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失忆的爱丽丝(出书版)》作者:[澳]莉安·莫利亚提【完结】 > Shi Yi De Ai Li Si - Li An _Mo Li Ya Ti.txt

第26章

作者:澳-莉安·莫利亚提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10

“爱丽丝舅妈!爱丽丝舅妈!”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扑进爱丽丝的怀抱。

她条件反射地将他小巧的身子举起来,抱着他转圈,而他就像考拉一样,用双腿缠着她的腰部。她将鼻子埋进他的黑头发里,吸入了酵母般的气味。这种气味很强烈,很好闻,也很熟悉。她又吸了一口,她是不是快要想起这个小男孩或者别的小男孩了?有时候,她觉得堵住鼻子可能会轻松些,免得这些恼人的记忆突然涌入,但是却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她来不及弄清楚自己想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小男孩用肉乎乎的手掌捧着爱丽丝的脸颊,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眼神很严肃。

“他在问你要聪明豆(1),”奥丽薇亚说,“你每次见他,都会给他带聪明豆。”

“噢,天哪。”爱丽丝说。

“你不知道他是谁,对不对?”麦迪逊得意而鄙夷地说道。

“她记得。”奥丽薇亚说。

“他是我们的表弟,比利,”汤姆说,“艾拉姑姑是他的妈妈。”

尼克最小的妹妹已经有孩子了!这真是丑闻!她才15岁——还在上学!

你真的很迟钝,对不对,爱丽丝?现在是2008年!她已经25岁了!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只不过,变化其实没有那么大,因为她现在来了,正不苟言笑地从人前经过。艾拉依然一副哥特式的妆容,皮肤白皙,眼神深邃忧郁,眼周画着很重的黑色眼线,黑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剪成了边缘很尖的波波头。她身着一袭黑色长裙,黑色紧身衣,黑色芭蕾平底鞋和黑色高领毛衣,脖子上似乎挂着四五串长度各异的珍珠项链。只有艾拉才适合这样的打扮。

“比利,过来。”艾拉厉声说,她没能将儿子从爱丽丝身上扯下来。

“艾拉,”爱丽丝说,比利将腿夹得更紧了,还把头埋进她的脖子里,“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如果非得在五个“怪胎”当中挑选一个最喜欢的,她会选择艾拉。她是一个热情、爱哭的少女,时不时会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她也喜欢跟爱丽丝谈论衣服,向爱丽丝展示她在二手店买的复古礼服,只不过这些礼服的干洗费比衣服本身还要贵。

“你对我来这里有什么意见吗?”艾拉说。

“什么?没有,当然没有。”

她们这是在弗兰妮的养老村参加家庭才艺晚会。来宾们正置身于一间铺有木地板的大厅里,红彤彤的加热器高高地堆在房间的两侧,向屋子里辐射出巨大的热量,引得来宾们纷纷脱下了身上的开襟羊毛衫和外套。

一排排塑料椅呈半圆形,摆放在一座舞台前。舞台上那支孑然而立的麦克风在磨损的红色天鹅绒幕布前显得莫名其妙地可怜。台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各种型号的助行器,有的助行器上扎着缎带,以示区别,就和机场的托运行李一样。大厅的一侧支着长长的支架式桌子,桌子上铺着白桌布,摆放着咖啡壶、摞得高高的泡沫塑料杯以及纸盘。纸盘里装着鸡蛋三明治、林明顿蛋糕(2)和小圆面包,上面的果酱和奶油正在屋子的高温中渐渐融化。

前排的座椅已经被养老村的居民占满了。瘦小干瘪的老太太们将胸针别在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上,佝偻的老爷爷们将稀疏的头发精心梳好,在V领套头毛衣下打上了领结。老人们似乎并不觉得热。

爱丽丝看到,弗兰妮就坐在中间那一排,她似乎在跟一个笑嘻嘻的白发老爷爷热烈地谈论着什么。那个老爷爷特别显眼,因为他在白衬衫外面穿着一件闪亮的圆点马甲。“其实,”艾拉说着,终于设法把比利从爱丽丝的臂弯里扯出来了,“是你妈妈打电话邀请我们过来的。她说我爸会怯场,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过来了。我姐姐她们都不肯来。”

好奇怪,巴尔布竟然会给尼克的姐妹打电话,要求她们做些什么,好像巴尔布和她们是平等的一样。

爱丽丝惊异于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

嗯,巴尔布和她们当然是平等的。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但是,说真的,在内心深处(其实也不一定潜藏得那么深),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家庭不如尼克的家庭。洛夫家庭来自东部郊区。“我很少过桥。”尼克的妈妈曾经告诉爱丽丝。到了星期五晚上,她有时候会去看歌剧,而爱丽丝的妈妈则会在教堂大厅里度过机智问答之夜(说不定能赢下一盘肉或者一箱水果)。洛夫家族认识很多人,很多重要人物,比如国会议员和女演员、医生、律师或者一些你觉得你应该听说过的人。他们是圣公会教徒,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懒洋洋地去一趟教堂,仿佛这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小活动。尼克和姐姐妹妹从小就读于私立学校,后来又上了悉尼大学。他们知道最好的酒吧和合适的餐厅。感觉有点像他们是悉尼的主人。

