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在跑步,手里拿着手机,这样一旦有来电就不会错过了。
她跑的是以前卢克带着她和吉娜跑过的路线。她现在没有找卢克当教练了。因为私人训练课程要花150澳元,太贵了。况且她现在跟尼克的财产分割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也想放弃健身房的会员资格。这段时间,她只想跑步,记事。
自从记忆失而复得以后,她现在执迷于记住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她每天都写日记,每次去跑步时,都会任回忆翩跹,等回到家时,她就会把它们记下来。很难判断她是否完全恢复了十年的记忆,还是说,这其中依然有些空白。她知道,即使在事故发生前,她也不能完全想起这十年过往,但是她依然不停地在脑海里搜索着,查找任何遗漏的断片。
今天,她想起一件事,那件事情发生在一天晚上。当时,汤姆还是个小宝宝。人人都告诉她,她的第二个孩子睡觉肯定会非常老实,毕竟第一个孩子麦迪逊小时候很不安分。但是他们都错了。汤姆是一个“少吃多餐”的小宝宝。他不喜欢每隔三四个小时规律地喝奶,这也算是个优点吧。他更喜欢每个小时喝一点解馋。每一个小时。这就意味着爱丽丝每睡四十分钟,就会被婴儿监视器里传来的哭声吵醒。即使麦迪逊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她也依然没有睡过一个晚上的安稳觉。
那段时间,爱丽丝特别想睡个好觉。
她渴望酣睡。每次看到电视广告上推销安眠药或者播放别人安睡的画面时,她都会羡慕嫉妒恨。
给汤姆喂完奶后,她会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倒在床上。梦里全是跟宝宝有关的事情:她在宝宝身上睡着了,结果把他闷死了;她把他放在尿布更换台上,还没换好尿布,他就滚到地上了。然后,就在她准备进入最深沉、最安稳的睡眠时,监视器的声音就会把她吵醒。感觉就像是在你极度口渴的情况下,有人递给了你一大杯冰水,你才抿了一小口,这杯水就被人拿走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水喝呢。
在这天夜晚,尼克第二天一大早要出差去办一件很重要的公事。她好不容易把麦迪逊哄回床上睡觉——麦迪逊说:“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出去玩?为什么现在是半夜?”她才刚刚爬上床,汤姆又开始哭闹起来。她弯下腰,从婴儿床里把他抱起时,觉得脑袋发晕。她心头升起一阵无名的愤怒,这孩子怎么就不肯让她睡觉呢。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她用手臂把孩子越抱越紧。你……需要……安静。
她小心翼翼地把汤姆安放回去。汤姆被激怒了,他尖叫起来,仿佛她把他放到了刀山上。爱丽丝回到卧室,打开灯,平静地对尼克说:“你得把我锁起来。我想伤害宝宝。”
尼克从床上坐起来,他睡眼惺忪,表情困惑。“你伤害宝宝了?”
爱丽丝浑身发抖。“没有,我想伤害他。我想使劲挤他,直到他停止哭闹。”
“好吧,”尼克冷静地说,仿佛她刚才反映的情况完全是正常的。他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让她躺回床上,“你需要休息。”
“但是我得给他喂奶。”
“你不是在冰箱里放了配方奶吗,我热了给他。你睡觉就好了。我把明天的行程取消。你快睡。”
“但是——”
“快睡。你只管睡。”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情色的话。他帮她盖好被子,关掉监视器,走出门外,关掉灯,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房间瞬时被神圣的黑暗和安宁笼罩了。
她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她的乳房硬得像石头,而且在漏奶。卧室里洒满了阳光,屋子里很安静。她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九点了。他做到了。
他真的取消了行程。她一连美美地睡了六个小时。她的视线更清楚了,大脑更清醒了。她跑下楼,发现尼克正在把早餐递给麦迪逊,而汤姆正在婴儿车里叫唤,踢腿。
“谢谢你。”爱丽丝既感激,又宽慰,感动得快要晕倒了。
“小事一桩。”尼克笑了。
她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自豪,因为他拯救了她。
他解决了问题。他总是乐意为她解决问题。
因此,要说他从来不在她身边,或者说他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如果当初她多依赖他一点,情况或许就会不一样?也许她应该倒下得更频繁一点,这样他就有机会挺身而出,做一个身披金甲、拯救美人的骑士(这样想又不算是特别的大男子主义,也没有什么大错);也许她不应该事事都表现得像个育儿专家;当他把孩子的衣服搭配得稀奇古怪时,也许她不应该表现得那么鄙视。他因为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于是索性不再帮忙了,就为了他那愚蠢的自尊心。
