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告诉爱丽丝,按道理说,她当然应该跟着去医院,可是她两点钟还要上法庭。
“你去法庭做什么?”爱丽丝问道。简不陪她一起去医院,爱丽丝心里一百个同意。和简在一起待一天,实在是太久了点。邀请她参加四十岁的生日派对。她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笑得不大自然,也没有回答爱丽丝关于法庭的问题。“我会打电话安排某人在医院等你的。”
“别某人了,是尼克吧?”爱丽丝看着医护人员为她准备了一张担架,担架似乎不大稳当。
“是的,当然啦。我会给尼克打电话的。”简说话时吐字很小心,好像在表演儿童话剧一样。
“其实,我很确定我可以自己走路。”爱丽丝对乔治·克鲁尼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抬着走,即使是尼克这样的壮汉来抬她,也不行。她担心自己可能太胖了。万一这些医护人员抬担架的时候,又是嘟囔抱怨又是做鬼脸的,好似搬家具的工人一般,那该怎么办?“我感觉很好,就是头有些不舒服。”
“你的脑震荡挺严重的,”乔治说,“头部创伤可不能马虎大意啊。”
爱丽丝仰卧着,以便两位医护人员把她抬到担架上去。她翻身侧卧的时候,疼痛让她感觉到一阵眩晕。
“哎,那是她的包。”简从墙边拿起了一个背包,把它压在爱丽丝的身边。
“那不是我的。”爱丽丝说。
“是你的。”
爱丽丝盯着这个红色的帆布包。包上有三张亮晶晶的恐龙贴纸粘成一排。她的衬衫此时正塞在帆布包盖的下面,衬衫上有张贴纸和包上的非常相似。爱丽丝觉得她要晕过去了。
医护人员抬起了担架。看起来,他们抬担架完全不会有问题。爱丽丝猜测,这可能和工作性质有关,本来他们就是要用担架抬起各种体型的人。
“上班!”爱丽丝突然惊慌失措,“你最好赶紧给我单位打个电话。如果今天是星期五,我们怎么没有上班呢?”
“呃,好吧,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没有上班?”简用滑稽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但是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给‘尼克’打电话,也会给‘单位’打电话。我猜你说的单位是指,呃,ABR Bricks公司?”
“是的,简,你说得对。”爱丽丝小心地说。她俩在ABR公司已经做了三年的同事。这可怜的姑娘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
爱丽丝说:“你最好告诉苏,我今天不会去上班了。”
“苏?”简一板一眼地复述道,“苏,我猜你说的是苏·梅森。”
“是啊,简。苏·梅森。”(怎么都是车轱辘话呢?)
苏·梅森是她们的老板,也是个老古板。她要求手下员工要守时,要经常体检,上班穿着不能随意。爱丽丝已经等不及要休产假了,好逃离那个满是条条框框的办公室。
躺在担架上的爱丽丝发现简目送他们离开。简用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唇,满腹狐疑的样子。
“早日康复哦!”“舞步狂”从房间前面的舞台上向爱丽丝打招呼,声音被她头上戴的麦克风放大了。担架抬到门口时,屋子里复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节奏音乐。爱丽丝回过头,看到“舞步狂”正在一块矮塑料台边快速地跳上跳下。刚才还围在爱丽丝身边的那些女人又回到了她们各自的塑料台边,接着模仿“舞步狂”的动作。“加油啊!女士们!先来个基础点的,腿后腱弯曲,然后,牛仔舞步!”女人们横跨着步子,在头顶舞动着一根想象中的套索。
我的老天爷啊。爱丽丝一定要把今天的每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然后全部告诉尼克。她必须把那个“牛仔舞步”演示给尼克看。他肯定会觉得那玩意儿超级搞笑。是啊,今天简直就像是闹剧一般。
(只是,她今天究竟为什么会和简·特纳一起跑到健身房呢?还参加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想来真是有点可怕。)
他们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了一个超市般大小的长条形大房间。爱丽丝什么印象也没有。
屋子里陈列着一排又一排看起来挺复杂的机器,男男女女借助这些机器,使劲地推举、拖拉着一些分量远比他们自身体重更沉的东西。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像一家图书馆,大家都在里面寡言少语,刻苦努力。担架经过身边的时候,人们不会停下手里的活,只是用眼睛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电视新闻似的。
“爱丽丝!”
