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觥筹交错,沉寂许久的丝竹管乐再度在宫廷的紫顶黄梁间响起。也许宫中,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欢宴来化解连连丧子亡命的阴诡。
待到胤禛从前朝的宴会上归来时,各宫妃嫔才打起精神。
如此莺莺燕燕,满殿香风。胤禛也只是心意可可,并未有十分动心之态。皇后见他意兴阑珊,遂进言道:“虽然定例三年选秀一次,但宫中近日连遭变故,若皇上首肯,也不是不能改动,不如风月常新,再选些新人入宫陪伴皇上吧。”
胤禛不置可否,但还是感念皇后的盛情:“皇后大度朕是明白的,可是眼下朕并没有心情。”
皇后会意,很快微笑道:“内廷新排了一支歌曲,还请皇上一观。”
胤禛客气微笑,“今日饮酒过多,不如改天吧。”
然而皇后坚持:“歌女排练许久也是想为皇上助兴。”皇后一向温顺,不逆胤禛的意思,今天这样坚持己见倒是少有,胤禛向来对皇后颇尊重,此刻也不愿违拂她的心意,便道:“好。”
殿中静悄悄的无声,凉风偶尔吹起殿中半卷的竹帘,隐隐约约裹来一阵荷花菱叶的清香。远处数声微弱的秋蝉音,愈加衬得殿中宁静。过不一会儿,却听到殿外吹来的风中隐约传来低婉的歌声,声音很小,若不仔细听很容易恍惚过去,细听之下这歌声轻柔婉转,如清晨在树梢和露轻啼的黄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动人心魄。
歌声渐渐而近,却是一身影窈窕的女子,缓缓而来。而那女子以粉色轻纱覆面,亦是一色浅粉的衣衫,映在今夜皎皎月辉之下,如初春枝头最娇艳的一色樱花,呵气能化,让人砰然而生心疼呵护之心。然而她究竟是谁,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满腹狐疑,惴惴不定。
此女一出,虽只闻其声而不见其容,但众人心中俱是了然,如此歌声动人的女子,远出于当日的妙音娘子与安常在之上,如何能与之比拟,将是争宠的莫大劲敌。然而她歌声如此可人,那怨怼嫉恨之语,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愈近,歌声越发清晰,唱的正是一首江南女子人人会唱的古曲《莲叶何田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此曲是江南少女于夏中采莲时时常歌唱的,亦是表达与情郎的相思爱慕之意。然而曲子愈是普通,愈是让人惊异此女的聪慧。从来简单的物事方最显出功底深厚,如同顶级的厨师,若要真正一展厨艺,必不会选繁复的菜式,而是择最简单的白菜、豆腐来做,方能显出真章。宫中善歌的女子不少,惟独此女才真正引人注目。
果然歌出自她口中,如怨如诉,如泣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一湖莲开如雪,风凉似玉,美人歌喉如珠徐徐唱来,但觉芙蓉泣泪,香兰带笑,风露清寒,春愁无尽,令人顿起相思之情,萦绕于心,温软又惆怅。
灼华环顾一周,果然见安陵容不见了。她早觉得这女子身形十分熟悉,而且这等嗓音,宫中除了安陵容再无旁人。
待灼华了然于胸后,抬头去看皇上,见皇上也只是略有惊艳,随即也就不看了。灼华想想也是,皇上本就对歌舞上的事儿不大上心,也并不十分爱好音律。
但灼华不知道的是,胤禛的确不喜欢,可从前的皇上喜欢。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女子的歌声已有六七分像纯元皇后了,若是放在从前,定能够得宠!
当那唱歌的女子揭开面纱之后,众人只见眉如翠羽扫,肌如白雪光,腰若束素,齿似含贝,纤柔有飞燕临风之姿。不是安陵容又是谁?!后宫女子从不知道,一向被自己忽略的小小常在竟如如斯美貌!况且她的美不同于后宫诸人的端庄大气,而是娇羞温柔,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一股弱态风流。
连灼华都不禁微微侧目,心中暗苦,这安陵容怕是要得宠了!但自己今时不同往日,是决不能让人分薄了自己的宠爱。便举杯遥祝胤禛,眼神哀怨凄离,似有万般委屈,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复又强颜欢笑。
这一番做态下来,便是对方的心是铁打的,也应该化了,更何况胤禛对灼华还是有情的。遂胤禛并没有多理会安陵容,只是不冷不热的对皇后说:“皇后费心了,朕有如此贤后,是朕的福气!”
