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失忆的爱丽丝(出书版)》作者:[澳]莉安·莫利亚提【完结】 > Shi Yi De Ai Li Si - Li An _Mo Li Ya Ti.txt

第24章

作者:澳-莉安·莫利亚提 当前章节:11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0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今天早上心情好像不太好。这是可以的吗?治疗师也可以流露感情吗?杰,我觉得不能吧。你还是在自己就诊的时候再流露私人感情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哥们。

我真的想多得到些赞扬。你也看到了我写家庭作业有多认真,写了多少页。你作为治疗师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打算读它,但是我一直带着作业本的原因不就是能让你夸上几句吗?比如:“哇哦!要是我其他的病人也能像你这样认真对待治疗就好了!”或者你也可以赞美我的字写得好看啊。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你才是那个应该与人为善的人。相反,你看起来有些惊讶,好像你根本不记得自己交待过我要写家庭作业似的。以前学校老师明明布置过家庭作业,却忘记收上去批改,这总是让我很烦躁。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靠谱。

言归正传,今天,你想谈的是咖啡厅的那起事件。

我个人认为,你只是好奇而已。你只是星期一早上有点无聊,觉得听这个故事可能会让人精神点。

我说我想谈谈本,谈谈领养问题,可是你似乎很不爽。杰里米,别忘了,顾客是上帝。

如果你非要知道咖啡厅的那起事件,我就告诉你吧。

星期五早上,我在上班的路上,顺道去了迪诺咖啡厅。因为我没有怀孕,也不在经期,就要了份大杯的卡布奇诺。我旁边的席位上有个女的,带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还是婴儿,另一个估计有两岁大,刚会走路。

那是个小女孩,有着棕色鬈发。本也是棕色鬈发,好吧,他不太一样。因为他头发理得很短,都贴着头皮了,像偷车贼似的。但是我看过本在认识我之前拍的照片,我曾经老是幻想着我们的孩子会有一头棕色鬈发,就像本一样。

而现在,这样的小孩就在我面前,但是她并不是特别可爱。她的脸脏兮兮的,而且她好像有点烦躁。

她妈妈在打电话,还抽着香烟。

其实,她根本没有抽烟。

但是她看起来像是个烟民,长着一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她一直在跟电话里的人讲,她是怎么灭别人威风的。她不停地说:“太好玩了。”杰里米,有什么事情会是太好玩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她没有看着小女孩,好像她已经忘了孩子的存在似的。

迪诺咖啡厅在太平洋高速公路旁边。这里人进人出,门也不停地开开合合。

所以,我就盯着那个小女孩。别乱想啊,虽然我没有孩子,但是也不是那种非生孩子不可,瞧见别人的孩子就有变态想法的人。我就是盯着她而已,反正也挺无聊的。

这时候店门开了,进来一个妈妈小组。带着婴儿车,阵仗不小。

我想,该走了。

我站起身,那些妈妈们推着巨型婴儿车,好像推土机似的,把桌椅都挤开了。我看见小女孩从店门口溜到了大街上。

小女孩的妈妈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我说:“打扰一下!”结果没人听见。两个母亲已经坐下来了,一边高声点着咖啡,一边忙着解开衬衫上的纽扣,掏出乳房给婴儿喂奶(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得母乳喂养当然可以,可她俩这样做也太随便了点)。

我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小女孩正摇摇晃晃地走向路边。高速公路上的半拖车还有四轮驱动的汽车呼啸而过。我马上跑过去,在她就要走到排水沟的时候,一把将她抓了回来。

我救了这孩子的命。

我回头看了下咖啡店,那个瘦脸妈妈还在打电话。另外两个母亲正聊天聊得火热,我怀里的小女孩闻起来像糖蜜一样,可能隐约还带了一丝烟味。胖乎乎的小手搭在我的肩上,她信任我。

我接着走。就这样带着她离开了咖啡厅。

我什么都没想。我没有计划将她的头发染成金黄色,开车带她去北领地,住在海边的旅行拖车里,在那里我们可以做日光浴,晒出古铜色的皮肤,天天海鲜、水果伺候,我在家里教她看书写字,等等。