一个男人从跑步机上跳了下来,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你怎么了?”
他那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点点汗珠,只是爱丽丝一头雾水。她直直地盯着这个男人,想着该说些什么客套话。躺在担架上和一个陌生人交谈,有点超现实的感觉。她感觉像是在梦里一样,穿着睡衣参加鸡尾酒会。
“脑袋被撞了。”乔治·克鲁尼替爱丽丝答道,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医学专业人士的回答。
“不会吧!”男人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大日子就快到了啊!”
听到大日子即将来临的消息,爱丽丝试着装出一副悲伤的表情。也许他是尼克的同事,这个“大日子”应该是一个她早就知晓的事情。
“好吧,这也是给你个教训,天天往健身房里跑就容易出事嘛,对不对,爱丽丝?”
“嚯。”爱丽丝说。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不过还是吐出一个“嚯”。
医护人员抬着她,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又回到了跑步机上开始跑步。他朝爱丽丝喊道:“多保重啊,爱丽丝!我会给玛吉打电话的!”说着还在耳边比画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爱丽丝闭上双眼,感觉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爱丽丝,你现在还好吗?”乔治·克鲁尼问道。
爱丽丝睁开眼睛。“我有点难受。”
“没事的。这很正常。”
他们在电梯前停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提醒乔治。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澄清一下。
“现在就不用为这些事情操心啦。”乔治安慰道。
电梯门哗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披着光洁波波头的女人。“爱丽丝!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这个女人字正腔圆得像是在说绕口令,“真巧啊!我刚才还在想你呢!我正想打电话跟你说——啊,学校里的那起——小事件,克洛伊跟我说了,真是可怜哪!噢,天哪,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明晚怎么办,而且大日子就要到了!”
她说个不停,医护人员已经把担架抬进了电梯,按下了去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爱丽丝看到她也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和跑步机上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这时候,门外另一个声音喊道:“刚才那个躺在担架上的是爱丽丝·洛夫吗?”
乔治说:“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
“没有,”爱丽丝说,“没有,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她想起简刚才说的话:“事实上,我刚刚收到她40岁生日派对的邀请函。”
爱丽丝俯下身子,吐得一塌糊涂。乔治·克鲁尼那双光洁锃亮的黑色鞋子不幸遭了殃。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今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电话。当时我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上了,这会儿本来应该在洗手间里检查牙缝之间有没有留下食物残渣。来电话的人是个女的,她说:“伊丽莎白?哦,嗨,这是简,我这里出了点问题。”好像全世界只有一个简似的(你会觉得,一般名字叫做简的人,在自报家门的时候,应该报上自己的姓氏才对)。于是我就开始琢磨,简,简,遇到问题的简,然后我意识到,她是简·特纳。爱丽丝认识的那个简。
她说,爱丽丝在健身房里上舞步课的时候跌倒了。
我当时还得去面对143个学生呢,他们一个个都坐在桌子后面,喝着冰水,嚼着薄荷糖,拿着笔,满怀期待地看着讲台。他们每个人都支付了2950美元,或者2500美元(这是早报名的优惠),就是为了看着我说话。为了让我教他们如何撰写成功的直邮传单,他们就是愿意支付这个数额的学费。我知道!外面那个污浊不堪的商业世界,对你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对不对,霍奇斯医生?我看出来了,当我向你解释我的工作时,你只是出于礼貌,所以才对我点头。我敢肯定,你从来没有想过,你邮箱里收到的那些信件和小册子,其实是由真人写的,是由我这样的人写的。我敢打赌,你肯定在信箱上贴了一张“垃圾邮件勿扰”的纸条。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个而记仇的。
总之,这个时间点对我来说不太方便,我不能因为妹妹在健身房里发生了意外,就急急忙忙地丢下眼前的事情,跑出去看她(我们当中,有些人是有工作的,哪有时间大白天的跑去健身房里消遣)。况且,自从发生了香蕉松饼事件之后,我还是不想理她。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谈了很久,我应该试着以更加“理性的视角”来看待她的行为,但我还是不想跟她说话。(当然,她其实不知道我不想理她,但是请允许我保留一点幼稚的满足感。)
我对简说(我承认,当时说话的口气是有点暴躁、自以为是):“严重吗?”我总觉得,这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简说:“她以为现在是1998年,她才29岁,我们还在ABR Bricks上班,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
接着,她说:“噢,我估计你知道她怀孕了吧?”
