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厉害,反了天了。
问你话呢,什么时候。
看着苏易欢开车离开,徐文反复琢磨这两句话。
熟,绝对听过,还是让他印象深刻那种。
“老师,您怎么突然就来了?”徐文朝着杜弘然迎上去,余光瞥他的行李,看样子没带几件衣服,“您呆多久,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好去接您啊。”
杜弘然看着他,反问,“接我?怕是影响了你出门。”
“不影响,要是知道您今天来,我就改天请他吃饭。”徐文忙不迭去拿杜老师的箱子,又觉杜弘然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难得见一面,怎么好端端来脾气。徐文当他是舟车劳顿,于是体贴的拉住杜弘然的手腕,“老师,快跟我上楼吧。”
杜弘然没跟徐文迈步,站在原地问,“直播间里不让我给钱,理由是怕网站抽成。现在你倒是有钱请人吃饭了?”
“啊?”徐文眨了眨眼睛,心想确实有点心疼,一顿饭吃了将近一百欧。可他和苏易欢不熟,对方找了吃饭的地方,徐文不好考虑钱的事情,“偶尔吃一顿,也不算特别多的钱。最近项目这边有些补贴,所以我——”
“这么大方,那你给我报销机票。还有,你这一个礼拜跟他干什么了。经常见面?想见他,还是天天见?”杜弘然盯着徐文,眼眶里有些血丝,想是飞机过来的十个小时都没怎么休息,“我给你花钱你不乐意,这么大方花自己的钱?一个星期神神秘秘的,忙着跟他套近乎吗。”
徐文哪可能和苏易欢经常见面?
一共就两次,除了今天就是在医院碰见。
苏易欢是杜弘然的前任,徐文避让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想见他。因两人有如此的关系,这顿饭才一定要请客,不能承了对方的照顾却没有表示。对于苏易欢来说,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徐文一点都不能掉。不为别的,因为杜弘然现在和徐文在一起,他是徐文的。
杜弘然这三言两语,彻底让徐文冷静下来。他与杜弘然四目相对,来回咀嚼一连串的发问,终于反应过来那份似曾相识意为何物,“老师,您......不会觉得我和苏易欢有......有点什么吧?”
太过于荒诞,以至于徐文说出这句话,自己都带着怀疑,怕会错了意惹笑话。可杜老师的眼睛里写着,面颊上也写着呢,上次去公寓“捉奸未遂”的时候,就是这般理直气壮地样子,“您该不会......怀疑我这周是忙着跟他见面,所以冷落了您吧?!您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那样子徐文看得真真切切,就差掐他脖子了。
杜老师真的是莫名其妙,越来越胡搅蛮缠!
杜弘然从徐文眼中看出情绪,于是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狡辩,极其不要脸,“我没有怀疑。”杜弘然打岔转移话题,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你也自己知道冷落我了。不是他,难道是别人吗。”
还敢义正言辞说没有?
