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失忆的爱丽丝(出书版)》作者:[澳]莉安·莫利亚提【完结】 > Shi Yi De Ai Li Si - Li An _Mo Li Ya Ti.txt

第11章

作者:澳-莉安·莫利亚提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0

老奶奶的老心思!

今天,我和鸟儿起得一样早!我早上五点钟就睡不着了,最后想着,还是起来发篇博文吧。

非常感谢你们的留言和关心。关于爱丽丝的伤情,我有些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巴尔布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让我放心,说爱丽丝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们已经做了一种叫做“CT扫描”的检查(我猜它跟X光检查一样,不过更先进一些),结果一切正常。巴尔布说,爱丽丝昨晚留院观察了,但是今天早上应该就可以出院。奇怪的是,爱丽丝昨晚依然记不起1998年以后的任何事情。她以为她跟老公尼克现在依然在一起。巴尔布正在大肆庆祝,因为她觉得爱丽丝和尼克会复合,我看很难。巴尔布自从开始学萨尔萨舞之后,就变得很乐观了。

爱丽丝的失忆让我想起了老朋友艾伦,她最近被检查出了老年痴呆。前几天我和她煲电话粥的时候,感觉她头脑还很清醒。她说,她正忙着给侄孙女烤芭比娃娃蛋糕,她还不经意间提到,割草机的声音停了,说明欧尼应该已经修剪完了草坪,她得赶紧去给他做饭。好吧,欧尼1987年已经去世了。所以她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提醒她,欧尼已经去世了,结果她哭得厉害,就好像头一次听到这个噩耗似的。我觉得很难过,但是我不想让她白花两个小时的时间给欧尼削土豆。(我有一次看到欧尼一顿饭吃了17个烤土豆,连眼睛都不带眨的。真能吃啊!)

好在爱丽丝年纪还轻,还不至于得老年痴呆。我也确信,等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会好起来了。我得给她买个小礼物,真希望我知道送她什么合适。选礼物对我来说很难,我总是有种再也选不对礼物的感觉。当初爱丽丝她们还小的时候,挑礼物多简单啊。我喜欢看到她们收礼物时满脸开心的样子。现在,我担心她们只会礼节性地笑一笑而已。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记得是“来自达拉斯的多丽丝”问我为什么要在“女儿”和“孙女”两个词上加引号。好吧,原因是巴尔布和爱丽丝其实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和她们家做了很多年邻居。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巴尔布的老公在孩子们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和她们也就是点头之交,顶多熟悉些罢了。然而巴尔布在老公去世的时候,对生活上的事情处理得不太好。她也没有其他的亲人可以帮忙,于是我就搭把手,成了名义上的奶奶。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结过婚,也没什么侄子侄女,所以她们对我来说,就像天赐的宝贝一样。现在我有三个漂亮的“曾孙”,他们真的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

接下来讲讲其他的事情!

在上一篇博文里,我跟你们提到了社交委员会开会的事情,不过我只讲了一半。等大家对钢管舞的无聊起哄停止以后,议程上的下一个议题就是我安排的巴士旅行。这一天的旅程应该会很好玩。我们要去听一些专家(医生、律师之类的)讨论安乐死的话题。然后我们会路过一个花园中心,在那里吃午饭。嗯,果然不出所料,在关系到如何选择死亡方式的问题上,X先生属于逃避现实的鸵鸟一族。“生命是用来享受的!”他大声叫嚣着,“要抓住每一天!”反正都是些老掉牙的论调。显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至亲受苦的样子。我见过,三十年前我亲爱的妈妈因为癌症去世了。我尽可能简单地跟X先生解释(因为很明显,他没读过什么书),我说,我想要自主选择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离开人世,这关系到尊严,关系到对人生的掌控。我觉得,我说得很有水平。X先生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我估计那些话还是能“渗透”进他那个厚脑壳的。然后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去玩高空跳伞吧?”哈里·帕利希那个傻瓜马上把胳膊举得老高。“我参加!”(我得说一下,哈里是坐轮椅的。)接下来,会议分崩离析了。

从那时起,人们纷纷退出我组织的“自己的生命自己做主”短程旅游活动,投奔了X先生定于同期举办的另一个活动。他们将其命名为“一起活出精彩”。我不确定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有人说,他们要去泡吧,飙车,还要去库吉海滩玩浮潜。

还是有不少人支持我组织的短程旅游活动,但是我不愿意指出的是,这些人大多都不是什么好玩伴。他们是那种满腹牢骚、闷闷不乐的类型,去花园中心吃个饭都要抱怨咖啡不好。就连我最好的朋友雪莉也来问我介不介意她去参加X先生组织的短程旅游。我非常郁闷,X(我不想尊称他为“先生”了)这种另立山头的行为难道不是太失礼了吗?