我对自己当时的反应深感惭愧。霍奇斯医生,我只能跟你说,我的脾气就像是枯草热(1)患者想打一个大喷嚏一样,难以自持,势不可当。
这是一种气得发抖的感觉,怒火从我的胃里嗖的一声蹿到了头上,我说:“对不起,简,我没时间跟你说了。”于是就挂断了电话。
乔治·克鲁尼人很好,不介意自己的鞋子被弄脏。爱丽丝吓坏了,她试图从担架上下来,以便帮他把鞋子擦干净——要是手头有纸巾就好了,说不定那个陌生的帆布包里有纸巾——但是两位医护人员严肃了起来,执意让她好好躺着。
等到担架抬进救护车的后车厢后,她的胃里好受多了。周遭都是白净、厚重的塑料制品,这让她的内心十分安稳;一切都让人觉得妥帖、无菌。
感觉这次去医院的路途很安稳,就跟平常搭车一样。据爱丽丝观察,他们的救护车并没有闪着警灯、鸣着警笛一路狂奔,招摇过市。
“也就是说,我不会死了?”她问乔治。另一位医护人员正在驾驶,乔治·克鲁尼陪着爱丽丝坐在后车厢。她注意到,他生着一对毛茸茸的眉毛。尼克的眉毛也很浓。有一天深夜,爱丽丝曾试图帮他拔眉毛,结果他疼得大呼小叫,搞得她很担心隔壁的贝尔根太太会以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进而打电话报警。
“你很快就可以回健身房了。”乔治回答道。
“我不去健身房,”爱丽丝说,“我不相信去健身房锻炼会有什么效果。”
“我和你一样。”乔治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透过乔治身后的救护车窗口,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写字楼和天上的云彩。
好吧,也就是说,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傻事。眼前的一切之所以让人觉得怪怪的,纯粹是因为“脑袋被撞了”。这种感觉就好比你在节假日里一觉醒来,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不过当下的体验更加漫长,更加紧张罢了。没有必要恐慌。这很有意思!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就好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果断地问乔治。
“快到中午了。”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好吧,现在是中午,星期五的中午。
她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早餐吃的是什么?”
“一般有人头部受伤的时候,我们就会问这种问题,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你的精神状态。”
也就是说,要是她能想起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那么其他的事情也会逐渐明朗。
早餐,今天早上。噢,快点想起来吧。她肯定记得的。
平日里吃早餐是什么情形,她心里很清楚。烤面包机里通常会一前一后地弹出两片吐司,电热水壶里热气腾腾地烧着水。晨光斜射在厨房的地板上,照亮了油毡上那一大块棕色的污渍,这块污渍看起来仿佛瞬间就可以擦洗干净,但事实上肯定不能。墙上挂着一面铁路时钟,那是尼克的妈妈送给他们的乔迁礼物。每次抬起头来看时钟,她总是会热切地希望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早(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屋子里回荡着ABC早间电台清脆的播音——电台主持人带着担忧、紧张的口气,播报着世界新闻。尼克听着电台的新闻,时不时就会说些“不会吧,开什么玩笑”这样的话,爱丽丝任凭自己沐浴在声浪当中,假装还在睡觉。
她和尼克都不是习惯早起的人。他们喜欢彼此这一点,两个人都曾与热爱早起、精力充沛到不可理喻的人交往过。他们用简明扼要的语句交谈,有时候这是恶作剧,目的是为了夸大内心的不爽,有时候并非如此,但是这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知道,等到晚上下班之后,他们就会回归真实的自我。