“明明就有!”徐文火冒三丈,拉起杜弘然的行李直接转身往公寓方向去,真想让他一直在这里吹风。
为了能在一线“捉奸”,杜老师拖着行李从巷尾来到巷口,真是难为他了。
徐文低头走了些距离,心里又萌生一层舍不得。舍不得老师看自己的背影,舍不得用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来进行“冷战”。徐文叹了口气,回首看向杜弘然,“我们上去再说吧。您先休息休息。”
开门进屋,三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一览无遗。
徐文出门没来得及收拾,桌上还放着温度计和退烧药,还有些消炎药。
“病了?”杜弘然拿起药盒看了看,随即伸出右手覆盖在徐文的额头上,“既然发烧了,怎么还出门。”
“已经好了。”徐文微微抬起头,忽而感到慌神。杜弘然的手心带着寒气,冰冰凉凉,顺着皮肤往徐文的心口钻。他好似能感受到杜弘然指尖的纹路,感受到那早已痊愈的烧伤。
徐文又气又恼,心中埋怨杜弘然不相信自己。可肌肤相亲的一瞬,好多情绪都消散了,什么都比不上两人的亲密来的真实,“这周我生病了。”徐文还没回过神,话已经说出了口,“我哪里敢‘冷落’您,就是身体不太舒服。”三分埋怨,七分撒娇,百分百的情意绵绵。
杜弘然不吭声,手指顺势滑到徐文的嘴唇上,来回轻抚。他的眼中布满情和欲,几月不见亦甚是想念,“生病怎么不告诉我。”
“生病有什么好说的。”徐文故意侧开头,不让杜弘然的手掌为所欲为,“至于请您那为前任吃饭,是因为去医院的时候遇到了。他帮我开了些药,我不想落人情。”徐文刻意强调“前任”两个字,表明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所以我没忙着见任何人,忙着喝水吃药、卧床休息呢。”
长时间飞行耗费体力,杜弘然洗了澡后躺下,打算休息几个小时。
徐文这间公寓他没来过,上次来看这小东西时,他还没跟着项目来瑞士。杜弘然打量房间,床,长方形书桌,还有几张凳子和衣柜。摆设很整齐,充满了徐文的味道。
杜弘然拉着徐文躺下,彼此默不作声,都有自己的心思——
杜弘然自然是理直气壮,错了也绝不认错。至于徐文则是淡淡的沮丧,还有点哭笑不得。感情在心里装了这些年,徐文以为杜老师都明白,怎么还不信他呢?
徐文租住单身公寓,床的尺寸不比King Size,两人一齐躺下后有些拥挤。徐文本想让杜弘然好好休息,奈何对方紧紧拉着他的手腕,挣脱无力。
徐文侧身,背对着杜弘然。
“转过来。”
不要。徐文叹了口气,乖乖转身。他闭上眼睛,故意不看杜弘然。
一张床,枕上争执,被子里却已十指相扣。杜弘然主动的。
徐文任凭他一点一点征用自己的私人空间,一瞬就回到了那个乖巧的小情人模样。
然而,在外独自生活一年时间,总有那么些东西不一样了。徐文越发独立,同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而杜弘然此时成为了“访客”。
在徐文的阵地之中,杜弘然气场也产生微妙的变化。他仍是为所欲为的做派,可节奏却掌握在徐文的指缝间。
杜弘然不与他执拗,也拗不过他,主动开口又说:“不是不信你。”
徐文忽地一下睁开眼睛,任何心思都逃不开杜弘然的目光。
这一年聚少离多,尝到的是相思之苦,同时也在浮华背后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徐文体会着杜弘然对他的重要性,也慢慢变得更强大,变得更为独立。感情在心口里发酵,酿出的都是最浓郁的烈酒。
“就是‘不信’,您别狡辩了。”徐文搭茬,心里的情绪忽地散了。
要杜弘然说自己“错了”比登天还难,看老师主动开口就是服软,徐文也不指望能有其他的表示。
杜弘然以额头轻抵徐文的额头,低声又喃喃道:“不是不信你。”
不是不信你。
是怕失去你。
杜弘然说得很轻,很淡。
尤其是那个“怕”字,更轻,更淡。
这种不经意说出口的感觉,好似杜弘然已练习了多次,就等当下缓缓将话语灌入徐文耳中。
徐文微微张开嘴,整个人呆愣在了杜弘然的怀中。他打量杜弘然的脸颊,从参差的胡渣到修剪整齐的鬓角,从硬挺的鼻梁到略显干涩的嘴唇,一点一点,看得仔仔细细。
“您再说一次。”意识还没反应,嘴里的要求已经先行。徐文眨了眨眼睛,嗓子口一阵酸涩,“您再说一次害怕失去我。”
杜弘然没有立即开口,他前倾身体吻住徐文,整个人压上来将他死死抱住。
这个吻,时而强势时而温柔,时而带着千回百转的情愫,时而承着难以负荷的深情。
喘息之间,徐文将手指伸进杜弘然的头发里,放任他将自己的身体进行操纵。
“怕失去你。”杜弘然喃喃说,比想象的,还怕失去你。
徐文没有问,您想象的是什么?
