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可持续的、由市场推动的经济扩张中，真正发生的情况是，生产当前消费品的工人和其他资源被重新部署到资本品生产中去。用克鲁索来做个类比，相当于他腾出一些采摘椰子的劳动时间，用于制作杆子。当然，这两个用途的最终目标都是要享受更多的消费品。但是，因为稀缺，短期内必须在两者间做取舍：一定要减少当前的消费，才能资助资本品的生产。最终这种节约将带来超额的回报。重要的是要记住，可持续的繁荣和经济增长要依靠纪律和耐心。如果缺少了新的技术发明，或者发现不了新的可利用自然资源，那么没有什么神奇的办法能够增加劳动生产率，立即并永久地增加每个人的消费量。
不可持续的、由政府推动的经济增长
现在让我们假设，政府官员没有耐心去等待可持续的经济增长，他们想要投资带来的好处，却不想忍受储蓄（即减少消费）的痛苦。为此，中央银行（美联储）人为压低利率，使其低于自由市场原来的水平。美联储的具体运作机制很复杂，但是为了方便我们的讨论，你可以简单地想象成这样：它印刷出新的百元大钞，投入贷款市场，并提供低于市场利率的贷款。实际上，美联储通过开动印钞机，把自己变成了新的可贷资金供给者，并使供给曲线向右移动。
可贷资金市场
从表面上看，这样运作的结果很像市场推动的扩张。低利率为企业家开始长期项目打开绿灯。他们雇用工人和购买原材料，并投入那些经营长期项目的企业。用市场原有的利率水平来衡量，这些企业本应亏损，但在美联储提供的“廉价信贷”之下，这类投资现在变得有利可图。
然而，与市场推动的经济扩张不同的是，在政府推动的版本中，消费者没有相应减少在餐馆、DVD和其他零售行业的消费。相反，零售行业的销售额大增，原因是低利率削弱了人们的储蓄动机，使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一时的享乐上。换句话说，当制造资本品的企业家看到业务蒸蒸日上时，消费品行业也在经历同样的景气。因此，似乎每一个部门都在增长。它们竞相雇用新员工，导致工资水平上涨，这进一步助长了社会上普遍感觉到的繁荣景象。
但我们知道，这种愉悦的感觉无疑是假象。政府并没有做出什么新的科学发明，也没有碰巧找到一个未开发的油田；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印刷了一些绿色的纸片并交给了企业家。这一行动本身并没有改变稀缺的事实。不增加工人、原材料和设备的数量，却要生产更多的拖拉机和电视机，这对经济体来说是不现实的。当市场推动经济扩张时，消费者不得不减少购买电视机（和其他消费品）才能生产更多的拖拉机。然而，在政府的推动之下，一开始似乎可以鱼和熊掌兼得。一点都不用等，就可以同时生产更多的资本品和消费品。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是，失真的利率误导了企业家。请记住，价格提供协调经济活动所需要的信号，这是自由市场价格的功能之一。大致上看，政府人为压低借款的价格是在欺骗投资者，让他们误以为储蓄比实际数量多。因此，一个经济部门的企业家在使用资源时，无法与其他部门企业家的计划相衔接，没有一个企业家的投资计划能符合消费者的薪水开支计划。
你可能会认为如此乱七八糟、脱离现实的状况会立即显露出来。毕竟，如果美国航空航天局用错误的物理或工程“定理”来建造火箭，那么他们很快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对于政府引起的虚假繁荣，有时要到数年之后真相才会显露出来。
让延迟反应成为可能的，是资本消耗。换句话说，至少在短时间内，经济体有可能突然能够同时生产更多的资本品【注4】（拖拉机、钻床、木料）与更多的消费品（电视机、iPod、自行车）。如果企业家忽略现有资本存量的损耗，可以暂时不在资本品和消费品之间作出取舍。
不管是生产消费品还是生产资本品，企业家都必须使用现有的工具和设备。日常使用会导致折旧——工具和设备的磨损。尽管鲁滨逊?克鲁索最初的储蓄和投资已见成效，但他仍必须定期维修杆子，或者逐步制作一个新杆子，以备旧杆子用烂之后替换。现代市场经济也同样如此。仅仅为了维持现有生活水平，每年必须要有一些产量用于替换当年生产消耗掉的资本品。
