学不同,另一方面和数学这种演绎科学相区分。但我认为,“经验科学”是一个misnomer,一个错误的名称。我认为,科学革命是一场革命,带来了一种崭新的认知方式,这种认知方式的一个根本特征,就在于它离开经验越来越远,不再依靠经验来得到论证,甚至于最终是否合乎经验也不再作为判定正误的标准。
有些名称,虽然基于错误的认识,但我们后来用惯了,似乎不至于造成多大麻烦,例如印第安人这个名称来自哥伦布的错误,但我们今天说到印第安人,并不会把他和印度人混为一谈。但有些错误名称,其错误不是出于对一个孤立事实的错认,而是基于某种总体的错误理解,而且还普遍造成进一步的错误理解,我认为经验科学就是突出的一例。这时候,似乎真如夫子所云,名不正则言不顺,“经验科学”使得人们在谈论科学、哲学的时候多入歧途,让人觉得要谈清楚这些事情,必先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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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代哲学史上,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两分是一条主要线索,简要地加以概括,可以说,经验主义主张经验是知识的唯一来源,理性主义则主张经验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主张有先验的知识,超验的知识,等等。但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这两个名称很容易误导。两者的对峙只在很小的范围内才有意义。理性主义绝非不注重经验,而经验主义既不格外注重经验,也不格外缺乏理性,按照理性的寻常意义,经验主义者一般倒比理性主义者更加理智、更加理性,因为他们不怎么着迷于神秘之事。前面理知时代一节曾强调,理性态度是一种就事论事的态度,在宽泛的意义上,理性态度和注重经验差不多就是一回事。
就我们眼下的论题来看,更要紧的差别在于,在很多重要的经验论者那里,对经验的理解和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经验差得很远。例如在休谟那里,经验是由明确界分的、原子式的知觉组成的,而我们通常理解的经验,其突出的特征之一却是互相重叠、交织、组织,这种组织围绕着一个主体,或者说,这种组织造就一个主体。这个主体也许是个人,也许是集体;的确,集体也有经验,中国人对现代性有一种不同于英国人的经验。用比较生僻的词儿来说,经验本身已经是一种“综合”。詹姆士所宣扬的“彻底经验主义”主张说“连结各经验的关系本身也必须是所经验的关系”,比休谟等人对经验概念的理解好一点儿;我还愿进一步主张,经验是一种自组织,一些相对更为有序的经验不断把相对无序的经验组织起来。总的说来,不是好像我们先有一个个孤立的感觉,加起来成为经验。我们本来就是连着经验来感觉的。
塞拉斯提醒我们注意,经验主义〔empiricism〕和经验〔experience〕这两个词经常是分离的,例如,在杜威那里,经验主义用于感觉原子论,而经验却是在德国唯心论的传统中使用的。如果不局限于理性主义/经验主义的两分,而是从我们日常使用理智、理性、经验这样的词来考虑,倒不如说,经验主义是最理性的。
叶舒宪先生考证,尽管经和验两个字在古汉语里都是“强力语词”,而且经验这个合成词早在《搜神后记》中既已出现,但当时这个合成词的意思主在验证,与今天的经验概念不同。此后经验这个词又滋生出灵验和亲身经历两种意思,仍然不同于今天的经验。今天的经验一词,是我们仿效日本人用来翻译experience的。叶舒宪先生感叹说:“最注重经验的一个文化却不曾产生作为哲学概念的‘经验’一词。”
按照现代汉语辞典的简明定义,经验一指由实践的带来知识或技能,二指经历、体验。我们且说第二条。
在我们平常的用法里,经验有时和体验的意思相近,有时和经历的意思相近,德文Erlebnis有时译作经验,有时译作体验,Erfahrung有时译作经验,有时译作经历。但经验和体验、经历也有不同,体验更多是从内心着眼,经历更多是从外部遭际着眼,相比之下,经验则不特别强调内部和外部,可视作两者的统一,或两者不大分化的原始情况。