这让我感觉我才是那种满腹牢骚、闷闷不乐的人。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在怀疑自己的性格!我太老了,不适合这样了。现在改变性格已经太迟了!但是,我发现自己还是隐隐有种不安全感,就跟四十年前一样。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这个秘密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1975年,我还在当数学老师,学校里有些老师组织了女教职员工海滨游,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邀请的!这事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当时有些老师在办公室里传阅旅行时的照片,正好被我撞见了。天哪,我觉得很受伤。那种感觉我现在都记忆犹新。

好了!真傻!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噢,差点忘了,我很怀疑给我留言的那个弗兰克·尼尔里是我以前的学生。我听说他在越南阵亡了。

评论

来自达拉斯的多丽丝:

谢谢你在文章中解释为什么要在“女儿”和“孙女”这两个词上加引号,还讲了一些背景情况。你经常见她们吗?再跟我们多讲些吧!我觉得你不必在那两个词上加引号的。我觉得你是个伟大的祖母。另外,你听取我的建议邀请X喝一杯了吗?我认为这可是秘密武器哦。化敌为友嘛!你们俩的共同点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

贝丽尔:

我十岁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都被邀请参加玛丽·穆雷的生日派对,只有我没有被邀请。为什么不邀请我?我做错了什么?所以我特别能理解你的感受,弗兰妮。我同意多丽丝的建议——我觉得,你应该跟X交朋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团结你的朋友,更要团结你的敌人。噢,你给爱丽丝送点上好的爽身粉怎么样?我的孙女们好像都挺喜欢的。

布里斯班小子:

当然,我相信安乐死在适当的环境下很合理,但是我可不想成天叨叨这玩意,也许X先生就是这么想的。或许他不喜欢考虑死亡的问题,让他爽快地泡吧就好了!

弗兰克·尼尔里:

不对啊,杰弗里老师,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嘿,告诉我——你为什么从来不结婚呢?年轻时你可是大美女啊。我觉得应该有人把你给抢走了才对。(我敢打赌,那些老师不肯邀请你去海滨旅游,就是这个原因,你绝对是最漂亮的。她们不想看着你穿上小巧、可爱的黄色圆点比基尼,把她们的风头比下去!)

疯狂的玛贝尔:

看完你的博文,我很惊讶,也很恶心。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这里没有灰色地带,相信主的智慧吧。我恐怕不会再访问你的博客了。

时尚俏夕阳:

听说爱丽丝好了很多,我真高兴。别管X了。我自己是不支持安乐死的(如果姑息疗法运用得当,真的没有必要安乐死),但是弗兰妮有权利探索这个话题。疯狂的玛贝尔,没有人强迫你看这个博客!顺便说一句,有没有人觉得那个弗兰克·尼尔里说话太失礼了?小伙子,你看来是欠揍了!

好了!该起床了。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换身衣服,打理下头发,化个妆。

叫醒她做最后一次检查的护士已经走了。爱丽丝的脑海里有一个敏捷而专横的声音正在指挥她该做什么。

我太累了,爱丽丝抗拒道。她的眼睛又干又涩。我刚经历了一生中最难熬的夜晚。况且,或许我应该等等,待会儿问一问护士。

真没用!洗完澡你就清醒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真的吗?

对!还有,你该照照镜子了,拜托。你才39岁,又不是89岁,能老到哪儿去?

那毛巾呢?我不知道该用哪条毛巾,也许医院里的毛巾有专门的用途。

爱丽丝,你一身汗臭味。你在那个健身房上课,出了很多汗,你得洗个澡。

爱丽丝坐直了身子。一想到自己身上有体味,她就无法忍受,这是终极的羞辱。有一次她和尼克吃饭,菜里大蒜放得特别多,餐后尼克不经意间提到爱丽丝的口气里有大蒜味,结果她吓坏了,赶紧用手捂着嘴巴跑去刷牙,然后一整天都在嚼口香糖。尼克被爱丽丝的举动逗乐了。他不在乎自己身上有没有味道。装修房子弄了一天后,尼克会像一只猿猴般开心地闻一闻胳肢窝,然后高调地宣布“我好臭啊”,仿佛变臭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成就似的。

说不定尼克之所以跟她离婚,就是因为她的口气已经变得恶臭无比。

她试探性地用手摸了摸头上的肿块处。还是能感觉到疼痛,不过已经明显好多了,更像是旧日的伤痛。

但是她不记得孩子们,也不记得尼克搬出去的事情。

爱丽丝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环顾着四周。妈妈送来的郁金香有着硕大的金色球茎,在病房墙壁的映衬下很是显眼。她试着想象妈妈和罗杰一起跳萨尔萨舞,一起扭腰的样子。她估计罗杰扭腰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妈妈呢?她对这个问题既感兴趣,又抗拒。她迫不及待地想跟尼克讨论这个问题。