而爱丽丝的家族来自不起眼的西北,家族成员都是一些喜欢在宗教仪式上拍手唱歌的基督徒、中层管理人员、注册会计师和经办财产转让事务的律师。爱丽丝的妈妈也很少过桥,但那是因为她不认识城里的路。赶火车进城是一件大事。爱丽丝和伊丽莎白从小就读于当地的天主教女子学校,那里的学生将来都会成为护士或教师,而不是医生或律师。她们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做弥撒,在做弥撒的时候,当地的孩子会弹吉他,而信众则会用微弱而似芦笛一般的声音唱颂歌,颂词写在神父光秃秃的头顶上方的墙面上,光线透过彩色玻璃,从神甫的镜片上反射出来。爱丽丝常常会觉得,出身于西部郊区会比较好。这样一来,她就会成长为一个性格勇敢、说话强硬的西部时髦女郎。说不定她还会在脚踝上文身。再或者,要是她的父母是移民,有口音就好了,这样一来,爱丽丝就会说两种语言了,而她的妈妈也能自己做意大利面。然而,她们只是乡下普普通通的琼斯一家。就和Weetbix(3)即食麦片一样平淡无奇。直到尼克走进她的生活,她才感到自己的家庭是有趣而独特的。

“那你在忏悔的时候,其实会忏悔些什么?”有一次他这么问她,“你方便说吗?”他看着爱丽丝穿着天主教学校的过膝百褶裙拍下的照片,附在她耳边说,“我现在欲火焚身。”他坐在她妈妈家里的碎花长沙发上,旁边支着一张方形的棕色咖啡桌(那是组合咖啡桌中最大的一张),桌面上铺着刺绣装饰餐垫。他吃着一块表面饰有亮粉色糖霜,且裹了厚厚一层黄油的小圆面包,喝着茶,说道:“这套房子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仿佛她家的红砖平房配得起这样抬举它的问题。“1965年,”巴尔布说,“我们买这套房子花了五百英镑。”(4)爱丽丝以前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尼克给她家房子赋予了历史。他一边看着房子里的陈设布置,一边点头,并对灯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妈妈家里的条件要好很多——他坐在仿古餐桌边,吃的是新鲜的无花果和山羊奶酪,喝的是香槟,但是他没有因两家条件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态度。爱丽丝对他隐隐心生倾慕。

“爸爸到这里来的时候,我们会不会和他坐在一起?”奥丽薇亚扯了扯爱丽丝的衣袖,“你们可不可以坐在一起?这样,我跳舞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跟对方说:‘噢,那就是我们的宝贝女儿。真了不起!’”

奥丽薇亚穿着紧身衣、薄纱泡泡裙和芭蕾舞鞋,准备上台表演。爱丽丝帮她化了妆,只不过据奥丽薇亚说,她化的妆远远不够。

“我们当然会坐在一起。”爱丽丝说。

“你是最令人尴尬的活人,奥丽薇亚。”麦迪逊说。

“不,她不是。”艾拉说着,将奥丽薇亚抱起,然后她拉着麦迪逊那件长袖暗红色上衣的下摆,“你穿这件上衣很漂亮,我就知道它很适合你。”

“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麦迪逊凶狠地说,“但是妈妈总是要花几百年来洗它。”

爱丽丝观察着艾拉看麦迪逊的样子,发现她的脸色柔和了下来。看来,尼克的妹妹喜欢爱丽丝的孩子。而且,比利依然满怀希望地想要抓住爱丽丝的手提包,寻找聪明豆,看来爱丽丝也喜欢她的小儿子。两个人分别是对方家小孩的姑姑和舅妈,爱丽丝对她充满了好感。

“你长大了,长得真漂亮,真优雅。”爱丽丝对艾拉说。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艾拉板直身子,收紧了下巴。

“艾拉姑姑,你可能会发现妈妈今晚有点怪。”汤姆说,“她有颅脑损伤。我已经从网上打印了一些背景资料,你要是想看的话,可以FYI。FYI的意思是‘供你参考’(for your information)。一般你想告诉别人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可以说FYI。”

“亲爱的爸比!”奥丽薇亚大叫道。

尼克刚走到大厅的门口,正在扫视着人群。他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名贵的西装,衣领敞开着,没有打领带。他一看就是那种成功、性感的熟男,是重要的决策者,知道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把吐司掉到衬衫上的冒失鬼了。

尼克首先看到了孩子们,脸上溢满光彩。过了片刻,他看到了爱丽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走向他们,奥丽薇亚扑到他的怀里。

“噢,我想死你们了,三只小鸟儿。”尼克隔着奥丽薇亚的脖子说,声音比较含糊,他伸出一只手抚弄着汤姆的头发,另一只手拍着麦迪逊的肩膀。

“嘿,爸爸,你猜,从我们家到这儿有多少公里?”汤姆说,“猜猜看,猜猜看嘛。”

“呃,15公里。”

“很接近!13公里。FYI。”

“嘿,小孩。”尼克对艾拉说,他总是叫她“小孩”。艾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这倒是一点也没变。“还有,小孩的小孩!”他将比利揽入怀中,这样他就同时抱着奥丽薇亚和比利。比利哈哈大笑着,不断地说道:“小孩的小孩!小孩的小孩!”