经验也可说包含着内和外,但两者差不多混在一起。经验既包含经过、经历,也包括体会、体验。一个人可能有很深的感情,很丰富的想象,但这些东西都从心里萌发,不是经验。另一方面,变化多端的外部遭际,杂乱无章的印象,浮光掠影的感觉碎片,都不是经验。经验天然就互相勾连,连成一个整体。没有心灵的东西,无论经过了多少变化,或者我们浑浑噩噩经过了好多事,都不是经验。两个人同样经过了一件事情,一个人成了有经验的人,另一个却仍然没什么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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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今天的经验这个词是英文experience的译名,我们不妨再查查英语辞典。据查,experience的第一层意思是对所发生之事的直接观察或亲身参与,特别是着眼于通过这种观察或参与获得知识。第二层意思是实践知识或技能。第三层意思是组成个人生活或集体生活的意识事件。第四,亲身经历。在各种各样的定义里,亲身参与、直接观察都是主要的因素。
的确,经验经常可以解作亲身参与、直接观察。不过,参与和观察还是有相当区别的,在很多场合,我们专门把当事人和旁观者对举。比较之下,参与要更贴近经验。小说家要写一本囚犯的生活,通过关系把自己投到牢房里。我有一个朋友说起,几十年前在文革时期,他为对这场运动观察得更真切,才参与到很多政治活动之中。这些都是从旁观转向参与。但我们还是怀疑,为了体验生活安排自己住进牢房的人所经验的东西未见得就是真被判了二十年徒刑的人所经验东西。有些经验,不仅单从外部观察不足获得,就连参与也还隔了一层。经验里还有某种经受、承受、承担的意思。就生活整体来说,我们不是参与到生活中,而是早就卷在生活的激流之中,或者早就飘浮在一潭死水之中。
卷在生活里、经验、参与、观察,这些语词提示了一个系列,从迷在生活的中心到站到生活的外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要从事科学,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跳出经受意义上的经验,向观察这一端移动。从汉语辞典和英语辞典都可以看出,经验和获得知识、技能联系紧密,在哲学讨论中,人们更是倾向于从获得知识这个角度来看待经验,所以,经验中的经受这个因素就比较隐没,观察这个因素就越来越突出。但是在很多场合,经验和观察还是可以区分的,也应当区分。我年轻时生活在没有电灯的乡下,像古人一样,对星空有深厚的经验,月盈月亏,斗转星移,这些是我对世界的重要经验。但是我从没有经验到行星的周年运动,只是读了天文学,通过仔细观察,才观察到这类运动。斗转星移是眼睛看到的,这时候眼睛连在心里,看到的东西被编织到了经验的整体之中;行星的周年运动也是用眼睛看到的,这时候眼睛连着头脑。观察不仅是更加仔细的看,而且还提示着很多别的因素,可以说你无法直接看到行星的周年运动,为此你需要一种方法,把一日夜转动一周的星空设想为静止不动的坐标,最好是画一张星图,隔几天就标出行星在星图上的位置。
经验与实验(2)
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观察的意义还会向一个特定方向发生变化。博物学家通过观察确定俄卡皮鹿存在,病理学家通过观察确定病毒存在,物理学家通过观察确定电子存在,这些是非常不同的观察。几年前有科学家称他们观察到了黑洞的存在,最近,洛杉矶的一个美国天文学家小组说他们通过美国宇航局的“钱德拉”X射线太空望远镜等设备观测距太阳系1亿光年处船底座两个星系团的碰撞、融合,发现了宇宙暗物质存在的“最直接的”证据。这些所谓观察就更是另一类观察。这一类观察,当然是依据某种理论才能成立。逻辑实证主义主张一切句子最后都能还原为观察句子,后来又主张所有观察都依据某种理论才有可能,他们疏于分辨观察这个概念的一系列变化,把观察本身做成了一个纯理论概念,仿佛可以用一个单一的定义加以限定。
不难注意到,经验所含的体验这层意思,在观察中基本上被清除了。观察在广义上仍是经验,但它脱出了体验。经验带有主体性,观察是去除经验中主体因素的一个途径。