好吧。

她还记得尼克昨天电话里的声音,满满都是恨意。能让他如此深恶痛绝的问题,肯定不是口臭这么简单。如果只是口臭的话,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同情和尴尬才对。

虽然她还记得昨天的电话,(还有尼克朝她发飙的方式!)可是她总觉得尼克不可能会丢下她,她觉得尼克随时都会来看她,他会气喘吁吁、头发散乱地赶过来,为了之前的误解跟她道歉,然后把她紧紧揽入怀中。她对离婚的消息并不是很沮丧,因为这太不现实。这可是尼克啊!她的尼克。只要她再次见到他,什么事情都会好起来。

那个贴着恐龙贴纸的背包就放在病床边的橱柜上。她想起了那件漂亮的红色连衣裙,也许她勉强穿得下。

她把背包夹在胳膊下,用一只手拘谨地抓住病号服背后的开襟,免得把内裤露在外面。但是这样做多此一举。同屋那位姑娘床边的隔帘已经拉上了,她睡得正香,爱丽丝还能听见她蚊子嗡嗡般的鼾声。

说不定爱丽丝随着年龄变大以后,鼾声也变得更严重了,于是尼克就离开她了。如果是这样,那她可以找一找那种可怕的护齿套戴着。这种问题很好解决,尼克,快回家吧。

她很疲惫,感觉就像是在塑性混凝土中跋涉一般。

我觉得我应该回床上躺一会儿。

你敢回床上试试!你会让孩子们迟到的,到时候就没完没了了。

爱丽丝吃惊地张大了嘴,这想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想起了三个孩子的校服照,每天按时送他们上学,肯定是爱丽丝的责任。

也许(只是也许),她依稀记得过去的某些转瞬即逝的细小瞬间,比如走廊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巨大的摔门声、汽车喇叭声、孩子的哭闹、钻心的疼痛。但是,正当她想要将它抓牢时,它就消失了,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凭空编造出来的。

感觉这十年的记忆近在眼前,却处于她的视觉盲点中,只要找到合适的角度,就可以看到它了。

她走进病房附带的小浴室,将门反锁,打开了日光灯。整间浴室一瞬间灯火通明,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昨晚,她上厕所和洗手的时候,都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现在,她不会再这样做了,今天要的就是干脆利落。

她解开脖子上和背后的衣服系带,让病服自然滑落在地板上,站在镜子前。

她能看到自己的上半身。

真瘦啊,她心想,用指尖按着自己腰部的曲线,然后上滑到肋骨。她其实能看见自己的肋骨,真是个纤瘦的姑娘。她的腹部平坦紧实,和健身房里的那个“舞步狂”差不多。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当然,她以前老是嚷嚷着要保持体形,要减肥,但是实际上从来没有拿出过什么行动。这种话是应该经常挂在嘴边,说给闺蜜们听的,用以表示你还是个正常的女人。“噢,天哪,我真胖!”在和尼克谈恋爱之前,她的男朋友是理查德。每次看到她费力地把牛仔裤往上扯,理查德就会说:“一二三,往上拉!”于是,爱丽丝原本对自己身材的小小不满就会演变为自我仇恨,她会为此饿上一天,然后晚饭时就吃一包巧克力饼干。但是,后来她遇见了尼克,尼克说她很漂亮。每当尼克触碰她时,她就会感觉自己如同他眼中的那样美。尼克经常手里拿着餐刀,或是端着酒瓶,坏笑着说“人生只有一次哦”,就好像每天都是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似的。既然如此,爱丽丝何苦要克制自己呢?那就再来一块巧克力蛋糕或是一杯香槟酒吧。尼克和小男孩似的,爱吃甜食,很会鉴赏美食。佳酿还有好天气,在火辣的阳光下,与尼克一起大吃大喝就像做爱似的。他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喂饱了的快乐猫咪:胖乎乎,肉嘟嘟,心满意足地喵喵叫。

爱丽丝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现在这个平坦紧实的肚子。一方面,她明显有一种自豪感,就像发现了自己的新技能一般。看看我的成果!我有了超模一样的小腹哦!另一方面,皮包骨的感觉让她稍稍有些反感,好像骨头上的肉都被刮掉了似的。

尼克会怎么看待这副精瘦的新躯体呢?也许他不在乎。“你他妈干吗要给我打电话?”