开玩笑呢!我根本没有想这些。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小女孩咯咯直笑,好像在做游戏一样。如果她哭了,我会立刻把她送回去,可是她在咯咯地笑着,她喜欢我。也许我救了她的命,她很感激。

正走着呢,就听见后面沉重的脚步声,那个瘦脸的女人抓住我的肩膀,尖叫道:“喂!”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把小女孩从我手里夺了过去,指甲都划到了我的皮肤。小女孩吓着了,哭了起来。她的妈妈说:“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然后用极为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噢,上帝,我真是又羞愧又害怕。

一些妈妈也跑出了咖啡厅,静静地站着,抚摸着怀里的婴儿,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一场车祸似的。咖啡厅的老板迪诺——我猜是他——也出来了。我只看过他的上半身,以前下半身都被柜台挡住了。他个子比我预想的要矮一些。这令我有些惊讶:就好像看见全身版本的电视新闻播音员。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严肃的时候。通常他整天都乐呵呵的,笑个不停。

所有人都在望着我,打量评判,好像是我在当着众人的面流血。我感到脑子里什么东西开始崩落。我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就要发疯了。杰里米,是不是有个词专门形容这个的?

我瘫软地跪在了人行道上,其实完全没必要,而且钻心地痛。擦伤的膝盖过了几个星期才愈合。

就在这个时候,爱丽丝来了。她穿了件夹克,我以前没见过,急匆匆地走进了咖啡厅,手包晃来晃去,人也皱着眉头。当她认出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她向后退了一步,好像看见了一只老鼠。她肯定当场石化了。我怎么就选了她家附近的咖啡厅来演这出悲剧。

她人真的没话说。我必须承认,她人真的很好。她走过来,跪在我身边。我俩眼神相遇的时候,让我想起了我俩小时候在学校操场上见面的样子,我突然觉得那一天我都是在舞台上演戏,因为只有爱丽丝知道我真正是谁。

“什么情况?”她轻声问道。

我哭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没法回答。

她帮我把事情摆平了。她认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还有其他两个母亲。我跪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她们之间交流得很激烈,就是母亲和母亲之间的那种对话。她让大家都消了气,人群也散了。

她扶着我站起来,带到她的车里,让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安全带扣好。

“你想谈谈刚才的事吗?”她说。

我说我不想谈。

“你想去哪儿?”她说。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她直接开车把我送到了弗兰妮家。我们坐在她家的小阳台上,喝茶,吃奶油竹芋饼干,谈论新南威尔士州的公共交通问题,还有那些还在超市里用塑料袋的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我没有向弗兰妮承认。)谈话很平静,很普通,也很舒心。

我知道,弗兰妮觉得我应该放弃要孩子,她至少两年前就说过这个问题了。她说,有时候你得足够勇敢,告诉自己“生活应该向一个新的方向前进”。我当时听了这话就火大。我说,要孩子不是什么“方向”。除此之外,就我所了解的,她也没有给自己的人生指一个新的方向。只不过父亲去世后我们顺势进入了她的生活。

谢天谢地,我们能遇上弗兰妮。可是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当地恰好就要死人呢!心态要积极一点!我家隔壁的隔壁那个老汉,每次修建草坪的时候,总是一副快要挂掉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咖啡厅的那起事件发生后,我第二天就去找了我的全科医生,请求他能给我介绍一个优秀的精神科医生。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给他付了好处费呢。

我就是这样进入你生活的,杰里米。

当爱丽丝走进迪诺咖啡厅时,她的感官就被一种熟悉感所充盈。扑鼻而来的是咖啡和面点的香气。店里传出意式浓咖啡机那有节奏的撞击声和蒸汽声。

“爱丽丝,我亲爱的!”一个黑发矮个男人站在柜台后朝她招呼着。他的双手正忙着操作咖啡机,一看就是专家,动作优雅,仿佛在弹奏乐器。“我听说了些小道消息,说你出事故了!失忆!但是你不会忘记迪诺的,对不对?”