为什么政府推动的虚假经济扩张和繁荣是有可能的？现在你应该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印刷新货币并将其注入金融市场所导致的）虚假价格会误导企业家，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进行没有足够真实储蓄支持的长期投资项目。并不是投入足够的资源“耕种”以维持现有的经济结构，而是通过“吃种粮”来让每个人看上去都享有更高的生活水平，这样的假象可以持续多年。当然，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的情况是什么——商人们正在赚取创纪录的账面利润，企业的价值得以提升。但是，一旦萧条来临，市场价格迅速变回真实的数字。每个人都会意识到，自己在繁荣时期的表现有多么愚蠢。
3．虚假繁荣必然导致萧条
在典型的经济周期中，一旦价格通胀促使央行提高利率，（貌似真实的）繁荣就渐渐褪色了。回想一下，我们在第21课：学到，（其他条件不变）货币通胀导致价格上涨。无论创造新货币的目的是什么，这一因果关系都成立。当中央银行（美联储）为增加可贷资金的供给而创造新货币时，将产生两个主要扭曲效应：（1）低利率让人们误以为可用储蓄增加，从而制造出虚假繁荣。（2）价格上涨。
随着繁荣地行进，如果央行希望经济“刺激”能够持续，通常需要持续不断地向信贷市场注入越来越多的新资金。一开始，比如说在一个星期内注入10亿美元，这种简单的一次性资金注入很快通过信贷市场进入整体经济。利率将下降，但影响只是暂时的。为了保持利率低于自由市场的水平，央行需要不断注入新资金。
然而，即使央行持续稳定地注入新资金，它发动经济繁荣的能力也有可能很快丧失，因为企业家会适应新情况，在计算时抵消大部分货币注入的影响。另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货币存量渐渐增加。如果每星期固定注入10亿新美元，那么每一次带来的影响将越来越少。最后，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随着导致经济扩张不可持续的“真正”原因开始显露，必须制造越来越大的货币通胀，才能继续掩盖日益严重的生产结构失衡问题。
综上所述，央行希望维持貌似真实的经济繁荣期越长，那么通常需要注入的新资金也越多。但最终，这将导致令人担忧的各种价格飙涨，首先可能发生在金融和大宗商品市场，但最终将体现在零售价格上。随着价格通胀逐步加剧，越来越多的分析师，甚至一般市民也开始质疑央行的“放松银根”和“廉价信贷”政策。
因此，也许在货币扩张进行几年之后，在某个时候，央行害怕了，至少放慢了向可贷资金市场注入新货币的速度。利率开始上升，更接近自由市场的真实水平。随着市场价格变得更加准确，许多企业家意识到自己干了多么傻的事。企业家们审视着那些本不该启动的宏伟项目，拼命试图挽救糟糕的情况。有的项目需要立即关闭，遣散全部工人，并拍卖设备和库存，卖给那些没有彻底被虚假繁荣蒙骗的企业。其他企业则勉强继续经营，但它们蒙受巨大损失，要经历一段紧缩期。
4．大规模失业的根源
从政治和人道的角度来看，经济周期的一个最重要的影响是伴随着崩溃和萧条而来的大规模失业。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政府“救助”失业困境的政策却事与愿违。实际上，正是这种大受欢迎的政策延长了经济衰退，并为下一轮不可持续的繁荣播下种子。
虚假的繁荣是因政府的干预压低利率而发动的。“虚假”的借贷价格让企业家们的借到的钱超过真实的储蓄。请记住我们在第12课：上学到的内容，纯粹市场利率的功能是把储蓄定量分配给所有竞争的借款人。这个过程不只是分配货币，也涉及分配真实的物质资源。如果工人和材料投入建设一间需要两年才能完工的汽车厂，那么这些资源至少要被“锁定”两年，直到“开花结果”生产出轿车。
在虚假的繁荣期内，因为宽松的低利率，使得太多的长期项目同时动工。但是仅仅印刷新货币是不能创造更多的工人或其他资源来满足需求的。事实依然是，如果开工建造新的汽车厂，就会吸收本可以用于其他项目的资源。如果在繁荣的早期阶段，有太多的项目已经启动，那么物质现实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全部完工。如果央行因为害怕而想让利率恢复到适当水平，那么应该越早越好，因为企业家越早发现自己的错误，就能越早停下来，避免在失败的项目中越陷越深。
当经济繁荣崩溃，转变成萧条时，将经历一段混乱时期。市场中的每个人吃惊地认识到他们在繁荣时期制订的计划是错误的，有些计划甚至错得离谱。人人都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状况。让我们后退一步，想想调整是怎样进行的。要让经济返回可持续增长的路径，调整过程一定如下：那些在繁荣时期投入无利可图的项目与行业的资源，现在需要转投到其他地方。至于劳动力资源也应一视同仁，意味着一旦崩溃到来，那些不幸工作在极不盈利（但在繁荣期似乎有利可图）的企业里的人必须失去工作。