她试图唤醒具体某一天的早餐记忆。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厨房里还没有上完漆。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室内的油漆味浓烈刺鼻。他们就着花生酱,默默地吃着烤吐司。两个人都席地而坐,因为所有的家具上都还盖着防尘布。爱丽丝依然穿着睡衣,只不过她在外面披了件开襟羊毛衫,脚上还套着尼克的及膝旧足球袜。尼克刮好了胡子,换上了正装,就差打领带了。前一天晚上,他已告诉爱丽丝,今天他得同时在“光头锃亮的傻逼”“万恶的威震天”和“大教主”面前,做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可怕的演示报告。爱丽丝本来就害怕公共演讲,一听到这个消息,她胃里一紧,深感同情。那天早晨,尼克抿了一口茶,放下马克杯,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吐司,结果一失手,吐司掉到了他最喜欢的蓝色条纹衬衫上。它刚好粘在了衬衫的正面。两个人惊愕得面面相觑。尼克慢慢地揭下吐司,露出一大块方形的花生酱污渍。他开口了,语气仿若刚刚受了致命的枪伤一般。“我就剩下这么一件干净的衬衫了。”接着,他举起手里的吐司,使劲儿拍到了脑门上。
爱丽丝说:“没有啊,不止这一件。你昨晚打壁球的时候,我拿了一大堆衣服出去洗。”他们那个时候还没有买洗衣机,平常都是把脏衣服送去街角的洗衣店。尼克把那片被砸扁的吐司从脸上揭下来,说道:“你没骗我吧。”她说:“没有。”他越过一罐罐油漆,爬了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给了她一个良久的、温柔的带着花生酱味的吻。
但是,这不是今天早上的事。它发生在几个月前,或者几个星期前,反正不在今天。现在厨房已经装修好了。况且,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怀孕,还没有忌喝咖啡。
有一段时间,他们一连好些天都在追求健康的饮食方式,早餐就吃酸奶和水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种健康的饮食方式并没有保持太久,虽然他们一开始热情很高。
有时候,尼克出差了,爱丽丝一个人吃早餐。每到这时,她就会坐在床上,一边咀嚼着吐司,一边细细品味着思念他的浪漫情怀,仿佛他是一名水手或者军人,而她在深闺等待良人归来。这就好比你在等着吃大餐的时候,享受忍饥挨饿的感觉。
有一次吃早餐时,他们吵了一架——两个人都面目狰狞,眼睛好像在喷火,砰砰地摔门——就是因为家里没有牛奶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肯定不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他们是怎么和好的。当天晚上,他们去看了尼克的小妹妹在一部又臭又长的后现代戏剧里饰演的一个小角色。他们都看不懂这部戏剧想要表达什么。“顺便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尼克斜靠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她小声回应道:“搞没搞错,是我原谅你好不好。”坐在前面的一个女人转过身来,轻声抗议道:“嘘!你们两个!”那神情俨然一个愤怒的教师。他们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个人笑得太厉害,最后不得不狼狈地跨过邻座观众的膝盖,离开了剧院,以至于后来因为这事儿跟尼克的妹妹闹僵了。)
有一次吃早餐时,她没好气地念着宝宝起名手册中的名字,而他则没好气地给予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这样很好,因为他们那天早上的不爽肯定都是装出来的。“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让我们给一个人起名字,”尼克说,“感觉这像是只有皇帝才应该做的事情。”
“或者皇后。”爱丽丝说。
“噢,他们从来没有让女人给别人起过名字,”尼克说,“这是很显然的。”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吗?不对,它发生在……某一天。不是今天早上。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她对乔治·克鲁尼坦白了:“我之前说我今天早上吃了花生酱抹吐司面包,是因为我平常一般都吃这个。我其实对今天的早餐完全没有印象了。”
“没关系,爱丽丝,”他回答,“我觉得我自己都不一定想得起早餐吃了什么。”
好吧,他现在倒是没有心思确认她的精神状态了!乔治真的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说不定你也有脑震荡。”爱丽丝说。乔治很配合地笑了起来,他似乎失去了对她的兴趣。也许,他是希望下一个患者能够更有趣一点。说不定他喜欢用心脏除颤器这种东西。爱丽丝要是医护人员的话,就会这样。
记得有个星期天,尼克宿醉未消,她试图说服他去海边,而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不理她。她说:“噢,不,他的心电图已经平了!”说着,便煞有介事地拿起两把抹刀(当作电极),摩擦了一下,然后往他的胸部按,同时喊道:“所有的人都让开!”尼克装模作样地抽搐了一下。他还是不动,直到她大喊:“他没有呼吸了!我们得给他插管,快!”然后拿着一根吸管,试图塞进他的喉咙里。