“呃,”爱丽丝小心地说,“我想我记得你家的咖啡。”

迪诺大笑起来,就好像爱丽丝说了个特别有趣的笑话似的。“你当然记得啦,我亲爱的!你当然记得!我不会耽搁你的时间。我知道你很忙。忙碌的女士。来,你的咖啡。”

没等爱丽丝点单,他就递给爱丽丝一个外带杯。“那么你现在感觉如何?完全好了?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吗?你已经准备好星期天的大日子了?巨大蛋白派母亲节终于就要来了!我女儿现在就激动得不行了!天天在那里吵吵:‘爸爸,爸爸,那块蛋白派会是世界上最大的蛋白派!’”

“嗯……”爱丽丝说。她觉得到了星期天,自己的记忆应该也恢复了,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去烤制世界上最大的柠檬蛋白派。她突然想起来那个巨型擀面杖的梦。啊,原来擀面杖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带有象征意义的符号,它就是一根巨型擀面杖。她的梦总是这么平铺直叙,太令人失望了。

爱丽丝揭开杯盖,啜了一小口咖啡。唷,没加糖,味道很冲。她又啜了一口,味道还真挺棒的。她不用再加糖了,她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她想仰起脑袋,把这杯咖啡顺着喉咙直接倒下去。咖啡因沿着血管在体内蔓延,让她的头脑清醒,心跳加快,视力也更敏锐了。

“也许你今天要喝两杯?”迪诺大笑道。

“也许是的。”爱丽丝表示同意。

“顺便问一下,你姐姐怎么样了?”迪诺问话的时候还在大笑。他似乎是个乐天派。迪诺突然停了下来,打个响指。“哎哟,瞧我这记性!我总是忘事——我老婆让我给你姐姐带点东西。”

“我姐姐?”爱丽丝用手指把杯沿抹干净,舔掉浮沫,一边猜想迪诺有多了解伊丽莎白。“我想,她还好。”她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好像很不幸福。我也不确定我是怎么惹她生气的。

“那次我回家后,把整件事情都告诉了我老婆,我说伊丽莎白带走了一个小孩,然后,当她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给她拿了杯咖啡!但是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对不对?连迪诺家的咖啡也不管用了!那些傻女人还想打电话报警。”

天哪。伊丽莎白试图绑架一个小孩?爱丽丝一方面感到同情(可怜的伊丽莎白,她得有多难受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违背常理,做出这等事情),一方面感到奇耻大辱(太丢脸了!这可是犯法的啊),一方面又很内疚(她姐姐明显受了莫大的委屈,她一个做妹妹的怎么能光顾着别人的看法呢)。

迪诺接着说道:“我对那些女人说了:‘没造成什么伤害啊!’你能出现真是太幸运了,这样她们就都相信了,还有你对我说的关于她的那些事,真的很惨!不管怎么说,我老婆给了我这个东西。这是一件非洲主孕神的小雕像。谁要是有了这样一个求子娃娃,谁就能生一个漂亮的宝宝。传说是这样的。”

他递给爱丽丝一件木制黑色小娃娃,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爱丽丝”。神娃看起来像是一个非洲妇女,穿着部落裙装,脑袋挺大的。

“你老婆太贴心了。”爱丽丝毕恭毕敬地接过了求子娃娃。也许迪诺的老婆是非洲人?这件小东西或许是某种神秘部落的传家宝?

“她从网上买的。”迪诺很直白,“她侄女过去也怀不上。送了这个东西后,才九个月就有了!不过老实说,她那宝宝不怎么漂亮。”他拍了下膝盖,脸上满是欢乐的皱纹,“我对我老婆说:‘那小家伙真丑!有颗大脑袋,和这求子娃娃倒是挺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下去了,“‘大脑袋,’我说,‘和这求子娃娃一样!’”

爱丽丝笑了。迪诺又给她拿了一杯咖啡,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尼克前几天也来过,”他说,“他看起来不怎么好。我说:‘你应该回去和你老婆复合。’我还说:‘你那样不对。’我记得我这小店刚开张的时候,你俩每周末都带着小麦迪逊过来坐坐。你们三个都穿着工装。麦迪逊过去常常帮着你们搞粉刷。你俩说起麦迪逊可自豪了。从来没见过比你们更自豪的父母!还记得吗?”