爱丽丝注意到,她的乳房比以前小多了,不像以前那么有弹性了。事实上,它们很难看,不仅形状拉长了,而且像袜子似的向下耷拉着。她用手托起它们,然后又松开。噢,真恶心。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它们。她怀念过去那对漂亮、圆润、令人愉悦、晃来晃去的乳房。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喂过三个孩子吗?假如她还记得自己在深夜时分抱着一个胎发未脱的婴儿坐在摇椅上的温馨画面,那么乳房变成这样子也无所谓。可是,她现在全无半点印象。她确实很期待给孩子喂奶,但是这应该是将来才会发生的事情,过去没有发生过。

好吧,别管乳房了。现在该看脸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镜子更近了一点,屏住了呼吸。

第一眼看上去,爱丽丝松了一口气,还是她本人的脸,目光有些呆滞。脸上并没有老化得厉害,脑袋上也没有长角。事实上,她还蛮喜欢现在的瘦脸。轮廓似乎更清晰,眼睛也显得更大。她的眉毛形状完美,还有乌黑的睫毛。她看起来没有多少雀斑。虽然嘴巴和眼睛周围有几处奇怪的浅擦痕,但是依然难掩皮肤的光滑清透。也许那几处擦痕是她在摔倒的时候碰伤的?她俯下身,贴近镜面,仔细检查着,噢,那不是擦痕,是皱纹,和伊丽莎白的一样,搞不好比伊丽莎白的还要深。她的双眼之间有两道深沟。就算不皱眉头,皱纹也不会消失。每只眼睛下面各有一个粉色的眼袋。爱丽丝想起来了,昨天她看到简的时候,一开始也在纳闷简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其实简没有问题,只不过是比过去老了十岁罢了。

她用指尖揉着嘴巴和眼睛边的划痕样皱纹,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把它们擦掉似的。它们不应该出现,它们看起来就是个错误;谢了,还是免了吧,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这张脸。

她放弃了,再次退了回去,这样就看不见皱纹了。

她的头发从昨晚起,就一直用发圈束在脑后。她扯开发圈,把它放在掌中端详。爱丽丝惊异地发现,她甚至不认识这个黑色的发圈,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用它扎过头发。

她的头发刚刚齐肩,肯定是剪过的。她很好奇,什么事情会促使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呢。头发的颜色也变了,不是棕色,而是接近金色,带深灰色的金发。从昨晚折腾到现在,头发乱糟糟的,但是当爱丽丝用手指理顺头发时,她发现自己的新发型很优雅,发梢带着卷,这样头发看起来会更长一些。这不是她的风格,但是她必须承认,这发型和她现在的脸型很般配,比她留过的任何一种发型都要好看。

她成长了,就是这么回事。一个长大的人回望自己,她只是没有感到自己长大了而已。

那好吧。这就是你,爱丽丝。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一个长大后的母亲,身材瘦削,有三个孩子,正在经历讨厌的离婚大战,打得一地鸡毛。

她眯缝着眼睛,一边想象着以前那个真实的自己,一边盯着现在镜子中的自己。以前的她留着一头棕色的长发,没有特别的发型;脸更圆,也更柔软;乳房更大,也更有弹性;肚子更大(而且挺肥的);雀斑更多,也没有皱纹——那时候她正与尼克相爱,怀着她的第一个宝宝。

但是,那个小姑娘已经是过去时了。没有道理还要想着她。

爱丽丝转过身,环视着这间不熟悉的浴室,被巨大的孤独感包围着。她又想起了那次愚蠢的单人欧洲行,在陌生的浴室里刷牙,在斑驳的镜子里盯着自己看,当时身边没有爱她的人来帮助她反思一下自己的性格,她要试着搞明白自己到底是谁,眩晕的疏离感萦绕左右。现在她并没有身处一个陌生的国度和语言不通的环境,但她身处一个陌生的新世界,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她自己不知道。举世皆醒我独醉。她是个傻子,只会自我欺骗,不知道怎么说话,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爱丽丝颤抖着,吸了口气。这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恢复记忆了,到那时候,生活也会重新回到正轨。但是她真的想要恢复记忆吗?她真的想要想起过去的事吗?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跳上时光机,直接回到1998年。

好吧,只能说是命不好,面对现实吧,亲爱的。洗个澡,趁着孩子们还没醒来,可以喝点咖啡,吃一块奶油奶酪百吉饼。

“趁着孩子们还没醒来。”这个霸道而刻薄的声音一刻不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真的把她吓到了。还有那个“奶油奶酪百吉饼”,这是什么意思?她一点也不喜欢拿这种东西当早餐。

或许她现在喜欢了?爱丽丝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嘴唇。是就着奶油奶酪吃百吉饼,还是就着花生酱吃烤面包片?这两个选项都显得既诱人,又恶心。

好吧,反正这也不算是什么生死大事,对不对,爱丽丝?