在远古时候,天象是人类经验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日出日落,斗转星移,这些是连同光明与黑暗、吉祥与灾祸、希望与恐惧一起得到经验的。日月星辰在原始生活中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人们一开始就热衷于观察它们,这些观察源于一些与科学无关的兴趣,然而,天文学最早成为一门成熟科学,却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人们对日月星辰的观察,归功于人们把观察和感应隔离开来。日月星辰特别适合成为系统观察的对象,因为它们几千年都以同一的、稳定的方式在天上运动。古代天文学家逐渐把观察资料从天人混杂的经验中清理出来,用数理模式来解释这些观察资料,形成了第一种古代实证科学。
在十六、十七世纪兴起的科学革命时期,智者们开始对其他现象领域进行系统的观察。这些系统观察和仪器的发展大有关系,形成了一个仪器促进观察、观察索求仪器的加速循环的局面。望远镜和显微镜是最突出的例子。我们今天已经视作常识的天体宏观世界和细胞微观世界,都是那个时代开始观察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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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自然的思辨是依赖于经验的,然而,经验却并不总足以对思辨的疑惑提供裁决。这一点在伽利略《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的一段对话中被醒目地勾画出来。对话中的人物之一辛普利修宣称“日常经验表明光的传播是即刻完成的”,他解释说:“当我们看见一个炮兵队在很远处开火时,闪光未经时间的流逝就到达我们的眼睛;但声音仅在明显的间隔之后才到达我们的耳朵。”萨格雷多回应说,这点经验只允许他推出声音在到达耳朵时走得比光慢,而并不告诉我们“光的到来是即刻的,抑或尽管极端迅捷却仍要耗费时间。”日常经验不足以决定在这两个选择中哪个是正确的。要测量光的速度,必须构造一个实验。伽利略接下来的确谈到了用相互隔开很远的灯笼做这样一个实验。不过,光速太快了,他用这样一个简陋的系统无法发现任何结果。
科学热衷于研究这些实验所产生的新事实,这些新确定的事实取代经验事实成为引导科学理论的主要依据。霍布斯曾通过他的代言人A对波义耳的气泵实验提出疑问,其中有一段说到,皇家学会的少数人看到一个实验,信以为真,然而,天上地上海上人皆可见的现象难道不是更可信吗?A的对话者B回答说:“自然的某些关键活动,不借勤奋努力和技术处理就不向我们显现;这时,借助人工的设施,自然的一部分表现出自然活动的机制,比万万千千日常现象所表现的更为昭明。而且,我们通过这些实验,揭示出自然的原因〔原理〕,因此,这些实验可以适用于无穷数量的通常现象。”霍布斯本人是反对B所据的立场的,但他对这一立场的概括极其精当。在实证科学中,实验所产生所确定的事实取代经验事实成为理论首先要加以解释的东西。这一过程从力学开始,直到最后,内省经验被从心理学驱逐出去。
无论比萨斜塔实验是否做过、是谁做的,我们都不难设想,从比萨斜塔顶上抛下一块软木和一个铅球,它们下落的速度将是不一样的。换言之,这个实验将不能证明落体定律,反倒否证了落体定律。经验一向表明,重物下落得比轻物更快。难怪库恩评论说,伽利略的定律优于亚理士多德的定律,“并不是因为它更好地表达了经验,而是因为它由感觉揭示的运动的表面规则走到了背后更本质的但被隐藏着的方面。为了用观察来验证伽利略的定律需要特定的仪器;孤立的感觉不会产生也不会确认它。伽利略自己并非从观察得到这个定律,……而是由一个逻辑推理链条得出的。”
我们也许会说,如果我们在一个长长的真空管中做这个实验,就会证明伽利略的定律。是的。然而,我们没有眼见物体在真空中下落的经验,在我们的经验世界中,物体总是在空气阻力中运动的。
伽利略那个时候还没有制造一根长长的真空管的技术。但伽利略另有办法,为了减少空气阻力对落体实验所起的作用,他设计了斜面实验和钟摆实验。斜面滚落实验说明,物体落地的时间只与高度有关,与斜面距离无关。