徐文亦没有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
“怕”这个字,令人敬畏,也令人兴奋。多数人会将“怕”掩饰起来,免得让人瞧见。可杜弘然的一言“怕”,承载了太多的感情。坦坦荡荡,深刻,厚重。杜弘然长途跋涉,只因这个念头在心口阵痛不已。他曾以相似的话语在公寓楼下堵住徐文,可心境却完全不同。彼时气恼徐文背着他干“坏”事,今昔却是如鲠在喉的不安。当初盛怒时对他动手,现在却怎么都不能伤他分毫。
“我不会离开您的,谁都不能赶我走。”徐文轻舔嘴唇,又补充说,“您不会失去我的,永远不会。”
“那还用说。”杜弘然嗯了一声,忽地将两人间的情话气氛打破,“我只是说‘怕’而已,又没说我觉得你‘会’离开我。你不在我身边好好呆着,借你个胆子,你能去哪儿?”
徐文的表白被硬生生打断,哭笑不得,“您控制欲怎么这么强!”一样的话,刚刚那个谁也说了来着。徐文没等杜弘然回答,赶忙补充,“但我觉得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两人嘟嘟囔囔,有一搭没下句的聊天。
徐文想,聊到哪儿杜老师睡着了,那他便偷偷爬起来给老师准备醒来后的晚餐。
这一年没怎么伺候老师,现在就想让杜弘然吃顿热乎的。
杜弘然睡意刚起,徐文的电话响了。是唐雨柔。
徐文接起电话,唐雨柔问:“怎么样,你好些了吗?”
“没事了,都好了。”
“那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放心,这次带你去的地方,肯定不会再把你吃进医院!”
杜弘然躺在徐文身边,而唐雨柔那具有穿透性的声音侧直接闯入他耳中。没等徐文回答,杜弘然拿起电话便问:“他去医院,是因为跟你一起吃饭之后生病了?你大他几岁,怎么这么不靠谱?”
“杜......杜弘然?”唐雨柔一惊,直接挂了电话。
杜弘然全无睡意,拿着徐文的手机又给她打过去,“问你话呢,你害得他一周都不舒服,还敢挂我电话。”
唐雨柔沉默好几秒,随即扯着嗓子在电话那边大声说,“爸,杜弘然回来了。他打电话说,之后回来家里。”
“我什么时候说的?!你别——”
“我跟爸说了,你有空就回来吧。”
话音落下,唐雨柔又挂了电话。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徐文看着杜老师无语气节,觉得好笑,又觉得很暖。
大抵,生活就是这样。
“老师,我都没事了。”徐文将手机放在一旁,随即回到杜弘然的怀里,安安稳稳躺下,“您是不是得回家看看。”
“嗯,”杜弘然闭上眼睛,“本来不打算让家里知道。现在这样,可能得回去一趟。”
“那我陪您去,到时候在门口等您。”
“什么话。跟我一起进屋。”杜弘然重新闭上眼睛,轻声叹一口气,“都怪她,不靠谱。”
徐文蹭着老师的脖颈,嘴角止不住上扬,“要不是她,我见不到您。我觉得挺好。”
“好什么好.....机票你还是得报销。”
小器,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行,给您报销。”徐文打了个哈欠,躺久了,自己也有点困了,“老师,您快休息吧。”
“她不靠谱,你也不让我省心。”
算了,算了,杜老师都把自己打包送来给徐文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午后的阳光洒金窗户,落在床角细碎温暖。
杜弘然的呼吸渐渐沉下来,而他身上的味道,亦如初见。
徐文以余光打量老师,随即再次合眼,心满意足。
大抵,幸福就是这样。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