噢,闭嘴。老实说,你说话有点贱,爱丽丝。我这么说没有冒犯的意思。

她走到背包前,掏出了一个时髦的化妆包。想来她可以确定,新爱丽丝会在里面塞上洗发水和护发素。她草草地翻看了一下,里面有一大堆瓶瓶罐罐,看着就不便宜(天哪,不就是去趟健身房吗),她还找到两个又细又高的暗色瓶子,品牌她没有认出来,不过上面写着“沙龙级的效果”。

她站在淋浴喷头下,往头发上抹洗发水,桃香味充满了她的鼻孔,这种味道熟悉得让她腿软。当然,当然。她发出压抑的抽泣声。想起了自己站在水流强劲的淋浴喷头下,置身于蒸腾的水汽中,将额头靠在贴有蓝色瓷砖的墙上,静静地哀号着,桃子香味的洗发水产生的泡沫滑进了她的眼睛里。我不能忍受。我不能……我不能……

有那么一会,这段记忆无比真实,就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可是下一秒,它就像洗发水的泡沫一样,被水流冲走了。

洗发水的香味依然浓烈地残留着,这气味熟悉到荒唐,可是她就是无法再想起什么了。

只有那种绝望的伤痛还在,一心只想着从痛苦中解脱。

在这段记忆当中,她是在为尼克的事情而伤心吗?

如果这些就是尘封在脑海里的记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幸福婚姻解体,将头贴在浴室的墙壁上哭泣,那么她真的希望恢复记忆吗?

爱丽丝关掉喷头,用背包里的蓝色毛巾擦干身体。她用毛巾裹住身体,从化妆包里掏出瓶瓶罐罐,在面前摆放好。她到底想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呢?

快点,快点。

她的手本能地伸向一个金色盖子的小罐。爱丽丝打开以后,发现里面是黏稠的奶油状保湿霜。她动作麻利地将保湿霜抹在脸上揉开。拍,拍,拍。她又毫不迟疑地拿起了玻璃瓶装着的粉底,往海绵上倒了一些,然后开始往脸上揉。爱丽丝的部分自我对此非常惊讶。粉底?她可从来没有打过粉底,她连妆都懒得化。但是她的双手动作如此迅速,时不时调整着面部的朝向,好像她以前做过无数次似的。然后,她又拿起一支闪亮的金色化妆笔,在脸颊上涂抹。她打开了几个罐子、瓶子和盒子,涂上了睫毛膏、眼线膏、口红。

突然之间——肯定还不到五分钟——她就已经搞定了,把所有的瓶瓶罐罐又收回了化妆包。她没有停下手,而是拉开了化妆包侧面口袋的拉链。她还在纳闷着自己要找什么东西的时候,她的手就已经掏出了一个便携式吹风机和一把圆梳。噢,好吧,挺不错的。该把头发吹干了,她插上电源,这一次,还没等自己告诉双手该做什么的时候,它们又已经开始行动了。她用梳子前后梳着头发,吹风机吹出了热风。

好了,离开这里之后,你就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就得……

头发吹好了。

她关掉吹风机,从电源上拔掉插头,把电线一圈圈地裹起来,将吹风机塞回包里,又开始摸索别的东西。天哪,为什么她的动作如此之快?这种风风火火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

她抽出装衣服的塑料袋,塑料袋已经被压扁了。爱丽丝把袋子抖开,拿出了颜色配套的奶白色内衣和连衣裙。内衣的触感华贵柔顺,胸罩把她的乳房抬回了原来的位置,看起来更有活力了。很明显,这件漂亮的连衣裙应该是不合身的,但是她还是套头穿上,不用主动寻找,就知道拉上侧面的拉链,没有不好看的脂肪堆突起,因为她现在已经不胖了。首饰,她找出那条缀有黄宝石的项链,还有尼克的手镯,把它们都戴上。鞋,她把脚蹬了进去。

爱丽丝停下来,看着镜中的女人,不由得惊愕地张大了嘴。

她看起来……怎么说呢,不得不承认,她看起来很漂亮。她侧过身,左看看,右看看。

真是一个魅力十足、优雅苗条的女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变成这样的女人。以前她觉得,这样的女人身材太完美了,不像是真的。但是现在,她已经变成了这种让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

既然她都漂亮成这样了,为什么尼克还想要离开她呢?

还缺了点什么。

香水。

她从化妆袋前面的一个拉链夹层里找到了它。她把香水喷在两只手腕上,突然,她俯下身,抓住洗手池的两边,以免摔倒。这款香水当中夹杂着香草味、柑橘味和玫瑰味。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种香味里。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吸入了一个巨大漩涡,漩涡里夹杂着悲痛、狂怒、铃声大作的电话声、孩子的尖声哭闹、嘈杂的电视声,以及尼克坐在床尾、弯着腰、双手抱在脑后的画面。

“里面有人吗?”

