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十二点,急救室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终于在手机准点中午的那一刻,白色的大门缓缓被推开,医生叫了一声家属,老爸摸了摸鼻尖上莫须有的冷汗,冲医生举了举手。
老爸没有激动,也没有冷漠,他显得很平静,就好像已经接受了,早就已经知道了既定事实一样,医生说玻璃渣渗进了血液组织里,胸腔都是玻璃渣,即使送过来这么久,抢救也没能抢回来。顾塬听到医生的话后就知道老爸现在为什么那么平静了,老爸是警察,老妈不是不懂事,她这一次出手就没准备让自己活下来,她对自己太狠了,顾塬楞在座位上,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医生说,老妈最后一句话,是感叹,感叹这个世界真好。医生说,老妈的眼里都是留恋,恋恋不舍的看向急救室周遭的器材,死的很欣慰。
顾塬听了只觉得讽刺,老妈进去的那一年,甚至没有智能手机,在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年,平白无故的被污蔑了这么多年,老爸一直上诉,底层政府都能腐败成这样了,疑点重重的贪污受贿案就拉了一个刚坐上法官位置的青年垫背
后来关了十八年才得以重见天日,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老吴叔是全场唯一一个泣不成声的人,老妈的事情,过了十八年终于结束了,清白回来了,人没了,家也没了。虽说家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但顾塬现在是真的没有老妈了,他扎心窝子一样的疼,仿佛一整个玻璃瓶的碎口都是扎在了自己身上一样,鲜血淋漓却已点都感受不到疼痛。
迟逾的头,莫名的作痛,他拉开了阳台的窗帘,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时候,大风已经压弯了树的枝桠。树叶残缺不全,破碎的,飘散的,跟着大雨一起倾盆而下的,落到了迟逾家门前的路上。
迟逾摁了摁太阳穴,门口的路和草丛什么时候这么空了?“啊”迟逾拍了拍额头,昨天小区的工人过来清理了,这便是了。不过一会儿功夫,被碎叶填的满满当当。
“阿迟头还痛吗?”迟逾一回头,奶奶推着轮椅往他这边过来了,迟逾点了点头,恰好瞧见加菲在后面走着优雅的猫步。
“雨下的这么大了?在家里都没怎么注意”奶奶接过迟逾手里的窗帘尾,瞥了一眼“这雨快要下到头了”
“偏头痛?我给你按按吧”奶奶牵着迟逾的手,拉着他到了沙发边上,迟逾“嗯”了一声,躺倒在沙发上,底下垫了一个软枕头,奶奶的手上老年斑已经愈发显眼,但下手依旧那么娴熟老练。
迟逾觉得心稍微安了安。他一偏头,戴着手绳的手刚好指向加菲,它和玻璃缸里的小乌龟,闹腾的正欢。
作者有话说:
会好起来的!小可爱,你们生活中遇见啥事也不要慌,都会过去的呜呜呜!但这种事情希望你们一辈子也遇不到!平平安安万事顺遂就是最好的!
105 他的温柔
顾塬请了一周的小长假,请假事宜是由老爸直接打电话给老赵请的,老爸不是喜欢虚与委蛇的人,也说不来场面话,跟老赵单刀直入的介绍了情况就请了假,对面的老赵可能因为没有得到想象中的阿谀奉承,语气淡漠,但还是批准了假。
老妈的葬礼由老爸一手主持的,顾塬简单跟迟逾发了个信息过去就把手机给关了机。
顾塬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自他老妈去世之后,一天天的头晕眼花,现在连看手机的心情都没有了,一看就想吐。
至于叶小露和陈非凡那边,都直接把事情交给了顾塬,他们要是问起什么,都由迟逾来交代。他现在真的是累了,倦了,乏了,眼泪快哭干了,只剩下困意了。
文溪的丧仪一般都是放在晚上,老妈去世的当天,老爸就通知了各路亲戚,说来顾塬家的亲戚也并没有多少人。
早年老爸为了老妈四处奔波,早就同一些亲戚断了联系,来的多是邻里,老爸的同事零碎的,也来了好几个。看着老妈的棺椁掩面而泣,扼腕叹息。
凌晨三点,敲锣打鼓,唢呐声声不绝,顾塬怕老爸过于劳累,让他先回房间里面休息了,自己在老妈的棺椁前披麻戴孝跪了整整一个晚上。春婶帮着将家里的镜子一一蒙上,用竹篾和薄油纸做了长明灯。顾塬算计着时间,从灵堂前起了身。
烧了一沓纸,蹲着揉了揉膝盖,痛,是刺痛,深入骨髓的痛,大抵是跪的时间太久了。顾塬穿的很单薄,六月的晚上倒也不热,身上披了一件寿衣,也算做御了寒。
第二天,宴请宾客,顾塬的家没那么大,借了春婶家一起置办酒席,老爸同客人觥筹交错,恍惚间,顾塬看见了老爸眼里的落寞和难过。顾塬拿了一瓶白酒,将老爸的酒挡了下来,挨个敬酒。顾塬拦下他爸的时候,他老爸微微愣了愣,而后放开了手,让他去敬,自己一个人坐到了角落里。
