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钟粹宫后,就见胤禛走上前去握住甄嬛的手,切切道:“爱妃,你终于是醒了!”语气显然不同于刚才在养心殿时的冰冷!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情景却是让灼华的心更冷了,他到底是怀疑自己了,从前他从不在自己面前做出与旁的妃嫔恩爱的样子。哪怕是甄嬛有孕时,也没有这么殷切。也对,莞贵人出事的时候,只自己在身边,她小产又查不出任何问题,若是淳贵人小产还能推到齐妃身上,那么甄嬛小产,自己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皇后在他身后,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老天保佑!醒了就好了!你可晕了三日了。”
甄嬛艰难的开口道:“皇上——你回来了……”未语泪先流,仿佛要诉尽离别以来身受的委屈和身体上的痛楚。真是听着伤心,闻者流泪。连灼华也不由有些同情她的丧子之痛了!
甄嬛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抚到小腹上,然而几乎是一夜之间,那原本的微微隆起又变回了平坦的样子。
她惶恐地转眸,看向周围的每一个人。忽的她几乎是翻身直挺挺地坐起来。众人着了慌,手忙脚乱地来按住我,只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甄嬛号啕大哭,狠狠抓着胤禛前胸的襟裳。胤禛也紧紧揽住她。看到这里灼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众人皆在同情甄嬛失子,又有谁来同情她这个背了黑锅的人呢!估计现在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笑吧,因为几乎是瞬息之间,宫里的两个有孕的妃嫔小产,还牵连了两个有子的高位妃嫔。
此番事故,又不知宫中会有几人落马!不知是谁的坟墓,又是谁的机遇。
待灼华回到延禧宫后,这素日里富丽堂皇,热闹非凡的宫殿,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个样,灼华竟透过这奢华看到了背后的颓败。
灼华看着这满宫惶恐的奴才,突然有了从来没有的镇定,她知道若是自己倒了,延禧宫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包括六阿哥和温宜公主。所以她不能倒,不能颓废,不能伤怀她刚刚逝去的爱情,便要立刻投身到新一轮的斗争中。
她笑了,那笑有着此时延禧宫正缺的镇定与从容:“本宫还活的好好的,你们怕什么!天塌下了,本宫替你们扛,都给本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素月看着眼前这个羸弱的女子,她不敢想象,就是这个女子用自己并不厚重的双肩,替这延禧宫上下、替六阿哥、温宜公主、替富察一族,在这宫里撑起了一片天。看着她坚定的背影,她的心里也升起了一股从没有过的镇定从容,仿佛这世间没有灼华解决不了的事儿,没有灼华过不去的坎儿,只要各司其职,或许明日、或许下个月,延禧宫依旧会成为这后宫炙手可热的所在。自己本就不用担心什么!
淳贵人到底没有挺过夹竹桃的毒和小产,终于在皇上回宫的第二日便香消玉殒了。而她的小产与殒命,也随着齐妃的畏罪上吊盖棺定论。齐妃死了,三阿哥的归属变成了问题,本来应该归皇后教养的,但不知怎的,竟去了太后的寿康宫。直到此时,灼华才知道齐妃是替皇后背了黑锅。若非皇后出手残害皇家子嗣,太后是绝对不肯插手三阿哥的归属问题。皇后终究还是做得太绝,热闹了太后!
淳贵人死后,皇上晋她为淳嫔,谥号为灵。灵淳嫔的丧仪极尽哀荣,一切皆按妃子的仪制来办的,而齐妃的死太过难堪,草草安葬,竟连谥号都没有。两相对比,更显齐妃身后事的荒凉,那日,听说三阿哥很是伤心落寞。
都只是听说,因为灼华自那日后就再没出过延禧宫半步!虽没有帝王旨意,她还是将自己禁足在了延禧宫。她在筹谋下次的东山再起,不欲在此时出门听六宫的风凉话,虽然不见得有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根。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小半个月,皇上自那日后便没再进过延禧宫,但也没去别人那里。听说倒是去了几次甄嬛那儿,那甄嬛因着胤禛没有惩处灼华,对着胤禛一直冷冷淡淡的,每日只是以泪洗面。胤禛何曾被如此对待过,只去了两次便不再去了。但还是下了旨,为抚莞贵人丧子之痛,晋位为莞嫔。
听到了这个消息,素月本以为灼华会更加难过,却谁知,灼华只是在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意!
当晚,灼华沐浴更衣,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旗袍,上满绣的是宋白牡丹,华丽而朴实,三千青丝只用一只碧玉的芙蓉簪子簪住,映衬出她此时愈发羸弱的身形和憔悴的容颜。一切都极尽符合她这个幽居失宠得贵妃。她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女人,这点胤禛从没说错!但她也很大胆,大胆到敢于公然算计帝王。这半个多月来,灼华吃的很少,并不是真的因失宠而食不下咽,而是做给胤禛看的!