“你还好吧,爱丽丝?”他看着孩子,没有看她。爱丽丝是他最后一个打招呼的人。她是最不受欢迎的人。他用客气的口气跟她说话。

“我很好,谢谢你。”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哭。她发现自己有种奇怪的渴望,渴望多米尼克能陪在身边,渴望身边有一个最喜欢自己的人。被人鄙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感觉自己可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一个熟悉的、颤巍巍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了过来:“女士们,先生们,女孩们,男孩们,我很荣幸地欢迎大家来到寂静林养老村家庭才艺晚会。下面请大家入座。”

“弗兰妮!”奥丽薇亚说。

站在台上的是弗兰妮,她穿着宝蓝色礼服,看起来很美。她对着麦克风,沉着冷静地说着话,她使劲儿地想表现出优雅的腔调。

“她看起来并不紧张,”麦迪逊说,“换做是我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我可能会紧张得昏过去的。”

“我也会。”爱丽丝附和道。

麦迪逊撇了撇嘴。“不,你不会的。”

“我会的!”爱丽丝抗议道。

大家落座的时候,场面有点乱。麦迪逊、汤姆和奥丽薇亚都想坐在爸爸旁边,但是奥丽薇亚必须坐在走道旁边,以便叫到她的名字时,可以随时上台;她又想让尼克和爱丽丝坐在一起;而比利想坐在爱丽丝的大腿上,艾拉显然不愿意。她最终让步了,爱丽丝发现自己一边挨着麦迪逊,一边挨着尼克,还有比利那暖和的小身体依偎在她身上。至少他喜欢她。

伊丽莎白去哪儿了?爱丽丝在座位上左顾右盼地寻找她。她今晚应该会过来的,但是也许临时改变了主意。妈妈曾经打电话说,伊丽莎白的血液检测结果为阴性,她看上去不错,只不过有点怪怪的。“老实说,我怀疑她是不是喝醉了。”巴尔布说。迪诺的送子娃娃还放在爱丽丝的手提包里,准备给她。这时候给她送子娃娃,会不会反而让她心烦?但是,万一这个娃娃真的有神奇的力量,不给她岂不是可惜了?爱丽丝打算问问尼克的想法。

她瞟了一眼尼克严肃的侧脸。她还可以在这种事情上征求他的意见吗?或许不行了。说不定他不在乎。

等到来宾们落座后,弗兰妮拍了拍话筒,说:“首先,请大家欣赏玛丽·巴博尔的曾孙女给大家表演《我心永恒》。”

一个小女孩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亮片礼服,大步走上舞台,她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你看吧,妈咪!”奥丽薇亚越过尼克,凑过来轻声说道,满脸嗔怪地看爱丽丝。)她像夜总会的成年舞女一样抖着胸。“天哪。”尼克压低声音说。小女孩双手紧握话筒,展开了歌喉。她声音颤抖,表情夸张,以至于她每一次唱高音时,台下的观众都捏了把汗。

接下来的表演分别是踢踏舞,魔术和体操。表演魔术的那个小孩子戴着大礼帽,拄着手杖。(“FYI,我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汤姆“悄悄”地大声说道。)艾拉的儿子看腻了,开始自顾自地玩起了游戏。他在几个人的大腿上来回爬,每爬到一个人身上,就摸着他的鼻子说“下巴”,要么就摸着他的下巴说“鼻子”,然后就被自己的机智逗得哈哈大笑。最后弗兰妮说:“接下来上场的是奥丽薇亚·洛夫,我的名誉曾孙女,她给大家带来的是她自己编排的舞蹈——《蝴蝶》。”

爱丽丝吓坏了。她自己编排的?她还以为奥丽薇亚会表演她在芭蕾舞学校里学到的舞蹈。开什么玩笑,说不定会出洋相的。她的手心满是汗,好像要登台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嗯哼。”奥丽薇亚说着却没有动。

“奥丽薇亚,”汤姆说,“轮到你了。”

“其实我觉得有点恶心。”奥丽薇亚说。

尼克说:“凡是最出色的表演者,在上台之前都会感到恶心,亲爱的。这是一个预兆,这说明你会表现得很好。”

“你不必——”爱丽丝开口了。

尼克一手抓着她的胳膊,爱丽丝赶紧住了口。

“你只要一开始表演,就不会有恶心的感觉了。”他对奥丽薇亚说。

“你保证?”奥丽薇亚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信任。

“我发誓,要是我说的是假话,就天打五雷轰。”

奥丽薇亚翻了个白眼。“你太傻了,爸爸。”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沿着过道,从容不迫地走向舞台,薄纱裙随着她的步伐上下摆动着。爱丽丝感觉到心头一惊。她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孤立无援。

“你有没有看过她排的舞?”尼克一边悄声说着,一边给一台小巧玲珑的银色相机对焦。

“没有……至少我不记得了。你呢?”