斜面实验尽管非常简单,但在一个极为重要的意义是个经典的实验:我们能够看到球从高度相同而长度不同的斜面滚落到地面的时间相同,但是比较起真空管中重物和轻物同时落地,斜面实验的结果说明了什么,却不是那么明了。摆实验更是这样。我们需要通过讲解向观众说明这些实验的结果证明的是什么定律。如果能设计出一个直接诉诸观察的实验当然最好,因为直观有最强的说服力。但有时做不到,那就设计另一个实验,通过逻辑推导来让实验结果说明某个道理。
科恩认为,“新的科学或新的哲学主要的创新之处在于数学与实验的结合”,像斜面实验等设计中,实验技术和数学分析结合在一起,使伽利略“名副其实地成了科学的探究方法的奠基人。”我们记得,实证主义这一主义的创始人孔德恰恰是用数学与实验的结合来定义实证科学的。
我们通过一系列逻辑推导把看到的东西和所要说明的道理联系起来。实验所产生的直观加上逻辑推导,这两者的联合,将是科学实验发展的方向。当这个逻辑推导过程越来越复杂,实验证明了什么道理就逐渐成为只有科学菁英才能理解的东西。
汉语里有经验事实这个说法。我们身处现实之中,有所经历,有所经验,这些经验互相交叠,一般不称作事实。我们差不多只在命题水平上谈论事实,而经验一般是默会的。然而,或恰恰因此,“经验事实”是个不错的短语,一方面,经验事实突出了经验的公共可观察的一面,和体验意义上的经验相区别;另一方面,经验事实指称那些有经验来源的事实,和单纯观察获得的事实、尤其和实验室里生产出来的事实相区别。冰冷火热是些经验事实,斗转星移是经验事实,夜里在野外生活过的人都经验过这些,它们是极为深刻的、打动人的经验,这些经验融入了民歌和文人诗,融入了历史学家的视野。行星有时候逆行则是观察到的事实,即使长期生活在乡下的人也经验不到这个。量子物理学所依据的事实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经验范围。费曼说,事物在小尺度上的行为方式是如此“违背常理”;我们对它没有任何经验,因此,除了解析方法外,用任何方法来描述这种习性都是不可能的。强力中子轰击原子核引发链索反应,这是实验室里产生出来的事实,我们完全经验不到。当然,这个裂变产生的巨大作用,如原子弹,我们是可以经验到的――上帝保佑我们不要经验到。
经验与实验(3)
借助仪器进行系统观察,借助科学实验,我们获得了大量的新事实。这些东西告诉我们,我们的经验世界不是全部的世界,天外有天,经验事实之外,还有无数的事实,还有其他类型的事实。人们有时说,观察仪器和科学实验大大扩展了我们的经验世界。但按照本章所强调的经验和观察、实验的区别,我们应当说,大大扩展了的是事实世界而不是经验世界。实验表明,空气是有重量有压力的,然而这是我们平常经验不到的,乃至我们的经验正好相反,也正因此,才需要由实验来表明。望远镜是第一个重要的仪器,它不仅扩展了我们所能见到的世界,更重要的是它观察到的是一个与肉眼所观察的相当不同的世界。并且从此,“看”和“观察”这些语词的涵义将要逐步改变,最近,天文学家“观察到了”银河系中实际存在的黑洞。他们观察到了什么呢?一个黑黑的洞吗?
从看到木星的卫星到测定光速,这些都是些新类型的事实。这些新事实不仅从前没有经验过,而且我们若不是通过这些仪器和实验就永远无法知道有这些事实,它们不可能被直接经验到,不是“经验事实”。我建议在这个特定的意义上使用“经验事实”这个短语,以便向自己提示经验和实验的根本区别。
如果说经验含有经受、遭受的意思而观察则较多探究的主动性,那么,实验就是在某个明确的目的的指引下进行的。经验是我们不期而然的遭遇赠与我们的,实验却是设计出来的。我们经验,无需理论,而实验的设计却总是由理论指导的,弗拉森甚至说“理论的真正重要性在于它是实验设计的一个要素”。
实验通过改变实验条件来改变实验结果。事件被分解为各种条件,或者说,自然被条件化了。由于条件的明确分离,实验比观察更明确地把经验统一体中的主体成分和客体成分加以区分,从而更有效地清洗掉经验中的主体成分,保证了事实的纯粹性。此外,实验是可重复的,为公共研究提供了新的平台。然而,最关键的一点是,从伽利略的斜面实验和摆实验开始,实验逐步把理论与事实清楚地区分开来。实验结果和经验当然不是截然可分的,但很容易看到近代科学的实验在总体上与经验的区别。实验结果不是以直观方式显示结论,而是在一个人工概念系统中通过一系列推理和运算达到结论。反过来,如果没有一个相当成熟的逻辑-数学框架,科学家就无从设计实验。诚如心理实验大师皮亚杰所言:“没有逻辑-数学的框架,就不可能达到实验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