灼华就这样呆立在窗边,眺望着延禧宫的正门,似乎在等待什么!夜已经很深了,但她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素月不禁劝道:“娘娘,睡吧。皇上不会来了。”
灼华无比坚定的说:“不,本宫一定要等!若是他今晚来了,咱们的危机就算过去了。若是不来……”
素月忙问道:“不来又如何?”
灼华突然释放出一个很诡异的笑容:“不来,本宫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红唇轻吐:“死!若是本宫死了,危机自然解了。六阿哥的危机解了,延禧宫和富察氏的危机也解了!况且本宫没做过,却被他逼死了,本宫死后,六阿哥必定会得到皇上的全部父爱,富察一族也会因皇上的愧疚而极尽荣宠!”
“娘娘!六阿哥还小,他还不满周岁,又如何能在后宫中失了生母庇佑!”
“所以你最好祈祷皇上今晚能来!”
又等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果然见延禧宫外有灯笼的亮光。这么晚能在后宫行走的只有皇上!
刹那间,素月的眼睛亮了,她仿佛看到了希望!跟着这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主子,又何愁没有好结果呢!
胤禛真的来了!
灼华盈盈拜倒,眼神间似乎要投射出千般情愫,万般柔肠,而胤禛此刻也觉得自己似乎被那水眸中的轻愁溺毙了。
他急行两步,扶起款款下拜的灼华,触手之处,只觉竟没半点儿肉感,原本纤细的人似乎愈发消瘦不堪了,似乎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一般。这是,胤禛只觉这些日子心底的嫌隙似乎彻底消失了,这半个月,实在不该苦了眼前这个女子,也不该苦了自己不来见她。
他脱口而出:“盈盈,半月不见,怎的瘦成这样了!”
灼华幽幽看向胤禛,欲语泪先流,看得胤禛也不禁动容。
一旁的素月却跪下道:“娘娘思念皇上,每晚都伫立窗前盼着皇上来,神思不属,夜不能寐,饮食也进得少些,偏又不许奴婢告诉皇上,不许宣太医!”
灼华听得素月这么上道,不禁心下赞叹。口中却嗔道:“你这奴才胡说什么!”
胤禛却故作严厉道:“朕看不是这个做奴才的胡说,是你这做主子的胡闹!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说着拿起帕子给灼华拭泪。
灼华却侧着身子避开了:“皇上既厌弃了臣妾,何苦还要来臣妾这延禧宫,白白让人有了希望,然后再绝望一次吗?”
胤禛叹道:“你可知朕恨极了你的倔强!”
灼华闻言,哭的更是厉害,直哭倒在了胤禛的怀里,道:“皇上不要再对臣妾说这样的话了,臣妾承受不起。皇上不喜,臣妾以后在皇上面前就只是乖巧恭顺,再不做惹皇上生气的事儿了。皇上别不理盈盈!这几日,盈盈恨不得死了的干净!”
胤禛伸手按住了她的唇:“胡吣什么!说话这般没忌讳!你若是有什么不好,要朕如何是好!”
灼华挣出了胤禛的怀抱:“皇上有后宫三千佳丽,若是皇上都不喜欢,还可以下旨选秀,倒时有多少佳丽巴巴的送上门来!”她见皇上给自己擦泪的帕子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便把帕子甩回胤禛怀中,嗔道:“不知道哪个妃子做的,皇上竟拿来给臣妾擦眼泪,怕是美人知道了,又该一场伤心了!”
胤禛手里的锦帕乃是灼华还得宠的时候绣的,此时胤禛听着她这拈酸吃醋的话,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这后宫中的女人,果然就灼华能讨得他的欢心,往往三言两语便能使他忘记朝堂上的不快。他把帕子递到灼华的眼前:“盈盈看看,这是谁的手艺?!”
灼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她绣的,不过是为了博胤禛欢心,她与他之间的浓情蜜意,永远都是充满算计的!
灼华见此情景,脸红得埋在了胤禛的怀里,再不肯露头去看看他。胤禛此时手抚她的背部,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口中叹道:“朕愿你永远如今天这般惹人喜爱,乖巧地待在朕的身边,一辈子陪着朕。”
帝王口中的一辈子是多么难得,灼华本该开心的,可却明白了这话底的深意,他是在警告自己,万万不要恃宠生骄!
灼华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十分感动的看向胤禛:“臣妾也愿皇上别忘了臣妾,不要厌倦了臣妾才是!”
这样温存的时刻,胤禛抱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伺候的奴才早就退了下去,苏培盛还贴心的给两位主子关上了门。但是却和素月贴在门边听两位主子说话。
素月听到了此种情况,不由感慨:跟了这样聪明的主子,真是什么都不用愁。一个晚上,三言两语之间,竟然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宠冠六宫的毓贵妃。
而苏培盛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那日发生了那样的事儿,这位主子的嫌疑最大,又那样与皇上杠着,竟还能在瞬息之间,将幽居无宠遭帝王厌弃的局势逆转过来。不知明日之后,这后宫中该有多少妃嫔恨得咬碎银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