“没有。”他们看着奥丽薇亚爬上舞台的楼梯。尼克说:“其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想吐。”

“我也是。”爱丽丝说。

奥丽薇亚站在舞台中央,她低着头,抱着双臂,紧闭着双眼。音乐开始了。奥丽薇亚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她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扭动着身子。她在表演一只睡意蒙眬、破茧而出的毛毛虫。她隔着一侧的肩膀看了看身后,假装发现了一只翅膀,于是惊愕地张大了嘴,那副表情看上去很滑稽。

观众笑了起来。

他们笑了。

爱丽丝的女儿很搞笑!公认的搞笑!

奥丽薇亚隔着另一侧肩膀看了看身后,神情又惊又喜。她变成一只蝴蝶了!她试图拍打自己的新翅膀,想要翩翩飞舞。第一次,她摔倒,后来终于找到了窍门。

诚然,她可能不太跟得上音乐,而且有一些舞蹈动作……只能说是非比寻常,但是她的面部表情是完美的。按照爱丽丝的观点(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客观了),从来没有一只蝴蝶能表演得这么有趣,这么可爱。

等到音乐声停止之后,爱丽丝心里充满了骄傲,脸上的肌肉都笑痛了。她环顾着四周的观众,看到人们都在微笑鼓掌,显然是被迷住了,说不定他们还在克制着自己,不想让气氛变得太热烈呢,以免伤了其他表演者的心。(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站起来鼓掌呢?)爱丽丝很震惊地看到,有个女人正在查看手机短信。她怎么舍得把目光从舞台上移开?

“她是个喜剧天才。”她小声对尼克说。

尼克放下相机,当他转过头来看她时,脸上洋溢着同样的自豪和欣喜。

“妈妈,我帮了她一点忙。”麦迪逊试探性地说。

“是吗?”爱丽丝一手搂着麦迪逊的肩膀,把她拉了过来,低声说,“我敢打赌,你帮了她很大的忙。你是个好姐姐,就像丽碧大姨是我的好姐姐一样。”

麦迪逊惊讶地呆立了一秒,然后绽放出甜甜的笑容,整个脸色都变了。

“我怎么会生出这么多才多艺的孩子?”爱丽丝说,她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麦迪逊看起来如此惊讶?

“都是从他们的老爸那里遗传的。”尼克说。

奥丽薇亚手舞足蹈地穿过过道,走到尼克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忸怩地咧嘴笑着。“我的表现好不好?精不精彩?”

“你是最棒的!”尼克说,“大家都在说,我们还是收拾行李走吧,奥丽薇亚·洛夫已经表演过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真傻。”奥丽薇亚咯咯地笑着。

他们又坐着看了四个节目,其中包括某位村民的中年女儿表演的喜剧,这台喜剧无趣得令人发指,以至于反而带了点搞笑的意味。有位小男孩在台上朗诵班卓·帕特森(5)的一首诗,结果太紧张,朗诵到一半就慌了,最后他的爷爷颤颤巍巍地走上了舞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朗诵起来,这让爱丽丝哭了。

弗兰妮再次走到麦克风前。“女士们,先生们,男孩们,女孩们,今夜真是一个特殊的夜晚,你们很快就能享用晚餐了,但是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节目要带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海涵,接下来的表演者也是我的家庭成员。请大家一起鼓掌,欢迎巴尔布和罗杰表演萨尔萨舞!”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有一盏聚光灯将光线打在爱丽丝的妈妈和尼克的爸爸身上。他们穿着拉丁舞的服装,在舞台上一动不动。罗杰单膝顶在巴尔布的两腿之间,搂着她的腰。巴尔布身体后仰,露出了脖子。罗杰向她低着头,他表情夸张,眉头紧皱。

尼克如鲠在喉地咳了一声。

艾拉也同情地咳了一声。

“爷爷奶奶看起来就像电视上的人一样,”汤姆高兴地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名人。”

“才不是呢。”麦迪逊说。

“就是的。”

“嘘!”爱丽丝和尼克异口同声地说。

音乐声响了起来,他们的父母开始起舞。从令人咂舌的角度来说,两个人都跳得很好。他们熟练地扭着臀部,时而搂在一起,时而分开。这场表演真是性感到让人羞愧——而且还是给这么多老年人看的节目!