“嗯。”爱丽丝说。

“我告诉尼克,你们俩应该复合,重新做家人。”迪诺说,“我说:‘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是无法修复的?’这事不该我管,对吗?我老婆总说:‘迪诺啊,那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我说:‘我不在乎,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这个人啊,就这样。’”

“尼克说什么了?”爱丽丝问道。第二杯咖啡她已经喝掉一半了。

“他说:‘哥们,我要是能修复的话,就修复了。’”

在爱丽丝开车回家的路上,尼克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响。他要是能修复的话,就修复了,那么……为什么不修复呢?

她把外带咖啡杯放在方向盘附近的一个方便的水杯槽里。爱丽丝发现,自己可以一只手驾驶着这辆庞然大物,另一只手拿着咖啡杯喝咖啡。这是多么有用的新技巧!咖啡因让她精神抖擞。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有点凸出。红灯变绿灯的时候,前面那辆车没有马上启动前进,她立刻抵上去急躁地按喇叭。

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在下午三点接孩子之前,她必须搞清楚所有需要做的事情。“妈妈,你必须准点来啊,”汤姆已经告诉她了,“星期一下午的时间很紧张的。”

好了,你不能瞎晃悠吃蛋挞了,要不然你就穿不下那些漂亮衣服了,不是吗?说到要做些什么,洗衣服怎么样?你到家的时候可能得去洗衣服。当妈妈的人,不是老在抱怨有好多东西要洗吗?

当妈妈的人还会抱怨些什么?买杂货!你什么时候去买东西?先看一下食品储藏间吧,写个清单。你可能把清单放在什么地方了,你似乎是属于那种爱列清单的人。今天晚餐吃什么呢?他们从学校放学回来有什么小点心可以吃的呢?孩子们以前到家时常吃新鲜出炉的饼干吗?

可以给苏菲打个电话。她可能会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的日记上说:“巨大蛋白派筹备会,下午一点。”可能你还是主持会议的人呢。太棒了!要是迟到了,人家肯定会起哄的。赶紧找找在哪里开会!怎么找?给某人打个电话。如果必要的话,就给那个凯特·哈珀打电话。或者联系你的“男朋友”。

我要是能修复的话,就修复了。我要是能修复的话,就修复了。

洗衣服。

是的,你已经说过了。

洗衣服!

好了,冷静一下。

她原本不应该喝两杯咖啡的,她现在的心跳实在太快了。爱丽丝深吸了几口气,想稳定一下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身体的速度。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要疯狂地跑,穿越一大片草地,让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脱了缰绳的小狗一样撒欢地跑。

回到家后,她跑进屋里,仿佛在参加某种奇怪的比赛,从洗衣篮里、孩子们卧室的地板上,还有浴室里收集了成堆的衣服。真的不少。她咚咚咚地走下楼梯,来到洗衣房。不出所料,洗衣房有一台大号的亮白色洗衣机,有半间屋子那么大。正当她掀起机盖,准备把衣服都丢进去时,爱丽丝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尴尬,背叛,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记忆就像是一张整洁的索引卡,翻到了爱丽丝大脑的前面。当然,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在这间无比干净的洗衣房里。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对了,那是一次派对。

那是在夏天,晚上依然还有太阳的余温。洗衣房的地板上放着几个冰盆。一瓶瓶的啤酒、红酒、香槟插在冰块里。爱丽丝去拿一瓶新的香槟,她推开门的时候还在大笑,结果撞见他们时,却像傻瓜似的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你们好!”她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明白了自己看到了什么。一个娇小优雅的女人,红色的齐耳短发,坐在洗衣机上,两腿分开,尼克站在她的前面,手平放在女人大腿两侧的洗衣机上,低着头。她老公在洗衣房里亲吻另一个女人。

爱丽丝盯着机器里的一大堆衣服,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脸上清晰的颧骨,她甚至能听到她的声音,蜜糖一般甜腻的娃娃音,与她娇小的身材很配。爱丽丝牙齿咬得生疼。