而她那愚蠢的自尊心表现在,她想做最优秀、最专业的妈妈。尼克,在你的世界里,我可能没有做到像伊丽莎白,还有那些西装革履的职业女性那么成功,但是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做到了最好。
她已经走到了婚姻生活中最艰难的阶段,而吉娜对此更是恶语相向。她感到抽筋。
好在,对于婚姻生活中的每一段不愉快的回忆,总有一段美好的回忆与之相伴。她想将它看透,想要明白,婚姻生活的色彩既非全黑,也非全白,而是包含千万种色彩。诚然,最终她也没有看透,但是那也没关系。一段婚姻终结并不意味着它从没有过欢乐幸福的时光。
她想到了自己刚恢复记忆后的那段奇怪的时期。一开始,记忆中的画面、言语、情感如同一阵阵狂潮将她冲垮。在这片混乱当中,她几乎无法呼吸。接着,过了几天,她的头脑冷静了下来,记忆回到了它们本该回到的位置,她感到一阵美妙的慰藉。失忆的那段时间,她就像在雾蒙蒙的水里游泳,处于半盲的状态;而现在,她又有了清晰的视野。她所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她的婚姻已经结束,她爱上了多米尼克。就是这样。和多米尼克在一起,她感到甜蜜,舒心,因为这个男人被她迷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他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她。而跟尼克在一起,她所感受到的,只有苦涩、愤怒和伤痛。这个男人已经认定了她是什么样的形象,他可以列举出她所有的缺点、毛病和错误。她几乎没有办法跟他共处一室。她还打算跟他复合,真是可怕,骇人,感觉就像有人给她下了药、催了眠,然后欺骗了她。
她所重拾的,不仅仅是过去十年的记忆,还包括这十年里渐渐形成的真实自我。虽然将过去十年的悲伤和痛苦一概抹去,是一个很诱人的选项,但那样是不真实的。年轻的爱丽丝是个傻瓜,一个甜美、单纯的傻瓜。年轻的爱丽丝没有经历过十年的风风雨雨。
但是,即便她试图跟她理论,责骂她,为她哀悼,年轻的爱丽丝就是固执地不肯走。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年轻的爱丽丝不停地冒出来。有一次,她在服务站里支付油费,发现自己的手伸向了美味的瑞士莲巧克力棒。她本来是想跟尼克认真地讨论跟孩子有关的复杂的后勤安排,结果发现自己在漫不经心地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他早餐吃了什么。她本来想赶去健身房,结果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动身,还打电话约伊丽莎白去喝咖啡。她本来应该在一个个预约间奔忙,结果脑海里有个声音对她说,放松。
最后,她停止了反抗,呼吁休战。年轻的爱丽丝可以在她的脑海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不吃太多的巧克力就行。
现在,她仿佛可以调整自己看待生活的镜头,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审视它。其中一个视角代表年轻的她,一个更青春、更傻气、更天真的爱丽丝;另一个视角代表年长的她,一个更成熟、更明智、更厌世、更理智的爱丽丝。
也许有的时候,年轻的爱丽丝是对的。
就比如说麦迪逊的例子。失忆之前,爱丽丝和麦迪逊的关系很紧张。她对麦迪逊太严厉,对这孩子的行为太气恼,而且,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可耻的想法,那就是,吉娜之所以出事,是麦迪逊的错。要是她那天早上没有带麦迪逊去看牙医,吉娜就不会在那个时候把车开到那个拐角。她们会在半路上停下来喝咖啡。
麦迪逊在这个年龄段已经懂事了,肯定感觉得到爱丽丝的反感。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对任何事情都太过敏感的孩子。她亲眼看到了妈妈的朋友死于事故,又看到了父母的分居。
怪不得她一直在惹麻烦。伊丽莎白推荐了一个心理医生,她听说过这个人,叫杰里米·霍奇斯。麦迪逊每个星期会去他那里接受两次心理辅导,这样做似乎有帮助。至少,她最近在学校里没有欺负过任何人。而凯特·哈珀的丈夫已经调到了欧洲,所以哈珀一家现在已经淡出了他们的生活,真是万幸。
爱丽丝听到有人友好地朝她摁了摁汽车喇叭。她抬起头,发现贝尔根太太正开着她那辆小巧的蓝色本田从她身边经过。说来也奇怪,自从恢复了记忆以后,爱丽丝发现自己对社区发展问题失去了兴趣。将房子卖个好价钱,然后搬到一个没有回忆的新住处,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不愉快的回忆终究会伴随着她,她不想为了忘掉它们,而将美好的回忆也一并抛下。