经过五分钟折磨人的表演后,罗杰停在麦克风前,巴尔布则以他为中心,继续起舞,她时不时掀开裙子的两侧,挑逗地踩着舞步。爱丽丝感觉自己快要咯咯地笑出来了。

“乡亲们!”罗杰用他最浑厚的、电台播音员般的嗓音说道。聚光灯照亮了他那晒黄的额前浸出的点点汗珠。“你们可能已经听说过,我和我亲爱的老婆将在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二开办萨尔萨舞蹈课。这是一种很好的锻炼方式,也很好玩!现在,任何人都可以跳萨尔萨舞,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从现场观众当中邀请两位没有跳过萨尔萨舞的人到台上来。现在,让我们看看。”

聚光灯开始在观众当中扫射。爱丽丝看着灯光,希望罗杰能够长点脑子,不要选出一对连路都走不了的夫妇。

聚光灯停在了爱丽丝和尼克身上,两个人都举起手来,护着自己的眼睛。

“看哪,那对夫妇在聚光灯下就像兔子一样眨着眼睛,拿他们来做‘小白鼠’最完美了,你不觉得吗,巴尔布?”罗杰说。

奥丽薇亚、汤姆和麦迪逊就像中了彩票一样,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了起来。他们扯着父母的胳膊,尖叫着:“太好了,太好了!妈妈和爸爸,跳舞!快跳舞!”

“不,不!找别人吧!”爱丽丝恐慌地挣脱了他们的手。在这种事情上,她从来不会毛遂自荐。

“罗杰,我觉得找他们最好。”巴尔布在舞台上说,她像游戏节目的主持人一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要杀了他们。”尼克静静地说。然后,他喊道:“对不起!我背痛!”

老人们不肯买账,他们才是有关节炎的人。

“你背痛,我还脚痛呢!”一位老太太喊道。

“上去露一手,你这孬种!”

“不要搅了大家的兴致!”

“别担心,恶心的感觉很快就会消失的,爸爸。”奥丽薇亚甜甜地说。

“跳舞,跳舞,跳舞!”老人们一边喊,一边跺脚,精力惊人地充沛。

尼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爱丽丝。“我们快点应付过去吧。”

他们走上舞台,爱丽丝忸怩地扯了扯裙子,害怕背后的裙子掀起来了。弗兰妮坐在前排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仿佛在说“这不关我的事”。

“好了,请你们面对面站着。”罗杰说。

罗杰站在尼克身后,巴尔布站在爱丽丝身后。在两人父母的操纵下,爱丽丝一手搭在尼克的肩上,尼克则一手搂着爱丽丝的腰。

“站近点,”罗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别害羞。现在,看着对方的眼睛。”

爱丽丝痛苦地抬头看着尼克,只见他满脸呆滞,表情客气,仿佛他们只是两个从观众当中随机挑选出来的陌生人。这真的很残忍。

“主动点,你是男人还是老鼠?”罗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男人必须领舞!你是主导者,她是跟随者!”

尼克的鼻孔抽搐了一下,这说明他非常恼火。

他突然将手伸向爱丽丝的后腰,将她向自己的身体拉近,然后夸张地模仿着他爸爸的样子,盛气凌人地皱着眉。

全场的观众沸腾了。

“乡亲们,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天才!”罗杰说。他与爱丽丝四目相对,似乎是在向她传达某种善意的信号。他是一个自负的老头,但是他本性不坏。

“好了,身体放轻松!”巴尔布说着,给尼克做了个示范。

“右脚向前,左脚向后,右脚退后,左脚退后。将重心集中在左脚,右脚退后。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接下来,让我们把屁股扭起来!”罗杰喊道。

爱丽丝和尼克没有在公开场合跳过舞。爱丽丝总是太害羞,尼克不怎么爱跳舞。但是,有时候在家里,如果他们晚餐喝了葡萄酒,而且在收拾碗筷时播放了合适的CD音乐,那么他们就会在厨房里跳舞。跳一支愚蠢而夸张的舞。每次都是爱丽丝先开始跳的,因为事实上,她很喜欢跳舞,而且老实说,她跳得不差。

她开始学着妈妈的样子扭屁股,同时努力保持上半身不动。观众们连连喝彩,她听到有个小孩——很可能是奥丽薇亚——在大喊:“加油,妈咪!”尼克笑了,他踩到她的脚趾了。巴尔布和罗杰都像柴郡猫(6)一样笑开了花。她能从人群中听到孩子们的喊声。

他们之间仍然有感觉。她能从他的手中感受到这一点,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一点。即便这种感觉只是回忆。他们之间仍然有情分。爱丽丝晕乎乎的脑子里充满了希望。音乐声停止了。“看到了吧!任何人都可以学跳萨尔萨舞!”罗杰大喊着。尼克从她的腰部垂下了手,转身走开了。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我们开着车,本来要去参加家庭才艺晚会,结果我在半路上突然很想看电视。

《豪斯医生》开播了。我需要看到豪斯医生那副说话带刺的样子,他在诊断不可能的疾病时,就会这样。对于我的病,豪斯医生会说些什么?杰里米,我希望你能更像豪斯医生一点。你太友善,太礼貌,这很烦人。光凭友善是不能治愈任何人的,你何不干脆让我直面一些残酷的真相?