顾塬偶尔一瞥,老爸总是望着灵堂里,遮的严严实实的棺椁。
第三天,是出殡的日子。顾塬四五点钟就起来了,这个时候棺椁并没有盖的那么严丝合缝,三指并齐的宽度,足以让他窥见老妈的模样。没有找葬仪美容师,老妈保持着最后的模样。脸上带着恬静的笑,看起来很安然,不知道的可能以为老妈是快快乐乐的走的。虽说她最后的确并不非常难过
这两天可能是老爸喝酒最多的日子,红着眼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是泛了黄的,连塑封都快要风化的当时的结婚照。曾听说,老爸当时娶来老妈,高兴的一整晚合不上眼,结了婚了,攒了钱了,硬是拉着老妈去照了一套完完整整的结婚照。
老爸老妈都是吃公家饭,工资都不高,照一套婚纱照得是老爸好几个月工资,老爸没告诉老妈,偷偷攒私房钱,一块钱一块钱攒下来的。
顾塬在老爸不在的时候翻过相册,老妈很漂亮,比现在灵动生气,老爸摩挲着相册,顾塬看见他老爸滚烫的热泪就这么直直坠下。这是他头一次看见这个感觉非常顶天立地,坚韧不屈的男人哭的这么手忙脚乱。
生怕一滴泪蘸湿了相纸,好像它会弄花老妈的妆容一样。
顾塬觉得这个男人慌乱的动作有些好笑,笑着笑着自己的眼泪也唰唰的,笔直的,没有征兆的,落了下来。
顾塬逃到了自己的房间,用薄薄的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关机三天的手机头一次开了机,他说,迟逾,我好想你。
顾塬真的太想念迟逾了,恨不得就在迟逾的身边,恨不得现在就逃离这个他并不喜欢,看一眼都疼的地方。可是他不行,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已经能够承担起一个家的责任,这是他逃不掉的囚笼。
顾塬昏睡过去不过几个小时,殡仪车和其他送行的车已经在门外侯着了,顾塬被亲戚叫醒了,独自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黑漆木棺被几个人抬上了殡仪车的后面,亲属按道理来说是应该坐在旁边的,顾塬坐了上去。
老爸给老妈买了一块墓地,在文溪。依山傍水,能将文溪旅游景点的景色一览无余,老爸说老妈没有见过发展起来的文溪,现在想让她看看。顾塬点头,觉得这个男人,把今生的温柔都给了这一个女人。
顾塬没有去看老妈下葬,他原是想去的,被老爸阻止了。他希望在顾塬心里他老妈依旧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的人,而不是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的一抔灰。顾塬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去,老爸说,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她。
顾塬回去了,家里被春婶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是大门开着,也不知道会不会遭了贼,想来也不会,多晦气。顾塬自嘲一笑
可当真遭了贼,晾晒好的衣服平白不见了,顾塬的一件白T恤,晾在一楼,这下也不见了?莫非真的遭了贼?顾塬抬脚往二楼去,楼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放缓了步子,当他走到二楼拐角,逆着光,看见“贼”手里捧着一杯一次性杯子装着的美汁源果汁,里面的橙肉粒粒分明。
可真就奇了怪了?为什么他窥的见杯子里的果肉,下一秒想看人长什么样子却模糊了一大片?
那人身上有熟悉的味道,他慢慢下了楼,牵着他一步一步上了楼,坐在沙发上,顾塬依旧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来人动作了,说话了。将湿巾搭在他的眼睛上,眼前瞬间清明,他看见迟逾穿着外边儿挂着的白T,轻轻的问他,“怎么看见我,就哭了呢?”
为什么?顾塬也轻声的在心里问自己,答案他也不知道。
顾塬用手抹了一把脸,看着吃药药清亮的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迟逾将手里的橙汁拧转了方向,小拇指在无名指的骨节上摩挲着,他低着头,回答顾塬,他说“因为你说你想我,所以我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塬老爸对他老妈,真的这种感情,我也好羡慕!m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