她往洗衣机里加了一勺洗衣粉,狠狠地关上了机盖。她问尼克有没有出轨的时候,尼克怎么可以大笑?那个吻比捉奸在床更恶劣,因为这是一个开始阶段的吻,所以它的性质更恶劣,早期的吻比早期的性爱更色情。一段感情早期的时候,性爱既笨拙又愚蠢,而且像是搞妇科检查似的。但是两人还没有上床的时候,穿着衣服的亲吻却非常美味和神秘。

尼克第一次亲她是在他们看完电影《致命武器4》之后,当时他把她压在车上,给了她一个吻。当时他的嘴里有爆米花味,还夹杂着一丝巧克力味。他上身穿着白色T恤衫,外面搭了件黑色无袖套衫,下身穿着牛仔裤,嘴巴下面的胡楂有点扎人。那一刻还未结束,爱丽丝就已经在小心翼翼地把它保存到记忆库里了。她知道,她第二天会坐在电脑屏幕前,重温今天的这一幕。她会把它从记忆里调取出来,就像老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她把那天的吻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苏菲,苏菲已经谈了五年的恋爱,听到爱丽丝的事,她嫉妒地长吁短叹,尽管杰克才是她生命中的挚爱。

苏菲是她认识最久的朋友,是她婚礼上的伴娘。

她现在要给苏菲打电话。发生了洗衣房之吻这样恐怖的事情,她不可能没有打电话告诉过苏菲。她应该首先会给伊丽莎白打电话,然后就是苏菲,爱丽丝会把这件事情添油加醋地说给她们听。跟伊丽莎白说的时候,她应该会侧重自己的感受,她应该会用颤抖的声音问:“他怎么能对我做出这种事情?”而跟苏菲说的时候,她应该会把事情夸大,以期达到最大的震撼效果:“我走进洗衣房拿香槟,你打死也猜不出我看到了什么。你接着猜。”从伊丽莎白那里,她能得到同情以及关于下一步怎么做的清晰指示。而苏菲则会异常震怒,她会邀请爱丽丝马上过去,一醉方休。

她翻出地址簿和苏菲的手机号码。苏菲现在似乎住在德威。北海岸。不错的地方。苏菲一直想住在海边,但是杰克更喜欢住在离城市近的地方。最后肯定是苏菲占上风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奉子成婚了,当然,爱丽丝也不能想当然。她希望苏菲不会有像伊丽莎白那样的不孕症。或许她和杰克已经分手了?不会。不可能。

“我是苏菲·德鲁。”

天哪。怎么每个人的声音都变得那么职业化,那么成熟了呢。

“苏菲,你好,是我,爱丽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噢,你好,爱丽丝。你还好吗?”

“呃,你绝对不敢相信我遇到了什么事情。”爱丽丝说,她意识到自己有种怪怪的感觉。几乎可以用紧张来形容。为什么?明明只是在和苏菲打电话啊。

电话另一头又了顿一下。“出什么事了?”

有点不对劲,苏菲的声音太礼貌了。爱丽丝想哭。噢,天哪,我不会连你也失去了吧?我还能和谁倾诉呢?

她也懒得添油加醋编故事了。她说:“我出事故了。撞到了头。我现在失忆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她听到苏菲在和背景里的某个人说话:“一会儿就好了,你就告诉他们等一下。”

她的声音回来了,而且更响了。或许其中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对不起,爱丽丝。呃,你出事故了?”

“我们还是朋友吗?”爱丽丝绝望地问,“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苏菲?”

“当然还是了。”苏菲马上回答,话音很温暖,只是她的声音里有种潜台词:“发生了怪事。要小心应对!”

“我记得的最近一件事情还是在怀着麦迪逊的时候。现在我发现我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尼克和我不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伊丽莎白——”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是绿色的那个!”苏菲高声说,“对不起,我现在正忙着,这里乱死了。”

“噢,你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停顿。“你好好看看,那个是绿色吗?我看那个东西肯定不是绿色的。爱丽丝,对不起,我能回头给你打电话吗?”

“噢,当然可以。”

“呃,我知道这话我们经常说,但是我还是得说一下,我们得时不时保持联系。”

“好的。”也就是说,她们再也不是朋友了,起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们属于“得时不时保持联系”的朋友。

“上次我看见你的时候,我们和你那个朋友一起喝了点东西。那个人好像是你的邻居?吉娜,她怎么样了?”