“你是不孕的。克服它。”豪斯医生会冷笑一声,挥舞着他的拐杖说。这样我会感到震惊和振奋。

“我们能不能掉头?”我问本。

他没有试图改变我的想法。他这段时间对我非常温柔而细心。领养申请表已经从厨房的工作台上消失了,他把它们拿走了,暂时拿走了。我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个想法仍然停留在他的脑海里。他依然抱有希望,这正是问题的所在,我不能再抱有希望了,我承受不起。

我拿到血检结果以后,给他打了电话。我正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当他一言不发时,我知道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每当他克制自己想哭的欲望时,你总是能看出来。感觉他就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做斗争,以免大脑被它占据。

“我们会好起来的。”他最后说。

不,我们不会的,我想。“对。”我说。

我差点把真相告诉他了。

看完《豪斯医生》后,我看了《灵媒缉凶》、《波士顿法律》,还有《Cheaters》!《Cheaters》是一个电视节目,它窥探出轨的人,然后将他们曝光在电视镜头前。这个节目很低级、很灰暗、很垃圾。杰里米,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低级、灰暗、垃圾的世界里。

我现在的心理健康状况可能很糟糕。

表演结束了,成年人都到处站着,端着纸杯,一边享用茶点咖啡,一边隔着餐巾纸,把玩着手里的甜面包。一大群小孩子快活地大叫着,在大厅前面坐着轮椅赛跑。

“让他们玩那些,真的好吗?”爱丽丝问弗兰妮,试图表现得像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她看到麦迪逊推着一辆轮椅,而奥丽薇亚和汤姆并排挤在里面,将双腿在面前伸直。

“当然不好,”弗兰妮叹了口气,“但是我估计,这些孩子是被我们的一个村民带起来的。”她指了指先前一直跟她说话的那个穿着闪亮圆点马甲的白发老头。他正坐在轮椅上跟孩子们一起赛跑,他双手推着轮环,大喊着:“你们抓不到我!”

弗兰妮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他都85岁了,还跟5岁小孩一起疯玩。”她沉吟了片刻,“不过,我可以拍些照片放在简讯上。”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只留下尼克、爱丽丝和艾拉在一块。

“你俩表演得真不错啊。”艾拉抱着比利,比利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把大拇指塞进了嘴里。她隔着他的脑袋,眯起眼睛打量着尼克和爱丽丝,好像他们是科学标本。“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看到你俩上台表演。”

“只是想陪爸爸而已。”尼克说。他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甜面包,将它整个塞进了嘴里。

“你饿了吗?”爱丽丝问道。她扫了一眼餐桌,“要不要去拿一份三明治?他们加了咖喱蛋。”尼克喜欢吃咖喱蛋三明治。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看了看艾拉。“不用,没关系,谢谢。”

艾拉现在毫不掩饰地盯着他们。

“艾拉,今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姐姐她们呢?”爱丽丝问道。通常情况下,“怪胎”们总是一起行动。

“爱丽丝,实话跟你说吧,”艾拉说,“她们不想跟你共处一室。”

爱丽丝畏缩道:“天哪。”她不习惯别人对她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并不介意自己对“怪胎”们具有这么强大的威慑力。这有点令人陶醉。

“艾拉。”尼克抗议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艾拉说,“我在努力保持中立。当然,爱丽丝,如果你能把奶奶的戒指还给我们,我们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噢!这倒提醒了我。”爱丽丝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拿出了一个首饰盒,“我把它带过来了,打算今晚给你。拿着吧。”

尼克缓缓地接过戒指。“谢谢你。”他把首饰盒握在掌心,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最终把它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好吧,早知道这么省事的话,”艾拉说,“也许我应该再提一点条件,比如,就比如说财务状况吧。”

“艾拉,这实在是不关你的事。”尼克说。

“为什么你在监护权的问题上那么?跟头奶牛似的。”

“艾拉,你这么说我可受不了。”尼克说。

“哞。”爱丽丝说。

艾拉和尼克瞪着她。

爱丽丝背起了儿歌:“谁在‘哞哞’叫?奶牛‘哞哞’叫!”她笑了。“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奶牛’的时候,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

比利的头原本耷拉在艾拉的肩膀上,这会儿抬起来了,把大拇指从嘴里拔出来,叫道:“哞!”他满怀好感地朝爱丽丝咧嘴笑了笑,然后又把大拇指伸进嘴里,继续把头耷拉在了艾拉的肩膀上。艾拉和尼克似乎讲不出话来。“我猜它肯定来自我们给孩子们读过的一首儿歌。”爱丽丝说。