例如，如果建造一间新汽车厂的工期为18个月，现在已经进行了6个月，但（依据新的信息）不会有足够的购车者支持汽车厂的生产。显然，正确的做法是立即停止建造。从整体经济角度来看，为了防止建筑工人被解雇，并“创造”就业机会去生产卖不掉的汽车，政府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拥有那间工厂的公司，那可不是在做什么“善事”。不，正确的做法是，把这些工人和其他（可回收）资源投入其他真正有利可图的项目和部门。
至于这个“苦口婆心”的建议有什么问题，当然是在虚假繁荣崩溃后，经济需要时间才能重新找到自我平衡，尤其是在多年的繁荣之后。因此，当经济体因萧条而精简紧缩时，一些失业的工人有可能要花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去寻找适合自己的职位。许多人宁愿政府立即介入提供援助，而不愿意等待“自由放任之药”起作用。
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重要的是，要意识到长期的大规模失业其真正功能是什么。还记得中央计划经济，即纯粹的社会主义制度的致命缺陷吗？如果没有市场价格和盈亏检验，中央计划者不可能知道如何有效利用自己掌握的资源。例如，在当代的美国，一个想进行中央计划的人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应该”成为脑外科医生、建筑工人或者学校教师，更遑论应该如何向每一个美国城市分配各行各业的从业人员。
同理可知，没有任何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一组专家能够知道，应该如何在繁荣崩溃之后“正确地”调整经济。例如，想想看拉斯维加斯从2000年到2006年的房地产繁荣，在这些年头里，显然有太多建筑工人（以及木材、钉子等其他资源）投入拉斯维加斯的房地产，“正确”的做法是，应该把工人的劳动时间用在其他的事情上。
但是，具体怎么操作？每个拉斯维加斯地区的建筑工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他们的技能、兴趣和个人情况各异。工人甲的“正确”应对可能是坐上巴士去德克萨斯州的一个炼油厂工作。工人乙没准该回学校读研究生拿文学博士学位。而也许工人丙该做的，却是忍受大幅缩水的薪水去做汉堡包，以图留在拉斯维加斯等待楼市复苏，因为他的妻子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是拉斯维加斯一位著名律师的私人助理。
现在，我们对问题有了一些整体上的把握，我们看到，纯粹的市场经济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当繁荣崩溃后，许多工人认识到，他们不能再挣到一贯以来的薪资水准。也就是在说繁荣时期的景气是虚幻的，人们并不真的像他们自己认为的那么富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该是失业的工人开始找工作，希望能找到一份工资和其他条件与以前相当的新工作，不用搬家或者至少不用搬到讨厌的地区。
寻找新职位需要时间。失业者寻找的时间越长，越有可能找到更好的新工作。但是，长时间寻找的缺点是，失业者不对经济体系做出直接的贡献；他们在找工作期间必须依靠别人的产出来维持生计。
请注意，在纯粹的市场经济中，所有这些问题都得到了应有的重视。每一个失业者都可以基于个人的考量，自由地选择新工作，没有哪个政府官员能决定工人“现在该下岗了”。同时，因为没有政府的失业救济，个人也要自己承担过渡期的冲击，（说白了）政府的失业保险其实是付钱让人不要去找新工作。【译注：别大惊小怪，这是201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的研究成果】
正如我们本书中一再强调的，经济分析本身不能决定哪些政府政策是好的，哪些是坏的。但经济分析可以揭示出一项政策的后果，让市民和政府官员能够在了解情况后做出决定。对于大规模失业的问题，不能简单地感情用事，这不是谁有同情心或谁残忍的问题。举例来说，政府建立的失业保险金制度不仅减少雇员的收入，而且还在经济衰退时打击盈利企业扩大经营的积极性。