有人在敲浴室的门。

“里面有人吗?还要多久啊?我都快撑不住了。”

爱丽丝缓缓地站起身。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难道她又要像昨天那样恶心呕吐了吗?不。

“不好意思!”她大声喊道,“我马上出来。”

她把手放在盥洗池里,用肥皂架上那块粉色的肥皂狠狠地擦去了手上的香水。扑鼻而来的是草莓味泡泡糖的香气,还有消毒剂的味道,令人精神一振,两种气味充斥着爱丽丝的鼻子,记忆的漩涡消退了。

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我去医院接爱丽丝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服等我了。她的双眼通红,眼圈发黑,但是头发已经梳好了,妆容也和往日别无二致。

她看起来和正常的她很相像。我觉得,她肯定已经恢复记忆,我们生活中的这段奇怪的插曲终于结束了。

我说:“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吧?”她说:“快了。”然后避开了我的视线。我估计,她肯定是为昨天说过的那些关于尼克的话而感到尴尬。她说,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所有的表格也都签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们离开医院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有。她最后开腔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开车上路了。我满以为她会谈论一大堆周末的待办事项,抱怨自己在医院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意外的是,她说:“你有几个孩子?”

我说:“爱丽丝!”我差点把方向盘都给打错了。

她说:“抱歉,我昨天没有问,可能是当时受到的惊吓太大了,所以没顾上。我本来是想给妈妈打电话问的,但是我也不确定她有没有换号,况且,万一接电话的人是罗杰该怎么办?”

我说,我以为她恢复记忆了,她说,呃,不完全是。

一开始,我执意要把她直接送回医院。我问她,是不是为了出院而向医生撒了谎。她鼓起腮帮就是不回话(她看起来和麦迪逊像极了)。她说,如果我非要把她带回医院的话,她就会说,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她的记忆完美无缺。于是这个时候,医院就要判断我们俩当中到底哪一个是疯子,她敢打赌医院会选我,医护人员会给我套上拘束衣(1),把我控制住。

我说,我觉得他们现在已经不用拘束衣了。(霍奇斯医生,他们还用吗?你抽屉里有没有放一件救急用的拘束衣,以便在必要的时候立刻拿出来?)

爱丽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子扭来扭去,仿佛套上了拘束衣似的,她说:“让我下车!我妹妹疯掉了!我才是那个清醒的人!”

我彻底惊呆了。她这表现得也太……傻了,和以前的爱丽丝很像。

然后,我俩就像学校里的小孩似的笑个不停。我们笑啊,笑啊,我开车往她家的方向驶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太奇怪了,和爱丽丝在一起竟然能笑成那样。

这有点像尝到了某种久违的美味佳肴,我已经忘记了那种开怀大笑的陶醉感和欣快感。我们笑得厉害,笑得都要流眼泪了。这是家族遗传,是从老爸那里继承的。真是太有趣了。我把这一点也给忘了。

最后她们止住笑,安静下来。

爱丽丝不知道伊丽莎白会不会再提让她回医院的事,但是伊丽莎白什么也没说。相反,她用指尖刮了刮眼皮,伸手打开了汽车音响。爱丽丝震惊了。伊丽莎白以前喜欢那种吵闹、愤怒的重金属音乐,通常只有青少年时代的男孩子才喜欢在汽车里放那种音乐,爱丽丝听着就头痛。但是现在,舒缓的和弦与柔和的女声充满车厢,感觉就像置身于一间烟雾缭绕的爵士酒吧。伊丽莎白的音乐口味变了。爱丽丝放松下来,看着窗外。悉尼的街道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那家咖啡厅是以前就有的吗?那排单元房看起来很新,只不过,它们也完全可能已经在那里矗立了二十年,她只是以前从未注意过而已。

车流量大得令人不敢相信,但是所有的小汽车都长得一个样。她小时候曾经幻想着,到了2000年,人们应该会生活在太空时代,到处都是会飞的小汽车。

她瞟了一眼伊丽莎白的侧脸。她的脸上还挂着微笑,那是刚才大笑一场之后留下的、意犹未尽的微笑。

爱丽丝说:“昨晚,我又梦见了那个带着美国口音的女人,她提到了心跳的事,而且这一次你也在。你确定这件事情没有让你想起什么吗?”

意犹未尽的微笑从伊丽莎白的脸上消失了,刚才,她的脸颊还因为大笑而变得红扑扑的,线条十分圆润,但是现在似乎陷了进去。爱丽丝后悔提起了这个梦。

最后,伊丽莎白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于是,我就像讲故事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了。其实,我突然特别想跟她说,以免她自己先想起来。要是她自己先想起来了,她可能只会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悲情小事。

霍奇斯医生,我把这件事情写出来,供你参考。

爱丽丝和我同时怀上了孩子,她的预产期正好比我晚了一个星期。

当然,爱丽丝的第三次怀孕又在意料之外,原因比较复杂,跟她弄错了药有关,这是爱丽丝的典型作风(我说的是以前的爱丽丝,不是现在这个指甲漂亮、身形姣好、染过头发的爱丽丝)。

我怀孕就不是意外了。我觉得意外怀孕代表着轻佻与不负责任,它让我联想到夏日的度假、几个小时的激吻、年轻的光滑肌肤,还有……不知道怎么形容……菠萝鸡尾酒。感觉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一方面是因为我那讨厌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具备正确的人格。

我不够异想天开,我没有抓住机遇。我想对人们说:“为什么你们不采取避孕措施呢?”爱丽丝有一次告诉我,如果她当时把手再伸得稍微远那么一点,她就可以在床边的抽屉里找到避孕套了,也就不会有麦迪逊了。我觉得这事很烦人,因为伸个手有什么难的,爱丽丝?