吉娜,吉娜,吉娜。爱丽丝突然想到,发生了洗衣房事件后,她应该不会给伊丽莎白或者苏菲打电话,而是会给吉娜打电话。

“她死了。”

“抱歉,她怎么了?绿色!绿色!你是色盲吗?噢,爱丽丝,我真的得挂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好吗?”

“就告诉我一件事好吗?”爱丽丝说,但是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响声。苏菲把电话挂了。

似乎和路人没什么两样了。

手中的电话又响了,爱丽丝一下跳起来,仿佛又充满了活力似的。

“你好?”

“喔,你听起来好多了。”是她的母亲。爱丽丝放松了。虽然巴尔布已经变成了罗杰的那个跳萨尔萨舞、露着乳沟的老婆,但是再怎么说,还是她的母亲。

“我刚刚给苏菲打了电话。”爱丽丝说。

“噢,那很好啊。她这些日子可出名了,不是吗?就在那篇文章发表以后。我前几天和谁谈过她,谁啊?哦,我知道了!是来给罗杰做推拿的那位女士,按摩师。不对,不对,说错了,是足疗师。她说她女儿想要一个苏菲·德鲁手提包做生日礼物。我说,好吧,苏菲十一岁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她了。我差点就提出要帮那个足疗师争取折扣了,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这样说。罗杰的脚毛太多了,所以我确实对这个足疗师有歉意,但是然后我又想,你和苏菲现在都不怎么见面了,对不对?就互相寄点圣诞贺卡,不是吗?所以我很快就换了个话题。聪明吧,我怕她问起来呢,因为我想她是那样的人,喜欢试着利用人脉搞点便宜货。吉娜也有点像这样,对不对?我猜这种方式也没什么错。这种生活方式其实相当聪明,噢,亲爱的,这绝对是场悲剧,真是的,我怎么会想起吉娜呢?噢,对了,是人脉。言归正传,我打电话有三个原因,我其实把它们都给写下来了,这些天我的记忆力不太行了,说了这么多,你现在还好吗,亲爱的?”

“我很好。”爱丽丝终于能插上话了。

“噢,那就好,我太高兴了。弗兰妮也太大惊小怪了。我说:‘你等着看吧,她星期一之前就会恢复记忆。’”

“我现在想起一些事情了。”爱丽丝说。她应不应向妈妈询问尼克和洗衣房之吻的事呢?

“太棒了!”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明显决定采用乐观的态度,“太棒了!现在,亲爱的,我在想,你在医院不是说你和尼克可能复合吗,我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因为我今天在商店碰巧遇到了詹妮弗·特纳。”

“詹妮弗·特纳?”这个名字爱丽丝一点印象也没有。

“对,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有点凶的姑娘。那个律师。”

“噢,你说的是简·特纳。”嗯……那天她撞到头后,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简,简正忙着帮助她和尼克离婚呢。

“是的,简。她想知道你怎么样了,她说你一直不回她的短信。”

短信。短信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样,我说你很好,然后我提到了你和尼克正在复合。呃,她似乎大吃一惊。她说她告诉过你,在任何情况下,千万不要签署任何东西。然后说了一大堆。我想也许我什么都不应该说?我是不是捣乱了?”

“当然没有,妈妈。”爱丽丝不假思索地回答。

“谢天谢地,因为罗杰和我都兴奋极了。真的太兴奋了!我们一直在想,我们可以抽一个周末带孩子,你和尼克可以去个地方过你们浪漫的二人世界。那是我心愿清单上的第二件事,我刚把它划掉。只要你提出来,我们愿意带孩子,罗杰说他甚至愿意请他们出去吃大餐,我们掏钱。他对这些事总是很慷慨。”

“听起来真不错。”

“真的吗?噢,我太高兴了,因为我对伊丽莎白提过这事,她说她认为你一旦恢复记忆,就会‘唱反调’。但是,你知道的,她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那种悲观论调,可怜的孩子,这是我给你打电话的第三个原因。你听说她的事了吗?我急着想知道她有没有拿到结果。我一直给她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

“什么结果?”