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她的脑海里经常蹦出奇怪的单词、短语和歌词。看来,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储藏柜”已经装不下这十年的庞杂记忆,时不时就会有一些毫无意义的片段逃逸出来。

现在,那个储藏柜的柜门随时都有可能被冲破,到时候,潮水般的记忆将在她的脑海里泛滥。谁也说不清楚这段记忆当中,除了幸福和悲伤以外,还掺杂着怎样的情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前几天,我不小心把东西掉在地上了,”爱丽丝说,“当时我说:‘噢,我的小天爷。’这话听起来好耳熟。噢,我的小天爷。”

“奥丽薇亚小时候经常说这句话,”尼克说,他笑了,“我们有段时间都这么说话。噢,我的小天爷。我把这事给忘了。噢,我的小天爷。”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情?”艾拉说。

“也许你应该带比利回去睡觉了。”尼克说。

“好吧,”艾拉说,“那我们星期天见。”她亲了亲尼克的脸颊。

“星期天?”

“母亲节呀。不是说要跟老妈吃午饭?她说你会来。”

“噢,对了。当然要去。”

没有爱丽丝,尼克是怎么打理社交生活的?以前都是爱丽丝告诉尼克周末该做什么,这是她的职责。现在,他肯定总是忘这忘那。

“再见,爱丽丝。”艾拉说。她并没有上前吻别。这是2008年唯一一个不肯跟爱丽丝吻脸颊的人。她沉吟了片刻。“谢谢你把戒指还回来了。这对我们家意义很大。”

换句话说,你不再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不客气。”爱丽丝说。我非常乐意归还那枚可怕的戒指。

等艾拉走后,尼克看着爱丽丝。“看来你还是没有恢复记忆呢?”

“基本上没有。快了。”

“孩子们的事情,你应付得怎么样?”

“还好。”爱丽丝说。不需要提及她每天焦头烂额的生活:忘了签同意书,忘了洗校服,忘了检查家庭作业,而且孩子们争着玩电脑和PlayStation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真可爱,我们生了三个可爱的孩子。”

“我知道,”尼克说,他的神情似乎崩溃了,“我知道。”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犹豫该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接着他说:“所以,一想到只有周末才能看到他们,我就难受得要死。”

“噢,这样啊,”爱丽丝说,“好吧,要是我们不复合的话,那我们当然应该把带孩子的时间对半分,你带一个星期,我带一个星期,怎么样?”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尼克说。

“这当然是我的真心话,”爱丽丝说,“让我签字也可以!”

“好吧,”尼克说,“我会让律师帮我起草一份文件。我明天把文件快递给你。”

“没问题。”

“等你恢复了记忆,你就会改变主意了。”尼克说,他刺耳地笑了起来,“而且你不会希望复合的,我可以跟你打赌。”

“赌二十澳元。”爱丽丝说着,伸出了手。

尼克握了握她的手。“就这么定了。”

她依然喜欢和他握手的感觉。如果她真的恨他,难道她的身体不会告诉她吗?

“我发现,那次在洗衣房里跟别的女人接吻的人,是吉娜的老公,”爱丽丝说,“不是你。”

“噢,对了,臭名昭著的洗衣房事件。”尼克对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笑了笑,他在一盘三明治中挑选着,“噢,没事,你把我的胳膊都拧断了!”他拿起一个三明治。爱丽丝注意到这是咖喱蛋口味的。

“为什么你说你觉得我很搞笑,竟然会认为那个人是你?”爱丽丝问道,她看到有个三明治快要掉到地上了,于是赶紧拿了起来。

“因为我总是跟你说:‘我不是迈克尔·博伊尔。’”尼克说,即使他的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她还是可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残留的愤怒,“你跟吉娜太同仇敌忾了,感觉就像是你自己被人背叛了一样。我跟你说:‘我不是博伊尔那种人。’可是你就认定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对不起。”爱丽丝说。她的三明治是火腿芥末口味的,芥末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什么。这种稍纵即逝的似曾相识感不停地袭来,就像有只蚊子在你睡着的时候嗡嗡直叫,你知道,等你开灯的时候,蚊子就不见了,等到你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后,过了一阵……嗡嗡的叫声又响起来了。

尼克用餐巾擦了擦嘴。“你不必道歉。事情都过去了。”他沉吟了片刻,眼神茫然地回顾着两人共同拥有,但是爱丽丝已然忘掉的过去。

他说:“我常常在想,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太过亲密了。我们卷入了迈克尔和吉娜的婚姻问题。他们的离婚就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们。”

“那我们就努力让病情好转吧。”爱丽丝说。该死的迈克尔和吉娜竟然敢闯入他们的生活,散播致病的婚姻病毒。

尼克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起话来这么……”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他说,“年轻。”

“不管怎么说,”经过片刻的沉默,他说,“不仅仅是因为迈克尔和吉娜,要不然就太过简单化了。也许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都太年轻……嗯。你觉得奥丽薇亚是不是想出名想疯了?”