本和我用了两年的时间试图自然受孕。我们试过了所有别人用过的方法:测体温,图表,针灸,中药,度假的时候假装不去想怀孕这件事,用专业试剂盒检测唾液,看看会不会出现漂亮的蕨样花纹,如果出现,就表示在排卵。

性爱还是很美好。你知道的,霍奇斯医生,在我变成一个干杏仁之前,我的身材还是苗条出众的。尽管有时候,我能注意到本的脸上有种讨厌却又坚决的神情,和他修理汽车时遇到麻烦问题的表情差不多。

不能受孕,让我心烦意乱,但是我还是保持着较为积极的心态,因为我本来就是个积极向上的人。那时候,我读了很多励志书籍,我甚至会去参加周末研讨会,来寻找自己内在的力量,号叫发泄,与陌生人拥抱。噢,对了,我是个有信念的人。如果有人给我一个柠檬,我会用它做柠檬水。我在书桌上方的布告板处贴了励志的名人名言。这是摆在我面前的大山,我要跨过它。(我真是个书呆子。)

于是我们开始试管婴儿疗程。

我们在第一个试管婴儿周期(2)就受孕成功了。这种事情以前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吧,我们俩都陷入了狂喜。我们快活得都要飘起来了。每次我们俩四目相对的时候,都会心大笑,我们实在是太快乐了。这就是正向思考的证据!这是现代科学的奇迹!我们爱科学,美好的古老科学,我们爱我们的医生,我们甚至爱上了每日的注射——没问题,甚至不感觉痛,哪有那么吓人!药物并没有使我变得那么情绪化,身体也没有发胖。事实上,整个过程非常有趣,充满欢乐!

现在想想,我鄙视我们当时的心态,但同时又对它非常赞赏,毕竟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懂。(要不然怎么着呢,难道一开始就悲观地生活,做好最坏的打算,到头来就不会显得很愚蠢吗?)我实在是不忍心回想当初喜悦的样子。我们拥抱,哭泣,咯咯地笑着打电话,就像某些毫无意义的情景喜剧里所表演的场景一样。我们甚至还讨论了该怎么起名。起名!我真想对着多年前的自己大喊:“怀孕并不意味着可以生下来啊,你这个笨蛋!”

有一张照片我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在这张照片上,我和爱丽丝背靠背站着,意味深长地用手按着肚子,我们看起来很漂亮。我没有摆出我那龇牙咧嘴的愚蠢假笑,爱丽丝也没有闭眼。当我们发现彼此的预产期只相隔几天的时候,我们都惊喜万分。“说不定它们俩会在同一天出生!”对于这样的可能性,我们都将眼睛瞪得老大。“到时候,它们就和双胞胎差不多!”我们都哭了。我们每个月都摆出相同的造型拍照,记录我们腹部隆起的过程,太他妈甜蜜了。(霍奇斯医生,不好意思,我爆了粗口。我只是一时间既想装酷,又想发泄自己的怨气,感觉就好比吃了一勺辣椒粉。我们姐妹俩小时候只要一说脏话,妈妈就会给我们吃这个,我们不能用水和肥皂清洗口腔,因为她觉得那些东西不卫生。我只要说了“他妈的”,就得吃辣椒粉。我每次说脏话的时候,本都笑得不行,因为我说得不对味。爱丽丝也是。这肯定和辣椒粉有关。我觉得,我们一说脏话,就做好了吃辣椒粉的心理准备,所以脸上会浮现出怪怪的表情。)

因为本去堪培拉看车展了,爱丽丝陪我去做了第十二周的超声检查。麦迪逊在上学前班,汤姆和我们一起去了,他在婴儿车里吮吸着一片甜面包干。他直直地坐着,警惕地监视着这个世界。汤姆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完全被他的笑容迷住了。我以前做事情的时候,会摆出一副完全严肃的脸,然后毫无征兆地鼓起腮帮子,像只小狗一样摇着脑袋。汤姆认为这非常搞笑。他仔细地观察我,每当我做出摇头的动作时,他就会直直地靠在婴儿车上,笑得全身都在动,模仿尼克爸爸拍膝盖的动作,因为他以为笑的时候就应该这样,这是规矩。他有两颗小门牙,他的笑声就像巧克力一样甜美。