救护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爱丽丝稍微挪了挪身子。她感到浑身不适。一种无法抗拒的倦怠感深入骨髓,与此同时,一阵坐立不安的躁动感让她恨不得支起身子,做点什么。这肯定是怀孕所致。大家都说,怀孕的时候,你总是会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不像是自己的。
她低下头,再次看了看身上那件陌生的湿衣服。它甚至都不像是她平常会挑选的衣服。她从来不穿黄色上衣或者无袖运动衫。恐慌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她扭过头去,又开始看着救护车的车顶。
问题是,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有。就连舌尖上,也没有残留熟悉的味道。
是不是吃了她素来喜爱的金枪鱼豆子沙拉?还是尼克最爱的咖喱羊肉?她也说不上来。
当然,平日里的事情总是会缠在一起,难以厘清。她可以试着回想上个星期做过什么事情。
来自一个个周末的纷乱记忆如同洗衣篮里的脏衣服一样,一股脑地倒进了脑海里。坐在公园的草地上看报纸,野餐,逛花市、讨论植物,布置房屋,没完没了地布置房屋,看电影,吃晚餐,与伊丽莎白喝咖啡,在星期天的早晨做爱,然后沉入睡眠,醒来之后去一家越南面包房里买羊角面包,为朋友庆祝生日,偶尔参加婚礼,出门旅行,与尼克的家人打交道。
冥冥之中,她知道,这些事情都不是上个周末发生的。她也不知道它们具体发生在何时,是在不久之前还是很久以前。总之它们发生过。
问题是,她无法给自己定位“今天”“昨天”甚至“上个星期”。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气球,无助地飘浮在日历的上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到处都飘浮着粉色的气球,它们用白色的丝带扎在一起,就像一捧捧花束。气球花束被一阵怒风猛烈地鞭打着,她感到一阵无比揪心的巨大哀伤。
这种哀伤就像偶发的恶心感,过了一阵,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渴望见到尼克。他在的话,就能把一切都打理好。他可以准确地告诉她,他们昨天晚饭吃了些什么,上个星期做了些什么。
但愿他已经在医院里等她了。说不定,他还给她买了花。或许他真的买了。她希望他没有,因为这样做太夸张了。
当然,她其实希望他买了。毕竟她上了一趟救护车,有鲜花的安慰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这一次,画面中出现了一大捧长茎红玫瑰和满天星,这些花儿插在尼克的表亲赠送给他们作为新婚礼物的水晶花瓶里。为什么她会想象这些?尼克从来没有给她送过玫瑰。他知道,她只喜欢生长在花园里的玫瑰。花店里买来的玫瑰没有香味,而且出于某种原因,花店总是会让爱丽丝联想到连环杀手。
救护车停了下来,乔治一跃而起,佝偻着身子,以免撞到车顶。
“我们到了,爱丽丝。你感觉怎么样?刚才你好像一直在沉思。”
他推动手柄,打开了救护车的后门,阳光一瞬间倾泻进来,弄得她睁不开眼睛。
“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爱丽丝说。
“凯文。”乔治带着歉意回答道,仿佛他知道这个答案会令人失望。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霍奇斯医生,事实上,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我有时候会变得有些急躁,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认这一点。所谓急躁,也不是火急火燎的那种,但是整个人会像打了鸡血一样,肾上腺素直线上升。当灯光暗去,台下的学员安静下来以后,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站在台上,莱拉会非常严肃地给我一个“准备好了”的信号,仿佛我们是在NASA准备航天发射。聚光灯就像阳光一样,照在我的脸上。我能听到的,只有玻璃水杯的叮当声,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一两声出于礼貌而尽量压低的咳嗽声。我喜欢置身于酒店的多功能大厅,感受这种干净清爽、严肃认真的氛围,以及扑面而来的空调冷气。它能让我的头脑变清醒。当我说话的时候,麦克风能使我的声音变平顺,给人以权威的感觉。