“今天血检结果出来了,你知道的,就是要看上一次的卵有没有移植成功。噢,等一下,我一直把这个词弄错。是胚胎。”她妈妈说话的口气变了,“噢,爱丽丝,我一直在祈祷,有时候我必须承认,我对上帝有点生气。伊丽莎白和本都那么努力了。要一个宝宝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说对吧?”

“不过分。”爱丽丝说。迪诺的送子娃娃正摆在案台上。为什么伊丽莎白不告诉她今天有血检呢?

她妈妈叹气道:“我对罗杰说:‘我现在很幸福,为什么我的女儿不能得到幸福呢?’”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今天有很多人给我留言了。

妈妈给我打了五个电话。

我刚看见爱丽丝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到。

噢,护士给我打过两次,她想告诉我今天的血检结果。

莱拉也打过,可能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因为我午饭时分出去了,不知怎的,我也没有力气回办公室了,她可能以为是她惹我生气了的缘故。

本打过三次电话。

我似乎没办法给任何人回电话。我只是坐在汽车驾驶座上,车就停在你的办公室外,我正在给你写东西。

现在电话铃又响了。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伊丽莎白!快和世界重新接轨!滚开,所有人都是。

爱丽丝正在往晾衣绳上晒衣服(太耗时间了),这个时候,电话铃又响了。她跑过去接电话。

“你好?”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噢,你好,是我。”尼克说,他顿了一下,“尼克。”

“我知道,我其实认得你的声音。”

你在洗衣房里吻了别的女人!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做出了这种事!她应该提到那个吻的事情吗?不能。她首先得想个法子把话题向那个方面扯才行。

他说:“我只是想,我应该打个电话过来看看你的,呃,你的头,你的伤势,现在怎么样了。今天开车送孩子们上学还顺利吗?”“就算不顺利,你现在打电话过来也有点晚了。”爱丽丝刻薄地回答,昨晚她得熨平孩子们所有的校服,做好一切清洁工作,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一份特制午餐(因为汤姆礼貌地指出,她星期天晚上通常都会这么做)。

“噢,那就好。”尼克说,“那我估计你的记忆差不多恢复了?”

“是啊,至少有一件事情我想起来了。”爱丽丝脱口而出,她似乎就是想提起洗衣房事件,不提那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我记得你在洗衣房里吻了别的女人。”

“在洗衣房里吻了别的女人?”

“是的,在派对上。当时我正好去洗衣房里拿酒。”

电话那头沉寂了片刻,接着,尼克发出尖利的大笑。

“坐在洗衣机上,对吗?”

“是的。”爱丽丝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尼克说话的声音那么自大。这件事情明明对她有利,怎么尼克说得像是这件事情对他有利似的。

“你记得我吻了一个坐在我家洗衣机上的女人?”

“对!”

“你知道吗,我们俩在一起时,我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别的女人。我从来没有吻过别的女人。我从来没有和别的女人上过床。”

“但是我记得——”

“是的。我当然知道你记得什么,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意思。”

爱丽丝被弄糊涂了。“可是——”

“真有意思。听着,我得走了,但是很明显,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你得去看看医生了。如果你不能照看孩子们,你就告诉我,你对他们是要负责任的。”

噢,他明明知道她甚至认不出孩子谁是谁,更不用说知道要如何照顾他们了,但是昨晚却还放心大胆地把孩子留给她带。这不合逻辑,还有他说话时那股盛气凌人的腔调,“我最理性,你就是胡搅蛮缠”的腔调,每个字都代表他是正确的。爱丽丝记得那种声音也曾出现在过去的争吵中,比如那天早餐时没有牛奶了,还有那晚他们参加他姐姐第一个孩子的洗礼迟到了,还有那一次,两人都没有带够钱所以没能坐上轮渡,还有每次尼克用这种腔调说话的时候。那种腔调高高在上,一个字都懒得多说,公事公办,还带点唉声叹气的意思,这会让爱丽丝发狂。

每次尼克用那种腔调说话时,都会让她联想起不愉快的往事。她会想,对了,我就是无法忍受你这种说话的样子。

“你知道吗,”她说,“我很高兴我们正在闹离婚!”

就在爱丽丝狠狠地挂电话时,她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尼克的大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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