爱丽丝推着汤姆的婴儿车,和我一起走进房间,她把婴儿车停在角落里。我脱下裙子,躺在椅子上。我没有太注意那个有着美国口音的细发女人,她正往我的肚皮上抹着凉凉的胶质,然后在电脑屏幕上打字,而我正在和汤姆进行眼神交流,准备再逗他笑一次。汤姆直直地盯着我,不出所料,他结实的小身体又颤抖起来,爱丽丝与那个细发女人闲聊,她们说,宁可天气冷一些,也不要这种闷热潮湿的桑拿天,当然,就算天气冷也不能太冷。

细发女人用塑料探头在我的肚子上揉来揉去,手指轻敲着电脑屏幕。我简略地扫了一眼屏幕,看见我的名字在右手边的角落里,下面显示了一个像月球表面的东西,它很显然与我的身体有关。我等着她指出我的宝宝在哪里,但是她没说话,敲击着键盘,眉头也皱着。爱丽丝紧盯着电脑屏幕,咬着指甲。我回头看汤姆,睁大眼睛,抬起下巴,摇晃着脑袋。

汤姆欢笑着靠在婴儿车上。那个女人压过汤姆的笑声说:“抱歉,我测不到心跳。”她有着柔软的南方口音,就像安迪·迈克道尔(3)那样。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因为本和我第一次去看产科医生的时候,我们已经听到心跳了,声音陌生而诡异,就像是水下的马蹄声,似乎不像是真的婴儿心跳,但是这已经足以让本和医生高兴了,两个人都对我咧开嘴笑着,笑得很自豪,仿佛他俩才是大功臣。我想,那个细发女人的意思肯定是指她的机器有问题,某个地方坏掉了。我正想要礼貌地说“没事”,但是我看了一眼爱丽丝,她肯定马上明白细发女人的意思了,因为她屈起手指,攥成拳头,然后捂住嘴。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满是泪光。那个女人用指尖轻触我的胳膊,说:“我很抱歉。”我渐渐意识到,也许又有什么相当坏的事情发生了。我回过头,看见汤姆正笑着嚼他的甜面包干,心想,那种疯狂的事情,很快又要重来一遍了!我不自觉地给了汤姆一个微笑,作为回应,然后问细发女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很内疚,因为我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宝宝身上。我原本不该去逗汤姆玩的,那时候我可怜的小宝宝还在努力地让心脏跳动。我感觉,它肯定知道我没有集中注意力。我原本应该牢牢地盯紧屏幕,我原本应该为小宝宝加油鼓劲,在心里默念着:快跳,快跳,快跳。

我知道这样想不合理,霍奇斯医生,我知道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我也知道,一个好妈妈原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宝宝的心跳上。

我再也没有向汤姆扮那种愚蠢的鬼脸了。我也不知道他那幼小的心灵里是否很想念我的鬼脸。可怜的小汤姆,可怜我那失去生命的小宇航员。

“想起来了吗?”伊丽莎白问道,“就是那个头发很细的女人。汤姆把甜面包干糊得满脸都是。那天非常热,湿度也很大,你穿了条卡其布的裤子,上身是件白色T恤衫。回家的路上,你停车去加了油,回来的时候,我和汤姆都在哭。你在加油站给我们俩买了特趣巧克力,然后掰成小块,分给我们吃。排在我们后面的那个等着加油的司机朝我们使劲摁喇叭,你还把头伸出车窗外,朝他吼了几句。当时我真的很佩服。”

爱丽丝试着回想,她想要把这件事想起来。感觉忘记这件事情,就是对伊丽莎白的背叛。爱丽丝竭尽全力地逼迫自己的大脑将这件事情想起来,就像举重运动员在使劲举起一个巨大的重物似的。

宝宝在婴儿车里笑哈哈的场景浮现在爱丽丝的脑海里。伊丽莎白在车里哭泣,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摁着汽车喇叭,但是她分不清楚这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伊丽莎白说话时自己想象的画面。感觉它们不像是真实的记忆,有些虚无缥缈,没有背景的支撑。

伊丽莎白问:“你现在想起来了?”

“也许想起了一点吧。”她不想让伊丽莎白失望,伊丽莎白脸上一副满怀希望的表情。

“嗯,那就好。”

爱丽丝说:“抱歉。”

“为什么道歉啊?又不是你的错,你又不是故意把脑袋往健身房地板上磕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关于你的孩子,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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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拘束衣或称为紧束衣,外形是一个非常长的衣袖,用作限制穿戴者上肢活动,目的是保护他人及阻止自我伤害。

(2) 正式进入试管周期,大致过程:注射超促排卵针—卵泡成熟—注射HCG —36小时后女方取卵,男方取精 —取卵后第3天放胚胎或冷冻胚胎—放胚胎后14天验孕。

(3) 安迪·迈克道尔出演了1984年的影片《泰山王子》。由于她的南方口音过于明显,制片人最后决定剪去她所有台词的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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