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些时候,我走上讲台,感觉脖子后面就像是有沉重的压力,压得我垂头驼背,就像个丑陋干瘪的老太婆一样。我恨不得把嘴巴凑近麦克风,对大家说:“女士们、先生们,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你们看起来都像是心地善良的人,所以行行好吧,告诉我,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这样做的意义,是在帮助我们偿还房贷。他们每个人都在为我们的食品杂货、水电、信用卡做贡献。正因为他们支付了高额的学费,我才能来医院接受注射,你们才能穿上肥大难看的白大褂,上次那位麻醉师才会带着无辜的小眼神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说:“睡吧,亲爱的。”好吧,我跑题了。是你叫我跑题的。你要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你看起来总是彬彬有礼,善于倾听,但是说不定有些时候,你也会迷茫,你看见我走进你的办公室,一副无助的样子,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倾诉我生活中的所有可悲之处,你会恨不得想把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托着下巴说:“伊丽莎白,你对我说这些,有意义吗?”然后你就会想起,我这样做,是在帮忙支付你的信用卡、房贷、食品杂货账单……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
前几天,你提到,虚无感是抑郁症的表现,但是你看,我没有抑郁症,因为我确实看得到人生的意义。金钱就是意义。
我挂掉简的电话以后,手机立马又响了起来(估计是她吧,她可能以为通话是不小心断掉的)。铃声还没停,我就直接关机了。一个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他说:“有的时候,你真的会好奇,要是没有这些狗屁玩意,我们的生活会不会更好!”我说:“太他妈对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太他妈对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我觉得挺好的。下次就诊的时候,我可能会说这句话,看看会不会吓你一跳。)他说:“顺便,恭喜你。这类研习班我上过很多次,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讲得像你这么好。”
他这是在跟我调情。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肯定是因为麦克风和明亮的灯光对我的个人形象起到了美化效果。这很有意思,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于任何男人来说,我早已年老色衰。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干杏仁。对,没错。霍奇斯医生,我是一颗干杏仁。不是那种软嫩多汁的鲜果,而是坚硬无比、干瘪无味的干杏仁,吃起来会硌得你下巴疼。
我深吸了几口醒脑的空调冷气,将麦克风重新别到夹克上。眼看着就要回到讲台上,我兴奋不已,以至于真的颤抖了起来。霍奇斯医生,我感觉自己今天下午精神错乱了一小会儿。我们可以在下一次就诊时讨论这个问题。
或许,暂时的精神错乱只是一个借口,目的就是为了给不可原谅的行为开脱。或许我太羞于告诉你,有人好心打电话给我,说我唯一的妹妹出了事,可是我的反应却是挂断了她的电话。我对自己的形象做了包装,以便展示给你看。我想表现出精神不健全的样子,以便你对症下药。但是与此同时,霍奇斯医生,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一个精神不健全的好人。
我就像摇滚明星一样,大踏步地走上了讲台——我开始激情澎湃地谈论“展望未来”的话题。我让整个课堂充满了欢笑,我让学员们争先恐后地大声回答问题。但是在我们展望未来的过程中,我始终在想我的妹妹。
当时我琢磨着,头部受伤可能会很严重。我寻思着,尼克走了,照顾爱丽丝确实不应该是简的责任。
最后我想到了:1998年,爱丽丝还怀着麦迪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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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枯草热又称花粉症,是一种因吸入外界花粉抗原而引起的春夏季过敏性疾病,在欧美等发达国家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