众人见胤禛没有被安陵容的歌声勾走,都有些喜不自胜。胤禛瞧见底下妃嫔的姿态,也不禁有些好笑!一个安氏,竟使得后宫这些大家贵女们如临大敌。
胤禛也明白,自己这一个月,但凡入后宫,必是留宿延禧宫的行为,已经使皇后感觉到了危机,迫不及待的推出一个妃嫔与灼华争锋。他也不是不能顺水推舟,但看到灼华眼中的幽怨,蓦然想起来一个月前,独立延禧宫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他不愿在今天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给那个注定今夜要守空闺的女子添堵。便也就算了,但是他心底也确实动容于安氏今夜的风姿。
夜宴散了,今儿是十五,又是佳节,皇上必然是要去皇后的景仁宫的。于是诸妃走的也干脆。毕竟谁也没有胆子勾着胤禛做违背祖宗家法的事儿,否则不用旁人,胤禛第一个收拾她。
一个月后翻阅彤史的记录。整整一个月内,胤禛召幸灼华十次,敬妃两次,华妃和欣贵人各一次,也算是给皇后面子,除了定例的初一十五,也有一两日留在了皇后宫中,再除去几天独自歇息,其他的夜晚,几乎都是安陵容的名字。
安陵容隐隐与灼华有分庭抗礼之势。其实也难怪,安陵容那样和婉谦卑的性子,只要是个男人都喜欢。
朝廷分寒门、豪门,后宫亦如是,需要门第来增加自己背后的力量。安陵容这样的出身自然算不得和宫女出身一般卑微,但也确实是不够体面。胤禛这样宠爱她,后宫中几乎满是风言风语,酸雾醋云。但毕竟没人敢将话传到皇上耳边,所以后宫仍旧是表面平和。
皇后端坐着,只着一袭水红色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的旗装,那绣花繁复精致的立领,衬得她的脸无比端庄。与灼华水红色绣海棠缠枝的对襟旗装的妩媚对比,只显得眉目肃然,让人望之,喜欢不起来。
只听得皇后在上训话,语气中隐有严厉:“安常在出身是不够荣耀,也难怪你们不服气。但是如今皇上喜欢她,也就等于本宫喜欢她。平时你们争风吃醋的伎俩,本宫都睁一眼闭一眼,只当不晓得算了。可眼下她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你们要是敢和她过不去,便是和本宫与皇上过不去。”突然声音一重:“晓得了么?”
众人再有怨气,也不敢在皇后面前泄露,少不得强咽下一口气,只得唯唯诺诺答应了。
皇后见众人如此,放缓了神色,推心置腹道:“本宫也是没有办法。若你们一个个都济事,人人都能讨皇上喜欢,本宫又何必费这个心思呢。”她慨叹:“如今齐妃、淳嫔都没了,莞嫔身子也没有好全。妃嫔凋零,难道真要破例选秀么,既劳师动众,又一时添了许多新人,你们心里是更不肯了。皇上本就喜欢安常在,她的性子又好,你们也知道。有她在皇上身边,也不算太坏了。”
皇后这样说着,安陵容只是安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低头,浑然不理旁人的言语。阔大的红木椅中,只见她华丽衣裳下清瘦纤弱得让人生怜的背影,和簪在乌黑青丝中密密闪烁的珠光浑圆。
皇后这样说,众人各怀着心思,自然是被堵得哑口无言。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也都明白,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安氏,自然比新来的如花美眷好相与些。遂喜笑颜开,屡屡允诺绝不与安陵容为难。
但灼华看着这样做态的安陵容,只觉得心底蓦然生出一股冷气。这样的喜怒不盈于心,仿佛周围的人说的都不是自己。这样的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这样的人,心最狠,连自己都能舍弃。
但今日请安却来了久不在人前出现的浣碧。皇上待她没什么情分,常常连着几个月都没有召幸,况且她投靠的两个主子都不得意她,她也只能龟缩做人。
灼华看着浣碧,只觉眉眼处竟有几分甄嬛的影子,而且她近日也一改往日穿红着绿的性子,竟也在素净的衣服下,透出几分柔美来。只是那眼角眉梢透出的轻愁与希冀,像极了少女怀春的样子。灼华不禁心下一惊,这浣碧就不见圣颜,这份情谊自然不是冲着皇上的,难道是与外男私相授受!
皇后看灼华盯着浣碧看,不禁好奇问道:“毓贵妃今日怎么老是盯着碧答应看,莫不是几日不见,竟不认识了?!”
灼华闻言回了神,轻笑道:“不过是瞧着碧答应今日很是素净,倒是穿出几分不俗来,像她从前的主子莞嫔,皇上见了,定然念念不忘!”
像莞嫔,不就是像纯元皇后,皇后怎么能允许这种人不掌握在自己手中!