政府并不创造资源或财富，它仅仅重新分配资源和财富。如果没有政府的失业保险计划（不用缴纳失业保险金），个人的工资、企业的利润相对增加，人们仍然可以选择自己储蓄，来提供经济困难时期的缓冲。也许，实际上自由市场建立的缓冲期要比政府设立的失业补助期短，但经济学再一次告诉我们，这个问题涉及取舍。失业救济应该持续多久？显然，这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不是工程或化学上的事实。【译注：意思是失业缓冲期的长短应该由个人决策，不应该让社会统筹。】
例如，如果政府规定，每一个失业者都能按以前工资额的95％领取失业补助，最长可达20年，直至找到新工作为止。这样的政策显然是在浪费资源。即使那些最热衷维护失业者利益的人都会承认，这种假想的政策将是灾难性的，而且（考虑到全部后果）实际上这会损害工人的利益。一旦我们承认失业救济有可能会过份“慷慨”，那么，如果政府决定提供的救济超出纯粹市场经济下的自发补助，我们的基础经济学知识很难证明这一政策是正当的。
最后，如果政府真的想帮助失业者，那么就应该停止利用央行人为压低利率。如果政府和公众能够抗拒要求政府干涉经济衰退的呼吁，并简单地让正确的市场价格重新引导工人和资源投入到可持续发展的地方，那么就不会再继续制造经济混乱。不幸的是，在实践中，央行“治疗”经济衰退的方法，往往是简单地发动另一轮不可持续的繁荣。
小结
?经济周期是市场经济的一种周期性的规律。先有几年“繁荣”，其特点是低失业率、高工资、高企业盈利和许多企业扩大经营。繁荣之后，紧接着“萧条”和衰退，其标志为高失业率、工资和企业盈利停滞甚至下降、许多企业破产清算。
?政府利用中央银行的运作干扰市场利率，导致繁荣与萧条交替的周期。通过创造新资金并注入信贷市场，中央银行人为地降低利率，并向企业家发出虚假的信号，让他们扩大经营并投资于长期项目。繁荣时期，人人觉得自己很富裕，但这样的繁荣景象其实是假象，因为那不是以真实储蓄为基础的，而是依靠通胀。无可避免的崩溃实际上是为回归基本现实而进行的必要的市场调整。
?不可持续的繁荣是由信贷市场的通胀引发的，许多工人和其他资源被引导到错误的产业。当经济衰退开始后，市场必须重新把它们分配到正确的地方。工人的缓慢流动需要时间，这一点表现在高失业率上。政府的“救助”措施——比如向失业者发放补贴等——将延长高失业的时期。
术语
经济周期/繁荣与萧条交替的周期：市场经济的一种周期性的规律。先有几年“繁荣”，其特点是低失业率与景气高涨。繁荣之后，紧接着“萧条”与衰退，其标志为高失业率与企业的破产清算。
反周期政策：政府和美联储逆自由市场趋势而行的标准政策。举例来说，凯恩斯主义的经济学家认为，在经济衰退期间，政府的赤字政策能够刺激消费和增加就业，因而是正当的。
宏观经济学：一个经济学的类别，它重点研究整体性的经济问题，如价格通胀和经济周期等。
资本消耗：通过减少对资本品维护的投入，来（暂时）达到高标准的生活。打个比喻来说，相当于“吃种粮”。
思考题
1．为什么经济周期往往也被称为繁荣与萧条交替的周期？
2．解释这句话：“在一个可持续的、由市场推动的经济扩张期里，利率的下降是因为人们正在减少消费、增加储蓄。投入新项目的额外资源来自那些销售下跌的部门。”
3．*央行降低利率的典型手段是实施（类似租金管制的）价格上限吗？
4．*资本消耗是如何造成假象，似乎经济体可以鱼和熊掌兼得的？
5．不可持续的繁荣怎样导致大规模失业？
【注1】这里把经济比作引擎，“过热”意味着价格通胀很高，股票和其他资产的价格明显非理性地上涨。
【注2】我们在这里呈现的是“奥地利商业周期理论”的基础知识，这一理论由经济学家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提出，由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详细阐述。如果你有兴趣，不妨进一步阅读相关材料。
【注3】图中表现为可贷资金的供给曲线向右移动，压低均衡利率。
【注4】严格地说，如果虚假繁荣增加了消费，那么用正确方法衡量的总投资一定会下降，因为印钞机不会给社会带来制造更多商品和服务的能力。但是，“总投资”是一个微妙的概念，它需要用市场价格来计算。在人为的、不可持续的繁荣期内，尽管各种资本品的生产者看到产出增加，但从整体上看，经济体对资本结构的投入不足以抵消折旧。打个比方，工厂老板可能会推迟按惯例每月停产检修机械的做法，因为“从账面上看”，竭力生产客户订单赚的钱更多。然而，几个月后，超常规使用把设备拖垮了，当需要购买更换新设备时，工厂老板惊奇地发现设备价格竟然暴涨。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增加财富和“资本存量”呢，但因为新增的资本品产出（工厂的产品）不足以弥补没有维护设备带来的损失，他实际上是在消费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