另一方面,如果开发商赢了,那只能说,这就是生活。时过境迁。噢,事情的确会发生变化。
她去了吉娜逝世的街角,又一次想起了那一刻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记忆失而复得以后,她的悲痛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悲痛更纯粹、更冷静、更深沉。之前,她把悲痛引向了一大堆不同的方向:对尼克撒气(吉娜和迈克尔分手时,他应该站在吉娜那一边);对伊丽莎白表现冷漠(她一向不太喜欢吉娜);对麦迪逊感到生气(如果当时她们坐的是同一辆车,那么吉娜可能还活着)。听到自己生活中的往事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你的朋友死了”——而没有回忆,已经让她的心结解开了。现在,她只是想念吉娜。
手机响了。她停下脚步,没有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就接了电话。
“有消息了吗?”来电话的人是多米尼克。
“还没有!”她说,“不跟你说了啊,我还等着电话呢。”
“抱歉,”他笑了,“我们今晚见。我到时候需要带一只鸡来,对不对?”
“对,对!快点挂电话吧!”
他喜欢确认情况。喜欢二次确认。喜欢三次确认。
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它可能会变成一个令人讨厌的习惯,但是话又说回来,每个人都有一些讨厌的习惯。况且,她根本不会指望让尼克去做这种粗活(比如在工作日的夜晚帮她买一只烧烤用的鸡)!尼克太忙,在公司的位置也太重要了。而当多米尼克忙完一天的工作,来到她身边时,他的心就完全属于这里了。不像尼克,尼克有时候的表现会让人觉得他的家人不太重要,他的真实生活是在办公室。这并不是说多米尼克的工作不紧张。尼克确实经营着一家公司,但是多米尼克经营的是一所学校。谁对这个社区的贡献更大呢?
她真希望自己不要再拿多米尼克和尼克作比较了,搞得好像她爱多米尼克只是因为他与尼克截然不同罢了。有时候,她感觉自己与多米尼克谈恋爱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这段感情比她与尼克的婚姻要强。
前不久,她和多米尼克一起观看了汤姆的足球赛,尼克也在现场。她对他在观众席的另一边投来的目光太介意了,以至于听多米尼克讲笑话时,她都笑得格外厉害。老实说,这样做,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
可怕的是,即使尼克不在,她也总是想象着他在旁观。看哪,尼克,我跟多米尼克正依偎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他在帮我揉脚,你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看哪,我们牵着手,走进了这家咖啡厅。根本不用花心思去找“最好的”桌位——我们很随意地坐下来了!看哪,尼克,看哪!
这是否意味着,她与多米尼克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场表演?
她放慢了奔跑速度,开始快步走。她气喘吁吁地走着,想起了她在厨房里与尼克喝葡萄酒,想起了和他亲吻时感受到的幸福与宽慰。
真是愚蠢,简直是太耻辱了。只不过,他也吻了她。他愿意“再试一次”。
她绝对没有意愿再试一次。一点意愿也没有。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该继续开始新的生活,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孩子们喜欢多米尼克。他在孩子们身上花的时间可能比尼克陪过他们的时间还要多。
现在,她跟尼克真是太文明、太有成年人的样子了!他们终于摸索出了一个适合两人的“共同养育子女的安排”。尼克并没有得到50%的看孩子时间,但是他陪他们的时间,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周末了。实际上,他星期五下午不上班了,以便能接孩子们放学。
最近,在他送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期待着能够看到他。他们的离婚将属于那种“和平友好的”离婚。
没错——一场不错的婚姻(从总体来看),以和平的离婚收场。据孩子们说,尼克找了个女朋友,叫梅根。
爱丽丝也不确定自己对梅根到底是什么想法。
手机又响了。
又有电话进来了。是他。她在别人家的红砖花园围栏上坐了下来。
“告诉我,”她说,“快点,告诉我!”
一开始,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似乎是在擤鼻涕。
“什么?你说什么?”
“是个女孩,”本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说,“一个漂亮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