爱丽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奥丽薇亚回到了舞台上。她把嘴凑近麦克风,正煞有介事地演唱着一首曲子,他们听不见她在唱什么,因为麦克风的声音已经关掉了。在她的旁边,汤姆正在地上爬。他沿着麦克风的导线爬回了插座边。麦迪逊坐在台下前排的空位上,旁边坐着那位之前组织了轮椅比赛的白发老头。他们深入地讨论着什么。

“跟我讲讲过去十年中的一些美好回忆吧。”爱丽丝说。

“爱丽丝”。

“讲讲嘛。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噢……天哪。我不知道。我估计是孩子们出生的时候吧。这个答案会不会太明显了?只不过,我说的不是孩子出生的过程。我不喜欢孩子出生的过程。”

“你不喜欢?”爱丽丝失望地说。她想象着自己和尼克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同时画面中响起了电影配乐。“为什么呢?”

“我估计,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自始至终都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我什么都控制不了,我不能帮你。我一直在做错事情。”

“我敢肯定你没有做错事情。”

尼克看了一眼爱丽丝,然后再次将目光迅速移开。

“而且到处都是血,你扯着嗓子尖叫,那个不称职的产科医生就是不肯露面,等到麦迪逊都生下来了,他才过来。如果不是助产士拦着,我就上去揍他了。那个助产士很好,就是我们说长得像‘辣妹’(Posh Spice,指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的那个。”

他心烦意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爱丽丝在想,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拧手指上的皮肤。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次思考问题时,他都会把玩手上的婚戒。现在即使手上没有戴婚戒,他也依然会这么做。

“你生奥丽薇亚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做紧急剖腹产,”尼克猛地将双手插进口袋里,“我当时真的觉得我心脏病要发作了。”

“你受苦了。”爱丽丝说。只不过,她估计,生孩子的过程对她自己也不好受。

尼克笑了,他感叹地摇了摇头。“我记得,我不想转移医生对你跟宝宝的注意力,你懂的,电影里不是有些当爸爸的男人会在医院里晕倒吗,我不想那样。我告诉自己,要死就默默地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我以为你也会死,然后孩子们会成为孤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我肯定说过。”

“我以为我们在谈美好的回忆。”爱丽丝感到恐惧。如果没有美好的回忆,那么等待她的,似乎就只有满地的鲜血和撕心裂肺的尖叫,等到她恢复记忆时,还得把这些可怕的过场再走一遍。

“美好的部分是,等到生产的过程结束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他们把宝宝安安稳稳地裹在襁褓里,跟我们单独留在病房。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那些令人讨厌的医生和护士,喝一杯茶,要么就呆呆地看着宝宝,数一数宝宝的小手指。那个刚出生的小不点,真的是——很神奇。”他清了清嗓子。

“你这十年里最悲伤的回忆是什么?”爱丽丝说。

“噢,有很多。”尼克奇怪地笑了笑。她也分辨不出他的笑容里流露出来的是厌恶还是悲伤。“我讲几个,任你选吧。比如我们跟孩子们说要分居的那一天;我搬出去的那一天;还有那天晚上,麦迪逊打电话给我,撕心裂肺地哭着要我回家。”

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都有说有笑地喝着茶。爱丽丝感觉到取暖器的热浪从头顶袭来。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在融化,就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她想象着麦迪逊在电话里哭着求她爸爸回家的样子。

他当时就应该放下电话,马上赶回来的。然后,他们应该一起看部家庭电影,全家人依偎在沙发上,吃着炸鱼和薯条。幸福应该是很容易得到的。可怜的伊丽莎白和本还在拼命建立一个家庭,而尼克和爱丽丝却任由自己的家庭分崩离析。她走近尼克。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再试一次吗?为了他们?为了孩子们?其实,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为了以前的我们。”

“打扰一下!”又是一位老太太,她烫着一头蓝灰色的头发,满脸皱纹,却满面春风,“你们是尼克和爱丽丝,对不对?”

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我看了弗兰妮的博客,我还留言评论过你俩的事!你们想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吗?”

“我们的事?”尼克显得很惊恐,“弗兰妮有博客?我都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弗兰妮会写我们?”

“噢,也不是非常私人的事情啦,亲爱的,别担心。”老太太善意地拍了拍尼克的胳膊,“但是她确实提到过你俩分居了。我只是留言说,IMHO——这个缩写在网上的意思是‘依敝人之见’(in my humble opinion),你俩是天生一对。我从照片上就可以看出你俩是真爱!”

“她把我们的照片放到网上?”尼克说,“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啊哦,”老太太一手捂着嘴,“希望我没有多嘴!”她转向爱丽丝。“洛夫,你的记忆恢复了吗?1954年,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我一个朋友身上,我们无法说服她战争已经结束了。当然,她最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估计你肯定不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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